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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词眯起眼，他发现有点麻烦了。
这回他总算从邱禾身上意识到，他感觉奇怪的地方是什么。
邱禾眸中的他，是一种虚幻，美好的投射，被他的一些光环给晃到了眼。
这样的人，他分化以前也从他身边见过不少。
但这些人在他分化成beta以后都跑了，擅自崇拜，擅自空欢喜一场。
黎词可不想再看见别人没事就失望。而他觉得能解释清楚就解释清楚，实在讲不明白，也就拉倒：
“你对我抱有太大期待了，我不能离家太远。我就想随便考个学校，随便混混，随便挥霍人生，做精英可是很累的。”
“我知道，你妈腿脚不方便，你是为了她留下来。”
邱禾似乎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讲，
“但我想，世上没有大人会愿意成为后代的绊脚石。你可是有天赋的人，她又怎么会希望你止步于此呢？”
黎词感到接下来的交流会越来越费事，但他还是接着说明：“邱禾，我不缺钱，别人的终点，已经是我的起点，我又没什么必须要争取的东西，所以你不用非跟我扯这些。”
“不。人一定会为某种执念而生，不为钱，也会有其他的东西。”邱禾极其笃定，“你也会有。”
“那我可想不到。”黎词不太想继续聊下去了，他准备放下这句话走，
“你讲得太深奥了，我是个不会活很累的人，我就一纨绔子弟，就算你跟我灌鸡汤，我也没法听懂，抱歉了。”
然而邱禾在他背后俨然叫道：“黎词，我的家人也都死在了t11上！”
黎词这下不得不停了下来。
话题如此深重，让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邱禾尤为肃穆，好像必须今天就要向黎词弄明白一般地问：
“也许我们的家境让我们能轻松混日子，但是当你想到死去的家人，在你有能力成为星际军复仇，却耽于享乐的时候，哪怕一秒，你能不会有一丝罪恶感吗？”
黎词看着前方，叹了叹，开口：“不会。”
邱禾对黎词的斩钉截铁愣了一会儿，他问：“难道你没有一点替家人复仇的想法？你和他们感情不好？”
黎词说：“这倒不是，我也想他们。”
邱禾听后完全不能理解，“那你为什么能没有执念？你家里人死在上面了吧！我们不是一样的吗？”
“因为我讨厌沉重的事情。”
“……啊？”
黎词这时转过头，没什么表情地为邱禾解答疑惑，
“我这个人，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从不去背负别人的责任，无论是家人，还是朋友，谁也不能把想法强加到我身上。
我自私到了极点，只会瞻前，不会顾后，不会被束缚，不会为任何一个人舍弃自由。所以，邱禾，你看错了人。”
邱禾听了以后，有些难以理喻，但到了最后，又豁然开朗，哭笑不得。他摇着头，
“哈哈，那你活得也太洒脱了吧，可我没办法！如果我不去追逐一些意义深重的事情，就好像会有无数眼睛盯着我。
其实我和t11对战，我哪里不怕死？但我不敢怕！被不知是哪的目光盯久了，好像我必须为家人血战一场，就好像——就好像，我就连死都不怕了。”
“……”黎词说，“恭喜你，那不是好事吗？想要和t11作战，就不能怕死啊？”
邱禾仍捂着脸笑道：“这不一样，我不是那种钝感的人，没有那种对战t11也不怕死的天赋，直面不了恐惧，但是……你一定有。
我看过你的战斗录像，你每次都能抓到最关键的时机，在对方朝着你致命处袭击的瞬间，奋不顾身，毫不逃避，就在将死地那一瞬了结对手。
大家成为军队生，都是准备混迹在战场活下来，但你和我们不太一样，你是肯去用生命引诱敌人走向终结的人。
黎词，你还是再想想吧，你最后应该留在的地方，绝对不是这里。你就算没法为了你的过往而战斗，你也该为了你自己。”
黎词其实已经觉得很冒犯，他们扯了这么多，结果又兜了回来。
没想到邱禾看起来听人话，实际上却如此冥顽不灵，黎词是当真不耐了，
“我说了，别把你的期望强加到我头上，我没有你那样的执念——”
“话不要说得太早。”邱禾一点也不恼，“你没有执念，这个我知道了。但你说你是个自私的人，我却一点也没看出来。
和你做了这么久的同桌，我发现你总是有莫名其妙的助人情节。有没有以一种可能，你是那种不太关心自己的事情，反倒会为了别人赴汤蹈火的傻子？
如果你自己都还没搞懂你是什么样的人，那么你早晚会改变想法，早晚会为了别人走向战场，就像我一样，面对t11。”
黎词咬起牙，邱禾信誓坦坦得让他无比厌烦。
他什么性格他自己还能不知道？从小他就避开难事，只做对他而言轻松的事！
他是这么的趋利避害，没法懂的书，他不看，现成的竹马，他喜欢上了。成了beta后，他立马就不去想儿时他憧憬过上宇宙，遗忘他有很大的天赋，立马就放弃和宋硝有未来的念头，充其量回味一下。什么都是转瞬即逝，得过且过。
