《渔庄秋霁图》的真迹的确在赵抗美手里。是的,赵总经过几番折腾,终于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如假包换的名家手笔。
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赵抗美和他的秘书同时收到一段没头没脑的视频。虽然画质不算高清,但赵抗美还是很快分辨出,画中的主角正是胡求之,而拍摄地点应该就是胡求之的别墅,他去过一次,有些印象。他看到胡求之正在招待两个人,一个他很快认出,是中艺公司的副总周堂;另一个他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但聪明的赵老板很快从对话中得知此人姓刘,并且和周堂是一伙儿的。
正当赵抗美对这个视频逐渐失去耐心的时候,第一波高潮来了——胡求之居然从他的博古架上,拿出了一幅《渔庄秋霁图》!
面对这一幕,赵抗美先是愣了片刻,很快,一个疑问涌上心头:胡求之刚给自己送了《渔庄秋霁图》,那视频里这张是什么?
他倒回去,反复听了胡求之和周、刘二人的对话,并琢磨了三人表情,发现周、刘明显并不相信胡求之“学生送礼”的说辞。那么,如果视频里的这张是真迹,那他赵抗美现在拿着的又是什么?
赵抗美含怒看到了视频的第二波高潮。这个发视频的人剪辑功夫了得,将不同房间发生的事情略一拼接,整个故事脉络竟交代得明明白白。当看到周、刘二人鬼鬼祟祟,带了画逃之夭夭时,当看到胡求之后来欲哭无泪的样子时,哪怕原作者倪瓒自己掀开棺材板告诉赵抗美,胡求之先前给他的乃是真迹,赵总也是绝不相信的。
于是,在秘书查清那个姓刘的具体身份后,赵抗美亲自下场,给周堂打了个气吞山河的电话。
然而,本以为这一番威胁已经足够吓得周堂他们骨断筋折、灵魂出窍,赵抗美却怎么也没想到,两人居然还敢再耍小动作。
周堂和刘清德无疑对赵抗美的实力和狠辣产生了严重误判。他们认为胡求之已死,赵抗美相当于瞎了,于是铤而走险,将艺流公司制作最精良的一幅《渔庄秋霁图》微喷高仿当真迹交给了赵抗美的人。
在亲耳听到吴天盛指着周堂归还的画说那是赝品时,赵抗美竟一时觉得自己产生了幻听。这已经远远超越他对人类正常行为的认知了,毕竟迄今还从未有人敢在他的亲口威胁下阳奉阴违。先是被胡求之背叛,现在周堂、刘清德又把他当猴耍,赵抗美倘若还能做忍者神龟,那他也就不是赵抗美了。
送走吴天盛,赵抗美的脸立马阴沉下来。他就近抓起一只价值不菲的茶杯,摔了个粉碎。
“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不给他们点儿颜色瞧瞧,还当我赵抗美混这么多年白瞎咧!”他对着身边穿黑西服的手下咆哮,“把白季给我叫来!”
齐东民死后,白季接替他担任赵抗美的头号打手。他比齐东民年轻五岁,可那股狠劲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齐东民混迹江湖多年,地位难以撼动。如今齐东民已死,赵抗美全力扶持白季,原来齐东民的小喽啰们便自然归到白季麾下。
除了在左汉这朵奇葩身上栽了个奇葩的跟头,白季做事确实干净利落。他很快找到一条能完美避开监控的路线,在刘清德独自出门的某个夜里将其抓住,并掳到赵抗美在北四环外某个村庄购置的一个隐蔽去处给杀了。
当然,赵抗美也明白,刘清德不是个小人物,他一失踪,警方大张旗鼓地找人那是迟早的事。赵抗美泄愤归泄愤,也不想因为一只该死的苍蝇让警察找到自己的头上。他听胡求之说过,警方在抓一个自称“大画师”的杀手。胡求之在省博工作时,曾无意间听看门大爷说,有个杀手杀了人还要拿人血画画,还要摆出来。赵抗美听了新鲜,又听说自己儿子赵常的前女友梅莎莎正是被杀的那个,于是动用不少资源打听到“大画师”案的一些边角料。原来此人每每作案,除了用受害人的血画画外,还会在画上题款“大画师”并按上血指印。
“一条命也是死,两条命也是死,不如都记在你的功劳簿上吧。”赵抗美露出阴恻恻的笑容。
某天夜里周堂回家,正要开门,却见门缝里塞着个薄薄的文件袋。他躬身去捡,但见那袋子背面写道:
周堂,你好自为之。
周副总的心漏跳半拍,两只手哆哆嗦嗦去拆那个文件袋。当他看到里面的几张照片时,只觉两腿一软,险些儿瘫坐在地。他急忙扶住门把手,从公文包里翻出速效救心丸,也没计算倒出来多少,一股脑儿全塞进舌头底下含着。
公文包里是数张刘清德尸体的照片,可以看出他死前遭受了某种虐待,周堂不忍直视,后背不一时便冷汗涔涔。他当时没想到的是,赵抗美居然并不满足于这种威胁,次日竟还把刘清德的尸体放在中艺公司楼下。当听到保洁阿姨冲出来喊时,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刘清德。他光看照片都得配合服用速效救心丸,人家送货上门,让他验货,他不当场晕倒都对不起赵抗美的良苦用心。
