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和淼淼在凌晨抵达的杭城。
淼淼像个小树袋熊似的扒着阿雅胳膊,困得迷迷糊糊摇摇晃晃。当时杭城正下着细密的秋雨。我赶到机场,徐阿雅顶着因为长途奔波而炸毛的头发,死死盯着我,然后飞快把脸转到一边。
我的左手还包裹着层层纱布,有点像木乃伊。我走到阿雅旁边,想用右手接过她的小行李袋。阿雅侧身,我没够着行李袋。阿雅扬起脸,朝天花板眨了两下眼睛。
我有点想笑,她表情太严肃了。我说,欢迎回国,阿雅。
还有淼淼,你是叫淼淼吗?我蹲下来,和淼淼打招呼。
淼淼睁大眼睛看着我,和雅各布如出一辙的绿眼睛。然后没搭理我,往阿雅身后躲,叽里咕噜说德语。阿雅也蹲下来,摸摸淼淼的头发,说,讲中文淼淼,我们到妈妈的家乡了,要讲中文的。
这是妈妈给你说过的干爹,妈妈的好朋友。阿雅把淼淼抱在怀里,指指我,跟干爹打个招呼淼淼。淼淼飞速看了我一看,有点抗拒,把小脸埋在阿雅颈窝里。
我说,挺害羞。
阿雅说,哪啊,他就是跟你还不熟,熟了就好说了。
阿雅的视线落在我的左手上,问我,怎么搞的?我站起来,说,说来话长了,你们饿吗?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吧。徐阿雅站起来,抱起来淼淼,说,走吧。
淼淼来到中国吃的第一顿饭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关东煮。萝卜丸子吃一点就坚决不肯吃第二口了,阿雅让他喝点汤,淼淼对汤倒是不抗拒,小口小口喝着。阿雅把淼淼咬了一小口的萝卜吃掉,然后塞了口微波炉刚刚叮好的饭团。
我对淼淼说,先吃点关东煮凑活一下,等明天吃好吃的。
淼淼没搭理我。我问阿雅,他能听懂中国话吗?
阿雅咽下饭团,弹了淼淼一个脑瓜崩,说,别装蒜朱利安,这是你干爹,你小名都是你干爹起的,你害怕个什么劲。
我笑了,说,他是害怕我啊?
淼淼被弹了脑瓜崩后,怯怯地看着我,叫了声干爹好。我说淼淼好。
淼淼吃完后就跳下凳子在便利店里面巡逻,看到奶酪棒走不动路,跑过来在我和阿雅间犹豫了片刻,又拉住我叫干爹,然后指指奶酪棒。我看看阿雅,用眼睛询问能给他吃吗?阿雅说就给他吃一个,听到了吗淼淼?只能吃一个。
淼淼如愿以偿拿到奶酪棒,兴高采烈蹭到我旁边,要和我坐一个椅子。我把左手略微举高避免被碰到,然后让淼淼坐在我腿上,右手护着防止他掉下去。
等阿雅吃完了,她朝我被包扎起来的左手抬了抬下巴,所以怎么搞的陈西迪?
淼淼还被我抱着。双腿一翘一翘,有时候会踢到我的裤腿,嘴里含着奶酪棒。我把淼淼放下来,让他帮我找一种饮料。淼淼抬头茫然地盯着我,我说,能做到吗淼淼?淼淼肯定地点点头。我说,好,拜托了。
淼淼跑到货架的另一头,蹲着开始一栏栏搜寻。阿雅看着淼淼,又看看我。说吧。我说,其实快好了,再过两天就要取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阿雅说,没问你好了没有,我问你怎么搞的。
我飞快回答,拿刀切的。
阿雅睁大眼睛,谁切的?
我说,我自己。
阿雅眼睛睁的更大了,你有病陈西迪?
我说,这个你也说对了。
阿雅说,你是又想死吗?
我说,那倒不是,真不是,谁想死切手背啊。我停顿一下,告诉阿雅,不过当时苏虹也是这么问我的,和你问的一模一样。
你是又想去死吗,陈西迪?
尤加利疗养院,二四年四月。
我趴在房间的阳台栏杆上,餐刀被我握在右手。苏虹的脸色在尤加利的灿烂阳光下惨白一片。她仰着头,迎着刺眼的日光问我,你是又想去死吗?陈西迪?
我听到她这话,直起身,俯瞰着阳台下越来越聚集的人群。然后将餐刀对准了自己的左手手背。我说,不是啊,妈妈,我不想死。
我一点也不想死,你看不出来吗?我耐心朝他们解释,主要是朝苏虹解释。
我说,我不是想死,我是要离开这里,明白吗?
