炖肉。咕噜噜的一大锅,奶白色,热气蒸腾直到天花板。
我尝一块肉,点点头,说:“不错,就是跟平原牛的味道不一样。”说完顺手给陈西迪也舀了一碗。陈西迪笑了,问我怎么不一样了,牦牛肉是什么味道?我说,你尝尝不就知道了,牦牛肉就是牦牛的味道。
陈西迪听完的我的回答,侧耳思索了一番,接着给我讲了个没品的笑话。笑话大概的意思是有人吃西餐,追求极致的嫩,网友让他早上第一缕阳光出来后就去追着牛啃。陈西迪讲笑话的功力一般,他讲完后我们沉默了两秒。
陈西迪问,不好笑吗?
笑话实在一般,但我被陈西迪的反应逗笑了。本来我是不打算笑的,陈西迪这几天实在过分,刚才还故意躲开了我的手。
老板陆陆续续上齐了菜品,又把酒水端上来。青稞酒,名字叫南天卓玛,酒瓶上印着一个穿着藏服的小女孩,怀里抱着像是麦子一样的植物,陈西迪说那是青稞。
“你怎么那么确定是青稞?”
“青稞酒,不画青稞画什么?”
“画玉米棒子。”
“?”陈西迪愣了一下,“跟玉米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兴许人家乐意画玉米,兴许西藏玉米跟青稞长一个样子。”我开始胡搅蛮缠。
陈西迪有一会儿没说话,干咳了一声,像是被气笑了,用我听不太懂的南方话暗暗骂了我一句。我问他刚才那句方言是什么意思,他说是笨蛋的意思。
我把酒倒在了两人的杯子里。陈西迪饶有兴致地看着青稞酒的颜色,又看了看酒瓶,问,度数怎么这么高?我说,不知道啊,可能就只有这个度数的吧,少喝一点,尝尝味道得了。
玩个游戏吧。我靠在椅子上,看向陈西迪。
陈西迪正在嚼着炖肉,脸颊鼓起来,显得没有那么清瘦了。他抬眼看向我,点点头,含糊不清地问我,什么游戏?
猜拳喝酒,我说。
陈西迪看起来不大感兴趣。我接着说,猜拳输掉的人要喝一杯酒,还要回答对方提出的问题,不能撒谎,更不能耍赖。
陈西迪看着我,问,有大冒险选项吗?
我说,去你妈的大冒险,没有。
陈西迪咽下嘴里的炖肉,点点头,同意了。
第一局,我石头,他布,陈西迪赢了。陈西迪微微扬起下巴示意我喝,我仰头喝下一杯。青稞特别的香气顿时充斥在我的口腔,甘甜,辛辣,一股脑流到我的胃里。
我说,提问吧。
陈西迪思索了一会儿,问我,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我说陈西迪你是神经病吗?
陈西迪说还没轮到我问问题。
我:“……我妈,我跟我妈关系更好一点。”
陈西迪点头认可。
第二局,我剪刀,陈西迪拳头,还是他赢。我没说话,很干脆地又喝下一杯。
陈西迪问了第二个问题。
他说,张一安,你恨我吗?
不像是疑问句,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坦然接受的事实。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热,酒气上涌。
我说,我不恨你,陈西迪,我从来不恨你。
陈西迪看着我,说,游戏要求是不能撒谎。
我点点头,我说我没有撒谎,好吧,撒了一点谎,我原先有一点恨你,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陈西迪问。
我说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陈西迪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来,划拳。
剪刀,布。我赢了。我终于赢了。
陈西迪面不改色喝下他面前的那杯,然后直直地盯着我,说,问吧。
我说你让我想想。
我想了一会儿,开口,你喜欢我,对吧,陈西迪?
陈西迪笑了,说,你跟我问题是配套的吗?一个你恨我吗,一个你喜欢我吗。
我说你别扯有的没的,回答我,不能撒谎。
陈西迪点头,说,喜欢,张一安,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我:“……不能撒谎。”
陈西迪说:“没撒谎。”
我说那就行,来,继续喝。陈西迪问我是不是喝蒙了,还没划拳就上赶着要喝。
我反应了一会儿,想起来划拳这个步骤。我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双手扶住自己有些涨痛的太阳穴,说,没事,继续,划拳。
又是陈西迪那个王八蛋赢。
我感到很绝望。我知道自己酒量有些烂,但是没想到猜拳的运气比酒量还烂。陈西迪酒量很好,很好很好,比我好的多的多的多,照这个趋势下去我会是先醉地胡说八道的那个。
第三杯。
陈西迪微微皱眉看我一口气喝下,张嘴想说点什么。我说,问吧。陈西迪欲言又止,换了个不咸不淡的问题。我有些头痛,眼前的陈西迪一会儿高清一会儿像是像素块。我说,能不能问点有价值的?陈西迪说我没资格挑三拣四。
我有点生气,我说再来。然后我就迎来了第四杯和第五杯。喝到第五杯的时候我已经想趴在桌上了,事实上我已经趴在桌子上了。第五杯喝到一半,陈西迪皱着眉把杯子从我手里夺下来了,说,别喝了。
我说你少看不起人。说完就趴在了桌子上。
陈西迪看了我一会儿,说,张一安,干嘛想把我灌醉。
我说我没想把你灌醉,我只是想让你上一点头然后开始胡说八道。
陈西迪问,然后呢?
我说,然后能回答我的问题。
陈西迪不说话了。我忽然觉得委屈,很委屈,特别委屈。我把头埋在臂弯里,我说,可是我喝不过你。
陈西迪叹了口气。
你想问什么?他说。
我没吭声。我换了个策略,我说我们来交换问题吧。你问我一个,我问你一个,我们交换问题,和平共处,尊重彼此领土主权完整……
陈西迪像是被我的胡言乱语逗笑了,他说,行,那你先告诉我南天卓玛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我说很简单啊,本来这儿的特色酒叫卓玛,后来有家公司收购合作了,公司叫南天,俩合起来就叫南天卓玛。
陈西迪:“……还是别告诉我了。”
我想撑起来身子,但是酒意愈演愈烈,我有些晕眩,好像躺在大海上。
该我提问了,我说。
陈西迪说你问。
我深呼吸,说,陈西迪,你是什么时候,决定好要去死的呢?
没有回答。
跟我想的一样。我指定的游戏规则对陈西迪这种人一点用都没有,他不想说,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把头越埋越深,可恶的眼泪。
剧烈的困意已经将我包围。
我觉得陈西迪永远不会回答我这个问题了,但陈西迪突然开口了。
他说,很久很久之前,就决定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