之后周堂终于堂堂正正认,拨通了赵抗美的电话。
夜里9点,宏美制药集团总部大楼业已灯火阑珊。赵抗美早早让秘书先行回家,自己则点了份外卖,埋头处理收购覃州酒业的文件。收购流程到了最后阶段,他不想出什么差错。
收拾完东西,关了办公室大门,赵抗美已是筋疲力尽,甚至因为一些麻烦而颇为烦躁。待他走到专用电梯口时,四下空无一人,他正准备打个电话,手机响了。他一看来电显示,不由冷笑一声。
“赵……赵,赵总,我知道错了,我马上把画给您送去,再也不敢耍心眼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周堂哪里还有一个大企业副总的姿态,简直比赵抗美的狗腿子还不如。
“周堂周总,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了,可惜你们不识好歹,把我说话当放屁。”
“赵……赵总,我们,哦不是,我,我再也不敢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后咱们合作机会还多。”
“合作?你觉得你还有资格跟我谈合作?你手里有什么了不得的资源和条件?周堂,我赵抗美做事素来雷厉风行,我可没耐心和你这种人耍心眼儿。我告诉你,我赵抗美连前公安局长都敢杀,谁让他挡了我的道!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完这句,赵抗美突然觉得有点不妥,想是今天又累又躁,兼看四下无人,这嘴也不觉松了起来。他下意识四处看了看,没人,有个摄像头倒是无妨,明天一早就让人删了。至于周堂……应该不会把这电话录音吧?量他也不敢。
周堂闻言大惊,但也不敢多想多说,只顺着赵抗美的话道:“是是,我不是东西,我有眼不识泰山。只要赵总您一句话,我周堂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赵抗美道:“我会让下面的人和你联系。你要是再敢打小算盘,下次照片上的人就是你!”
在生命遭到威胁面前,周堂只能乖乖将画完璧归赵抗美。
这《渔庄秋霁图》仿佛被上了诅咒一般。胡求之和刘清德咎由自取,为它丢了小命,连吴天盛也糊里糊涂地把命赔了进去。
说到吴天盛,其实赵抗美最初只想把他软禁起来,等这阵风过去,就让他正常工作生活。毕竟以后再做艺术品投资,还有不少可以用到他的地方。然而赵抗美越想越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他们模仿那个连环杀手,干好了确实可以甩锅给他,但同时也要做好承包他之前所有人命债的准备。而现在警方已经神速找到吴天盛,抓住了他们的尾巴,显然他们做得并不够好。假以时日,警方肯定把他赵抗美也给揪出来。
赵抗美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勾当却依然稳如泰山,全要归功于“谨慎”二字。他对公检法的工作逻辑了如指掌,总能在最关键的节点与关键证据切割。相较于他所有产业的恢弘楼宇,没有哪块砖头是不能舍弃的。
可怜的著名画家吴天盛,本以为要在赵抗美的平台上大展拳脚,却火速领了盒饭。
卢克与赵抗美的会面结束后不久,宏美制药大厦门口便多出不少便衣警察。
初见赵抗美,手里没有铁证,卢克并不敢明确点出《渔庄秋霁图》一事,只能含糊其辞地说,赵总被一个神秘杀手盯上了,别到处乱跑。两边都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样是不可能谈出实质内容的。赵抗美知道警方不能拿他怎样,更是不会给什么好脸色。但警方还是决定尽全力保护好这位公民。尤其是,马上就到27号了,他们不敢对这个“大画师”的头号目标有丝毫马虎。
然而,事情再次朝着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发展。
7月27日,警方推测的“大画师”行凶的日子,卢克的邮箱收到了“大画师”寄来的一份视频。看到收件箱里落款“大画师”的邮件,卢克的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儿。下载视频的每分每秒,对他来说都如被油煎火燎。他叫来左汉他们,众人已经准备好再次目睹血腥的场面。
“快,问一下我们的便衣,赵抗美是不是在公司。”卢克着急道。
然而令他惊喜又不解的是,赵抗美依然好好活着。
焦急的等待中,那个视频终于下载完成。卢克第一时间将它打开。
众人本以为视频中首先会出现一个大大的“秋”字,可他们见到的,居然是一段监控视频。而且视频里的场景他们不仅熟悉,还去过,正是胡求之家。