苏虹点点头,她说话断续,好,好,离开这里,你不要动,陈西迪,放下刀——
她这句话一出来我就知道根本没说通。
她要么是觉得可以先稳住我之后再把我糊弄过去,要么认为我纯属是在发疯。于是我再次很认真地告诉苏虹,我说,我要出去,让我离开这里,我是认真的。
苏虹点点头。身后传来了闷闷的撞击声。有人在试图进来,但是被沉重的实木床和衣柜抵住。头顶传来了绳索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们还想从屋顶降落在我身处的阳台。
我朝苏虹笑了一下,你同意了?
苏虹说,我同意了。
我点点头,若有所思,行。但是妈妈,我不信。
那把餐刀已经被我磨利,但是到头来它还是一把餐刀。所以当它嵌入手背不到五毫米的深度后便再难继续前进了。我把餐刀拔出来。血也一块涌出,顺着我的小臂往下淌。
我头一次这么直观意识到自己身体里有这么多血。哪怕我已经瘦到这个地步了,身体已经干枯了,还是有这么多血可以流出来。
左手控制不住地在剧烈颤抖。我朝苏虹笑笑,再次将餐刀举起,瞄准伤口。楼下传来苏虹的吼声,陈西迪!你疯了!我说了你可以离开——我让你离开!陈西迪!
猛地扎下。我听到了什么断裂的声音。更多的血涌出来。我喘着粗气,膝盖止不住发软想跪下来。我勉强用右臂撑住栏杆,攥紧餐刀,刀身上鲜艳的红色一点点滴落,坠入下方尤加利的锦簇春天。我没想过会这么疼。
“不要这样威胁我,陈西迪!”苏虹的声音。
我用疼到发抖的声音告诉苏虹,我没有在威胁你,妈妈。我没有威胁你,我不想威胁任何人,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左手就是你们把我关在这里将近四年的代价,这不是威胁。如果你们还想把我继续关着,放我出去然后又想耍我,那尽可以试试,看看下次代价是什么。
实际上我确实在威胁苏虹。
或者说我在赌。
苏虹在这四年间数次往返尤加利和杭城。没人要求她这么做,我也没要求,但她就是一次次来了又走。我很少和她说话,甚至有时我会干脆直接睡过去,但苏虹还是会再我旁边坐上一会儿,然后再离开。
最近苏虹来看望我时的状态是肉眼可见的疲惫。她和陈力婚姻的最终破裂以及她和陈力的斗争,让她看起来心神俱疲。
我想何必呢,已经这么累了,还跑来尤加利干什么。直到她从护工嘴里听到我又开始进食的消息,她忽然转过脸哭了,然后飞快揩掉泪水。
我看着苏虹转瞬即逝的眼泪,一语不发。
我一直捉摸不清苏虹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某种意义上她和陈力一样,本质都是精于算计的商人,纯粹的利益至上,一样的冷漠,一样的只追求俗世意义上的成功。我无心也无力对陈力或苏虹做出什么评判,我只是无法理解苏虹的眼泪。
一滴我解释不通的眼泪。
因为她根本没有落泪的必要,这里没有任何人在看着她,她不需要流给任何人看。但是她还是哭了,又很快平静下来,问护工,他吃了多少?都吃了些什么?
后来我想,也许。也许吧。
我的存在对于苏虹而言,还残余着一点所谓的亲情。陈力对我死活真的再也无所谓了,他彻底放弃我,任由我自生自灭。但是苏虹不一样,到头来没有母亲真的会希望自己儿子死掉。
哪怕这个儿子是她人生中最大的失败。苏虹还是希望我能活着的。
那么这就是我唯一的筹码了。
我唯一可以威胁到苏虹,唯一可以让自己离开尤加利的筹码。我自己,我的生命。我赌她还是希望我活着,如果我死掉,她会有那么一点难过。
当我第三次把餐刀高高举起,又彻底没入血肉中后,苏虹苍白的脸终于出现了第一条裂缝。深入骨血的餐刀被我艰难握住刀柄。
真的是太钝了,太不好用了。我想着,用力改变刀刃在我背中的方向,刀尖从我手心漏出。
这时我听到了苏虹的尖叫,几乎不像她的声音——陈西迪!!
我疼得发抖,牙齿无意识咬着下唇。嘴里也一阵血腥气,应该是被我咬破了。左手手背在一片血淋淋之间已经有了一个无可挽回的豁口,彻底的断裂,无名指和小指从此不再受我调配。
我说,别耍我,妈妈。让我出去。
苏虹嘴唇也在颤抖,她张开嘴,是一个无声的口型。
她说,好,好。我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