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回答杜微的问题。
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七年了,没有再遇到喜欢的人吗?
答案是没有。
不是因为想装腔作势,不是深情,不是对以往念念不忘,只是单纯没有遇到喜欢的。
但我不想把没有两个字说出来,这让我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徒留在原地的可怜蠢货。我没有留在原地,没有人留在原地,我已经向前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我很好,我现在很好,我只是没遇到下一个喜欢的人。
于是我给杜微的回答是,现在不是谈恋爱的好时机。
一句话给杜微整笑了,她问,什么是好时机?
我想了想,用手向阿里曲夜色深沉的窗外一扫,说,等我在海洲有一个小小的房子吧。
杜微笑着摇摇头,接了杯冰水,自己喝着。
我说,可以给我一杯常温的水吗?
杜微说,水收费的。
我说,你是医生啊,心不可以这么黑。
杜微说我现在是阿里曲老板,老板的心就是这么黑。
总之我还是得到了一杯温水。
我喝了两口,第二杯叫什么落日还是日落的橙汁有点甜,喝到最后嗓子眼儿发紧。但我觉得还是不要冒然指导杜微,首先我不专业,其次杜微不会听。
“有了房子就算好时机了吗?”杜微安静了一会,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意识到她在接续刚才的话题。
我说,算吧,生活应该会安稳很多,人也会安稳很多。
“那你说,我和关鑫遇到的时候,算不算好时机。”杜微问我,“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了,这算是好时机吗?”
“按照你的说法,这是很坏的时机。”杜微笑了笑,“可是关鑫不会后悔,我也没有后悔,这对我们两个来说就是最好的时候,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所以张一安,你在顾虑什么?”
我无言以对。
杜微视线落在我的手上,轻声提醒我,张一安,你再使劲的话就要赔阿里曲一个杯子了。
我下意识松开手,有些恍然。
“我没有再开始一段感情,是因为我很明确地知道,世界上不会再有另一个关鑫了。可是张一安,如果你只是在等一个好时机,那你今天为什么会走进阿里曲,为什么对七年前的事情那么耿耿于怀,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等下一个时机的样子,你像是在等上一个人。”
“只有等人才会把自己搞得看起来这么累。”
我打断杜微:“我没有耿耿于怀,而且我为什么不能来阿里曲?新中国人人平等,我当然能来。”
我没有对七年前耿耿于怀,走进阿里曲只是因为梅子提起来,我没有在等任何人。看起来累只是因为一堆乱七八糟的工作和无法沟通的作者,也可能是因为这几天没用剃须刀,哪里有泛青的胡茬。
杜微没有继续说,她朝我举了举杯子,说,那就好。
我也没再说话。
“我没有想指点你的意思。”杜微犹豫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一些,“我年龄比你大很多,也许你正在经历的,我也经历过类似的。”
“当然,本质上今天才是咱们第一次见面,我说这些会有些冒昧。可是张一安,我希望你知道一件事情,就是留在原地等一个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以为往前走了很远,其实心还留在原地。那样你迟早有一天会崩溃。”
我看着杜微,说:“你多虑了。”
“杜微,你是很好的人,关鑫也是很好的人。”我站起身,整理好大衣,“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好,上段感情也没什么值得我留在过去的东西。”
“我的前男友他一心寻死,为数不多的爱好是唱歌和骗人。他说很喜欢我,绝不再骗我,要和我一起找湖,但以上三点他一个也没做到。一八年的时候他直接离开了,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我说完后,喘了一口气,看向杜微:“就是这样。不过他倒是给我花了很多钱,那时我还只是个学生,他大了我七岁,我算是吃软饭的。这段感情也只是这样,没有你们那么多真情实意。”
讲到这里我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笑,几乎是大脑下意识做出的反应,好像再不笑一下我哪里就要坍塌一样。
杜微看着我,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然后她问了一个我始料未及的问题。
“那他现在呢?你说他一心寻死,他现在还活着吗?”
堪堪维持的笑意从我嘴角消失。
几乎是不假思索,我脱口而出:“当然。”
杜微皱眉:“当然?”
“你怎么知道?”杜微还在发问。
有一瞬间我想把杯子朝她扔过去,让她停止咄咄逼人的问句,闭上该死的嘴,别再问了。我闭上眼睛,把荒诞的念头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这跟杜微没关系,你朝她发什么火张一安,你哪来的火气,别发神经病,别发疯张一安……
等我睁开眼睛,再说话时语气已经和我表情一样平静:“我就是知道。”
“什么叫你就是知道?”杜微又来了一句。
“按照你的说法,你这七年一点关于他的消息也没有,那你怎么会知——啊!张一安!!”
杜微没说完下半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错愕的尖叫。因为我把杯子扔了过去,砸中了杜微身后的展示柜,垒起的杯子被我砸倒,叮铃咣当坠落在地碎成一片。
心脏跳的很剧烈,手指发麻,眼前眩晕。我感到周围人声嘈杂,一团一团涌过来,像海浪一样将我包围,我想冲上去质问杜微,但有人用力拽住我的肩膀——
“你有什么资格问我?杜微?你凭什么问我这些问题?你为什么会有这种问题?”我有些失控,不知道谁一直在往后拉我的胳膊,很碍事。杜微愣在吧台里面,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张哥、张——”
“我告诉你杜微,他不会去死,谁去死他也不会去死,他不可能欺负我欺负到这个程度——”
“张哥!”
“陈西迪不能,他不能,欺负我欺负到这个,程度。”我重复一遍,声音小下去,一时间说不出话。
吼完了,像是被骤然抽空所有力气,双腿不再提供支撑。
我朝后踉跄退了两步,原地站了很长时间,然后用更小的声音说,对不起,杜微。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我蹲在地上,头埋起来。我听见杜微在给我解围,给围过来的人群说,喝醉了,喝多了喝多了,在发酒疯,没事没事,小事情——
杜微的问题让我很害怕。
陈西迪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
我想站起来,给杜微道个歉,或者离开这个难堪的地方什么的。可是我没有力气,有一瞬间我真的好累,没有办法恢复的累。
也许杜微说的对,我只是自以为是走了很远,其实我一直是个留在原地的蠢货,原地站桩,一动不动,累了七年。
杜微的休息室。
我坐在沙发椅上,低着头,手里是冲好的热蜂蜜水。
小邵和梅子站在一旁,有些拘谨,杜微在门口和一个服侍生交代几句后,回到屋子里,顺手带上了门。
我清清嗓子:“对不起,杜微。”
杜微扫了我一眼,没搭理我,看向小邵和梅子,问,你们老大?
小邵点点头:“我们主编。”
梅子补充:“副的。”
“他啥酒量啊,喝了两杯发酒疯。”杜微说。
小邵有点不安:“张哥平时酒量还可以。”
梅子补充:“啤的还可以。”
“行吧。”杜微说。
“今晚他一共消费一杯蓝湖一杯威尼斯日落一杯温水,以及十六个杯子。蓝湖和威尼斯算我请的,温水本来也打算请,现在不打算了,杯子总价两千一百二十八,算上温水两千一百三十八。他神志现在我看也不清醒,你们谁付钱?”
杜微麻利算完,目光犀利地从小邵和梅子身上刮过。
小邵猛地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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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邵:喂我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