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的夏天,我离开杭城,被送到了尤加利群岛的疗养院。
尤加利气候温暖,四季如春,我在那里度过了长达四年之久的春季,那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季节。我被关在一个春天里四年。
有时候我会把事情想的过于简单,也过于顺利,低估别人,顺便高估自己。在阿雅走后,陈力让我重新回到了公司,公司的名字叫长虹,因为我妈叫苏虹,听起来是个很深情的名字。
我当时站在公司楼下,仰望这座建筑,只感觉疲惫,但我还得迈进去。
现在的长虹除了几个老高层,没什么新人认识我,公司里对我的空降窃窃私语过一阵子,最后答案莫衷一是,不了了之。
有时我负责主持会议,会听到熟人叫我,小陈总好久不见,我也说,好久不见。
陈力把我自杀的消息隐瞒的很好,毕竟丑事一桩。一四年之后我人间蒸发,就好像公司里从未有一个叫陈西迪的人出现过。陈力波澜不惊回到了长虹,小陈总在长虹的两三年,不过是昙花一现,连官网上的资料都消失的一干二净。
现在我又回来了,知晓我来历的老人对我表示欢迎,但没人问我这几年去做了什么,当年又为什么突然消失,大家心照不宣开始新的配合,新的工作。
但说到底我现在也只是挂名,长虹所有的实权都不在我手中,我顶着小陈总的名号,给长虹,给陈力卖命,百依百顺。陈力并不怎么信任我,不过我有足够的耐心。
我有耐心将陈力长虹变成我的长虹。金钱、权利,以及所谓的人脉,现在都是陈力的,但我可以把它争取过来,让陈力不再成为任何人的威胁。
可能要花上几年时间,我想,等我慢慢爬上去,就能够到张一安了。
我就带着这样的念头,熬过了一九年的夏天,秋天,和冬天,来到了二零年的春夏。
陈力的陈,和陈西迪的陈,我不觉得是一个陈。在陈力不知晓的地方,长虹正在完成换血。一部分的权利已经在我手下,陈力对我也不再过分警惕,我手下的几个项目进展顺利,长虹蒸蒸日上。我有着盲目乐观,觉得能给张一安提供保护的那一天即将到来。
直到开始崩溃的前一秒,我还觉得事情正在稳中向好。
后来我想起在机场和阿雅的告别,阿雅看起来是那么担心,她问我,你自己真的可以吗陈西迪?
我回答,我可以,我当然可以。
当时我想的是,为了张一安,为了我自己,我必须可以。
带着点人定胜天的意思,然而事实证明,那些话只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豪言壮语。
二零年夏季的普通一天,杭城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雨。杭城很少下那么大的雨,我也没遇见过,雨大到市区甚至有点排水困难。下雨的时候我在公司俯视着暴雨倾盆的杭城,天色昏暗,看了一会儿,回到自己办公室。
等雨停了,我也忘记这场雨了。
直到半个月后,人事负责人找我进行工作汇报,汇报结束后,负责人的文件夹落在了我的办公室的沙发上。
我想着他会自己发现,然后回来找,结果负责人出乎意料的粗心,那份文件就在我的沙发上从早上躺到下午。我叹口气,给负责人发消息,让他过来拿。
负责人立马回了个抱歉陈总,马上到。
我把手机放回桌子上,起身活动身体,目光落在文件夹上。是长虹这个季度人员流动的名单,阴差阳错,我顺手翻开文件夹。
有一页列着辞职人员,后面跟着相应的处理情况。只是长虹名下子公司的人员流动,通常都不会送到我这里来。
我百无聊赖翻了几页,打算扔回沙发上。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张一安。
张一安?
张一安,辞呈递交时间,七月十五号。
批准。
现已离职。
我想应该是重名,叫张一安的人太多了,很常见的名字。但我有点拿不住文件夹,A4纸跟着轻轻颤起来。我又往前找这个张一安的入职时间,写的是一八年的秋天。
一八年。张一安也是一八年毕业的。
也是一八年,我把他一个人扔在了高原。
他来杭城了吗?是来找我吗?
