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药瓶子更小。我看了看它,去掉外包装,装到口袋里。楼梯间人乱糟糟,像是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我贴近墙壁,绕过围观人群,回去找张一安。
他看起来状态很不好。我边走边想。废话,张一安状态当然不好。他今天早饭也没吃多少,刚才张一安坐在椅子上,说话声音都变小。现在想想有点低血糖的趋势,我担心他再晕过去。我加快步伐,那排铁椅出现在我面前。
但上面空无一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椅子。
可能去上厕所了吧。我后退几步,朝一旁的卫生间看去,没人。张一安不在里面。我原地转了一圈,周围有很多人,男人,女人,小孩,老人。没有张一安。我掏出手机,一边给张一安拨号一边去大厅寻找他的身影。
下楼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在跑。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我挂断,重拨。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
我摁掉,重拨。
张一安不接电话。大厅人群更加密集,我站定在人群中间。有人撞到我的肩膀,侧过头看我一眼又掠过,人群因我分隔开一个细小的伤口。张一安在人群中很显眼,个子高,很扎眼,如果他在这里,我一眼就能看到。
可是没有。
没有我熟悉的面孔。
我低下头,手机还在重复抱歉无法接通。我看着亮屏,最终它自动挂断。我搓了一下脸,重新往人群中看去。
“我要去拿药,要跟我一起吗?”
“不了,我一个人待会儿。我在这等你。”
我在这等你。可是没有啊张一安,你不在那里。你不在那里。
恍惚间我像是回到刚被张一安带到高原的时候。在冈仁波,我在第二天醒来,张一安已经不在旅店了。我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张一安是真的离开了。现在这个瞬间又从我身上开始生长。
电话依旧无法接通。我把手机放回衣兜。张一安没有食言,他从不撒谎。他确实没有将我拉黑,但是他也不肯接我的电话。
张一安离开了吗?
我感觉自己呼吸慢慢变得迟滞。
他离开了吧。
陈西迪,张一安给你去留的自由太多,给你选择的权利太过,以至于你以为只有自己有随意来去的权利。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你进退自如,张一安只能一无所知等在原地,等着你的最终决定,看是被选择,还是被抛弃。
你没有这种权利,陈西迪。我感到舌根发苦。我没有这种权利。
张一安消失了。我终于体会到一点他当时的心情。跟我想象中的痛苦并不一样,没有撕心裂肺的疼,只是心脏一点点被拧紧,攥出血,再松开的时候它已经折痕遍布,像是被洗坏的旧衣服。
我朝大门走去。如果他离开了,他会在医院大门打车走吗?还是偏门?还是只是躲起来,在等我离开。我不知道。张一安,你当时在善茶木也是这样的心情吗?发现我消失了,你只能猜测我是去了哪里,是开到车站还是一路开下西藏,还是买了机票离开?离开后又去了哪里?
街头车流不断,人群熙攘。我站在门口,看着如注的车流,张一安会在上面吗?哪一辆?旁边蹲着一个小伙子,正在抽烟。我看着他,也蹲下。小伙子抬眼看我。
我说,借个火。
小伙子递过来打火机。
我拿过来,点火的时候想起自己没带烟。我又说,再借根烟。
小伙子叼着烟,看我,说,不是,哥们儿,来我这儿自助呢?
但还是掏出一根给我。我说,谢谢。然后站起身,点上。
等烟燃了快半支,我终于有多余的理智去想下一步怎么办。没关系,张一安不接电话,但他还没拉黑我,我还有机会。而且我至少知道他去哪里了,兰市不是吗?想到兰市的时候我又浮起一个可怕猜测。
万一张一安在骗我。
他可能只是想离开。今天是最后找医生确定一下我的情况。
我咬住嘴角。
又不是只有你会骗人对吧。张一安耳濡目染怎么着也该学会了。我感觉额角传来一阵细微的疼痛。会吗?我把烟灰抖落,仰头看着天。没事,就算会,也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我会去再次把张一安找回来。
如果他还愿意的话。
烟快燃尽了。我看着街口,有些出神地想,下一步我要去哪,要怎么做——
“陈西迪!”张一安的声音。
我看着面前繁华的街口,心跳骤然空拍。
不要。我想。别。千万别。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陈西迪!”更大声。
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僵直。最开始的那次就是这样。我把琴从房东那里抱回家,意识到张一安离开了杭城。当我要喝药的时候,从身后传来了他的声音。二十岁出头的张一安叫我的名字,问我,陈西迪,你没有想我吗?
