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
张一安没回来。
十分钟了。
张一安还没回来。
我朝便利店里望去。张一安双手撑在柜台上,似乎想翻进去。对面的男人临危不惧,很大声地在嚷什么,跟张一安对峙。
我:?
于是我飞快打开车门,快步走到便利店前。推开门,两人争吵的话语一下灌入我的耳朵。
我拉住看起来要翻进柜台的张一安,问,怎么了?怎么——
张一安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我,又回头看收款的男人,说,两瓶水,两条巧克力棒,他要我七十八块八,让我付七十九。
我:?
我说,啊?
柜台上还摆着张一安要买的东西。两瓶最普通不过的矿泉水,两条最普通不过的巧克力棒。放在平常的地方,十块都绰绰有余。就算善茶木运输成本高,也不至于飙到七八十。
而且这人怎么抹的零?
我抬头看向男人。
男人黑黑瘦瘦,也看着我。我总感觉哪里似曾相识,但确实认不出。男人皱着眉看了我一会,目光停留在我头发上,片刻后又看向张一安。张一安还在说,那我不要巧克力棒了,你给我算一下这两瓶水。
男人说,你叫什么?
张一安愣了一下,说,骂人?
男人似乎没意识到自己被误会,还在问,叫什么啊?
张一安睁大了点眼睛。他看起来真想翻进去柜台揍人了。我急忙拉住张一安,我说别别别,等等——他是在问名——
男人放弃询问张一安,转而向我看来,问,你又叫什么?
张一安身形微微一顿。
我说,哈哈,那个,我叫陈西迪,他叫张一安,你是不是当年——草,张一安——松开人家——
加油站员工休息室。
多吉摁了下鼻子,又吸了吸,说,你们什么眼神啊?
张一安很局促地坐在我旁边,说,不好意思。
不怪我和张一安没认出来。多吉至少黑了两个度,七年的时间在他身上似乎格外见效,乍一看完全无法和当年的多吉联系起来。
我问他,你鼻子还好吗?
多吉说,应该骨折了,需要去医院,市里头的医院。
张一安又猛地抬起头,说,我没有打中啊,只是擦过去一下。多吉朝张一安竖起来大拇指,说,所以你拳头很有威力,擦一下都会骨折。
说完多吉又补充,你们可以直接把骨折的钱转给我,我自己去就好了。
张一安表情一下子释然,笑了一声,说,那我还就不给了,多吉,我不仅不给,我还要举报你这里的违规收费,怎么想的,两瓶水加个巧克力要我八十块,陈西迪,我手机在哪里——
多吉立马打住,说,好了好了,我鼻子呼吸很通畅了。
多吉把酥糖和坚果盘摆在小圆桌上,还冲了茶。张一安慢慢啃着糖,啃半截很警惕地问多吉,要掏钱吗?多吉很生气,说,你这个人,总把我想的很坏,当年你生病还是我在卫生所看着你的。
我听到张一安生病,送到嘴边的酥糖又很心虚地放了回去。张一安没注意到我,开始安心吃糖,然后喝了口茶。多吉说,不过茶很贵。
张一安:。
张一安把茶杯放下,拧开矿泉水。
多吉说,骗你啦骗你啦,和当年一样死脑筋。说完坐在我们对面,指指我,说,其实我最先认出来的是你。我说,是吗?多吉点点头,你头发比较好认,是不是比当年还长一点?
我摸了一下扎低的头发,说,差不多吧,一个发型记这么长时间?多吉嘿嘿笑了两声,说,也不全是,主要是当年你租我宿舍,一周给了六千,顶我好几个月工资了……
张一安冷不丁补充,主要就是这个原因吧?
多吉笑起来。笑完又好奇,问我们现在怎么又一起出现,当年是怎么回事?问我怎么突然跑了?原来不是诈骗犯吗?
张一安听着听着笑了一声看向我,说,你给他说吧。然后侧过脸用口型对我说,编一个。我抬了下眉毛,张一安也抬眉,小声说,你不是很擅长吗?随便想一个。
我说,那我说了?
张一安点点头。
于是我转头看向多吉,说,当年我们也是有难处。
多吉说,什么难处?
