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边巴家的时候,我们一起照了张合影。
卓娜抱着熟睡的婴儿,歪头枕着边巴的肩膀。陈西迪在我身前,微微向后仰靠着我。我站在人群中间,高位点,负责架相机。
我把相机举高,说,好了,准备。
卓娜突然紧张,等等,我的头发。边巴看了一眼说,很完美啊。但是卓娜没有参考边巴的意见。
等卓娜把她的刘海重新梳了一遍。我说,好,准备了。边巴又很紧张插嘴,我胡子是不是要刮一下,这么正式的合影——
我说,没有很正式,就是大家一起照张相——
陈西迪补充,哪里有很正式,我们连三角架都没有,纯靠张一安手撑。
边巴还是刮了胡子。等所有人摆好姿势站定,陈西迪稍微蹲下一点,后脑勺靠在我的胸膛上,以便让所有人的面庞都能完整入镜。我说,好了,一、二——
陈西迪忽然闷闷哼了一声,说,哎我腿——
快门声。
最后一秒我眼疾手快用另一只手揽住陈西迪的腰,让他不至于扎马步扎得栽倒在地。拍完了陈西迪一边呲牙咧嘴锤着自己大腿,一边凑过来看照片。
卓娜和边巴都很满意。卓娜逗怀里的女儿,好不好看呀?小婴儿就笑起来。陈西迪正在专注欣赏照片,我看着他的发顶,问,好不好看呀?陈西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卓娜,问我,学谁说话呢?
我忍住笑,低头和陈西迪一起看照片。
确实照的不错。
陈西迪眼睛睁的比平时大,可能是因为我突然抱住他的原因。笑得很好看,看着镜头,仰靠在我怀里。是个拍照很上相的陈西迪。
陈西迪说,很帅。
说完又看我,评价,不过还是现实的更帅一点。
我笑两声,问他,评价我呢?
陈西迪点点头。还在锤自己腿。
我说你这扎个马步怎么扎成这样?陈西迪说,拜托,昨天爬了一天山,而且还有前天。我说前天怎么了?陈西迪狗嘴吐不出象牙,说,前天晚上——
我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
陈西迪就笑起来。
他凑过来观察我的嘴角,说,这里快好了。
我摸了一下,烫伤已经结痂。陈西迪说,应该可以亲了。我低头看着陈西迪,说,也没见你什么时候住过嘴啊。
陈西迪还在看我的嘴角,我低声提醒他,边巴他们看着呢。
陈西迪笑的很坏,说,那我们要不要收一点费?谢绝免费参观。
离开查达尔前,陈西迪还在很不死心地问边巴,真的不能抓兔子了吗?边巴一边把送给我们的特产扔到赛小牛后备箱,一边说,保护动物啊,野生保护动物啊,抓了兔子警察抓你的。
我看着陈西迪垂头丧气的样子就很想笑,我说,怎么跟兔子这么大仇?非要抓。陈西迪辩解,不是跟兔子有仇,当时答应你要来抓兔子。
我说,你当时没有答应我,你当时说的是,如果你可以来的话你就陪我抓。
说完我又想了一下,说,不过也没错,你现在确实来了。
陈西迪愣了一秒,问我,记这么清?
我说,当然,我很记仇。
陈西迪笑了一下。
边巴加上了我的微信,请我帮忙宣传民宿。边巴很愉快的对我说,你朋友来了,报你名字有折扣。陈西迪开车的时候,我就把边巴的名片推到群里。
小邵立马回复,这什么?我说,西藏查达尔一家民宿,朋友开的,帮忙宣传一下。小邵问,有折扣吗?我说,有,报我的名字。小邵问,几折?我说,十一折。
小邵:?
梅子也冒出来,说,张哥最近怎么样?
我说,还行,你呢?
