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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张一安

作者:魏嗨嗨 当前章节:421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0:43

我坐在电影院里,身边是舍友,荧幕上放映的是当下很火热的一部片子。其实没多大意思,今天是蜘蛛侠大战金刚狼,明天就该是蜘蛛侠大战如来。我对这种跟对对碰似的组合电影没太大兴趣。

两个舍友坐在我身旁,但是他们都面目不清,看不到五官。一个捧着爆米花,问我,等下电影完了去看脱口秀吧?今天正好周末。另一位舍友说,行啊,走,现在就走,这破几把片子我算是看不下去了,走了。他们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走啊,走走走,快点。”

我没有站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隐约知道自己并不会去看脱口秀。于是我说,不了,我还得去——

去干什么?我也卡壳了。

舍友很疑惑地站定等我。我说,总之脱口秀我不去了,你们好好玩。

舍友耸耸肩,说,行吧。随后消失在影院的黑暗里。

我在他们离开不久后,也走了出去。发现自己正在千通广场。就在学校旁边,我在想要不要扫个车骑回学校,不知道为什么我困的要死,只想回宿舍睡一觉。

但肯定还忘了什么事情。什么事情啊到底。

我站在广场入口,仰头看着建筑,忽然想起来,对,晚上有个音乐拼盘,我早就买好票了。我这么想着,发现纸质入场券就在我口袋里,我拿出来它,找到地下音乐场。

很多小乐队。最开始也有不少人。我站在台下,恍惚地看着台上一个个面容不清的乐队成员。身边无数同样五官难辨的人与我擦肩而过。都没什么大意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不走,我要困死了。

到了很靠后的时候,观众走了七七八八。一个凉透了的乐队登场,名字很怪,叫加哆宝。我想,绝配,还是个凉茶。我决定离开。但是加哆宝的主唱拎着吉他出现在台上。

一米七多的个子,很瘦。头发留起来,但是没有染,就在脑袋后扎了个低低的小辫。他朝台下扫了一眼,扳正收音器,顺带踢一脚地上乱七八糟的线。

很奇怪,我能看到他的五官,他的脸庞。那双很深的眼睛匆匆扫了我一眼,掠过我。他清清嗓子,说,大家好,我们是加哆宝。他唱了一首名字叫急流的歌,我觉得还不错,至少我挺喜欢的。后来人越来越少,我甚至可以把椅子搬进来坐下听。

等加哆宝唱完。有人提醒主唱,喂,成员介绍忘了。

他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这位是Dolies,贝斯手老魏,还有,这位是歪歪,我是加哆宝主唱,我叫陈西迪。

我想,哪个西哪个迪啊。于是散场的时候,我走到他身后。名叫陈西迪的男人正在收拾设备,我从后面突然出现,吓了他一跳。他扬起头,有点诧异地看着我。我说,你好啊,那个西迪到底是哪两个字啊?

就当他要回答的时候。面前的一切忽然开始扭曲,崩溃,连同他的脸。眼前的画面像是失去信号老牌电视,只剩下雪花与白噪。

我睁开眼睛。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在我耳边规律作响。

右手在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着。支架,吊瓶。我朝侧边看去,还有一个把头埋在床边的陈西迪。他正攥着我的手,很轻,额头贴着我手臂。

我在昏暗的光线中长久地注视着陈西迪。他像是从我的梦境中被剥离出来。

“那个西迪到底是哪两个字啊?希望的希吗?笛子的笛?”

面前的男人像是想了一下这两个字组合起来什么样子,然后说,不是,没那么复杂,东西的西,迪就是那个——呃,启迪。陈西迪。

名叫陈西迪的男人朝我笑了笑,说,听起来像外国人乱给自己起的中文名是吧,我真叫这个。不是艺名。真的,不骗你。

“真的。”床边的陈西迪声音很低,慢慢开口。医院走廊明亮的灯光透过小窗映射进来,陈西迪背着光,声音微弱,难以听真切。

他说,真的,张一安,我回来就是想告诉你的。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醒了,于是任由他继续握着我的手。我想到刚才的梦,十年前千通地下音乐拼盘,我第一次去听乐队现场。

我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好像是我行将踏错的第一步。

我可能后来又睡着了,再醒来窗边天色已经微微泛白。陈西迪叫来护士,换吊瓶。他也离开了医院。我在装睡,但能感觉到陈西迪在床边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试着等我醒来。过了会儿,他离开了床边。

陈西迪的脚步消失。我睁开眼睛,过了会,撑起来自己。医生正好来查房,看到我后,哇,你醒啦?我说,你好医生,厕所在哪里?

医生说,早上体温多少?

我说,没量,那个厕所在哪里?

医生走过来,翻看记录簿,说,出门左拐。诶,你家属都给你测了,半夜烧就退下来了,小伙子身体素质还不错,以后多注意点身体。

我看了一眼记录簿,陈西迪的笔迹。三十九度六、三十八度五、三十七度七、三十六度八、三十六度五。我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退烧了。

我站在病房的洗手台前勉强给自己马马虎虎洗了个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一瞬间我突然不怪小邵的破形容词,眼睛真的很红,眼圈却很黑,这还是消了一点的样子。

退烧了,可是然后呢?