我说,有人追杀我。
多吉慢慢眨了两下眼,像是在尝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我转头看向张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其实我不是他老板,这我弟弟,当年一直跟我在墨西哥做枪支生意。后来出了意外,我们就跑到西藏躲起来,但你也知道,这种事情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想着,我一个人被仇家带走,总比连累我弟弟好。
多吉又把视线转移到张一安脸上。张一安低着头默不作声喝茶。我笑了一下,说,不然呢,多吉,我当年租你的宿舍,六千块眼也不眨,你猜猜那么多钱是怎么来的?
说完我伸手拿起茶杯,喝掉,再用左手举到多吉面前,说,帮我倒一点。多吉拿起茶壶,目光钉在我手背的伤疤上。我故作惊讶哦了一声,顺便把手心的疤痕展示给多吉看,说,一点小代价,跟墨西哥佬打交道都这样。
我重申,一把刀直接穿过去呢。
说完我听到张一安好像被呛住,闷闷咳了几声。
多吉看着我左手的伤疤,又猛地抬眼看我,过了一会儿,问,那你们现在来这里是……?
我说,金盆洗手了,度假,没人喜欢手上一直沾着血过生活。
说完拿胳膊肘怼了下张一安。
张一安没反应,也不跟我打配合,我转头瞥张一安一眼。张一安正专心致志盯着我看。
我说,对吧,弟弟。
张一安像是喉咙被谁掐住,挤出来个,对的,哥哥。
听到回答后我满意地朝多吉点点头,说,就是这样。
多吉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举到嘴边,冷不丁开口给自己辩解,说其实我这个人喜欢钱也是有原因的,我孩子要上学,家里还有老人,再说了,当年也不是我主动说要收你们那么多对吧,而且你走之后,你弟生病,我还照顾了他好几天——
张一安点点头。
我说那太感谢了多吉,谢谢你。
离开便利店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我说,多吉,我们明天要去卡廓寺请唐卡,还是当年你介绍给我们的寺庙。多吉说,小事情小事情。张一安伸手拿起柜台前的矿泉水,要付钱,多吉说,不用不用,老朋友,送给你们。
张一安像是在忍着笑,问,到底多少啊,我们一向喜欢算的很清。
多吉卡壳,说,那就二十吧,二十。
张一安把二十块钱扫过去。我又对多吉说,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我们,我虽然金盆洗手,但还有朋友在干。多吉笑两声,说,好好,有需要一定找你们——
我又问多吉现在住在哪里?
多吉巧妙避开了话题。
我说,好吧,再见多吉,主保佑你。多吉愣了一下,问我,什么主?
我说,别管了,道上的。
民宿距离加油站不远。张一安驶离加油站,我扒在窗户上向后看,朝多吉招了招手。多吉迅速回到便利店内,拉上卷帘门。我笑了两声,还没笑完感觉有人在拽我领子。
张一安说,别探头了,回来。
我躺回椅子上,又开始笑。
张一安最开始没什么表情,最后像是忍不住了也跟着我笑起来,说,陈西迪,在我身边不能撒谎把你憋坏了吧,张口就来——
我笑的更大声,我说,你让我编一个的啊,你不知道多吉当时那个表情。张一安说,我怎么不知道,我也看到了好不好,说真的陈西迪,你当加哆宝主唱真是屈才,怎么不去面试演员?
我说,也不是不可以,演技算特长吗?
张一安说,算吧。
我说,那特长也是要加分的老师。
张一安侧过脸笑了一下。
到附近民宿后我准备下车,张一安又把我拉住。我顿了一下,回头看他。张一安拉过我的左手,在很认真看我手背上的疤,然后又翻到手心。
我说,怎么,第一次见?
张一安没搭理我这句话,问,一把刀直接穿过去吗?