梅子说,我不上班的时候还行,一上班就不太行了。那个徐编真烦得要死——
紧接着小邵也加入吐槽,最后以哭泣着求我早点回海洲结束。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回衣兜,扭头看向车窗外。天似穹庐。然而道途且长,从远方看赛小牛只是一个微渺的银点,在看似无尽的单行道上向前开去。
下午的时候换我来开。陈西迪坐在副驾,心不在焉,频繁开关手机试图转移自己注意力。我瞥了他一眼,陈西迪转过来看我,朝我笑笑。
一副很心虚的样子。
我转过头,继续开。
快晚上的时候陈西迪开始在副驾动来动去,无意识咬着自己口腔内侧。我说,又咬。陈西迪就抿住嘴,若无其事哼歌。我听他唱了一会,忍不住笑了一下,感叹,陈西迪啊——
陈西迪没说话,不哼歌了,抬头等我下一句话。
我说,你这什么心理素质,去个善茶木而已,这一下午怎么紧张成这样。
陈西迪没反应,过了会儿干笑两声,很明显吗?
我说,不要太明显。
陈西迪把椅子放倒一点,半躺在上面,拿冲锋衣盖住自己的头。捂了一会儿又放下,看着我。我正在导航加油站。陈西迪在调整自己呼吸,我听见他试着通过憋气让自己呼吸缓下来。
我扭头看向陈西迪。
太阳还没落山,但日光已经不是那么亮了。陈西迪拢了下头发,嘴唇抿地很紧。我叹口气,停车,解开自己安全带,再解开陈西迪安全带。陈西迪有些发懵地看着我。
我说,好了,先抱一下。
陈西迪意识到什么,低头笑了笑,然后朝我靠过来。
陈西迪发质很软。类似于某种鸟类羽毛的触感。我抱着陈西迪,有点想笑,我轻声说,陈西迪,我都还没怎么样呢,你应激什么啊。陈西迪把我搂得更紧一点。
他看起来很想说什么。想说对不起,但是又知道我不喜欢这三个字。陈西迪挣扎了片刻,还是沉默地抱着我。过了会儿,闷声问我,你当时什么心情?
我说,什么?
陈西迪说,你醒来后,发现我不在,你当时是什么心情?
说完这句话,陈西迪很不安地在我怀里动了一下。
我说,很难说,主要是发懵,一觉醒来陈西迪丢了。
我在心里补充,还丢了很多年。
也不是丢。陈西迪跑了。逃犯陈西迪正攥紧我的衣服。我说,要皱了。陈西迪又松开一点,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扣在手心里。但是陈西迪很快反握住,然后扬起头,拉过我,把我更紧地抱住。
我愣了一下,脸颊贴着陈西迪的脖颈。陈西迪血液流动的声音就在我耳边,还有脉搏。就是对我颈椎不太友好。我说,陈西迪,我保持这个姿势有点费脖子——
陈西迪又问,海洲那次呢?发现又骗你,你当时心情是什么?
我挣扎了两下,陈西迪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我说,很生气啊,还很恨你,我感觉我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你也不长记性,怎么说都不听。
我感觉陈西迪的手在逐渐用力,我说,行了,现在这不是也学会了吗,就是有点费老师。说完拍了拍陈西迪的肩膀,说,松开我啊陈西迪。
陈西迪说,再也不会了。
我说,你最好是,松开我——
陈西迪没松开。我脖子发酸,很没招地笑了两声,我说陈西迪,你到底害怕什么啊?我也没对你怎么样吧,最后你来找我,我不还是一样跟你来西藏了吗?你是想加分吗?我都说捞你了,好了,放开我一点——
陈西迪忽然开口,可是很难过。
我说,那没办法,谁让你学这么慢,考砸了你难过一点也是应该——
陈西迪打断我,不是我,张一安,是你。
你很难过。
我顿了一下,不再挣扎。陈西迪的话在我耳边。
“可是你每一次都很难过,因为我。”
陈西迪说完了,车内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陈西迪的眼泪和陈西迪的声音,同时抵达我的耳边。我很安静地被陈西迪抱着。
“我有时候不太敢去想你是怎么熬过来的。”陈西迪再开口声音有点哽咽,说,“还被我气到医院里面。”
我听到后把脸埋在陈西迪脖颈里笑了一下,我说,这事儿就别提了,有点丢人,难道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
