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迪把摄像头挡住。人就消失了。一晚上加一上午,没给我发过消息。
我拿出手机刷新微信框,没有新消息弹出来。
我觉得头又有点痛。
梅子慢悠悠从我身后绕过来,把一杯果茶放在我面前,然后坐回自己工位上。我还在看监控,往回拉进度条,陈西迪在深夜的时候趴在茶几上勾勾画画,最后俯下身看着监控,把摄像头拿什么东西挡住。
要干什么?
我暂停画面,伸手去拿梅子端来的果茶,喝了一口,极其酸。我看了梅子一眼,又看看杯子,问,这什么?梅子说,山楂茶,醒酒的。我说我早醒了,这都第二天了。
梅子说,可是张哥我看你还是魂不守舍的。我说,所以我要投诉那个服务生,我问她度数怎么样,她给我反着指,哪有这样的。梅子说,那不行,她也是不小心。我说,黄梅子,你这还没谈上呢。梅子就笑笑。
事实上关于昨晚,有一部分的记忆是断片的。我只记得喝完了两杯酒,在听梅子说话,突然间就坠入梦里。梦也乱七八糟,好像还听到了陈西迪的声音。等我再次意识清醒,发觉自己趴在桌子上,撑起来自己后看到梅子也趴在对面,昏昏欲睡。
面前还摆着梅子的手机。
手机背对着我。
没等我看清,梅子察觉到我醒了,恍然抬头,说,你终于醒了张哥,我快困死了,人家都要打烊了。我说,你把手机立我面前干什么,跟个碑一样。梅子打了个哈欠,语气很绝望,说,两点多了张哥,你说明天能请假吗?
很显然答案是不能。第二天梅子和我都顶着黑眼圈来上班,我还迟到了半个小时。
梅子看见我就乐了,说,哇塞,黑眼圈。我说,别哇塞了,你没有吗?
然后把眼贴扔给梅子一副。说实话我对梅子的黑眼圈有点抱歉,至此我对自己的酒量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午休的时候梅子将眼贴敷在眼睛上,半躺在椅子上转圈。我也敷着眼贴,朝后仰,打了个哈欠。
梅子说,张哥,这个眼贴真有用吗?
我说,不知道,敷着玩吧,我凑单用的。
我闭上眼睛,昏昏欲睡。微信突然震动,我下意识坐正拿起手机,揭下来一片眼贴。小邵的消息,他的新发色,整个头都是淡淡的金色,远看像是小邵脖子上长出了一个太阳。我把眼贴贴回来,重新躺下去,回复小邵,行,挺好看,参见太阳神。
梅子说啥啊。我说小邵染新头发了,白金的。梅子也打开手机看,摁着眼贴感叹,哇,这么浅。然后发语音,邵泉你别等两年我回去了你没有头发了。小邵开始轰炸梅子,我就在一旁闭着眼睛笑。
过了一会儿邵泉还在轰炸。手机响个不停。
我问梅子,小邵没完了?
梅子发出一个疑问的嗯?然后看手机,说,小邵没说话啊。
我反应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陈西迪的消息。
一张图片。很蓝很开阔的天,露出一小片地面,不太像是海洲。
一段视频。十几秒,陈西迪在拿火腿肠逗猫,猫看了一会陈西迪,突然扑上来,陈西迪一声惨叫,镜头晃动,结束。
还有文字。
陈西迪:它分不清我的手指和火腿肠。
我皱着眉看陈西迪的消息。不能真笨到被猫咬了吧。陈西迪下条消息紧接着过来,有点得意的告诉我,幸好他躲得快,猫现在什么也得不到了。
报复心还极强。
我看着这条消息。梅子又把头凑过来,说,张哥你笑什么。我合上手机,看梅子。梅子说,张哥你怎么又不笑了。
我说,没有人笑,你怎么又来偷看我手机?
梅子争辩,我没有啊谁要看你手机,我就是看到你在——
我又扔给梅子一副眼贴,告诉她,再贴一副,午睡去。梅子躺回椅子上,很小声地嘟嘟囔囔。陈西迪一条新视频过来,他很谨慎地把火腿肠扔到地上,远离。猫凑过来闻了闻,看了陈西迪一眼,叼起来跑掉。
我把视频拉到头,重新看。
这是在哪?不像是小区楼下,也不像是附近公园。我盯着视频的背景,又看了一遍。
陈西迪这是在哪里?
于是我回了陈西迪这一个月以来的第一条消息。
我说,你挡住摄像头干什么?
陈西迪那头本来显示正在输入。我的消息过去,陈西迪瞬间戛然而止。过了十几秒又开始输入,输入半天没有消息过来。我很干脆地把监控截图发给陈西迪。
陈西迪立马回复:这是个便签,我写我要出门一趟,就是那条小黑字。
我说:旁边那黑色的一大坨是什么?