既是“大画师”发来的,众人不敢怠慢,眼睛都一眨不眨地观察着视频中出现的所有细节。这段视频里共有三个人物,除去主人胡求之,还有周堂和刘清德。由于先前在胡求之家里采集到了周堂与刘清德的指纹和脚印,因此这样的组合并没有让卢克他们惊讶。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搞明白这三个人在干什么,以及“大画师”发这段视频的用意。
于是他们看到了胡求之和周堂、刘清德的倾情演绎。卫生间的情况看不到,但“大画师”体贴地衔接了一段胡求之屋外的画面,只见刘清德从地上捡起一个卷轴,然后离开了。
一阵错愕和沉默后,李妤非首先开口:“假设那张就是真迹,则真相就是这样的:齐东民偷画后,将它拿给胡求之。按照他们的计划,胡求之应该把画给到赵抗美,结果胡求之打算私藏国宝。然而国宝意外被周堂和刘清德发现,两人在胡求之眼皮子底下把画顺走了。”
“电视剧都不敢这么编啊。”刘依守撇嘴。
李妤非继续道:“结合刘清德和吴天盛相继被杀的事实,有一种可能是:赵抗美在胡求之死后,转而与吴天盛合作,吴天盛自然看得出赵抗美得到的是赝品。赵抗美通过某种方式,知道真画最终落入周堂和刘清德手里,一怒之下杀了刘清德,以此威胁周堂交出真画。而协助赵抗美用刘清德的血来画画的吴天盛,因为已经被我们怀疑,而被赵抗美先行杀人灭口。”
“我去,可以啊小姑娘!”刘依守听得一愣一愣的,莫名觉得很有道理,“你这么一说,之前很多我们没连起来的逻辑线,全都连起来了!”
“你这么些年警察白做了,以后多向见习警花学习。”左汉揶揄道。
卢克等人也带着一脸惊艳之色看着眼前这个才跟了他们没多久的见习警员,暗叹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李妤非自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毕竟案子也没结。
左汉托着腮,一边琢磨一边道:“如果事实确如你所推测,那么此时真画肯定已经由周堂交到赵抗美手里。而赵抗美火急火燎地去香港,无疑是为了把画卖给美国人。看来咱们盯住赵抗美的方向是对了。”
“别忘了,这只是推测。”李妤非道。
“难道‘大画师’这会儿给我们发视频的用意,是暗示他即将杀的人是赵抗美?那我们得立刻加强对赵抗美的保护了,毕竟今天之内,他随时可能行凶。”卢克的眉毛拧了起来。
“先别急。你以为‘大画师’这么看得起警方?”左汉代替“大画师”向卢队长抛出一道鄙夷的眼神,“我们刚才是脑补了太多的画面,但你回到视频本身看看,其实它所展示的信息非常简单——胡求之偷了画,而周堂和刘清德也偷了画。如果给这个视频起个赤裸裸的名字,那就是《三个小偷的故事》。你们想,经历了这一番血雨腥风,视频里还有谁好端端在喘气?”
“周堂!”屋子里的人异口同声。
左汉面露满意之色,对着卢克默念了一句“孺子可教”。
尽管左汉说得很有道理,但卢克绝不敢掉以轻心,对众人道:“赵抗美是本省商业巨头,周堂又是一个国企副总,这两人谁出了事都非同小可。我们现在马上去找周堂,赵抗美那边已经有多人保护……这样,刘依守,你叫上五个人,专门守在赵抗美九层办公室的门口,不要管他怎么侮辱警方,你们守着就是,保护他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话虽这么说,但卢克心里已有了判断:这次“大画师”的作案目标八成就是周堂。
今天周五,这个点周堂应该还在单位上班。左汉提供了他们这位副总的办公室座机号,结果是周堂助理接的,说周总今天还没来上班,也并没有出差。卢克又问周堂的手机号,可打过去的时候,周堂居然关机了。众人心底突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们打电话给周堂夫人,对方说自己平日里早起送孩子上学,周堂都是后一步出门的,所以也不知他去了哪里。卢克吩咐郭涛马上查周堂离开家后所有能拍到他的监控,同时带上其余人马赶赴周堂家。
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正要回局里,周堂夫人赶回来了。她说接了卢克的电话后就眼皮跳个没完,心里不踏实,索性请假回家。她开门将一众警察迎到屋内,一切完好如初,没有丝毫打斗迹象,甚至看不出有任何外人来过的蛛丝马迹。
“周堂上班开车吗?”卢克问。
“开。”
“可以带我们去车库吗?”
“好的,跟我来。”
一行人来到车库,周堂夫人远远瞧见自家车位空着,说周堂肯定已经出门。卢克四处观察监控摄像头,希望之后能通过这个途径找出周堂,甚至“大画师”。
待他们走到空着的车位前,卢克和左汉心里的那只靴子终于落地。只见空空的地面上放着一张A4纸,上面用纯正的胭脂色写着一个英文单词——Hi!
他们又慢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