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低血糖,饿的。”
“低血糖?”
我站在走廊里,急诊医生翻了翻病历,抬眼看我。又指指病房,说,他都醒了,自己说的,我们问他上回吃饭什么时候,他想了半天说周六中午,那么高的个子,先不说发烧,到现在饿也该饿晕了。
“低血糖会昏迷这么长时间吗?”
“加上困的。”医生下了定论,“最开始是昏迷,后来睡着了。他这两天没怎么休息吧。”
“其他的呢?在家的时候我看到他,咳了一点血,他肺不太好,之前得过肺水肿——”
医生说,肺没事,就是感冒,刚看他喉咙很肿,应该是喉咙出血,上火了,给他吃清淡点,消炎药按时喝,不是什么大事。
我慢慢靠回墙上,说,行,谢谢医生。医生摆摆手,离开。我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抬头看着医院走廊明亮的灯管,看了会,起身扒着病房门口,隔着小窗往里看。
双人病房。张一安的床铺在里面,我看的不是很确切,他的帘子被拉起来一半。挨着门口的床铺是个阿婆,摔断了小腿,刚做完手术。我凑近小窗,眯起眼想看看能不能窥到张一安正脸,然后感觉腰被人猛地怼了一下。
我回头看,一个大爷,应该是阿婆的老伴。拿拳头怼我腰,脾气蛮不好地问我,你哪个房的?在这儿晃晃悠悠干什么?我说,我就这儿的,里面那个床躺着的是我家属——
大爷说,那你进去啊。
我说,等等,大爷——
大爷没管我,拉开门,喊,里面那个小伙子,你家里人看你了。我措不及防,下意识跟着大爷进门。
张一安没动静。大爷开始专心给阿婆剥橘子。帘子隔开两个床位,张一安这一侧空气冷的要命。我发现自己在无意识屏息,于是试着调整呼吸,走到床尾。
张一安确实醒了,手上正吊着葡萄糖。看到我后神情没什么波动。他靠回床头,微微睁开一点眼睛看着我。我在床尾站了一会儿,问,要不要吃点东西?你晕了好长时间。
张一安没搭理我,像是想到了什么,歪头找了找,抬头问,我手机呢?
特别哑的嗓子。医生说他喉咙完全肿了。
我摸了摸衣服口袋,拿出张一安的手机,递给他。张一安接过,亮屏看了眼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了,上午十点。他像是在思索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
将近二十个小时。我很想告诉他。二十个小时前,他撑着洗漱台,挣扎着说完那些话,我看出来张一安的眼睛已经难以聚焦,眼神涣散。他仍然坚持拒绝我的靠近。最后整个人没有任何缓冲地栽倒,重重砸在我的肩上。
我很庆幸自己上前一步的动作很及时,手护住了他的额角,在张一安的额头和门把手之间做了一个缓冲。左手手背磕在门把手上,还是那条疤,一阵麻意窜上来。不是疼,张一安倒在我身上已经卸力,左手也没承受多大力道,单纯的麻,像是伤疤在始终提醒着我它的来历。
张一安贴着我的脖颈。我感受到他呼吸灼热的温度,露出的皮肤烫的吓人,高烧。我把他抱紧一点,感觉自己的心跳随着张一安的倒下而空拍。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问题,手抖的厉害,急救电话拨了三次才摁出去。
我试着叫他,张一安在我怀中无所反应,但是眉毛仍在无意识皱着,像是陷入噩梦里。我想起当时——当时我离开善茶木的那个夜晚,张一安毫无防备喝下安眠药睡着后也是这样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很不好的事情。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彷徨犹疑间犯下了一个弥天大错。
甚至要无可挽回。
张一安在救护车上,医生试着轻拍他的脸颊,问我,病人叫什么?我的声音和手一样抖,我说,张一安。医生撑开眼睑,检查瞳孔,呼唤他名字,张一安?
张一安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医生问我,他多大,既往病史有什么,三高之类的有吗,最近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在吃药吗?晕倒时是什么情况?
