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通广场,地下一层。
我睁开眼睛,看到乐队成员从我身边擦肩而过。行色匆匆。我拉住他们其中的一个,对方转过头来,面容模糊不清。他们的面孔像是坠入了最浓重的雾气中。
我问,要去干什么?
对方说,快上场了。陈西迪,你怎么还在抽烟?
我低下头,看到自己手指间有支燃了一半的烟。我恍惚觉得自己不应该抽烟,但想不起来为什么。好像有谁很容易咳嗽。肺不太好?是吗?怎么回事来着。
总之我还是把烟掐灭,挎上吉他。时间很晚了,加哆宝在这个时间段凉上加凉。我对准话筒,台下观众面孔依旧在一团雾气中。
当我把电线踢到一边时候,目光略过一个男孩的脸庞。我立在高台上,他正在微微仰头看着我。
个子真高。我想。
我能看清他的脸。肤色挺白的,眉毛浓黑,五官锐利分明。发型不太好说,寸头,全靠脸撑着。意识到我也在看他,男孩眨了下眼睛。他眨眼的一瞬间我意识到男孩有着很长的睫毛。
真是矛盾的长相。
不过好看是真的。
演出结束。我正在收拾设备,一转身,吓了一跳。男孩朝我笑笑,清清嗓子,问,那个,你刚才说你叫陈西迪,哪个西哪个迪啊?
我把名字告诉他。
男孩说,好,我叫——
我没有听到男孩的名字。一切在瞬间天翻地覆,颠倒错乱。我站立在一扇窄门前,头顶是高原透彻的夜空。地上有很多烟灰。
门留着一条小缝,我看到那个男孩躺在床上,额头有汗,像是被梦魇住无法醒来。我手在口袋里,摸到了安眠药。我本能觉得哪里不对,想推门进去,但是门纹丝不动。有什么东西将我拽离。
明明什么都没有,但我被虚空拖拽走。我说,等等,我不要,放下我,放下——
窄门在一瞬间被黑暗泡透,再睁开眼是一片繁盛的春景。异国的人穿着护工服在偌大的庄园里走来走去,有人掰开我的嘴,试着让我吃东西。男孩又出现在门口,但他站得很远,环抱双臂。
我在挣扎,拼命扭头向男孩看去。我恍惚间觉得自己做了什么错误的选择,男孩在生气。他看着我,像是失去了所有信心,转头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说,别,别走,等一下——
我张口想喊他的名字,但是发现从始至终我都不知道男孩的姓名。有什么东西在束缚着我,我试着挣脱,但全身都被约束起来。我在想男孩应该已经走了很远了,我得出去,我——
“陈西迪。”
他走到哪里了?他看起来那么生气。
“陈西迪!我靠,我下巴——”
我要出去。
“陈西迪!”
我睁开眼睛。对上一双睫毛很长眼睛,和梦里男孩的眼睛一模一样。张一安看着我,抬手摁了摁自己的下颌。
心跳在瞬间平复。我终于能够呼吸。梦没有再纠缠我,这里是曲尚。张一安说过,我不会再回到尤加利,这里是曲尚,我们在找一片湖。我记住了。
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在被张一安抱着,很紧。我带着点从梦里挣脱出来的心有余悸,慢慢感受张一安的体温。
他胳膊在我腰上一点,搂住我,手在我肩胛处,掌心很热。
张一安问,又做噩梦了?于是我很心虚地朝张一安笑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张一安说,我好像抱着一条大鲤鱼。
我:?
前半夜还很安静,后来烧退下去就开始折腾。张一安松开我,躺平,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打了个哈欠,说,头是不是还有一点疼?
我感受了一下,说,好像是有一点点。
张一安说那就对了,你刚才挣扎的时候拿头撞我的下巴来着。
我很老实交代,我梦到你了。张一安抬起手臂,看了我一眼。我说,梦到你要走,我想找你,但是一直被捆着,我就开始挣扎。张一安问,那梦里我最后走了吗?
我说,不知道,我想跑出去找来着,然后就醒了。
张一安笑了一下,说,估计走不成。
我说你怎么知道?
张一安说,你管我怎么知道。然后他坐起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思考了两秒,说,OK,真退烧了。我看着张一安,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张一安连打两个哈欠,下床准备洗漱。我看着张一安的背影,问,你昨天是不是亲我了?
张一安挤牙膏的动作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开始刷牙,含糊不清回答我,嘴唇测量体温比较准确。我说,可是你亲的是嘴啊,发烧测温度是要亲嘴吗?
张一安没说话,继续刷牙。我也下床走到他身边,张一安目不转睛盯着镜子,刷得很认真。我心里多了一点希望,问,所以你是不是真的有一点心软?
张一安说,有吗?
我说,有的。
张一安笑了一下,那就有吧。
那就有吧。他有一点心软。
我感觉心里有什么悬空多日的东西骤然落于实地,血液一点点被泵回四肢百骸,周围的一切都有了真实的触感。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张一安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我猛地回神抬头看他。
张一安已经洗漱完毕,低头看着我。
我顿了一下,说,我好想发表一点感言啊。
张一安笑起来,问我,什么感言?
我说,补考通过感言。
张一安说,谁说你补考通过了,我只是有一点心软,让你参加补考。昨天睡觉前还求我多给你一次补考机会,怎么睁眼就说自己通过了?
我很喜滋滋说,我肯定会通过啊,这次学的很好了。张一安不置可否,伸了个懒腰,从卫生间走了出去,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
等我洗漱结束后张一安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我凑到张一安床边,他就翻了个身,我又来到另一边。张一安睫毛在微微颤动,我凑得很近盯着他。紧接着张一安像是没忍住,笑了一声,说,要干什么啊陈西迪,让我补一会觉。
我说,你不会一觉醒来又收回补考机会吧?
