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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汀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在投行,后来觉得没意思,又跳去PE。他不是一个能将就的人,换了两个基金,最终才在这家主要做ESG的小基金安定下来。楚汀是纯做金融的,从前也没有任何环科背景,能留下来还一路青云直上,除了老生常谈的聪明努力以外,他最让人看重的品质是专业。
专业是个乍一听很抽象的概念,能混到这个位置,也没有谁是真的不懂专业,但楚汀是那种会对流程规则多花许多心思的人,所以他会让人格外信任。
就像是他和Raymond在一起三年多,两人严格来说算同行,楚汀从来没有当着Raymond的面打过任何一通工作电话,遇到敏感的内容,发短信回邮件也会提前告知Raymond让他回避。这不是信任问题,这恰恰是楚汀用自己的方式,以专业的心态帮Raymond规避麻烦的细心。
他也知道Raymond 对北京的路不熟,没想着走远,下了桥就在第一个右拐的路口上老老实实站住。电话那边是楚汀的老板,这次出事的项目一直是楚汀负责,出了意外他先来了解情况,团队的同事处理好手头的事情后本周也会陆续过来,事情闹得不小,如果能抓住机会,这单说不定就顺势签了,那相应的,律所和其它支持部门也都得提前打招呼准备好。事发突然,他们的基金又不大,楚汀做到这个位置就是要和合伙人直接汇报的。
伦敦正好是工作时间,那边一条条问得事无巨细,中间又拉了两个其它同事进电话会,楚汀打起一百二十分精力应付工作,很快进入心流状态,车水马龙根本都影响不到他。
交警来得很快看了现场,赶紧先让两人开车下桥,别在这么关键的地方堵着。车最终停在路口上,楚汀挂断电话一转头,刚刚还好好的车前保险杠已经摇摇欲坠,右边大灯全碎了,机盖都被撞得变形。
前车撞得不太严重,只是司机吓了一大跳,说话也有点前言不搭后语,楚汀凑过去的时候正听他几乎是声泪俱下地形容自己是如何突然被撞,一切发生的有多快,后面这司机有多不配合,撞完连车都没下,说不定酒驾毒驾都有可能,不然谁好端端地能把高架桥护栏撞裂。
眼见着交警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楚汀赶紧把人拦下解释道,“不好意思交警同志,实在不好意思,我领导没喝酒,他是英国人,右舵车开习惯了,有点反应不过来。”
Raymond抬头,透过挡风玻璃看到楚汀,一片空白的大脑才终于缓缓重启。他开了二十年车,第一次出这种事故,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不下车也只是因为人被吓懵了,脑子彻底不转了。他刚要解安全带,低下头才发现,自己的手里竟然还抓着刚刚从楚汀公文包里翻出来的护照。
惊弓之鸟。Raymond 突然想起这个词。弓弦稍微发出响动,那只受伤已久却依旧惊魂未定的离群孤鸟,就要拼命往高处飞,生怕再次受伤。
楚汀跟交警解释完,看Raymond一直没下车,也开始有些担心了,他朝驾驶座这边走过来,三步,两步,然后在门口站定,皱着眉看向车里,又试着拉了下门把手。
Raymond 假装去找行车证和驾照,顺便把护照塞回了楚汀包里。
他又想起那只鸟。
——那只因为害怕,飞得太高,最终挣破了伤口,直直摔落下来的鸟。
“为什么那么叫我?我不是你的领导。”
事故处理完,交警也走了,楚汀一肚子问题还没来得及问,Raymond抢先开口。
天彻底黑透了,楚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超过十个小时没吃东西,饿得想吐,又只穿着西装外套在外面站了好久,冻得手都僵了。在这种电量即将耗尽的状态下和前男友吵架肯定发挥不好,所以他完全没接Raymond的话茬,只是问他,“打车吗?”
