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一安蹲在我旁边,我坐在圆椅上,对面是熟识的医生。
“你生病了吗?”张一安问我,“这是哪里?”
“最近怎么样?”赵医生也在问我。
我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
我微微侧过脸,看着张一安,他可能是站累了,就一直蹲着,背上还背着吉他。
也对,我想,这把吉他挺沉,背着站那么久肯定会累。
张一安注意到我在看他,也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小声问:“陈西迪,这是哪里啊?”
赵医生顺着我的视线看去:“陈先生?”
我眨了下眼,张一安消失了。
我的身边又变得空荡荡。
我看向赵医生,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赵医生微微皱起来眉,又问了一遍,感觉自己最近情况怎么样?
我点了下头,又点了一下,说,挺好的。
赵医生笑了一下,说,陈先生,你这是一年来第一次对我说这三个字。
我说是吗。
“你之前会说的很详细。”赵医生说,“发作次数,程度,好转和波动,都会说的很明白。但这次怎么回事,就三个字吗?挺好的?”
我没说话。因为张一安又出现了,站在赵医生的身后,目不转睛盯着医生锃亮的后脑勺,看样子想伸手去摸摸。
我说,别动。
张一安吓了一跳,把手缩回来。
赵医生抬头看向我,扬起眉毛。
我咳嗽了一声,说,有小飞虫,我以为是蚊子,刚才在你头顶上,现在飞走了。
赵医生说我这里不可能有飞虫。
我又说是吗,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最近老是眼花,我是不是还得看看眼科?
赵医生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我们再做一次测评吧。
我抬手看了看时间,说,下周吧,我马上有个会要开,还继续原来的方案吧。
我离开的时候,在掩上门前很认真地回头,对赵医生说了再见和谢谢。
关上门后我没有马上离开,张一安还在里面,他没有跟出来。我不知道张一安在里面干什么,可能是在偷偷摸赵医生光滑的后脑勺。
我决定等他一会儿。
我坐在走廊上的椅子上,很有耐心等待张一安出来。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赵医生开门出来,看到我吓了一跳。张一安跟在赵医生身后,趁着开门的瞬间溜出来。
“陈先生?”
我朝医生笑笑,说,走了。
张一安回到我身边,跟着我走出医院。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张一安还在副驾上抱着个吉他。
我说你能不能把吉他放下去一会儿,一直抱着它不累吗?
张一安说,不累啊,为什么要放下去?你送我的吉他。
我笑了笑,说,行吧,那你抱着吧。
“你还没告诉我你刚才去的是哪里。”张一安重申,“我问你两遍,你也不说。”
我说:“游戏厅。”
“怎么会是游戏厅?”张一安说,“看起来像医院,你是生病了吗?”
“我没有生病。”我告诉张一安,“那就是游戏厅。”
张一安没有再反驳我,他仰头发了会儿呆,然后抱着吉他慢慢睡着了。
车开到了公司楼下。我告诉张一安,在车里等我一会儿,一个很短的小会,我马上回来。张一安睡的昏昏沉沉,我关上车门,思考了一会,又打开了空气循环和冷气。
但是张一安在开会的时候找到了我。
我当时正在听下属的汇报,所有人的话都乱糟糟,像是一群密密麻麻的蚊虫在我耳边。我听着听着就闭上眼睛,下属声音变的有些紧张,我想睁开眼睛,开口说两句话缓解一下气氛。然后我就发现张一安推门进来了。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下属打了个磕巴,顺着我的目光朝门口看去。
张一安说,我在车上睡醒了,好无聊,你开会也太长时间了。而且陈西迪,你冷气开的太足,差点冻死我。
我说,好吧,对不起,你先出去等我一会,我马上结束。
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然后略带惊恐地回望我。
我说,继续吧,刚才说到哪里了?
