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教室的途中,我发现一台打火机大小的收音机掉在走廊上,仔细一看上头的耳机是松开的。我一阵沉吟地捡起。这是一台迷你收音机,跟爸爸的小型收音机比起来,感觉相差一个世代。电源开着,看起来像哪个人匆忙中弄掉的。收音机频率是77.4MHz……无名氏频率(注:此为文字游戏。774的日文读音是「nanashi」,音同无名氏的「nanashi」。)。
我立刻戴上耳机听。
沙沙、沙沙沙沙,听起来自远方的浪潮与风声响起。不出所料,正是FM羽衣电台。我居住的市内有一个著名海岸,很久以前,传说一名天女在那里被夺走羽衣。不知道是否因为没有预算,还是我无法想像的崇高理由,这个电台有时会在白天即时转播市内景点的喧嚣声。他们是将这当成大自然演奏的心灵音乐呢,还是浪费讯号呢?我怀着八成是后者的心思地漫不经心听着,突然,浪潮另一头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阿安(注:一九八二年的电影《蒲田进行曲》的角色,演员安次为了崇拜的大哥银次郎,奋不顾身演出勤王志士被阿银饰演的新选组副长土方岁三砍落楼梯的危险戏码。)!快爬上来,手脚并用地爬上来。你是中途倒下的勤王志士啊!〉
〈佐清爷爷,请你安静。现在我不是阿安,你也不是阿银。为什么要妨碍我录制海浪声呢?〉
〈阿安的使命是从楼梯上摔落,也是阿安的终点!〉
〈请你听人说话。〉
这是KAIYU跟DJ佐清的声音。
我记得这位是前舞台剧演员,他是七贤者中最痴呆的爷爷。
〈节目还没开始吗?〉〈所以我才不想带你来啊!〉〈你难道看不到浮现在我背后「孤独」的「孤」字吗?〉〈拜托你静静坐着!〉
为什么白天就听得到他们的声音?
我很想继续听这场混乱谈话的后续,不过下一节课的上课钟声响了。
放学时刻到来。
在昏暗的视听教室中,日野原学长兴高采烈地准备投影机。
我跟春太端坐在椅上望着银幕,日野原学长拿着教鞭站在讲台上。这幅景象让我有种似曾相识感。银幕上跳出图片,那是一张戴着安全帽的女学生正面照片,安全帽上装着小小头灯。也许是用手机拍的,画质很糟。
日野原学长念出手边厚厚一叠资料……
「她的名字是麻生美里,就读二年D班,地科研究社的社长。社员人数只有八人,但跟发明社不同,他们圑结得要命。顺带一提,她是问题学生,名列学生会执行部管理的黑名单。去年拆除部分旧校舍的前一天,她假借实习的名义半夜潜入,让自己的社员练习如何挖掘。他们差点因为损毁器物遭到检举,最后靠学生会的力量压下这件事。你就把她想成跟戏剧社的名越,以及发明社的萩本兄弟同类。」
我从椅子上站起,嘴巴一张一阖,鼻息急促。麻烦告诉我这件事哪里清清白白了。
「她是个美人呢。」
春太轻声说。他不是以异性的角度,而是宛如望着做工精美的工艺品。他的口吻简洁断定。春太没发现自己这种说话方式总是让我冷汗直流。
我再度端详麻生的照片。她有着黑长发、小巧的脸蛋、如娃娃般端正的五官,以及雪白的肌肤。安全帽很碍眼,不过她确实是美女。
日野原学长读出资料:
「我大略说明,首先从地科研究社的活动开始。一般来说,这是探索天文、气候、地质这三个分野知识的社团,具体活动分别是天文观测、天气预测跟采集矿物。但麻生去年入学时,地科研究社已经面临废社的危机。」
「而麻生一手重建起来了。」
我应声。从这段话的走向来想,当然是这样。
「没错。她这人有趣的地方在于,她只专注一个分野,那就是地质活动,同时又仅限地质活动中一个类别,那就是很有高中生风格、引人好奇的『宝石挖掘』。挖掘宝石以外的事,她都没有兴趣。顺带一提,他们的社办就在发明社旁边,拉门上贴着『只有宝石不会说谎』的告示。那里很有意思,你们下次要不要到那边玩玩?」
话题转向奇怪的方向了。她究竟是从哪个世界来的宝物猎人,为什么我身边紧集这么多脑子怪怪的人呢,难道我是磁铁?
