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子打来视频的时候我正在重新清点越野车的后备箱。晚上十一点多,张一安租的房子附近有一个小停车场,但是夜晚照明很够呛,我举着手电,打开后备箱,手撑着膝盖弯腰慢慢清点第三遍。
新提的越野。足足等了将近一个月。我一直在回想当年的赛小牛到底是什么型号,车标我已经记不清了,事实上那段关于高原的记忆,除了张一安,我都记的不是很清楚。记忆力在这么多年的磋磨之中多少还是受到了损害。
虽然不是什么太重要的记忆,一个车标而,但还是让我很困扰。
到底是什么越野?我只知道那个车标不常见,三条不规则曲线,看起来像是一条河。因为这个问题我上网搜了很长时间。先是百度“三个波浪号的车标”,但互联网显然没理解我的意思,弹出来一堆不相关的广告和推销。
到后来我想着放弃,算了,随便买一辆得了,也不一定就非得和赛小牛一个车牌子。但就在阿雅将二十一万八从德国汇过来的当天,我都要准备去随便挑辆越野了,一个帖子被我刷到。
标题写是“那些风靡一时又销声匿迹的越野车,你都知道吗?”
我心想,我不知道。于是我点开它,在帖子的最下方,我看到了赛小牛的车标。三条不规则曲线,德国车,名字叫湍流。
在十几年前因为性价比表现突出而广受欢迎,但后面频频爆出发动机问题,历经几次召回后最终不了了之,大部分撤出中国市场。我看着那个车标,再看看图片下的介绍。确定了。
就是赛小牛。
我还记得当年在从查达尔去往马南切的路上,赛小牛半路熄火,把我和张一安撂在了鸟不拉屎的半路。最终解决办法是张一安叫了拖车,要半夜才到,我们从下午一直等到凌晨。中间吃了一罐酸奶,做了一次爱,然后我躺在张一安的大腿上很沉地睡了一觉。
我看着手机屏幕,把帖子截图下来。
附近的4S店给我的回复是,没有车源。我问,还有可能买到吗?销售看着我,很不理解,又给我推了几款当下比较畅销的越野。我摇头,说,我只要湍流。
销售说,这车发动机容易出问题,当年召回好几批,现在没什么人买了。我说,我知道。销售说,不是,先生,您预算二十万左右也可以看看其他越野,就非得湍流不可吗?
我点点头。
销售无奈,说,能是能,就是得等,最快也要半个多月,给您调车。这车型号二五年停产了,我争取看看二四年车型还有没有,顺便建议您再多上几年大保险。我松了口气,说,好,谢谢,谢谢谢谢。销售又问,颜色呢?
我说,白色,但有点灰。
销售看了我一眼,说,那叫银色。
我说,哦哦,对,银色。
赛小牛就是这个颜色。
定好车后我回到家,在电脑上列出需要的装备清单,网购线下两结合。等装备陆陆续续到齐,银灰色的湍流越野也到了。销售上午给我打的电话,我中午就上好了牌照,把它开回楼下,顺便把采购的装备一样样填入后备箱。
高原药、冲锋衣、徒步杖。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都被我尽可能整齐地归置在后备箱里。我还塞进去一个小帐篷,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张一安的冲锋衣是墨绿色,买的时候我扫了一眼,正合适。张一安身形这么多年也没太大变化,很好判断衣服合不合适他。
说起来我给张一安买过太多次的衣服。在最开始的那几年,我这个人除了钱什么都拿不出手,买来买去,是真想对张一安好,也是想补偿他。张一安不怎么在乎这些,二十岁出头的张一安收到我买给他的衣服会很开心,没有收到也很开心。总之跟衣服没太大关系,只要我在他身边,他总是对我笑。
本来买装备的钱我想着下个月工资下来就差不多够了,但是那天深夜跟阿雅打视频,打半截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事情——我等不到下个月开工资了。
去他妈的。我不等了。
等什么啊?钱不够就借,干脆一次性全借了。等下个月工资开出来黄花菜都凉几辈子了陈西迪。于是我很干脆地朝阿雅在十九万的基础上又追加了两万。感谢阿雅。
出发的前一天,我躺在沙发上,又放了一遍和张一安一起看过的那部公路片。主角团在找极光,最后极光如愿浮现在天边。当时看到这里,张一安对我说,陈西迪,我们去找阿里曲湖吧。我说,好啊。然后张一安开始计划买车,买装备,说等他拼好假期就出发。
现在车和装备都在这里,就在楼下的停车场。但是张一安不在这里了。
想到这我觉得嘴巴很痛。不知道为什么会嘴巴痛。我看着手里的一盘子因为第二天要离开所以今夜紧急处理的菠萝,想着是不是拿盐水浸的时间太短。
我舔了一下嘴角,痛。感觉自己要被菠萝吃掉了。于是我给张一安发消息,我说,我嘴好痛啊,怎么感觉菠萝在吃我。
张一安没有回复。事实上他这一个月都没有回复我。我往下划拉两下,没有任何新消息被我刷出来。放在客厅一角的哆啦A梦也是一样,永远安安静静,张大嘴巴冲着我。张一安也许从来没有出现在后面过。
我把菠萝端到厨房,想着再处理一遍。我重新泡了泡,但吃进去的时候嘴角还是在痛,可能是本来就有伤口。我就把菠萝放下,最后还是倒入垃圾桶。来不及了,我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今天肯定吃不完。
来不及了吗。
现在我觉得痛的不只有嘴角了。
很害怕。好害怕。我不想回到只有一个人的卧室,我在那里睡了一个月,几乎每晚都是很差劲的梦。张一安出现在我的梦里,对我说,我想明白了陈西迪。
我说,想明白什么?他说,分手吧。然后我就会醒来。张一安离开到现在一共三十一天,他在梦里给我说了十九次分手。我害怕再次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我不是在做梦。
