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开工第一天,我赶在八点半前压线到了工位。
邵泉见到我的第一眼,说,容光焕发啊张哥。
我停下脚步,问,什么意思?我之前很潦草吗?
邵泉说那不是,我可没说。
我把外衣脱下来放到椅背上,问邵泉,没去西藏?
小邵笑嘻嘻说,没有,不过装备都买齐了,等秋天吧。我说你这典型三分钟热度,小邵耸耸肩,不置可否。黄梅子捂的严严实实开门进来,走到我旁边,把帽子口罩一件件摘下来,深呼一口气,闷死我啦。
梅子把防风镜摘下来看清我之后,愣了一秒感叹道,容光焕发啊张哥。小邵发出尖锐爆笑,我手里拿着文件夹作势要抽他俩。小邵连忙打住笑,问我,张哥你能再给我说一遍吗?我问,说一遍什么?
小邵指指自己,就是我喝晕在阿里曲那天,然后,然后你,你来厕所捞我,结果遇到陈——
我看着小邵。小邵斟酌一下,陈哥夫。梅子称赞,好严谨,邵泉。
我说过滚滚滚滚滚,新年开工没你俩活是吧。梅子说,话不能这么讲张哥,Echo姐给我们说你旧情复燃了,我俩怎么不知道你旧情复燃了。我说,谁说我旧情复燃了?我怎么不知道我旧情复燃。
梅子说,你脸色告诉我你旧情复燃了,张哥。
我:。
而且,而且张哥你看,如果我没喝醉,我就不可能跑到卫生间吐。小邵在给我认真算账,那么多卫生间,如果我没挑准,你和哥夫也不可能偶遇,所以说来说去——
我问邵泉,所以说来说去还得谢谢你?
小邵有点腼腆,不用那么客气,咱们还说啥谢不谢的,我就是想听你再讲一遍。
我说你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你吐的我大衣哪都是,一会儿转我干洗费。
小邵又问,转完了就能给我俩讲讲吗?梅子说,转了就能讲吗?那让我转都行。
我仰靠在椅子上,看着眼前一左一右俩门神,闭眼投降。
你俩现在这不是都知道吗?我感觉有点好笑。
小邵耸耸肩,那不一样,我们是听Echo姐说的,二手消息,我们要听就听一手的。我又问,Echo那个大嘴巴都给你们说什么了?
梅子说,没什么,就是说你俩很多年前在一起了,然后哥夫消失了好几年,你不找对象都是因为在等哥夫,现在哥夫回来了。黄梅子一串哥夫听得我起鸡皮疙瘩,我说好好叫人,什么哥夫姐夫,他叫陈西迪,叫他名就行。
黄梅子思索一番,西迪哥?
我说,也行吧,比哥夫好听。
“西迪哥今年多大?”梅子问。
“三十八了。”
“你俩啥时候在一起的张哥?”小邵插嘴。
“我二十一岁,他那会儿二十八。”我回答,“后来他三十一岁的时候我俩,呃,分开了一段时间。”一段时间,说出来倒是很轻巧的样子,我想。
我说完,看着小邵把椅子从自己工位上拽过来。我说怎么你还要坐这儿,问没完了是吧?梅子看着小邵的椅子,然后也搬了个简易椅过来。我说一会主编过来咱仨都完蛋。小邵说完蛋就完蛋,完蛋也得先听完你情史再完蛋。梅子说,好志气,邵泉。
我隐去了一些事件,把大致经过给邵泉和梅子讲了一遍。讲完了,有点无奈地看着他俩,问,可以了吗?满意吗两位?梅子看样子挺感动,邵泉慨叹一声,张哥,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种。我有一瞬间想把邵泉从椅子上踹下去。
梅子倒是默默了很久,问我第一句是,所以张哥你真的会弹一点吉他吗?
我说黄梅子,你就跟你改稿子毛病一样,永远抓不着重点,重点是我弹吉他吗?