那是我最后一天出现在长虹,小陈总二度消失。我离开了杭城,来到了尤加利岛的疗养院。陈力找的地方,有时候我觉得陈力真是恶毒到可怕,他把我关在了一个四季如春的群岛。我真的无法喜欢春天。
我想不起更多细节了,只记得当时陈力知道了我在公司开会时发生的事情,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怒火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无以复加的震惊,像是看一个彻头彻尾、无法挽回、近乎耻辱的失败。
陈力说决定要让我离开杭城。
张一安在我身边皱眉,小声问我:“这老头说什么?”
我有点想笑。
陈力说让我暂时到尤加利的疗养院调理身体。
张一安又问我尤加利是哪里?国外吗?你为什么要去疗养院?你生病了吗?你肯定生病了,不然你为什么要去那里,对不对?我说,我没生病,你安静一会儿,问题好多,吵的我有点烦,可以一个一个问吗?
张一安乖乖不说话了。
我看到站在我面前的陈力猛地后退一步。
尤加利的疗养院更像是一个惨白的庄园,是尤加利春天里最死寂的地方。许多护工来来往往,清晨的时候我能在窗边看到他们换班。而我被禁止踏出疗养院一步,一切电子设备都不允许自由使用,我和外界再也没有了任何联系。
一个陌生的尤加利络腮胡医生宣布我有精神病,听起来很像在骂人。他向前来看望我的苏虹解释我的情况,络腮胡站在我面前扯淡,说我可能经常面临幻觉,可能是人格什么主体缺失导致的,也能是情感欲望驱动产生的……
我的母亲就这样站在我身边,络腮胡多说一句,她脸色就苍白一分,最后苍白的像尤加利的春天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苏虹蹲下来,把手放在我的头上,声音低低地叫我小名。
我拨开她的手,说,不要这样叫我。
苏虹已经不再年轻但仍然美丽的脸上看起来是货真价实的悲伤,她说她没有想到我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说我什么样子?我现在很好,你不要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你可以回去了。
我又重复一遍,你可以回去了。
苏虹还在说,妈妈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
我说,没关系了,妈妈。
苏虹又和络腮胡低声交谈了一会儿,又摸了摸我的头,准备离开房间。当她开门的时候,我忽然开口叫住她。苏虹回过头。
我说,这些年发生的这么多事情,你一直都知道。
苏虹一愣,像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耐心朝她解释,我说从最开始宋捷出卖我的录像,我被陈力拉去做矫正,到阿雅拿自己的人生和你们签合同做交换,到我一八年再次被陈力要挟回到杭城,再到如今,我人生是怎么一步步毁掉的,妈妈,你全都知道,也全都参与了。
“或许是十年前吧,那会我还需要你,我以为你会比陈力对我好一些。但是我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你永远都不在。我想过一段时间这个问题,我在想你去了哪里,后来我发现你一直站在陈力身后。”
“所以我不觉得你本质上和陈力有什么区别,妈妈,你其实和他一样。”
我有些疲惫,一下子说这么长的话让我感觉口渴。
“杭城离这里很远吧,辛苦了,以后不用这么麻烦专门来看我,放心,我出不去了。”
我没有再抬起头。房间里很沉默。
过了一会儿,苏虹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大概在楼梯的位置声音又停下来,像是驻足了片刻,不过很快又再度响起。我听着她一点点走远。
苏虹的背影消失在疗养院的绿荫道,午后的灿烂阳光照进室内,刺进我的眼睛。我忽然有一点难过。我想起自己刚被以一种难堪的方式宣告同性恋身份的时候,苏虹是我们家最先哭喊着要去死的那个,虽然没有付诸行动,但是确实写好了遗书。
我还记得遗书的最后一句,她说这辈子很对不起陈力,因为生出了陈西迪这样的儿子。我不知道我的母亲到底是怎么想的,现在想想可能只是在做戏,让我故意看到那封遗书的内容,好让我愧疚一点,然后正常一点。
确实让我难受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一点微妙的难过转瞬即逝,大脑里所有情感都彻底沉寂下来,风在这里吹不起任何湖水的涟漪。
我不在乎了。
这倒是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