我抽了张纸擦干手,扔到垃圾桶里。

在我重新打上吊瓶的时候,陈西迪回来了。眼圈也发青,但人还有精神。陈西迪站在床尾,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问我要吃什么?我正在回消息。有时候我真的怀疑整个新途只有我一个人在工作。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什么我只是晕了二十个小时,工作群就跟疯了似艾特我。

于是我头也不抬告诉陈西迪,都行,随便。

我没有力气再和他吵什么。

这么多年到最后还是这个样子,我可能说再多也没用。

陈西迪看起来还想提起昨天发生的事情。我抬头看向他。陈西迪对上我目光的一瞬间就哑火了。我告诉他,陈西迪,不要再和我谈论这件事。

它已经过期了。

陈西迪看着我,手慢慢攥紧床尾的护栏。当他左手用力的时候,皮肤撑开,那道苍白的疤痕就格外明显。我看着那道疤痕。

我想起那天陈西迪在陈力的病房里,他也是这么用力地攥住栏杆,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陈西迪这个人吃痛从不吭声,不说话,他什么也不说,只是握紧手。现在也是这样。

我有些茫然地想,是我带给他的痛苦吗?你看起来这么难受,是因为我吗陈西迪?

是因为我吧。是因为我。

可是我也难受啊陈西迪。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要怎么办?

陈西迪注意到我的视线,顺着我看过去,最后也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陈西迪的左手像是本能回缩了一下。他微微松开了栏杆,但过了一秒,又重新握住,像是强迫自己的手留在原地。

但我不想继续看了。于是收回目光,重新回到手机上。陈西迪在我床边坐下,默不作声,像是在走神。病房采光很好,阳光打在陈西迪脸上,从侧面看他的下巴好像尖了一点。

会吗?人会一夜之间瘦这么明显吗?

陈西迪没有抬头,垂着眼想事情。我看着他,停止回复消息。陈西迪坐着坐着换了个姿势,躲避直照的日光。下巴又不显得那么尖了。

光线原因,我想,人不会一夜之间瘦很多。不符合物理定律。

微信三人组消息骤起。梅子库库转发一堆,我回过神去看,关于新途兰市分部人员外派的通知。梅子说她如果过去熬几年资历,回海洲就也升副主编了,彻底扎根新途。小邵立马蹦出来,怎么,你要和张哥平起平坐,我一个人伺候你们两个领导?

然后两个人就开始互怼。我关上手机,扔到一边。陈西迪看了我一眼。我开口问,医生说我什么时候能出院?陈西迪说,后天。我说,行,所以你之前一直不想让我回杭城陪你搬家,是怕有我在,你不方便去看医生吗?

陈西迪愣了一下,有点措不及防地看着我。紧接着陈西迪反应过来,很快回答,是。然后补充,还有是——我药就放在客厅里,太明显了,我不想让你看到,对不起。陈西迪声音越来越小,就像是拼尽全力强迫自己说完这段话。

我是没看到。我想,我找到了。难道有好到哪里去吗?

我环顾了一圈,发现自己换下来的衣服被叠在旁边的圆凳上。我伸手抽出来裤子,从口袋里摸出来那瓶被我找到的药。陈西迪看着那瓶药,又看看我。我发现他嘴角有处小小的破损,应该是自己咬的。

陈西迪有时会下意识咬自己嘴唇。

我还记得当年我刚知道他和徐阿雅的事情后,把他叫到咖啡厅。陈西迪意识到我已经得知真相,他本能想离开,但是惊慌下陈西迪甚至没办法站起来。于是他用手挡住自己的脸,当我掰开他的手时,血已经顺着陈西迪的嘴角流下来。那是他咬自己最狠的一次。

我举着那瓶药,一动不动。

陈西迪像是紧张地等待着我的下一步发落。我把药放下,轻轻递到他手心里,问他,你现在要多长时间吃一次?

陈西迪像是在发怔,三天。

我没有再说话。

陈西迪转正手中的药瓶,扭开盖子,倒出仅剩的两粒。我看着他,默不作声。陈西迪打开手机看了下日历,想了想,然后仰头把药吞了下去。

这是陈西迪第一次在我面前吃药。原来已经这么熟练了,都不需要喝水。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海洲春日光景很好。我突然就好绝望。

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面对陈西迪。

哪怕我快要恨死他了,看到他不舒服,我心里还是会很难受。这时我感觉到脖颈上空荡荡,低头看,唐卡被摘了下来。我朝周围看了一圈,没看到它的影子。我也不想问陈西迪唐卡去了哪里。随便吧。我想。

陈西迪手里握着空掉的药瓶,慢慢把瓶盖拧紧,再松开,再拧紧。

他现在说的这些话,我依然分不清真假。其实现在真假也没有太大的意义。陈西迪愿意告诉我,也不过是因为我跟他大吵了一架,加上他情况有所好转,所以他才会说。我毫不怀疑如果陈西迪病情是一直恶化下去,那他一定会拼死瞒到底,然后选择再次不知不觉离开我。

这就是他所谓的不想毁掉我。

陈西迪一定会这样。他永远会这样。

这件事过去,还会又别的事情,没完没了。陈西迪没有任何改变,这种事不会有个尽头。我不知道我还能熬几次,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我没力气了。好像怎么教也教不会他。怎么教也教不会。

我想着这些,闭上眼睛。

简直是精疲力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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