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疗养院大门的一瞬间,我猛地扶住围墙,俯下身,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
我感觉自己胃部在一抽一抽的痉挛,类似于劫后余生,我说不清楚。我想我表面功夫做的应该还很好,至少表情没什么太大波动,但是某种被掩盖的强烈情绪还是在我胃部留下了痕迹。
我听见张一安从我身后快步赶上。他扶住我的肩膀,慢慢拍着我的背。
我摁住自己的腹部。张一安看着我的动作,问,胃不舒服?
我说,有点儿,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张一安目光担忧,但还是配合我,叫什么?
我本来是想缓解一下氛围,给张一安说个冷笑话什么的。但是胃跟打了结一样,频频打断思绪,我沉默了两秒,没想出来接个什么样的冷笑话合适。
张一安见我不说话,问,怎么了?
我说,词穷了,本来想给你讲个冷笑话的,没想出来。
张一安偏过头有点无语似的笑了一下,又转回来,语气里带着点埋怨,我还以为你要给我说什么呢,我竖着耳朵那么认真等你说话,结果你在想冷笑话。
我想笑一下,但是整个人没什么力气,慢慢蹲到地上。张一安也跟着蹲下来,很警惕地将胳膊撑在我身后,防止我仰倒。我的余光能看到他额头上薄薄的汗。
“这么疼?”张一安音调都变了。
我说,不是,低血糖了,快,快——
张一安立马紧张起来,什么——
“快找个饭馆。”我站起来,面不改色拍了拍手上的灰,刚才扶墙沾上的。然后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张一安,说,“起来了,找个饭馆,我饿死了,别找杭城菜馆,随便肯德基什么都行。”
张一安还蹲在地上,微微张着嘴仰头看着我。
我又摁了下自己的胃,胃部的痉挛正在慢慢消解。张一安“噌”一下站起来,陈西迪你耍我?
我说,谁耍你,我刚才真有点低血糖,我早上就吃了两个鸡蛋,又跟陈力干这顿仗,换谁血糖也架不住。
张一安说,你那架势我以为你下一秒要晕大街上了——
我说,半个小时内我再吃不到饭,我就要真晕大街上了。
我朝他笑了一下,说,真没事了,刚才逗逗你,我们先去吃顿饭。我真没事了,别担心。
张一安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拿手指狠狠指了指我,算这事就此罢休。
最后选了肯德基。张一安慢慢啃着汉堡,眼睛盯着我。在我迅速吃完汉堡准备进攻鸡翅的时候,张一安终于忍不住开口,吃慢点,陈西迪。
我叼着鸡翅,皱着眉看手机,含含糊糊回应,嗯,好。
看什么呢?张一安坐在我对面,打量我神情,说,眉头皱这么深。
我熄屏手机,放在桌子上,装模作样哀叹一声,来的不巧,刚才房东突然说有急事要出省,最近回不来杭城,这周末估计搬不了家。
张一安不疑有他,啊了一声。然后又想了想,说,那我下周末看看时间,再陪你过来。我说,没必要,搬个家俩个人跑这么多趟干什么,我只有一点东西,邮寄走就好了。
张一安也装模作样哀叹一声,我不放心啊。
我差点被鸡骨头捅了嗓子。张一安说,你看,我让你吃慢一点——
我低低咳两声,说,有什么不放心,三十多岁不能自己搬家这不扯淡吗。
张一安耸耸肩,问我,那今天的事情呢?你去见陈力,要是我不在,你俩会不会就干脆捡几片玻璃渣子互相划拉起来?我说,我不至于跟个半瘫的人拿着玻璃片互相划拉——
张一安听完我的话,笑了两声。笑容又很快收敛。
他清清嗓子,叫我,陈西迪。
我抬头看他。
张一安想了一下,有点别扭的开口,说,陈西迪,我知道这是你爸,你们之间的事,我在场可能确实不是很方便。但是陈西迪,以后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让我出去。
顿一下,又说,我很担心你。
我看着张一安。他半靠在椅背上,慢慢吃着汉堡,也没看我。
我再开口时声音变的很轻,还有点歉意,控制不住。
我说,也就是让你在走廊等我一会儿,没有要赶你的意思。
张一安依旧没抬头,但我看他眉毛动了一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反问,没有吗?
我说,好吧,情急之下有一点,理解一下,跟陈力说话我总是会生气。
我停顿一下,总结,叫什么来着,哦,原生家庭问题。
张一安这时抬头,嘴角微微笑了笑,说,怎么网上见个词就乱套。
我也跟着笑起来。
快吃完的时候张一安给我说,干脆这周末就在杭城吧,刚才看了看,明晚还有个音乐节,就是乐队都比较小,名不见经传。
但是说不定呢,张一安说,万一就淘到金子了,这种小众音乐节最适合淘金了。我扫了一眼海报,说,你要是能淘出来,下个月我做一个月的饭。
张一安想了一会,说,以前淘出来的算吗?