邵泉在一旁情真意切纠正梅子,说,重点是两个痴情人啊梅子重点是——
我反手揪住邵泉羽绒服帽子把他拎了出去。
梅子目送小邵被我丢出办公室,又转过头看着我,说,其实张哥你这人挺长情的。
我笑了下,说,可能是吧。
可能是吧。我也说不清楚。
梅子的意思像是说我这么多年一直单身,是因为在等陈西迪。杜微也说过类似的话,说我一直在原地等着上一个人。严格意义上我不觉得我是在等,更像是没力气再往前走,我被所有复杂难辨的情绪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陈西迪回来。
这算是长情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欢陈西迪,然后他消失了很长时间,我无处可去。
我微微叹气,对梅子说,我也不清楚,要是陈西迪没回来,我可能也会一直等下去吧。
梅子笑了一下,说,不过现在西迪哥回来了。
我也跟着笑了,是啊,他已经回来了。
陈西迪回来了,一切都好了,万事大吉。
他也是这么对我说的。我相信陈西迪。
第一天下班我收拾的飞快,邵泉说想去吃涮串,还没来得及朝我开口递出邀请,我就已经匆匆掠过邵泉奔向电梯。下楼的电梯口还撞上了主编。主编稳了稳眼镜,说,小张,这么着急?我说主编好,主编再见。等我拿钥匙开家门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对领导问话的答非所问。
门开了。
陈西迪穿着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正在看乒乓球竞赛。听到门口的动静,陈西迪探头朝我看过来,然后飞快跳下沙发。
等我抱住陈西迪的时候,陈西迪很愉快地在我耳边说,好久不见,张一安。
我亲了一下陈西迪的嘴角,说,是吗?有多久?
陈西迪回答,九个小时。
我想了想,问,你吃的薯片是不是黄瓜味道的。
陈西迪在我怀里朝后仰,笑起来。他的笑声像是一串明亮的气泡珠。
我还是有很多话想对陈西迪说。晚上吃完饭我用毯子裹住我们两个,投着一部无聊的公路文艺片。陈西迪靠在我的肩膀上,半眯着眼睛认真看电影,我在他耳边喋喋不休。我说,陈西迪,今天上班梅子和小邵拉住我,问了我好多关于你的事情。
陈西迪发出一个嗯,示意我他有在听。
我继续说,他们知道你是我对象,还问我你多大了。
陈西迪这时看向我,你怎么说的?
我说,实话实说啊,我说你三十八了。
陈西迪笑了一下,不是这个,前面那句,他们说我是你对象,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没有回答啊,为什么要回答,这不是实话实说吗?
陈西迪笑起来,说,好,实话实说。不过下回可以把我说的年轻一点,年龄没必要太诚实。
我盯着陈西迪。陈西迪叹口气,说,算了,你这人不会撒谎。
我还跟陈西迪说了很多事情。比如小邵和梅子第一次跟我见面,就打赌我是不是gay,还判断我到底是0还是1。还有次年假新途组织旅游团建,抽疯要爬山,一个陌生女孩儿脚滑滚到小山坡下,没受伤就是爬不上来,黄梅子非要英雄救美,结果自己和女孩一起在坡底上不来……对,梅子是T,后来她跟我们哭爱上直女是她的宿命……
我说一件,乐一下。陈西迪也跟着乐。其实仔细想想这七年,还是有很多愉快的事情可以跟陈西迪说的,我一点点把陈西迪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好的坏的,高兴的不高兴的,都告诉陈西迪。
我突然想起来什么,拿过来陈西迪手机,开始给他下载游戏。陈西迪表情看起来莫名其妙,凑过来想看我到底要干什么。游戏下好了,我登上去陈西迪的账号,那个手里拿着铜锣烧的哆啦A梦亮起来。
我说,你看,我还给你发过好多消息,在游戏聊天框里。
陈西迪愣了一下,开始一条条往上翻。我看着那些消息在陈西迪指尖滑动,每一条陈西迪都看的很仔细,有些会特别停留一段时间。
陈西迪,杭城也有做扎木聂的。
今天外卖是真的难吃,你瘦是不是因为从小吃这些饭?
真不想工作了,给我打点钱,陈西迪。
领导今天劈头盖脸骂我。我用更脏的话骂回去了,不过是在心里骂的。
……
翻到最上面,开头的两条消息,是我刚到杭城不久的时候发的。那会儿我失去了陈西迪一切联络方式,最后像救命稻草一样,我想起来我们还有个游戏账号好友。
陈西迪,我来杭城了。
你说我还要找你吗?
陈西迪看着这两条消息,又看向我。
电影里两个主角已经把车开到了挪威,在小镇等了半个月的极光,又跑到雪原,极光迟迟不出现。主角们正失魂落魄,一点翠绿湛蓝的光影从远天悄悄浮现。陈西迪放下手机,捧住我的脸,吻上来。
缠绵的吻,湿漉漉的吻,混着他的眼泪。
我伸手擦去,小声说,我不是想让你哭啊。
陈西迪没说话,唇齿继续纠缠。等两人喘息平复,主角们追到极光,片尾曲声音越来越轻。
我捋顺陈西迪的长发,想了想,说。
陈西迪,我们去找阿里曲湖吧。
--------------------
小邵在沉睡了27章后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