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在阿里曲看到你的时候,我知道了你还活着。”
“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我这样告诉陈西迪。
陈西迪面对面跨坐在我腿上,双手绕到我颈后,侧过脸。他的头发又散下来一点。我把他的脸扳正,对着我。我的话好像给了陈西迪一点力气,他重新开口,告诉我他在离开善茶木后回到杭城,和徐阿雅被软禁在一起。
讲到徐阿雅离开的时候,陈西迪又停了。他忽然想站起身,没头没脑插了一句吃完的饭还没有收拾。我又把他摁下去。陈西迪坐回我腿上,屏住呼吸看着我。
我说,然后呢?徐阿雅走掉了,你呢?
陈西迪说,我没能走掉。
你去了哪里?这么多年。我问。
陈西迪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我,他好像在走神,嘴巴不受控似的一张一合,告诉我,尤加利。
我重复一遍,尤加利?外国吗?
陈西迪木然地点点头,一个小岛。
我说怎么还度假去了。
陈西迪在紧张。我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但我知道他在紧张。
陈西迪一紧张眨眼的次数就会变多,后槽牙咬得很紧的样子
“我被关在那里。我一直被关在那里。”陈西迪说,“去年我才逃出来。”
我看着陈西迪,眼睛慢慢睁大。陈西迪突然动了下肩膀,轻声说,疼。我才意识到自己摁住他肩膀的手刚才一直在用力。
我又重复一遍,关着你?为什么?那是什么地方?
陈西迪像是有点头痛,他低着头,伸出大拇指摁着自己的太阳穴。半晌,陈西迪抬起头,然后告诉我,尤加利的……一个庄园。私人庄园。
一瞬间我有些恍神。
眼前这一幕突然和往昔错综复杂的记忆重叠。
我拎着很多奢侈品的购物袋,里面是陈西迪买给我衣服。我站在商场人流的中央,陈西迪远远回望我,他的面孔模糊不清。我说,不要骗我,陈西迪。陈西迪说,不骗你。在高原,陈西迪贴近我,在我耳边说会陪我直到旅程结束,但是我第二天再醒来——
“张一安?”陈西迪试探着叫我。
我不知道自己突然的心悸从何而来。我回过神,看着陈西迪,慢慢问,庄园?
陈西迪恢复到了面不改色的样子,对,私人庄园。他们把我关在那里将近四年。
为什么?我问。
可能是觉得我留在国内丢人。而且我那会光想把家里公司搞垮,我家看出我居心不轨,就把我送到国外,关禁闭,不让我出来。陈西迪很顺畅地把这些话一股脑倒出来,就是眼睛一直没有看着我。
我说,等等,陈西迪——
我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不上来,本能觉得不对。但陈西迪没让我说完。他将左手伸出来,那道苍白的疤痕横亘了半个手掌的宽度。看到他伤疤的一瞬间,我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陈西迪试着动了一下,无名指有些许反应,小指则了无生气。
“其实不是骑电动车被路沿石刮的。”
陈西迪像是给自己打了半天气,蹦出来这么一句。
我说我当然知道,见面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在撒谎,你还真是没变陈西迪。
陈西迪一顿,右手撑住地毯,又想慢慢从我身上离开。
我又把他摁下来,有点纳闷地问他,能不能一口气说完?怎么光想走?
“所以怎么搞的?”我还半躺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握住陈西迪的左手,小心翼翼抚摸了一下那道疤痕。
陈西迪想把手缩回去,但是被我攥紧。
“为了从尤加利出来。”陈西迪叹口气,这次语气倒是蛮诚恳,“我拿刀切的,算是威胁我妈。我赌她还是更想让我活着,而不是死在尤加利。最后我赌赢了。”
我动作一顿,看向陈西迪。
陈西迪别开目光,说,行了,别看我手了,丑爆了这个缝线。
我说,你疯了吗陈西迪?
陈西迪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然后轻声回答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啊,张一安。
潜意识里一些微不可闻的疑虑被忽然涌来的复杂情绪淹没。我摩挲过陈西迪的伤疤,一下,然后又一下。一次比一次轻。陈西迪笑了笑,说,早就不痛了。
我说,那意思是曾经很痛过,对不对?