张一安名字后面跟着的身份证号,出生年份倒是对着的,九四年,但是月份和日期不对。
我感觉心脏一阵狂跳,现在又慢下去一点。
应该不是。不是。
这是人时敲了敲门,门虚掩着,负责人说,陈总?
我说,麻烦你,帮我干一件事。
负责人在下班前把人员信息打包发来,我打开文件,张一安的照片就出现在我手机上。
穿着很端正的西装,白衬衫,除此之外没什么变化,就是表情不太高兴。
眉目锋利,薄薄的嘴唇抿的很紧。照片没有很清晰,应该是他匆匆照完提交的,但我知道这人睫毛挺长,虽然照片上看不出来。
我看着照片,笑了一下。
然后闭上眼睛,感觉胃部正在一阵阵抽痛。
张一安生日在冬天啊。
我想,身份证上的怎么是六月份,奇怪了。在一起两年多,我也没留意过他身份证号码,现在好了,遭报应了。我低下头,额头抵在办工桌上,等着这一阵紊乱的呼吸过去。
等视线清晰了一点,我给负责人发消息,问,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负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陈总我找一下,您稍等。
大约十几分钟后,一个地址发了过来。
负责人:陈总,这是他当时入职登记的,但现在不清楚有没有变化,需要我电话联系他吗?
我说不用,不要,没事了。
负责人很默契地不再询问。
我盯着那串地址,大概有五分钟,然后飞速拿起车钥匙。等飙车到那个老小区的时候,日光已经下落了。明明开车过来的,但我喘气喘的厉害,小区还没电梯,等我爬到八楼,整个人已经被汗湿透,敲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没回应。没动静。没人。
我还在敲。
最后身后的门开了,邻居出来,你找谁,要邦邦一直敲到什么时候?
我转过身,邻居老头吓了一跳,说,啊呀,你要晕吗?
我说我不要晕,我不晕,我想问住在这里的是一个男孩吗?个子高高的。
我拿手比划了一下,将近一米九,短发,睫毛蛮长,北方人,名字叫张一安。
老头说,名字我不知道,你问房东啦,但是人是这么个人,个子好高。
我说,好,您有房东电话吗?
老头掏出手机给我念房东号码,念完了,说,不过那孩子刚搬走了,你找他有事啊?
我手指一顿,搬走了?什么时候?
前半月不是下大雨来着,下完雨没一周就搬走了。老头叹口气,男孩人蛮好,晓得我腿脚不好,一直帮我把垃圾带下去,就是工作好忙,我也没见过他几次面,原来他姓张哦?诶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我没听清他后面再说什么,只觉得身体很冷,牙齿在控制不止打颤。
我说,我知道了,谢谢您,我去给房东打个电话。
我回到了车里,感觉有些头晕。我向后仰靠在座椅上,拨通房东的电话,一个热情洋溢的大姐,问我要租房吗?我说不是,我找人。
我报出门牌号,问这里是不是前阵子住了一个叫张一安的年轻人。
房东说,是的啊,没错,是叫张一安。
我听着自己微弱的喘息声,问,他是搬走了吗?
房东说,对,你找他?我有他电话,给你啊?
我说,没事了,我——我有他号码。
房东估计感觉有些稀奇,说,你是他朋友?
我说,算吧。
房东突然嗓门大起来,说,那正好,你来我这里一趟,把他琴拿走。
我一愣,什么琴?
房东说,哎呦别提了,这小伙子订了一把琴,估计蛮贵,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没等人家做琴的送过来他就搬走了,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不要了。那个做琴的也不收回去,搞得我还得看着这把琴,这万一坏了算谁的你说是吧……
我打断房东,他说什么?
房东也一愣,什么什么?
你打电话给张一安,他说什么?我问。
房东卡壳了一下,说,不要了哇,他说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