我听见自己慢慢说,他三十一,既往病史……有过肺水肿,三高应该没有,最近有点咳嗽,高烧,我不知道他吃药没有,他晕倒的时候——
“我后悔了。陈西迪,你一点也没变,这一切都是在重蹈覆辙。”
我停顿了一下,他——
“我恨死你了。”
我艰难空咽一下,说,他晕倒的时候,我们在吵架。医生点点头,没有再问什么。我握住张一安的手。他身上那么烫,手指却是冰凉,虚虚垂下,毫无力气。
我试着让它暖和起来。我想,求求你,张一安,不要有事情,不要有任何事情。但同时又很悲哀地发现,其实本来张一安不会有任何事情的。
只是因为我。
因为我。
到了附医送急诊,我松开他的手,门在我眼前合住。我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我慢慢靠在墙上,等着医生给我宣判。我不知道等了多长时间,像是一个无比漫长的季节。
耳朵先听到了门的声音,我抬起头。医生说,没事,大指标都很正常,可能是情绪过激,再加上生病什么的。人还没醒,先吊着葡萄糖,心电也给你挂上了,一楼大厅办住院去吧。我忽然能够呼吸,魂魄慢慢回笼。点点头,好,谢谢医生。
深夜里我埋头枕在张一安床边,好安静,我听着吊瓶里液体一点点滴下的声音。张一安依旧没有醒来,手因为输液变得更加冰凉,我试着拿手心去暖,又担心压到针头,就一直虚虚地合握着。
我想,醒过来啊,张一安。我什么都会告诉你,我本来这次回来,就是想告诉你的,但是差了一点,晚了一步,就什么都变了。
现在这种局面,像是对我之前游移不定的惩罚。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不太清楚张一安在离开杭城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再去想这件事好像也没有多大的意义。张一安已经知道我隐瞒的所有事情,以一种痛苦且残忍的方式。
“张一安,我不是想喝那杯酒。”我把他额头轻轻贴在他的手臂上,很小声地说,“我当时……脑子很乱,很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接住。但我不是想喝,真的,我后来就反应过来了。”
“我肯定不会喝的,我回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的。医生刚说我状况很好,只要按时吃药就不会有事,还降低了频率。我真的是想回来告诉你的。”
张一安还在沉睡。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缓慢而低沉,一呼一吸间都是疲惫。我说,真的。
真的。但是张一安已经不会再相信了。
我原先以为自己迟迟没有对张一安吐露真相,是因为我害怕张一安知道我隐瞒,怕他朝我勃然大怒,加上我本身可能也有些难以启齿,所以才一推再推。直到那天张一安陪我去见陈力,他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撞破我在陈力面前的所有失态时,我才想明白一件事。
我不是不敢。也不是害怕张一安知道。
潜意识里,我可能始终拒绝告诉张一安真相。我不想告诉他。
还是跟很多年前一样。我拒绝张一安前往我的公寓,我不想让他看到我那么混乱无序的一面。那太糟糕了,那是我太糟糕的一面了。谁都可以看到,唯独你不可以,张一安。
为什么啊,陈西迪?我在心里问自己,羞耻心吗?我不怎么看重那东西。自尊吗?可能有吧,我还是想在张一安面前体面一点。可它也不是那么关键。我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听到医生说要终生服药时候绝望的心情,我感觉自己至此永远残缺了一块,无法复原。
我总是想能给张一安带来点什么好的东西。结果连精神上的完整也做不到。那是我离开尤加利后,头一次感到如此的挫败。张一安那时问我,陈西迪,尤加利是什么地方?我实在没有办法说出精神病院这四个字。我没办法再给张一安带来物质上的东西,青春也不再,到头来甚至无法为他带来一个至少称得上是正常人的伴侣。
那瞬间看着张一安的眼睛,我觉得自己逃无可逃。
于是我说,尤加利,庄园,私人庄园。
我知道张一安会信。我说什么,他都会选择相信,因为是我告诉他的。那是我给出的最后悔的一个回答。因为这件事从头开始我就错了,大错特错。
也是在陈力的病房。陈力告诉张一安,陈西迪现在一分钱没有了。张一安满不在乎回答,随便吧,反正我也过了吃软饭的年纪了。张一安不需要很多钱,其实他也不要我为他带来什么。
他只要我选择他就好了。
只是一个知情权。但我因为一点可笑的自尊和自以为是,陷入了愚蠢的犹豫,再次将张一安留在了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
就差一点点。或许早点让张一安陪我一起搬家就好了,再或许我在去新途的时候告诉就好了,再或者当他问我的时候,我一开始说清楚就好了。就差一点点。真他妈活该啊,陈西迪。我慢慢咬住自己的嘴唇。
“痛要告诉我,知道吗?陈西迪,你得让我知道……至少得让我知道。”
“不管因为谁,因为什么事,以后可不可以第一个想到我?好事想到我,坏事更要想到我,要第一个想到,第一个告诉我。好事坏事,都要第一个。”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来着。
我说,好。
然后张一安很高兴的说,有进步,陈西迪。
什么进步?
知道告诉我了,就是进步。
张一安的吊瓶已经输完了。他还是没有醒。我站起来,让护士来拔帮忙针。清晨的时候我走出医院,准备回家拿一些换洗的衣服。医生说如果是突发晕厥,建议再住两天观察。再回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碰到医生。
医生说,哦哦,张一安,他没事,这不已经醒了,低血糖晕的。现在我站在张一安床边,刚刚苏醒不久的张一安翻看着手机,查看错过的工作消息,右手扎着针不方便,就用左手单手回复。
我试着问,要不要吃一点东西?我看食堂好像有粥,先喝一点,中午想吃什么?我可以回家做好了带过来。张一安依旧在发信息,说,都行。
我微微缓过来一口气,尝试开口,张一安,昨天——
张一安突然抬头看向我,嘴唇抿得很紧。
然后告诉我,不要再说了,陈西迪。我不会再和你谈论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