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叫张一安的男人坐在吧台的另一侧,个子很高,这么冷的天,外面只穿着一件大衣。
人也很干净,但总给人一种疲惫的感觉。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也许是眼睛,他睫毛很长,看人的时候不大喜欢抬眼。
他正在小口小口慢慢喝着威尼斯日落,说白了就是橙汁兑点红石榴,再来一点朗姆,开酒吧起名一向是个艺术活。
这是我赠他的第二杯,算是为七年前赔礼道歉。
送他的第一杯是蓝湖,原本我取的名字是阿里曲湖,但敲定的时候又改了主意,太明白直露了,我还是希望阿里曲湖是我和关鑫两个人的秘密。
所以当张一安看着蓝湖,说出那句,像是高原上的湖时,我还有种隐秘的高兴。我觉得太好了,总算有人冥冥之中能理解一点我的用心良苦。
于是我很高兴地告诉张一安,这杯蓝湖算我请你。
等张一安扫了微信,直接叫我真名的时候,事实证明我高兴早了。
他说,我们七年前就加上好友了,还记得吗?你死活不告诉我阿里曲在哪里。
我说,我记得我记得,我想起来了。
是七年前那个男孩,他和他对象,他对象也是个男的。
张一安最开始是在贴吧上找到的我,一八年我发了个帖子,内容是关于自驾西藏新疆大环线。当时我的贴吧头像和我微信头像一样,都是关鑫在阿里曲湖边上的留影。
我真的以为,阿里曲湖永远是属于我和关鑫的秘密。
直到张一安在评论区留言,问我的头像是不是阿里曲湖。
我看到张一安的留言,一整个人傻掉。
他怎么知道的阿里曲?他怎么认出的阿里曲?
于是我回复他,加我微信。
其实回复的一瞬间我就有点后悔。我不是很想搭理这个陌生的网友,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删掉回复的时候,张一安的好友申请发了过来。
张一安的头像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名称单字一个张,还有一个点。
我看着张点儿,放下手机,决定忽略,想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
但是这件事不是我想忽略就能忽略的,它一直飘飘忽忽悬在我心上,于是我犹豫多日后,最终同意了张一安的好友申请。
张一安说,你好。
张一安又问,您的头像是自己拍摄的吗?
我看着你好,没回复。还是很多天没回复的那种。
我想他可能会放弃询问,但张一安孜孜不倦持之以恒向我发来信息,他很想知道阿里曲湖在哪里。这时我感到后悔,并且感到抱歉。
我已经不好奇张一安怎么知道的阿里曲了,现在我更希望能保守好我和关鑫的秘密。
我后悔了,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应对张一安。
直接拉黑删除吗?
我的手指在加入黑名单的按钮上悬浮,最后鬼使神差,像是突然妥协,我返回到聊天界面,给张一安发去第一条回复。
一个笑脸。 :)
然后告诉他,不要哥哥哥地叫我了,我是女的,可以叫我杜微。
我问他从哪里知道的阿里曲湖,张一安告诉我,是他男朋友很多年前从天涯贴吧的帖子上看到的。我一下就明白了,那是关鑫发的帖子,生前发的最后一条。
后来关鑫崩溃的时候把那条帖子删除了。
没想到真的有人一直记得,还能凭借照片找到我。
有一瞬间我很佩服张一安。
但是佩服并不耽误我拒绝告诉张一安阿里曲湖究竟在哪里。这是两码事。
我问张一安,你们为什么要找这片湖?
对面像是愣了半天,问我,这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我说,好吧,抱歉,妹妹,我不能告诉你。
然后张一安说他也是男的。我说你是男的,你还有男朋友。
张一安说,昂,怎么了。
当时带给我的冲击力不小,但我很快就接受了。男女,男男,女女,对我来说无所谓,不管怎么排列组合,都不会影响我的决定。
我再也没有回复过张一安。
但我没有删掉他的好友,可能在我大脑深处我一直记得他。所以才会在七年后,看到对面男人微信头像和称呼的第一眼,瞬间想起所有往事。
七年后的今天,张一安坐在阿里曲里,喝着威尼斯日落。
“为什么,杜微?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张一安这样问。
我放在手里的玻璃杯,按照漂亮的角度摆好,让它们都有好看的光泽。然后对张一安说,要不要猜猜我是干什么工作的?
张一安说,调酒的酒吧老板。
我说也对,其实除了这个我还有一份工作。
海洲第一中心医院知道吗?我说,我是那的主治医生,肿瘤科。
张一安一口酒又卡在喉咙里。
“我头像是阿里曲湖,那个小黑人是我爱人,他叫关鑫,三个金那个,也是我的病人。”我慢慢给张一安说,陈年往事一点点浮出来,我发现我还是想流泪,“我当时还问他,你是藏族人,怎么叫关鑫?他说因为他爸爸是汉族,所以他名字也是汉族名字。”
“关鑫很年轻啊,二十出头,只身一人来到医院治病。我说你家人呢,关鑫说,没有了,后来我也就不问了。他得的是胶质母细胞瘤,又长在脑干,手术没意义。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我问张一安。
张一安摇摇头,又点点头。
“其实就是没有办法。”我笑了笑,“我看到他片子的第一眼就知道没办法了,我还想,这么年轻,真可怜。我还想怎么给他说,但是关鑫不一样,他也不哭也不害怕,只是告诉我,医生啊,怎么能不痛就怎么来。他死都不怕了,就是很怕痛。”
“他应该是早就知道没办法治好了。后来我知道关鑫是他爷爷带大的,爷爷去世后他就全国各地跑,像是没巢的鸟。关鑫喜欢音乐,打工搞乐队,乐队也寂寂无名,最后吃了散伙饭就再也没见过。”
“后来关鑫晕倒,查出来了胶质母细胞瘤。”我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酒吧屋顶的射灯,“你知道吗张一安,有个特别有意思的事情,关鑫喜欢上我是因为我经常嘱咐他要谨遵医嘱。他就觉得我是个特别好的人,一个就算知道他迟早要死,也肯把他当回事的人。”
“你说怎么会有人这么怪啊,因为这种事喜欢上别人。”
张一安没有回应我,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我的难过。
“关鑫从来没说过他喜欢我,但我就是知道。有一天他突然问我,杜医生,你们医生好请假吗?我说,怎么了?关鑫说,趁着身体还好,他想再去看一眼阿里曲湖。”
“老天爷,阿里曲湖在他老家,他老家在西藏,我疯了吗,陪着一个病人请长假跑西藏?”我说,“就当我疯了吧,我请假了,我陪关鑫到了西藏,到了他老家,还徒步找到了那片湖。”
“关鑫说,湖的名字叫阿里曲。我说汉语意思是什么,关鑫说,是重新开始。到了阿里曲湖,一切就能重新开始。”
“他当时语气特别真挚,眼神也是。其实骗鬼呢,阿里曲湖就是雪山脚下一片小湖,根本没人知道,什么重新开始,关鑫纯粹就是想让我陪他旅行。”
“他让我给他在湖边拍了张照片,还让我发给他。关鑫黑不溜秋的,不太上相。”我又点开那张照片,问张一安,“我手机像素也不咋地,十多年前了,理解一下,至少不像是黑人吧?”
张一安沉默了一会,说,难说,我第一眼以为国际友人来着。
我笑得想死。
张一安也笑了,双手合十拜了拜:“对不起,原谅我,其实没那么黑。”
我说,好吧,原谅你。
如果关鑫知道自己黑到被张一安叫国际友人,应该也会和我一样大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