想到这里我感觉自己的胃被谁攥住。于是我把枕头和被子拿了出来,准备在沙发上睡一夜。我订了早上六点的闹钟,兰市很远,我一个人开车要两天左右,尽可能白天多开一会。那天入睡很早,睡前我看着哆啦A梦监控,在猜张一安会不会在里面。
猜着猜着睡着了。然后被铃声叫醒。我睡得发懵,最开始以为是闹钟,心想怎么这么快就六点了,感觉还没睡。结果拿过来手机一看是张一安的电话,手机差点一个没握住砸脸上。
接通电话的时候我心脏快要跳出来。现在九点多,张一安会不会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我有点怕一接通电话听到分开这两个字。我很紧张地叫张一安的名字。张一安什么也没说,告诉我他拨错了,然后干脆利落挂断。
挂断后我攥着手机发呆。心跳还没有恢复平稳,身上有点冷,低头看到被子掉到了地上。后来我睁着眼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彻底睡不着了,有点恍惚的在想自己到底在医药箱里预备了多长时间的药。
在黑暗中干瞪眼半天后,我决定爬起来下楼步行到停车场,再去清点一遍装备。半夜十一点,当我准备合上后备箱再回去睡一觉的时候,梅子视频打了过来。接通之后梅子先是有点紧张地给我打了个招呼,然后把手机转向对面。
应该是在酒吧之类的地方。
张一安趴在桌子上,手臂将自己环绕起来。
喝醉了吗?喝醉了。
我能看到他的耳朵。很红。张一安只会在两种情况下耳朵发红,喝醉酒是其中一种。
张一安喝醉了。张一安在骂我。最开始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梅子把手机凑近了一点,我就听到张一安含含糊糊的声音。
他说,陈西迪,很讨厌。
我安静地看着屏幕里的张一安,现在离的太近,只能看到他蓬松的发顶。我靠着车,在停车场昏暗的夜灯下看着手机,心里慢慢应和张一安的话。对,陈西迪,很讨厌。
张一安呼吸有点快,醉得不轻。上次他醉成这样还是七年前在冈仁波,想灌我酒,最后把自己喝倒在桌子上。张一安让我喝醉的手段很拙劣,猜拳,他还老是输,到最后我都不知道是谁想给谁灌酒。
猜拳猜输的那个要回答问题。我当时问张一安,你恨我吗?张一安说,我从来没有恨过你,陈西迪。我说,不可以撒谎。张一安立马说,好吧,原来是有一点,但我现在不恨你了。我想追问为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
现在张一安又和当年醉的一样趴在了桌子上。几乎是鬼使神差,我很轻声的问他,同样的问题穿过千里从海洲的夜晚抵达兰市,也跨过漫长的时间,再次落在张一安耳边。
恨我吗?张一安?
三十一岁张一安给出的答案是,我恨死你了,陈西迪。
其实不会有另一个答案。我知道。但真听到张一安的回答后,我还是不知道如何反应。我靠在车上很长时间没有说话,想着,恨是应该的。恨是情理之中。张一安恨我。
张一安恨我。
我有点后悔问这个问题。我已经听到过一遍了。明知道会是这个回答,为什么还要来问,还要再听第二遍。听一遍记不住吗?听一遍不够反省吗?
梅子的声音传来,小声叫我。我深呼吸,整理了一下情绪,问梅子,他喝了多少?梅子说,两杯。然后把酒杯展示给我看。我说,没事,张一安上头快醒的也快,他是不是喝的太快了?梅子点点头。我说,你让他醒醒酒,喂他一点电解质水,你们是在酒吧吗?打烊吗?
梅子说,拉吧,三点打烊。
我说,行,他能醒过来,麻烦你梅子,陪一下他。
梅子摇摇头,看起来有点内疚,说,没事。
我笑了笑,问梅子,你手机电量还够吗?
梅子点点头。
我说,再把我放到张一安前面吧,让我也陪他一会儿。
张一安微微侧了下头,额头露出来一点点。我很安静地隔着屏幕注视着张一安。好像过了很久,张一安埋着头,说,可是还是多一点。
我没听懂,问他,什么多一点?
张一安说,爱。还是多一点。
我意识到他在继续刚才的回答。张一安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很累,呼吸慢下来,像是睡着,不再回应我。我看着张一安,很长,很长时间。直到他将自己从桌子上撑起来,用指关节抵住太阳穴,皱着眉抬起头。
张一安没有看到我。在他抬头的前一秒,我挂断了视频。
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两点。我坐回沙发上,给手机充上电,仰着头。觉得自己今晚是彻底不可能睡着了。干脆早点出发,现在就出发,大不了明天服务区补觉。我找了张纸,对折立起来,一个简易版便签。我在上面画了一只在挥手的叮当猫,写上出门一趟,放在监控前方。
出门前我去厨房检查了一遍天然气之类。匆匆扫过的时候发现刚才盛放菠萝的盘子还剩下一块,没被我倒掉。忘记刷盘子了。
我想着把这一块菠萝也扔到垃圾桶,然后迅速刷好盘子准备出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把它放到了嘴里。然后怀着某种忐忑的心情咀嚼着最后一块菠萝。
嘴角不疼。它不疼,不扎嘴。
应该是盘底的盐水浸好了它。酸甜的。
还来得及,我想。
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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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快乐!
新的一年,大家都要多得到点爱!
ps:周四新榜单更新下章,可能是晚上(海海新年皮肤版) 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