「日本挖掘得到宝石吗?」春太发问。
「其实很多种类都采得到,但数量稀少。说到底,日本私有地很多,挖掘本身就有限制。要是被发现擅自入侵,问题可就不只是被骂,还是犯罪。」
「我开始感兴趣了。」春太坐正。「那么,去年麻生率领的地科研究社缴出什么样的成绩单呢?」
「你们务必记着,麻生的优点之一就是『选择与专注』。他们的作为是如此,交出的成果也是如此。他们去年担任助手,和县立大学地科研究社的地质组同行。」
「……县立大学的地科研究社?去年上过报吧。」春太有了反应。
「上条,你脑袋转得真快。」日野原学长嘴角一扬。
「你会看报纸?」
我不禁看向春太。此时,日野原学长用教鞭敲了敲银幕。
「现在就由我这个温柔又备受仰慕的学生会长为你们做简单易懂地说明。去年一年间,县立大学地科研究社的地质组采取了奇妙的行动。」
「……奇妙的行动?」、
「对。一般地质组的活动是地质调査。地质调査就是走访各地挖掘跟采集,你们就想像在有地层出露的悬崖拿着锤子敲打的画面吧。」
我在脑中想像出这个画面地点头。
「在他们的地质调查之旅中,高中生的麻生他们也同行了。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哪里不对……学校的钱他们一圆也不打算用!我想起日野原学长的话。
「钱的问题。调査要钱吧?他们怎么筹到的?」我问。
「没错,正是这个问题。」
「也对,电车费跟住宿费应该也不可小觑。」
「当然,麻生他们一圆也没花,顶多花了自己做便当的费用。他们用自己的力量,改变了活动。那一年,县立大学地科研究社的地质班在活动中加入市内的徒步走访之旅。我先说好,市内可没有能够挖掘矿石的地层。」
我疑惑地侧过头。
「百货公司的地板或墙壁的花岗岩中,有时也会混杂着菊石化石,对吧?你们可以想像他们就是在找这种东西。他们走访有纪念碑的公园、设施废墟,彻底确认过每样花岗岩二次加工物、建材跟展示品。」
日野原学长切换银幕上的影像,一张剪报跳出来。他念出那则报导:
「一般来说,花岗岩中的矿物颗粒约只有数公厘到数公分,含有比这更大的花岗岩就叫『花岗伟晶岩』。有些花岗岩中间会存在空洞,内含美丽的水晶、石榴石或黄玉结晶。县立大学的地科研究社深入调査从明治时代初期开始,在市内流通的『花岗伟晶岩』,纪录。经过他们锲而不舍的调査,他们从已关闭的乡土资料馆废弃展示品中挖掘到四公分见方的彩虹榴石,达成一大壮举。」
彩虹榴石……我屏息倾听。这听起来好厉害。
日野原学长的目光移向手边资料,他继续说:
「他们的壮举获全国发行的报纸报导,同时也在电视上播出。拜此之赐,县立大学的地科研究社受到肯定。但是高中生的麻生他们在背后推动这些大学生。他们细分了市内花岗伟晶岩的流通途径与时期,并且将挖掘到彩虹榴石的可能性及根据整理成多达一百二十页的报告,提供给县立大学的地科研究社。不只这份资料,他们以自己双脚与耳朵得到的情报及证据,连我这个外行人也看得出内容可信度多高。」
我睁大眼睛,深深吸一口气。
银幕上再度秀出麻生的照片。我看了好几眼,困惑地歪过头。
「她是……天才吗?」
「你没搞懂啊,穗村。」
我噘起唇。
「麻生他们认真思考过身为高中生的自己能做什么。他们为了与大学生平起平坐,不是努力学习专门地质学,而是市内历史。市内历史并非从资料得知,而是来自活在那个时代并生活至今的人们口述。他们一定深入寻访过石材加工业者、学校关系人士(因为有纪念碑)、老人的住处。奈良县吉野郡的天川村附近挖掘得到花岗伟晶岩,他们八成追溯过往资料,一心追查那里的流通纪录。可以成功挖掘出来,这项壮举并非偶然。」
默默倾听的我傻住了,有种自己变成笨蛋高中生的感觉。最后,我还是动用所剩无几的自尊心举起手。
「怎么了,穗村?」
「……我不懂,你有个重要的地方漏掉没讲。」
「哪里漏掉了?」
「明明有这么大的贡献,我却从没在全校典礼看过地科研究社拿到表扬奖状。」
「对啊对啊。」春太也附和。「报纸也没刊登。麻生那些地科研究社成员的活跃大概完全没有公诸于众,管乐社大部分的人都不知道这个社团。」
「你是说这个啊,看来我应该先说明才对。功劳全让给大学了,完全没公开他们的协助。」
「啥?」我伸长脖子哀嚎。「太可惜了。」
「是啊。不过多亏他们去年的活跃,县立大学的推甄名额增加一名。校长直接下达指示拨给他们二十万的特别月预算额度,这在公立学校是特例中的特例,不过其实还有其他理由。」
「其他理由?」我重复他的话。
「对。麻生他们回绝了这笔特别预算。我敢断言,他们毫无疑问绝对不会动用这笔钱。他们是会把跟学校拿到的钱马上放进搅拌机打碎的人,对学校厌恶至极——比起厌恶至极,更正确来说是痛恨至极。他们不与其他社团交流,也不在班上交朋友,出席日数勉强拿得到学分。」
感觉哪里有矛盾。日野原学长似乎从我的表情察觉到我的心思。
「穗村,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做到这种程度,却还是会来上学的学生。」
他好像在打哑谜。
我看向身旁的春太,他双手在后脑杓交握地望着银幕。我吓了一跳,因为他若有所思地投去认真、甚至可说过于热烈的眼神。为什么?