好在Raymond也不是真的要较劲,他绕到车头仔细看了看,还是决定先把车开回去,明天再找人送修。车是公司配的,撞成这样已经很麻烦了,要是像楚大少爷暗示的那样,随便往路边一扔,他怕公司里会有人议论。
楚汀不理解更不在乎Raymond 的顾虑,但毕竟相爱一场,默契还是有的,他靠在车边给自己点了根烟,拿起手机朝Raymond晃了晃,含糊着说,“地址发我,顺便点个吃的吧,饿了。”
没问不代表没看见。Raymond直到现在手还在抖,他从前胆子也小,楚汀偶尔玩心上来吓唬他,不过就是背后拍一下这种程度,Raymond也能次次中招。楚汀说不好自己现在什么心情,他是不想在自己倒霉的时候遇到风光的前男友,却也没恨到真想看他出事。他们分手分得太干脆,表面上看清清爽爽毫无纠葛,但实际上到处都是烂账,过去大半年也没有人真的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也就这么一个晚上,楚汀在心里安慰自己,帮忙把车开回去,一起吃顿外卖而已。他今晚还有个电话会,明天下午两点半的飞机,明早十点商场开门去买两件厚衣服,下次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分手后楚汀删了Raymond的所有联系方式,他也没有在领英上视奸别人的习惯,既然在北京有车有房,估计短时间内不会回伦敦,以后就更难遇到,就这样吧。
楚汀这么想着,狠抽了两口烟,把剩下的大半根按灭在路边的垃圾桶,催着Raymond上车,自己绕到驾驶室那边拉开门。车子刚一启动,仪表盘上一堆提示警告灯就亮起来了,楚汀有些手忙脚乱地一一按掉,扭头去看Raymond,那人却专心地看着手机,仿佛刚刚的事故和自己毫无关系。楚汀看到他的样子,刚刚做好的心里建设又崩塌了一点,他忍了一路,好在是平安把车开回了Raymond的公寓,停进地下车库。这时Raymond才抬起头,笑眯眯地对楚汀说,“我点了越南菜和刺身,很快就到了,这家pho很好吃,汤底也不咸,你肯定喜欢。”
很突然的,楚汀想起他们分手那天,自己晚上十点多回到家,Raymond说“我们分手吧“,第二天一早楚汀出门跑步时Raymond还在睡觉,外面雨下得不小,楚汀出门后拐去家附近的健身房。健身房门口有几级台阶,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可能是下雨太滑,也可能是前一天晚上没睡好,楚汀在台阶上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还崴到了脚。于是他只能一瘸一拐淋着雨走回家,再开门时,Raymond已经走了,他的衣服鞋子香水眼镜甚至连书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天楚汀站在自己家门口,身上的水滴滴答答流到地上,在脚边汇成一小摊,那一刻,楚汀觉得自己好像一条流浪狗。
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不说,云淡风轻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为什么差点撞死在高架桥上,为什么突然就要分手,发生这么大的事,再见面时还能笑着跟自己打招呼,还能想着要点个好吃的pho。楚汀一直以为自己心冷,他现在才知道自己起码还有心,比起那个人甚至心软得一塌糊涂。
所以才会输得这么惨,才会被当成了软柿子。
“Raymond,”楚汀冷冷地打断他,“你刚刚问为什么要在交警面前说你是我领导。很显然,你年纪更大,看起来更有钱,这么说很合理。况且,你想让我怎么称呼你呢?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们根本不是朋友。”
晚餐和两个人一起来到家门口,Raymond沉默了一路,又一次显得楚汀撂下的狠话像是小孩子闹脾气。这个认知让楚汀暴躁,但更多是某种程度上的困惑,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Raymond变成现在这样的?他们已经认识快十年了,最早是工作场合认识的伙伴,后来是朋友,再后来成为恋人,在那些记忆里,Raymond没有这么沉默,也不是这样一副看似逆来顺受,实则艰难忍耐的模样。
是的,楚汀当然知道他忍得辛苦,真心相爱过的人就是可以用一句话轻而易举地戳中对方最痛最不想被触碰的那根软肋,楚汀聪明又好胜,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赢了。
只是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可楚汀从前并没有意识到。而这究竟是他们分手的原因还是结果,楚汀不得而知。
一顿饭吃得很沉默,Raymond没太动筷子,楚汀倒是真饿了,埋头专心吃饭,吃完也主动地收拾了东西,仿佛两人只是普通的合租室友。
公司给Raymond租的是个大两居,方正又宽敞,但平常Raymond在家待的时间也不长,屋子里除了基本的家具以外没什么个人物品。楚汀没心思参观,拿了换洗衣服去客卫洗澡,洗完澡出来就一头扎进房间准备晚上的会,只是在偶尔愣神的时候想到,其实Raymond从来也没什么个人物品,当初他在东伦敦那个破公寓的租约到期,搬来楚汀家住,只带了两个大箱子外加两个登机箱,大部分行李都是占地的西装皮鞋,而在此之前,他已经在那间公寓住了四年。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才想起这些,楚汀自己也不清楚,他真的好奇问题的答案吗?好像也不是。他更多是觉得自己仿佛从未看清过这个人,而现在,他既没有必要,也没有立场去看清了。
会议一直开到快十二点,楚汀关了电脑出去洗漱,从包里翻出褪黑素,准备早早睡觉倒时差。他一向自律,这么高强度的工作下规律作息会对保持充沛精力有帮助,不管是在可能的情况下尽量多睡觉,还是雷打不动的晨跑,这些都是楚汀用来掌控自己因为工作而混乱生活的努力。药片刚倒出来,房间门被敲响,楚汀在撒谎说自己已经睡了和出去看看之间犹豫了足足半分钟,最后还是把药倒回了瓶子。
走廊的射灯直直照在Raymond的发顶,有点太亮了,楚汀分不清自己看到的是反光还是白发。那人倒是也知道自己有些打扰,要开口时又犹豫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楚汀才终于又想起,这个人几小时前才出了一场不算轻微的交通事故,他洗完澡穿着T恤和短裤,脖子被安全带割破了,胸口透过T恤都能看到有明显淤血的地方,连膝盖都肿了起来。
Raymond这才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你可不可以陪我去一下医院?我有点不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