陈西迪不再说话。我叹口气,说,不然还能因为谁呢,只有你了,陈西迪,因为你我才会难过,因为我爱你。陈西迪很快表态,我也爱你,张一安。我说,没让你给我表忠心——
陈西迪很认真地说,不是表忠心。
我说,好,知道了,你是真情流露。
说完抬手摸了下陈西迪脸颊,揩掉他的眼泪。陈西迪侧了下脸,躲避我的手。我重申,撒开我啊,陈西迪。陈西迪听不到命令,只是将我很紧地抱住。我说,再这样我们今晚开不到善茶木了。陈西迪说,我们可以睡在车里,如果想睡在外面我们也有帐篷。
我说,好啊好啊,这温度睡外面有生还可能吗?好了,撒手。我伸手握住陈西迪的手腕,拉开他的手,猛地抬起头,深呼吸。陈西迪慢慢靠回椅子上,微微垂着头,鼻尖有点泛红。
我活动了一下脖颈,说,遇到这种事没有人会不难过,陈西迪。但是事情发生了就要解决,我也不是那种逮着不放的人,我后来不是也愿意跟你谈谈吗?出问题,能改正,就可以。
陈西迪说,以后不会有问题了。
我笑了一下,没那么绝对的事情,有问题也可以解决,前提是——
陈西迪说,让你知道。
我说,可以,会抢答了。
陈西迪又想了一会儿,说,我不会让你难过了。
我发动赛小牛,看了陈西迪一眼,说,这么有信心?
陈西迪点点头。
剩下的路途中,陈西迪一直盯着我看。我只要侧过头,就能看到陈西迪在盯着我。我最后忍不住说,我很好看吗陈西迪?
陈西迪就笑,说,是啊。
我跟着笑了两声,好吧。
陈西迪想了一会儿,说,张一安,其实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对你名字没什么印象,但是记住了你的脸。我说,虽然贬低我的名字,但是夸赞了我的长相,所以还是决定原谅你,陈西迪。
陈西迪笑起来,说,真的,你的脸很好记住,我从来没见过男生睫毛这么长。
我半恼半笑地喂了两声,让陈西迪打住。我说你当我愿意啊,遗传知道吗?我妈就这样,我总不能剪掉,剪掉长起来更长——我小学天天被人说,还有人故意揪,我上去就把那人干了一顿。
陈西迪也笑,说,挺好看的。
我说,有吗?其实体感一般,扎眼睛里面会巨疼。
陈西迪头靠着座椅枕,问我,张一安,你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很好啊,我妈人很好,我爸也不赖,略逊于我妈吧。
陈西迪笑了一下,你爸爸什么样子?
我说,其实我跟我爸长的很像,除了眼睛,你可以想象一下,他就比我矮一点点,上高中那会还能揍我你想一下……
陈西迪像是真的在想,然后笑着摇摇头,说,想不出来。我说,想不出来就算了,到时候去我家见面就知道了。陈西迪问,你告诉你爸妈了吗?出柜的事情。我说,还没,不过马上,他们马上旅游结束回国,到时候面谈。
陈西迪调整了一下坐姿。他转头向窗外看去,一言不发。我知道他可能想起来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我腾出来一只手,握住陈西迪的手,说,陈西迪,没有问题的,我保证。
陈西迪回握了一下。
我说,你紧张个毛啊,是我去出柜。
陈西迪就笑起来,搓了下自己的脸,说,可是你爸妈就你一个孩子。
我说,对啊,所以带你回去变成两个。
善茶木加油站。
我把油枪放回原位,走到便利店里。这么多年过去善茶木基础设施已经完善了不少,不是当年找个睡觉地方都难的时候了。我买了两瓶矿泉水,结账的时候又看到巧克力棒,随便捡两条一起放上去。
收款员是个黑黑瘦瘦的男人。我问他,这附近是不是有个汽修站来着?
男人说,是,后来拆了。
我说,好吧,多少钱?
男人说,七十八块八。
我:?
我说,多少?
男人抬起头看我,重复,七十八块八,这样,给你抹个零。
我还在看着男人。
男人说,那就七十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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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吉特技之反向抹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