我想起我给多吉说的话,现在后知后觉,有点后悔这么说。我想抽出来手,但是又被张一安攥住。我说,早过去了,我说的也有点夸张,你知道,吓一吓多吉——
张一安没说什么,还在看我的左手。我有点无奈,我说你也不是第一次知道,刚见面的时候你不就问过我吗?怎么今天又触景伤情,好了,没那么夸张,真的——
张一安像是没听见我的话,抬起来我的左手,温热的吻落在伤疤上。嘴唇离开我的手背后,张一安抬起头,朝我很认真地说,不会再疼了。
我本来想说,其实也不疼了,单纯会抽筋。话没说出口,我感觉自己小指颤动了一下。张一安还在攥着我的手,我说你松开一下,张一安没有动,问为什么。我说,不是,我小拇指好像能动了——
张一安立马松开,我举起来自己左手。
俩个人都在很紧张地盯着它看。
我还在举着。张一安挨着我,两人在车里屏息凝神,脑袋凑在一起。
张一安很小声问我,真的可以动了吗?
我说,真的,我刚才感觉到了,你看——
张一安立马重新盯着我的手。我静默一会,飞速比了个中指,然后拉开车门就跑。还没跑到民宿门口就被捉住,我上气不接下气蹲在地上笑,张一安把我拎起来,我故意闭着眼不看他。
张一安半怒半笑,又耍我陈西迪?
我笑的肚子有点痛,我说,逗一逗你,好了,不要在门口打架,要打去床上打——
张一安问,所以到底能不能动?
我说到房间演示给你看。
晚上十二点多的时候我躺在张一安怀里,重新把手举起来。我试着重现小拇指的颤动,但是它还是不怎么听我使唤。我叹口气,说,好像又不能动了,再用力就抽筋了。
张一安没说什么,轻轻握住我的手。我困得不行,身上也很酸,半梦半醒间感觉张一安还在揉我的手背。我笑了一下,眼睛闭着,问他,你知道你现在摸的是谁的手吗?
张一安动作顿了一下,问我,谁的?
我说,墨西哥黑手党老大的手。
张一安笑起来,怎么还有后续呢。
第二天清晨,我们把车开到卡廓寺附近。张一安一边停车,一边说,我就知道当年多吉是瞎讲的。我说,瞎讲什么?张一安熄火,说,当年他说卡廓寺禁止燃油车,只允许骑摩托,我就知道是他瞎编的,现在停车场都给画出来了。
我看了眼周围地上画好的停车位置,笑起来。实际上我还是很困,昨天逗他逗过火了,很晚才睡,结果张一安又要来抢头香。我打了个哈欠,张一安还是很有精神,年轻真好。
我下车跟张一安慢慢朝卡廓寺走去。一边走一边跟张一安算账,我说昨天快一点才睡,不到七点起来,卡廓寺九点开门,现在还有一个多小时,咱们就算要抢头香是不是起来的也太早了一点?
张一安表情很严肃,说,以防万一。
我反驳,我说心诚则灵知道吗?也不是非要争第一个的,算了,总比上次好,上次你四点还是五点就把我拽起来拉卡廓寺了——
张一安也跟着笑了两声。我们走到卡廓寺前,依旧没开门。张一安就很有耐心地站在门口等。我有点无奈,问,头香真有那么灵验吗?张一安点点头。我被勾起好奇心,问,所以你当年许的什么愿望,我问你你也不告诉我。
张一安微微垂眼看我。
我说,现在还不能说吗?
张一安想了想,说,其实可以说,已经实现了,算是来还愿。
我问,所以到底是什么?
早上的风还是有点冷。张一安挨着我,朝我笑了一下,说,我许愿的时候换了一次,最开始的时候我许愿你不要离开我。
我没说话,抬头看着张一安。
张一安说,不过我撤回了。
我哑然失笑,我说这还能撤回吗?
张一安也笑起来,说,能啊,我说神请你忽略刚才那个,我重新许一个。说完张一安顿了一下,清清嗓子,说,然后我就许了第二个。我说,所以第二个是不是请神明保佑我们最后还会在一起?
张一安摇摇头,说,不是,我求祂让陈西迪愿意活下去。
“无论我们会怎么样,请让陈西迪愿意活下去,我只要这个就好了。”
张一安俯身抵住我的额头,拉过我的手放在掌心取暖,朝我笑笑,说,所以在阿里曲酒吧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愿望还是被照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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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想要报警但又因害怕报复于是放弃的多吉》
ps:出门在外大家千万不要学陈西迪瞎扯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