不久,春太一脸局促地开口:
「学长,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们,麻生率领的梦幻队伍真面目吧?」
「上条也隐约察觉到了?毕竟你有一段时期差点变成那样。」
「算是吧……」他语带含糊。
怎么回事?仅有我一个人搞不清楚状况。
「反正你们迟早会知道。在奇怪的闲话传入你们耳里前,我就亲口明说吧。」
日野原学长停下约两次呼吸的空档,接着告诉我们:
「地科研究社是前家里蹲学生形成的集团。麻生自己在国中三年间上课日不到三个月。地科研究社是麻生建立的避难所——也是疗养区。」
「我不知道麻生发生过什么事,但她一进入这所学校就成立地科研究社。接着她说服七位家里蹲学生,用参加社团的形式让他们重新到校上课。只有一位男学生,麻生无法说服,他很遗憾地留级了。不过她还是做到生辅老师做不到的事。」
我好像明白她受校长另眼相待的理由了。
「……不好意思,」我放低姿态问,「请问她怎么说服家里蹲学生的?我将来预定要当妈妈,希望学长告诉我当参考……」
日野原学长将银幕上的影像切换成麻生的照片。
「用这副美貌。」接着他用教鞭指向我。
「她直接闯到家里,面对面告诉他们『我无论如何都需要你的力量』。」
我偷看春太。你怎么想?春太深深点头。咦?这样也行?
「穗村,这在好莱坞电影或动画的世界中,是经典的故事模式哦。」
「啥?」
「你是勇者的后代,被选来拯救世界。以麻生的美貌,就算对方是女生也能起作用。上条,你不觉得吗?」
「我大受感动,简直有个改变平凡日常的女神降临了。」
我听不懂。春太的嘴角忽然浮现笑意。
「不过麻生确实为自己的话负起责任了吧?」
「是啊。她对他们说出自己伟大的梦想,以及实现梦想的详细计划。他们分享同样目标,分工合作。这就是重点,这些人长久烦恼着自己不被世界需要,因此这项目标万分重要。你可以看看地科研究社的社办,很惊人哦。社员将家里电脑全搬到社办,里头满是电线,看起来就像竹笼荞麦。」
伟大梦想……「他们的梦想是什么?」我抱着坦率的心情问。
「第一年是挖掘彩虹榴石。」
「等等,功劳不是全让给大学了吗?」
「如果你是说功劳跟名声,结果是这样没错。」
我默默屏住气息。
「公开的结晶有四公分见方,但麻生留下一颗六公分见方的结晶。她给我看过一次,那是一颗会让人发出『哇』一声惊叹的美丽彩虹矿石。」
「留着做什么?」虽然不愿出口,但我还是想问:「为了钱?」
「不是为了钱,而是得到成功的体验。一般高中生做不到的事,他们却达成了。挖到彩虹榴石的那天,地科研究社社办传出的哭声没有停止过。听说麻生将矿石放进时空胶囊,埋到校园的某处。他们约好几十年后要再相见。」
我湿了眼眶。
「……她是女神。」
「她戴着安全帽有什么理由吗?」春太问。
「听说是用来切换日常与非日常的开关,她也说这样就不会有轻浮的男人接近,很方便。她对谈情说爱完全没兴趣,恋爱思考回路也是零。这也是她受到社员支持的理由。」
「因为让人幻灭的要素之一就是恋爱呢……」
春太深有同感地回应,我瞪大眼睛心想,你竟然好意思说这种话?