这次又是这样。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又来。
我回过头。是三十一岁张一安的样子。
怎么模样还进化了。
我有点绝望地想。明明一直在按时吃药啊。
张一安来到我面前,他跑过来的,头发有点乱。皱着眉低头看我,问我,陈西迪你干什么?在他说完这句话前,我几乎是下意识伸出手,落在他的脸颊。
实体的。温热的。有点汗。
我可以触摸到。
我加重了几分力道。张一安没有躲开,只是一直看着我。我像是沉在水中的人,突然浮出水面,咳出肺中积水,得以呼吸。我深吸口气,手攥紧张一安的领子。是真的。真的张一安。不是幻觉。他没有走。他没走。
我蹲到地上。张一安也跟着一起蹲下。
“你吓死我了,张一安。”这是我能说话后说出的第一句。
张一安没说什么,稳住我的肩膀,像是一个习惯性动作。然后他说,陈西迪,你烟要把我衣服点着了。我抬头,看了眼烟,手一松,掉到地上。张一安看着落在地上的烟头,说,没有素质,陈西迪。
我有气无力说,随便吧,顾不上素质了。
张一安看着我,估计我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他问,你怎么了?
我说,我以为你走了。
去哪?
不知道。我找不到你,我觉得你离开了。我感觉血液重新被泵到四肢百骸,缓了缓,说,张一安,如果你要走,可不可以别像我一样突然消失。你得告诉我,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这么说挺没道理的。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要求,或者说恳求张一安别这样离开。张一安听到后也是一样的反应。他一时没有说话,我抬头看他,张一安的表情有点无语。然后问,让我保证别像你对我一样对待你?
我说,有点没道理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说完我也沉默了。
很没有道理了。我重新低下头,不太敢看张一安。
半晌,张一安说,我没走。上厕所碰到一大爷,聊着聊着大爷晕过去了,我把他抱到急救来着,你电话没听到,我打回去你也不接。陈西迪,我才是要被吓死的那个。
我眼睛睁大一点点,掏出来手机,很多个未接来电。张一安的,我没听到。我说,对不起。张一安站起来,说,陈西迪,你的对不起我已经有很多个了。我无言,跟着站起来。张一安说,烟头。我又蹲下去,把烟头扔到垃圾箱里,再站起来,说,走吧,回家。张一安不置可否。
你药呢?
在兜里。你看。
我不看。
周四晚上。张一安收拾好了行李箱。他放了几身简单的换洗衣物进去,还有一个电脑包,收拾完环顾了一圈家里,像是在思索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
明天什么时候的机票?我问。
早上。张一安回答很简略。
电话响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快递。张一安还站在屋子里发呆,我开门去拿。当我捧着大盒子回来的时候,张一安看着我手里的快递箱,问,这什么?我说,等我安好。
一个哆啦A梦家用监控。谢天谢地,它在张一安离开前到了。我把它摆在电视柜上,调整角度,差不多能照到整个客厅加远处的厨房。我朝张一安伸出手,你手机。
张一安不明所以,递过来手机。我解锁,下载软件,添加设备,最后展示给张一安看。我说,当当。
“监控?”张一安问。
我点点头,说,你在兰市也可以看到这里。我顿一下,补充,也可以看到我,我保证按时吃药。张一安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现在上面正显示我和他站在一起。
张一安退出监控,说,没必要,陈西迪。按不按时吃药是你自己的事情。
我说,我知道我知道,但是我想让你看到。
张一安没说什么,把手机扔沙发上。我的视线随着手机也落在沙发上。我说,现在说这些有点晚了是吗?张一安说,应该是吧。
好吧。我盯着手机看。
但是他也没卸载软件。至少没当着我面卸载。
张一安第二天起的很早。梅子打了车,已经抵达楼下,接上张一安一起去机场。张一安背上电脑包,拉着行李箱,准备出发。我靠在门口,看着张一安。
张一安说,走了。
我说,别拉黑我,不想回我消息可以不用回,但是别拉黑我。
张一安没说话,把行李箱搬出房间。
我跟着出去,想跟着打辆车去机场。但是张一安停下,看着我,说,回去,陈西迪。我站在原地,我说,送送你。张一安叹口气,我不会拉黑你,我骗过你吗?
我说,没有。
张一安说,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听到后有点想笑。但是张一安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表情是在很严肃的批判。我抿住嘴,说,好,我知道。下楼后张一安把行李放到出租车的后备箱,梅子从车窗探出头,给我打招呼,西迪哥。我说,一路顺风,梅子。
张一安坐到车里,我弯腰看车窗,说,一路顺风,张一安。
张一安看了我一眼,转过头,升上车窗。
车消失在街的拐角。我原地站了一会,慢慢爬楼梯,回到屋子里。很空,很安静。我躺倒在沙发上,想着,其实张一安是个很难追的人,只是我没追过而已。
时隔七年我再回来,在阿里曲遇到他。张一安看到我,就把我领回了家。我那时甚至连个解释都没给他说,我只是说我在找他,我回来了,我爱你。张一安的眼泪就掉下来,然后抱紧我。我总是轻而易举能得到张一安的心。现在我又搞丢了。
我坐起来。哆啦A梦监控上出现一个细微的绿点。我看着它,凑近,什么也没有。应该是眼花,我又坐回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刚认识张一安那会儿,他是怎么追我来着?
我慢慢回想。
想一想。想一想。这个总该能学会吧,陈西迪?我小声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