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迪坐在沙发上,脖颈微微向后仰起,左右转了两下,像是在活动筋骨。杜微在一旁小心翼翼喝着剩下的水,时不时会偷觑一下我。小邵在昏睡,梅子一旁静音刷小视频,顺便监督小邵呼吸情况。
陈西迪看起来很忙,端起杯子喝水,又放下,又端起来,看小邵,和梅子搭话,回答杜微的问题,转转脖子。
就是一直不肯正视我,一副心虚的做派。
现在心虚什么呢?我想。
在他搬起来小邵的一瞬间,我就发现他左手不对劲了,小指怎么也伸不展,无名指也不大使得上力气。到了休息室光线亮起来,我才看到一道白疤横在他手背上,手心也有疤痕,贯穿性的伤。
怎么搞的?我问陈西迪。
陈西迪没料到我会突然开口,差点也呛水,然后看向我,对我说,骑电车摔的。
听到回答的一瞬间我几乎想笑,然后如鲠在喉。于是我把脸扭到了一边,不再看陈西迪。
妈的,又在骗人。
真是一点没变。
其实在卫生间看到陈西迪那张脸的一瞬间,我整个人已经懵掉了。有什么隐秘的压了我七年的沉重忧虑被骤然放下,我的肺像是被突然打开,终于可以痛快呼吸。
后来我反应过来,那一瞬间我可能在想,是陈西迪,活着的陈西迪,陈西迪没有死,我就说他没有死。他现在好端端站在我面前,甚至还在抽烟,我找到陈西迪了。
折磨了我七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陈西迪还活着吗?
陈西迪还活着。
七年了,三十八岁的陈西迪站在我面前,在他仰头看向我的时候,我发现他眼窝更深了一点,努力朝我笑的时候,眼角会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细纹。
七年的时间,终究会带走一点什么东西。但陈西迪身形倒是没怎么变化,甚至还稍微强壮了一点,或许也只是冬日衣服厚。
可能要抱一下才能确认。脑子里蹦出这个荒谬的念头,又被我飞速否决。
陈西迪给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一个“嗨”。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拔腿就走,嗨?什么意思?什么叫嗨?他在嗨什么?
我原地看着陈西迪,发现只要他一开口,我一接近,有些痛苦就跟条件反射似的重回我身上。
七年前被阿雅告知真相的一瞬间,被蒙骗着戴上四臂观音的一瞬间,被扔在善茶木,被拉黑所有联系方式,被骗,被瞒。当我越是坚决靠近陈西迪,最后就会被越干脆地丢下。
我甚至给了他回头把我捡起来的机会,可是陈西迪不要我。
当陈西迪靠近我,想帮忙扶起来小邵的时候,我几乎是被刺痛一样后退一步,小邵趴地上拽着我裤腿,我差点被绊倒,很狼狈。
陈西迪见我在躲,他也站定不动了。
当我终于抱起小邵要离开的时候,经过他的身边,陈西迪没有一点想拦住我再说两句话的意思,他还在往一边躲,还想要给我让路,方便我离开。
我想,你再多说几句话也好啊,陈西迪。
从头到尾,七年不见,见到我只有两句话可说吗?一句嗨,一句好久不见。
陈西迪还是无话可说的样子,我大失所望,决定先把小邵搬到休息室再说。
但是——
但是陈西迪怎么办,他会跟上我吗?阿里曲人这么多,他会不会一转头又消失不见,他是要走吗?他是不是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偶遇前任的是非之地……
我停下脚步,站定在陈西迪面前。
七年了,我还是做不到把自己的背影留给陈西迪。
我拿不准陈西迪到底怎么想的。
陈西迪贴着墙,低眉垂目,像是竭力尝试与墙壁融为一体。
我低头看着他,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他遇到我一点也不高兴,陈西迪现在不看我,不和我说话,他可能在我走后会巴不得能匆匆离开。
陈西迪感觉到我的视线,抬起头,但还是一句话不说。
我说,你要是要走,记得把烟头捡起来。
就像善茶木那次一样。
陈西迪像是在发呆,他愣了一下,说,我不走。
我的耳朵竖起来。
他重复一遍,我真不走。
陈西迪说他不走,但是我不相信。陈西迪也意识到我并不相信他,又问我,怎么才能相信?