陈西迪愣了一下,说,没有。曾经也没有很痛。
我说,我不是傻子,陈西迪。
陈西迪说他知道。
痛要告诉我,知道吗?我说,以后都要告诉我,之前的也要告诉我,陈西迪,你得让我知道。至少得让我知道。陈西迪把脸埋在我的颈窝,他点点头,声音很轻,好。
海洲冬夜。
卧室灯光是温暖的橘黄。
陈西迪的身体似乎真的比之前稍微壮实了一点。我能看到他腰腹部紧绷的线条。薄雾似的汗水,滚烫的温度。陈西迪的喘息像是水的波纹,层层漾进我的大脑,一点点把理智褪净。
很久了,太久了,真的是非常久。
这具再熟悉不过的身体被时间冲刷变得陌生,变成最熟悉的那种陌生。我贴住陈西迪的后背,右手摁住陈西迪的手背,分开他的手指,攥紧,另一只手绕过陈西迪的左肩,让他贴紧我,再紧一点。
陈西迪朝后仰起头,眼睛,鼻尖,嘴唇,脖颈,蒙了层雾气似的水淋淋。他说话的声音断续,挺无奈的语气,掺着忍到极致的喘息,张一安,我又不会再跑掉——你——
我没有回答陈西迪,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陈西迪越搂越紧。开始的某个瞬间陈西迪像是很痛,在我怀中的身体猛地紧绷,左手脱力地握住我的手腕,我很快反握住。陈西迪说,等,等一下——我太久没——
他没说完,我把陈西迪剩下的话堵在了他的嘴唇里。绵长,柔软,带着一点混乱意味的一个吻结束,我问他,现在呢?可以了吗?陈西迪呼吸不稳,回答我的声音发颤,说,可以了。
陈西迪这个人很容易反悔,无论什么事,现在也一样。做到一半的时候陈西迪反悔,挣扎着想从身下出去一点,我右手扣住陈西迪的手腕,我说,干什么?
陈西迪的头发被汗沾湿,贴在脸颊,黑色的眼睛像是洗过一样。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笑了一下,说,没干什么。我放缓动作,耐着性子说,那你跑什么?陈西迪喘了两声,平复下呼吸,说,张一安,我不是三十一岁那会儿了。
我没搭理他,低头咬住陈西迪的肩膀。
陈西迪草了一声,摁住我额头,撒嘴——
我又亲了他一下,陈西迪剩下的话就回到了肚子里。陈西迪翻过身,和我面对面,两个胳膊搭在我脖颈后,面色是好看的潮红。陈西迪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牙印,又想开口说我什么。
我迅速打断陈西迪,开口,陈西迪,在高原那会儿你丢下我,第二天我去找你了,跑到车站,但是忘记穿保暖的衣服,才会冻到感冒发烧,最后发展成肺水肿,差点没办法下高原。陈西迪一愣,嘴半开半合。我乘胜追击,继续说,后来我在杭城找你的时候还淋了好大一场雨,又生病了。
很可怜。我说,真的,我咳了好长时间。
陈西迪的眼睛慢慢放大。我看着陈西迪,陈西迪又闭上眼睛,用手臂拉近我,额头轻轻抵住我的下巴,说,咬吧。我说,什么?陈西迪没回答,抬头吻了上来。
十二点半。我把床单扔进洗衣机。
陈西迪在洁净的床上半阖着眼,半梦半醒。我端了杯热水给陈西迪,陈西迪手臂放在眼睛上,过了会儿蛮不情愿地撑着自己坐起来,坐直的一瞬脸上表情很复杂。陈西迪接过水杯,喝了两口又躺回去。
我说,满分一百分,请打分。陈西迪说,一百。我说,满分一百二,请打分。陈西迪沉默,说,一百二。我说满分一百五,请——陈西迪说,再问给你打负分。我立马不问了。
过了会儿,陈西迪笑了两声。我说你笑什么,陈西迪慨叹一声,张一安,你憋了多久?
我:?
我说,陈西迪,委婉一点。
陈西迪撑起来脑袋看着我,提醒,你耳朵。
我说什么我耳朵?
你耳朵又红了。
陈西迪告诉我,你不知道吗,你很少脸红,但有一点情绪波动耳朵就会很红。你的耳朵老是出卖你,刚才我们做的时候,你的耳朵也——
我说,好,停,陈西迪。
陈西迪笑的更大声。
当床单洗好的时候,我看到了晚饭时陈西迪那瓶起开的啤酒。他只喝了一口。我拎着啤酒问陈西迪,还要喝吗?陈西迪看着我手里的酒,摇摇头。我说,戒酒了?陈西迪笑了笑,算吧。
我说,为啥啊。
陈西迪说,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