我说,算,哪个乐队?
张一安笑了声,加哆宝。
我可乐含在嘴里,停住,看向张一安。张一安眼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补充,而且我还把加哆宝主唱淘回来了。
我把可乐咽下去,说,那这不算——
张一安争辩,为什么不算?你说不算就不算吗——
张一安自己说着说着也乐了,乐一半,电话响起来。张一安看了一眼,接通。
我听到了对面黄梅子的声音。张一安表情慢慢变得有点严肃,我的笑容也收起来,盯着张一安看。张一安最后说,我在杭城,没事,好,行,我马上,别着急。
等他挂了电话,我问,黄梅子?
张一安点头,开始看车票,说,我们得回去了,明天淘不了金了。
我说,那倒没关系,梅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张一安的表情罕见的有点焦躁。他说,梅子也没说清楚,支支吾吾,就是让我赶紧回来。
张一安顿了一下,好像和小邵有关系,但我听不明白,估计是邵泉留的什么烂摊子出问题了,我就知道一下子放他那么长时间的假不靠谱——算了,先回去,回去就知道了。
我跟着张一安站起来。张一安朝我笑笑,说,看来不管怎么样,这周我都没办法陪你搬家。我说搬家小事情,大不了下周再来。张一安点点头,拉住我走出肯德基,准备打车去车站。
“你那个房东下周就回来了吗?”张一安随口问。
我说,啊,对,应该吧。
张一安说,那下周我们再来。
车到了。张一安先上车,我扶住车门的时候,停顿一下。张一安看着我,说,上来啊。我想了想,松开车门,拿起手机扫了两眼,后退两步,告诉张一安,你把我票退了吧。
张一安脑门浮现出一个问号。
我清清嗓子,说,房东刚才给我发消息,让他亲戚来帮忙验收,我今天就可以搬走。张一安皱起来眉,说,变卦呢这房东怎么?
这不挺好,总比真跑两趟省事吧。我笑笑,说,那我先去搬家,你先回去,等我收拾好,我明天也就回海洲了。张一安看起来还想说什么,司机脾气蛮不好地摁了两声长喇叭。张一安抿住嘴回头看了一眼司机。
我说,行了,你先回去吧,新途不是有急事吗。
张一安像是无可奈何的样子,最后敲敲手机,说,记得给我报备。我说,没有问题。
我站在街头,看着载着张一安的出租车远去。张一安朝我挥挥手,同时微信蹦出来小狗哭着拜拜的表情。我笑了笑,语音回复他,怎么这么伤感啊。语音条发过去。张一安的回复过了会儿才过来,打的字。
他说,陈西迪,我好难受。
我皱了下眉,哪不舒服?
张一安回复,心里。
我发了一个省略号过去。
我把手机重新放回衣兜。站在街头环视了一圈,这儿其实离我租的地方不算远,步行一会儿就到。张一安没有再发消息过来,手机在兜里一直很安静。实际上我的微信这一整天都很安静,没有任何房东房西联系我。
在张一安告诉我他要紧急回海洲的时候,我内心升起一丝微不可闻的庆幸。
此时不搬更待何时呢,对吧。
我租的房子在挺老一小区,房东就住在隔壁栋,每天下棋喝茶盘核桃,八百年不会出一次远门。当我走到小区的时候,房东已经在还有点料峭的春风中裹着皮衣嘲讽对面老头棋技了。房东的一声将军喊一半,抬头看见我,哎呀,小陈?
我点点头,迎上去,大爷。房东说,好久不见哦小陈,这段时间都没看到你,都没人跟我抢公园单杠了……
我笑笑,说,我在海洲,打算搬家,今天来收拾行李,顺便退租。房东大爷很痛快,说,好,没问题,你先收拾,我最后过去扫一眼就好,这个月刚开始没两天,房租就不给你算了。我说,行,那太好了,大爷旗开得胜。
等我掏出钥匙,打开房门的一瞬间,手机在口袋里振动一下。我没有理会消息,眯起眼睛看着这间屋子。采光一般,不如张一安在海洲租的那间。
几瓶药摆在客厅,很明显的位置。
果然。我想,我就知道我没收起来。
我在沙发上坐下,环视了一圈,想着从哪收拾起。但是最后目光总是会落在那两瓶药上。我叹口气,把手机从口袋摸出来。还是张一安的消息。
发过来蛮长一段。
他说,陈西迪,我已经在高铁上了,你真的明天就会回来对不对?我还是很不舒服,还是心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发现我特讨厌和你分开,上班那种不算,我知道你在家。但是现在你在杭城,我要回海洲,就感觉好远。我预感今天晚上会做噩梦。所以你快点收拾好不好?
我的视线落在最后。
张一安说,陈西迪,我好像已经开始想你了。
我看着这段话,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按下去。张一安又一条消息过来。这次是语音。
“去掉好像。陈西迪,我已经开始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