张一安说,你当我是你吗?
我说,万一呢,万一你失忆了然后一觉醒来问我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我跟你是什么关系——
张一安说,我失忆了那不正好如你所愿,你直接说你是我男朋友,直接略过补考。我语速很快地说,那肯定不行啊,那不是骗人吗?违背诚信应考的考场纪律了。所以你千万不要忘掉——
张一安低声笑起来,打断我,陈西迪你有完没完啊,你不要这么激动好不好,我不会失忆,你让我睡一会我一晚上没睡——
张一安又闭上眼睛。大概十分钟,那双眼睛又睁开了。张一安直直地看着我,叹口气,说,陈西迪,你一直这么盯着我,我不可能睡着的。我躺在他身边,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现在?
张一安说,明天早上吧。
然后又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问,还头疼吗?
我说,不了,还真是高反。
张一安放下手,说,是别的也没事。
我本来还想调侃两句,但是听到张一安的话又愣住。张一安笑了一下,手离开我的额头,攥住我的手腕,然后将我的手贴在他的脸颊。张一安说,是别的也没关系。
“真的我在这里。”
很温暖。张一安的掌心覆在我的手背上。
我拿手指碰一下他的眼睫毛。
张一安闭了下眼睛,嘴角扬起一点点,说,怎么在薅我眼睫毛?
我说,我没有薅,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张一安说,骗人。
我很无辜,怎么还污蔑啊。
张一安就笑起来。
我们在次日早上再次出发。高反彻底退去,神清气爽。张一安坐在副驾,拿着地图翻来覆去看,然后用记号笔重新勾了几个圈。我在开车,余光看到他的动作,问,在画什么?
张一安合上笔帽,把地图展示给我看,说,加了一处途径地。我匆匆瞥一眼,问,哪里?把水递给我一下——
张一安拧开盖子,递给我矿泉水,说,善茶木。
我差点把水喷到前挡风玻璃上。
我说,哪?
张一安说,善茶木啊。
我把水还给张一安,双手握住方向盘,有点心虚的笑笑,我说怎么要去善茶木,上回不是因为车抛锚了才去那修车的吗?这也不是很顺路啊……
张一安说,长寿三尊,记得吗?
当时在善茶木,多吉的宿舍里。张一安帮我通关消消乐后告诉我,他要给我请长寿三尊。很不巧最后没有请到,卡廓寺小喇嘛说要等三个月。但那时我们没有三个月的时间了。
我说,记得。
张一安说,这回我再去请,我不信两次都请不到。我笑了一下,问张一安,那这次小喇嘛说还要等三个月怎么办。张一安很笃定回答,那就等,多的是三个月。
听完后我很是激动了一下。
我说,真的吗?这个算是在暗示我补考会通过吗老师?
张一安后仰,笑笑,笑完了又有点咬牙切齿,说,陈西迪,你就这种时候有点小聪明。我说,小聪明也是聪明。张一安看着窗外,没搭理我,像是在想什么,忽然转过头问,我唐卡呢?
我看了他一眼。
张一安说,我那次住院唐卡不是摘下来了吗,你放哪了?
不知道啊。
我很茫然地对张一安讲,我以为是你摘下来不戴了——
张一安头顶冒出来个问号。
他坐直看着我,说,啊?
我:啊?
当时张一安在急救车上,又被推进急诊。我只记得自己在走廊里靠着墙蹲了很长时间,然后去缴费,办理住院。再看到张一安的时候是在病房,他已经被换上病号服,手指上带着监测,换下的衣服被叠起来。
我完全没有留意唐卡。我下意识以为还挂在张一安脖子上,被掩在病号服里。后来没有见张一安戴过,也是觉得他不想再戴了。
我空咽一下,说,唐卡呢?
张一安和我大眼瞪小眼,重复我的话,唐卡呢?
张一安又问,真的不是你收起来了吗?
我争辩,我现在已经励志再不骗人了——
张一安很茫然地靠回座椅上,真的不是吗?
我说,真不是,我骗你这个干什么,哪个学生会在补考的时候因为这种题作弊。
张一安还是很恍惚,过了会儿问我,你说现在给医院打电话来得及吗?我说,确定是在医院丢的吗?张一安想了想,问我,我跟你吵架的时候你看到我唐卡了吗?我心有余悸地干笑两声,我说那个时候我哪顾得上看这个啊——
张一安又陷入了沉思。我偏过头看他一眼,说,其实说不定是唐卡知道你不需要它了,自己离开了。张一安还是不说话。我补充,肯定是它觉得你不用再经历嗔痴苦了,所以功成身隐了。
张一安闭上眼睛,很重地叹口气,说,陈西迪,我戴了七年多啊,那是你当年留给我的唯一一个东西。我还以为是你收起来了。
说完很不死心再问一遍,真的不是你收起来了吗?听完张一安的话我有点愧疚。但也只能说,真的。
张一安看起来相当郁闷。
过了一会儿换张一安,我下车休息,跑到后备箱钻进去翻东西。张一安又满怀希望凑过来,问,你是在找唐卡吗?
我:?
我扭头看张一安,说,我真不知道唐卡去哪里了,没耍你。张一安撑着后备箱,又变成了郁闷的样子,默不作声看着我翻行李,问我,在找什么?
我没回答张一安,等拿到要找的东西后,我转过来,说,不过我有个别的东西给你,要不要猜一猜?张一安问,什么?
我把花从身后拿出来。
两朵小小的花。黄玫瑰和粉玫瑰,被丝带系起来。
还是那束张一安没有收下的花。后来我抽出来两朵,烘成干花,放到了密封袋里。
张一安看着小小的密封袋。
我说,唐卡不见了,所以要不要收下我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