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迪很少有这样认真的表情。
他半靠在桌子上,一只手抵在我的肩头,另一只手轻轻在我唇边摩挲了一下,又离开了。我及时攥住了那只想要离开的手。
我说,你想知道?
陈西迪说,算是。
什么叫算是。我不满意陈西迪这个回答,和他认真的表情一点也不般配。
平时的陈西迪,很难撬开他的嘴让他真心实意给你说什么,跟个老蚌似的。
陈西迪表情也总是淡淡的,没什么认真的时候,眼睛里是挥之不去的困意。刚交往时我问陈西迪,你每天睡那么长时间,怎么黑眼圈还这么重。
陈西迪告诉我,说等我上了岁数就明白了。
我说这是不是你不当1的原因?
陈西迪皱眉,然后让我滚蛋。
日久天长,我对陈西迪的黑眼圈和始终笼罩在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疲惫感也渐渐习以为常。可能陈西迪天生哪里就虚一点,天生熊猫,国宝,让人伺候的命。
直到后来徐阿雅告诉我关于陈西迪的事情,一切忽然连点成线,都说的通了。
我说我一点也不相信,陈西迪一点都没告诉过我,还有那些病,我都没见过陈西迪吃药,我也没见过他情绪不好,怎么会是这样?
其实我相信了。
那一瞬间我就相信了,接受了,我总算知道怎么回事了。
徐阿雅对我说,张一安,听完这个故事后,你是留在陈西迪身边还是离开,都可以。
这是你的自由。她说。
徐阿雅是这样说,但她的语气有种绝望的先验的悲伤,好像笃定了什么事情。
等她讲完后,我告诉徐阿雅,我要带陈西迪去西藏,我要带他去找一片湖。
“但是张一安——为什么?”徐阿雅问我。
我问她,你在问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去西藏?还是为什么要找湖?
徐阿雅说,为什么决定留下来?
这有什么好问的,陈西迪的故事讲完了,可陈西迪还是陈西迪。
现在陈西迪又在问我一个类似的问题。
他没有抬头看我,回避着我的视线,问我为什么要对他以德报怨。
又是一个为什么,哪里来的这么多为什么。
我说你问的太曲里拐弯了,听不懂,可以直接一点吗?
我的鼻尖凑近陈西迪的脖颈,轻声说,比如换成,我为什么爱你?张一安为什么喜欢陈西迪?其实这都是一个意思,对吧?
陈西迪低低地笑了一声,对,一个意思,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张一安会喜欢陈西迪?
好,我接受你的问题。我说,但有一个条件,还记得在冈仁波喝酒的规则吗?一个问题交换一个问题,可以吧?
陈西迪说,好。
答应的很干脆很直接,一反常态。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说,我的问题是,为什么陈西迪会是陈西迪?
陈西迪听到问题有些发愣,问我,还是个哲学题?
我说,快点回答。
没有为什么,那我还能是谁?陈西迪说,张西迪?有点难听。
我说确实有点,你起名水平真一般,我的姓其实很百搭。
陈西迪被我莫名其妙的问题搞得笑了一下,说,到你回答了。
我说你的问题是什么来着?
陈西迪不语。
我说我想起来了,张一安为什么喜欢陈西迪。
我和陈西迪拉开一点距离,站直一点,说,和你的回答一样。
陈西迪皱了一下眉,又在发懵。
没有为什么,因为陈西迪就是陈西迪。我说,那你让我去喜欢谁,张西迪吗?我不要,我对这个名字一点欲望也没有。
陈西迪像是刚刚反应过来,说,你这是诡辩论。
我说,哪里有诡辩,这是爱的辩,爱辩论。
陈西迪说,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爱辩论。
我沉默了一下,说,陈西迪你真以为自己讲冷笑话的技术很高超吗?
陈西迪低头笑了,然后越来越大声,蹲到地上。我也有点想笑,蹲下跟陈西迪一起笑。可后来陈西迪把脸埋在臂弯里,还笑个不停。
我说,行了,别笑了,一会儿缺氧了。
陈西迪还在笑。
我都笑不动了,陈西迪还在笑。我说,陈西迪你一直笑个毛啊?我们能不能跳过这个冷笑话。
陈西迪笑声慢慢小下去,他环抱着自己的双臂,脸还是没有抬起来。
我说,陈西迪?
陈西迪没回答我。
我担心他是不是笑死了,伸手去扶他的额头。陈西迪跟着我的手抬起头,我的手掌擦过一片潮湿。我看着手心,又看看陈西迪。
我说,你哭了?
陈西迪没说话,湿润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
我说,这不是口水吧?
这时陈西迪开口了。
他说,我第一次产生想死的念头是零九年的事情,那年我二十二岁。
这次换我怔在原地,沾满陈西迪眼泪的手悬在半空,我的心也悬在半空。
陈西迪一字一句说的很慢、很清晰,好像只是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可是他的身体在发抖。
我不知道陈西迪为什么突然愿意开口说这些,他看起来很难受。
我想告诉陈西迪如果你现在说出来还是很难受,其实不用勉强自己,但是陈西迪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我爸的企业在杭城名声很大,名声大,仇家就会多,他们明面斗不过我爸,于是把算盘打到我身上。”陈西迪平静地看向我,我看到他的双手正在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
“大学的时候我交过一个男友,交往了将近四年。快毕业的时候有人找到他,要开价买一段他和我做的视频。”
“他同意了。”陈西迪说,“你知道那条视频卖了多少钱吗?”
“只有三万。”
陈西迪沉默地注视着我,又重复了一遍:“只有三万块。”
“阿雅没有告诉你这件事吧?”陈西迪勉强笑了一下,搓了搓自己的脸,整个人看起来很狼狈。
我摇摇头。
陈西迪接着说:“当时我爸正打算让我接手公司,然后几乎是一夜之间,整个杭城我爸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陈力的儿子是个什么样的变态。那个视频拍的技术特别好,音质画质也好,全程只有我的脸露出来,而我这个当事人毫不知情。”
“和男的干,还是下面被干的,我爸看到那个视频差点没把我打死。那估计是他人生中最挫败的一天,因为花钱没办法解决他儿子的问题。”
“我爸想要儿子,让我妈接连打掉女儿也要生儿子,最后搞到快不能生育了,搞来搞去也只有我一个。结果唯一的儿子是个gay,他没打死我真是手下留情。”
陈西迪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报应。”
我伸出手控制住陈西迪的肩膀。
陈西迪看向我,用眼睛问,怎么了?
我说,你别发抖。
陈西迪说,我没在发抖。
我说,那你别害怕。
陈西迪不说话了,他的肩膀慢慢松懈下来,靠在我身上。
“但我当时没有想过死,视频里拍的我身材很不错。”陈西迪低低笑了一声,“真的,我大学那会儿没有这么瘦,很匀称。”
我说,行,那你以后也吃胖点,让我看看匀称的陈西迪是什么样的。
陈西迪点了一下头,他的头发蹭的我脸颊有些发痒。
“等我再见到大学的男友,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三万呢,毕业够我买车提一档了。零九年的三万块,够买车提一档,也够买陈西迪的四年,够买我的真情实意,够让我名声狼藉。”
“只要三万块,就可以卖掉我。怎么就这么便宜。”
“张一安,那个时候我真觉得,我活的太轻贱了。”
陈西迪一声叹息,隔着近十载的光阴,落在当年二十二岁陈西迪的身上。
他们两个,都很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