陈西迪沉默了一会儿,回答,是我画的哆啦A梦。
我看着陈西迪的消息,新消息又弹出来,还在朝我解释。
陈西迪:我没有要挡住监控,我没想到放在那里监控里看起来是这个样子。
我本来还想问他去了哪里。但是陈西迪解释完也没有要说的意思。
不说拉倒。没人想知道。
难道还要我问才知道说吗?
我把手机扔回桌子上。动静有点大,梅子又揭下来眼贴,看我一眼,说,张哥你现在脸又臭了。我说,别睡了,起来干活。
梅子:?
梅子装作没听到又躺了回去。
陈西迪的消息时断时续。有时候半天不发一条,有时候一个小时蹦出来二三十条。像是趁下课偷玩手机的高中生。陈西迪拍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各色速食,问我哪个牌子的自热火锅比较好吃。
一个问句。
试探我,想让我再回复他。陈西迪骗人的时候很聪明,技能点全点在骗人上,但试探的技巧就蠢到不行。于是我很干脆地忽略了陈西迪的问句。随便你吃什么牌子,踩雷自负。连去哪都不说,怎么敢问我什么牌的火锅好吃?
我感觉自己的怒气来的莫名其妙,这股隐约的怒气持续到次日下午。陈西迪早上六点给我发了个早安,中午给我拍一张构图给到零分的风景照片,随即一天一个消息都没再发了。快下班的时候我把一堆整理好的项目书交给梅子,梅子感恩地朝我拜拜,说,张哥喝点什么,我来点。
我说,都行吧。梅子问,咖啡?我说,可以。梅子拎着咖啡回来的时候,经过落地窗,停下来不动了,看着楼下。周围还围着几个同事。几个女同事低声说了什么,然后笑起来。
梅子看了一会,回来,把咖啡交到我手上。微信依旧很安静,我把手机扣到桌子上,决心今天不再看它。咖啡还是烫的,我打开盖子喝了一口,问梅子,窗户那围着看什么呢?
梅子说,有人买了束玫瑰放在车头,车还挺新,牌子不认识,一直在楼下等着,看样子是接自己女朋友下班,要不就是表白。说完梅子感叹,有一点浪漫对不对?
我耸耸肩。不过热闹不凑白不凑,我走到窗户前。梅子也跟过来,给我指那辆放着玫瑰的车,问我,这什么牌子?豪车吗?
我皱眉仔细看看车标,说,不是,湍流,平价越野。梅子说,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很正常。我当时也不认识,直到我蹲在赛小牛身后把车标拍下来百度,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叫湍流的车。不过实在是少见,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看到和赛小牛一个车标的越野。
我慢慢喝着咖啡。看着越野车上的玫瑰,不算太大,粉黄拼的。车主审美不错,但我理解不了为什么非得把花摆在众目睽睽的机顶盖上。
我读研那会儿陈西迪也干过类似的事情。当时在教研室,漫长的两个小时结束,大家在收拾各自的书包。我把电脑包背上,准备和舍友一起去吃饭,但是发现他们全都凑在楼道的窗户前。我说,干什么?舍友指指楼下,说,我草,哪个老师的车?
一辆价格常年在两百万左右浮动的车,灰黑色。自以为很隐蔽地停在树荫下。就当我兴致勃勃和舍友凑到一块,准备看车主何许人也的时候,陈西迪抬腿从车上下来了,伸了个懒腰。
我:?
那是我第一次切实认识到陈西迪很有钱。
真是很多年前了。那会我才刚和陈西迪在一起。看到陈西迪后,我跑下楼,陈西迪看到我,很高兴地说,我用你学号申请了访客通行。我说,这你的车?陈西迪回头看了一眼,说,对啊。我迅速钻到车里,让陈西迪驶离学校,我说快快快跑。陈西迪说,别着急啊,这还有花。陈西迪把副驾上的花递给我。我说,好漂亮,好喜欢,但是我们快跑。
陈西迪开出学校后,我还是惊魂未定。
我说,怎么突然来学校?
陈西迪说,不可以来吗?
我说,当然可以啊,但是你这个车——
陈西迪有点不理解,问我,不喜欢?我可以换一辆别的。
我问,你说的别的车是什么车?
陈西迪拍了拍方向盘,说,比它贵一点的也有。
我说,那不需要了,你换个开到学校大家不会行注目礼的车就行。
想到这里我笑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笑完又开始叹气。梅子问,怎么突然唉声叹气。我扭头看梅子,说,岁月东逝水。梅子看了我一眼,像是想骂人,但是碍于礼节没说出口,继续扭过头兴致勃勃看着楼下的玫瑰湍流。
看着看着,梅子说,我草。
我说,要讲文明。随后仰头喝下最后一口咖啡,准备回工位。
梅子紧急拉住我,不是,不是不是张哥,你快看,你快——
我一愣,朝楼下看去。
湍流车窗降下来。坐在里面的男人像是刚刚结束一段长时间的驾驶,顺便在车上补了一觉,神色还有点困倦,打了个哈欠,朝窗外看来。他头发没扎,散在肩头,防光墨镜被推到额头上,像是造型独特的发卡。
紧接着车门被打开,陈西迪抬腿从车上迈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