他不需要为自己坚持什么，也有着富足的生活，听着别人的议论，虽然火大，可实际也没当过一回事。
他真就想要随性一生，晃荡一生，孝敬好他妈，再找个刚好喜欢他的可爱对象，日子也就过去了。再稍微深一些的想法，他都从没想过。
像是努力和宋硝在一起，努力用着beta的身体光宗耀祖，努力为他的父亲和爷爷报仇，这些从来没有。太累，太难，太复杂的事，他可不干。
他如此狡猾，意义深重的事都被他给逃开了，这还不叫自私的话，那天底下再也没有自私的人。
就算到了现在，他仍是既不能理解宋硝对他的执念，也不能理解邱禾对复仇的执念。他还会去想要为自己争取什么？去屠光t11轮得到他去做吗？全球都在做！
宋硝和邱禾说他是傻子，黎词还觉得这两个人才傻，执念深重的人，永远寻求一个结果，无视着眼下，作茧自缚，还要拽着他一起陷入泥沼。
这次黎词是怎么也不打算留在这，也不知道是在骂谁，“自讨苦吃！”
邱禾却没有丝毫不忿，仍旧朝他背后叫道：“考虑一下吧，我会等你答复的！”
黎词再也不回头地离开，甚至在想他是不是再也不要回来。
邱禾拖了他太久时间，除了寄宿生在教室自习，现在学校都没有人了，回去都有点晚。
因为刚跟邱禾扯完一番沉甸甸的话，黎词现在面色都是难看的。
他走出军队生校区，避开人群，踩进无人冷僻的街道，想要立即静下心来，却没有想到那里有熟人在等他。
——是凌齐葛。
凌齐葛没有如往常般招牌式的动作玩游戏机，他远远地凝视黎词，岿然不动。
夕阳衬在凌齐葛纯净白皙的脸上，如此美好。
黎词看着这个炫目到失真的学弟，心有点发闷。
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和凌齐葛打照面，但看见了对方又不能当没看到。他冷淡地过去，“你等我？”
“嗯。”凌齐葛漂亮的大眼睛望着他，刚开口就语出惊人，“等了八天，这八天，我都在替黎哥清理垃圾。”
黎词默了，他扯着小凌犹如美瓷的脸，想把对方捏成一团，“小兔崽子，我都叫你别来我们校区了，还跟军队生打擂台，你称王了是吧？”
凌齐葛任他揉捏，然后淡淡地问：“黎哥，为什么不来找我？”
黎词听着这漫不经心的语气，却觉得如此刺耳。
他能怎么解释，他总不能和小凌说，他被宋硝强奸又威胁，造孽打断了一棵树，心态大崩，在家躺尸。
于是他撇头，“学校我本来就是想来就来。”
小兔崽子说：“那我也想来就来。”
黎词马上斜向凌齐葛，“你怎么可以想来就来，你乖乖待在学校上你的课。”
“黎哥。”凌齐葛清秀的脸浮现出微笑，他一字一字道，“黎哥来学校，我就来学校，我喜欢黎哥。”
黎词眼皮一跳。
怎么会这样？
宋硝不惜准备让他身败名裂，也要逼他退学，而凌齐葛则以自己前程做要挟，不择手段要他留校。
对这两个人，他还真是……不知说什么好。
而即使直到现在，黎词都不能明白凌齐葛这个人，“你喜欢我什么？你已经不需要我护着你了吧。”
他们本来就是露水情缘。他们不过是一起凑合地逛了个街，偕同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吊桥效应，在宋硝令他痛之入骨的时候，做了一礼拜欺骗慰藉自己的爱。
他们是经历完这些，其实就已经能够结束的关系。
可凌齐葛却不觉得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他们近在咫尺，轻声：“我喜欢看到你露出笑容，也喜欢看到你流下眼泪。”
但黎词现在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他就只是在想，凌齐葛对他的喜欢，就这么简单而已？
就这一刻，凌齐葛向前亲了他，在这被谁都能窥见的环境。
黎词一时踌躇了，这又是一次突如其来的亲吻。
而他忽然意识到，也许是他多想。
对方本来就是简单明了，从不审时度势，没有情绪，游戏人间，与他人玩心跳的人。
他身边有宋硝和邱禾那般执念深重的人，就也会有凌齐葛这种和他一样浮生若梦的人。
黎词恍然，然后彻底接受这种如胶似漆。
他还是第一次体验到，不是独自一人……不是就他一人没有执念的感受，很好。
他跟凌齐葛的吻不再像初次那样青涩，却也像初次那样无法自拔。
他好像要沉溺其中，在这段彷徨的时间，把他的思绪掷出脑外。
到了他能听见他津津水声的程度，心中的炙意绵绵不息，黎词才意识到有些过了头。
热烈到想要逃避，却仍不能从凌齐葛这全身而退。
然而这次，反倒是凌齐葛推开了他。
经过一声惊风骇浪地巨响，黎词立即从这种醉人心脾刺醒。
黎词错愕，他发现凌齐葛身上渗透出红色，还依旧能够面无表情，波澜不惊。
然后黎词随着凌齐葛的视线转过头，想也没想到，看见了宋硝。
宋硝手上握着枪，如同他眸色一般漆黑冰冷。
他手中的枪直靶向凌齐葛，就要扣下第二次扳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