我实在没想到有一天陈西迪会理直气壮朝我问出这个问题。
怎么才能相信?我怎么会知道。
我说,要我相信你吗?陈西迪?
一句话把陈西迪干哑火了。
陈西迪自知理亏,皱眉想了半天,最后说让他来搬小邵,我看着他搬。我觉得提议很荒谬,但一时也想不出来更好的办法。于是我把小邵交到陈西迪怀里。
然后我就发现他左手不对劲了,到休息室一问,他说骑电车摔的。
时间也不是什么都能带走。
陈西迪生性爱骗人,这倒一丁点也没变。
现在我站在休息室角落里,盯着陈西迪,我想,他应该会再说两句真话吧。
他不会真的觉得我会脑残到相信他这个一看就是三秒内现编出来的借口吧,应该不至于七年后一见面除了嗨和好久不见,第一句话就是谎话吧。
但陈西迪看起来打算继续闭口不言,他开始专心喝水。
我突然就很想骂人。
骂人的话没出来,先打了个喷嚏。陈西迪朝我看过来,杜微也看过来。
“你衣服呢?”杜微问。
我说,在小邵身上,那件大衣是我的。
梅子听到后干脆利落把大衣从小邵身上扒下来,一个投篮扔过来,小邵立马半梦半醒吱哇乱叫好冷。杜微拍了下脑门,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从橱子里抽出条羊绒毯,给小邵重新盖上,小邵瞬间安静如鸡再度沉沉入睡。
一股酒气的大衣,还有点呕吐物。
我皱着眉,心里交战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勇气穿上。于是我把大衣搭在手臂上,说,我先回去了。说完这句话,余光里陈西迪坐直了一些,像是有点不安。
杜微说,好,小邵今晚就留在阿里曲吧,梅子如果可以的话也留下来,半夜帮我看着点小邵。
梅子点点头,又看向我,问,张哥你公寓那么老远,就穿个衬衫回去啊?
几乎同时——
陈西迪:“我住的酒店很近——”
杜微:“我这儿有多余的羽——”
紧接着是诡异的沉默。
我略过陈西迪,问卡壳的杜微,你这有什么?
杜微说,什么也没有。
我说你刚才说半截,多余的羽什么。
羽毛球。杜微回答我,羽毛球你要玩吗?
我:……没事,我打个车回去,几步路冻不死我。
大除夕不好打车吧,杜微若无其事低头蹦出一句。
我说也不至于一辆也打不到。
张一安。有人在小声叫我。
我站着一动不动。
陈西迪又重复了一遍,张一安。
“酒店就在阿里曲旁边,步行一分钟就到。”陈西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站起来,但语气和他的决心不太匹配,声音低低的,还带着点恳求的意思。
我拿着大衣看着陈西迪,杜微在一旁微妙地咳嗽了一声。
陈西迪说完这句话就又闭嘴了。
我把视线从陈西迪身上移开,对杜微说:“把羽绒服给我。”
杜微说,什么羽绒……
我说,给我吧,要是打不到车,总不能真让我冻着走回家。
杜微没动作,她好像是觉得只要不把那件羽绒服给我,我就只剩下和陈西迪一起去酒店这一条路可以选。我又看了一会儿杜微,说,那我把小邵毯子披走,或者我就这样走出去。
杜微终于放弃抵抗,从橱子里翻出一件长羽绒,扔给我。我把大衣扔到沙发上,穿上羽绒服,当我转身再拿起大衣的时候,大衣不见了,一抬头,出现在了陈西迪手里。
我说,给我。
陈西迪把大衣递给我。
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以至于我愣了一秒才从陈西迪手中接过。
有一瞬间我感觉自己要拧巴死了,我以为陈西迪至少会坚持拿着我大衣,会再多说两句挽留我的话之类的,结果他就这么干脆地把大衣还给了我。
我说,行,陈西迪。
陈西迪点点头,像是默认我对他的评价,然后拎起一把钥匙在我眼前晃了晃,公寓钥匙也挂在上面。陈西迪刚从我大衣兜里掏出来的。
我又说了一遍,给我。
陈西迪的神色有点紧张,他慢慢朝后退了半步。
然后把钥匙藏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