「为什么麻生要到处躲日野原学长,而我们又非得把她带到学生会办公室不可?她明明就可以更抬头挺胸、光明正大一点。」
「重点就在这里。麻生他们今年原本也要跟县立大学的地科研究社一起行动,毕竟他们还是需要大学生的知识、经验与挖掘技术。他们已经查明市内藏有另一种超越彩虹榴石的矿石,当然备受期待。然而,麻生他们中途下车了。大学再三联络,他们却回一封冷淡的信。我也收到副本,现在我用投影机放出来。」
【是的,那个已经找到了,不过我要假装没找到。谨此】
「他们跟大学本来就没签什么契约,只有口头约定的志工关系。大学不仅顾虑到他们高中生的立场,也想知道背后原因。他们表示透过第三者来处理也没关系,所以这件事就落到我这个学生代表的头上。受不了,这让我窥见肮脏大人特权世界的黑暗面。」
我也窥见学生代表任意使唤一般学生的肮脏计划了。
「因此就算管乐社社员总动员跟她玩捉迷藏也无妨,你们拉拢麻生,把她带到学生会办公室。至于预算转让的问题,我会以双方同意的形式帮你们处理好。」
我缩起肩膀,低下头嘀咕道:
「听完这些话,我开始觉得不好意思请他们转让预算了……」
「啥?那笔钱要是没有人用掉,他们可会折成纸飞机从校舍顶楼射出去。」
我的喉头深处发出哀号。
「今年他们预定挖掘什么矿石?」春太突然想到似地问。
「黄晶,天然的蓝黄晶。」
日野原学长的视线投向窗帘缝隙溜进来的暗红阳光。
「——别名落日宝石。」
4
我回到家后决定晚点吃晚餐,快步跑上楼梯冲进卧室。
我从书桌抽屉拿出小型收音机。现在是晚上九点十分。我顺路拜访了成岛家,回家时间晚很多。我稍微打开窗户,拉出天线,将频率转到FM羽衣电台。手动真令人不耐烦。
〈……进入「七贤者人生谘商」前,首先是每周二的惯例盖台时间。今晚延续上周内容,由DJ佐清登场来分享自创童话。接下来他要朗读「龟兔赛跑」数十年后的故事。〉
赶上了,DJ佐清正按惯例开始朗读童话。
这是名为「KAIYU创作故事」的复健,今晚DJ佐清也要挑战舌头不打结地念完故事。要是他舌头打结,后续就要等下周再继续。不愧是前舞台剧演员,他的朗读相当有磁性。加油啊,DJ佐清。
电台播出主题曲「真羡慕人类」(注:已停播的节目「漫画日本童话」的片尾曲。)的旋律。
真羡慕~真羡慕~真羡慕人类啊~
〈……赢得比赛的乌龟将奖金当成本钱投资外资,踏实扩张不动产业,变成大富豪。而它以比赛为本写下的自传《专心☆致志》刷新热销纪录,它自己则成了动物界的重要人物,更进入政坛,站到有权实施「今年内解散十二生肖!」这项公约的位置;另一方面,败在乌龟手下,兔子在动物界失去信用,遭动物邮局解雇后失踪。它抛下的妻子白天在便当店工作,晚上在「粉红兔歌舞厅」兼差以养大孩子。时光流逝,又要再度举办「龟兔赛跑」。乌龟的孙子开着特别订制的卡麦罗跑车来到起跑线,据传当过佣兵的兔子孙子则不见身影。此时,特别订制的卡麦罗车窗上突然出现弹孔。乌龟孙子迅速升起防弹玻璃,它看着从观众席屋顶狙击的兔子孙子,大声放话:
「刚才那是起跑的信号吗?」
兔子孙子不知道赛跑会场是乌龟财团的私有地,它点起一根雪茄,飒爽地跳伞降落——〉
DJ佐清朗诵到兔子孙子被特制卡麦罗撞飞的情节时,他的舌头打结了。咦?兔子孙子的安危呢?DJ佐清的声音无情淡出,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DJ佐清的盖台时间比上周长两分钟,这次是四分三十二秒。能够播放愉快的复健片段,也是多亏各位听众宽宏的体谅之心。那接下来就按日前所说,从DJ定吉的抢婚故事开始吧。〉
人生教祖定吉竟然抢婚……他这种激烈的活法让我一阵晕眩。现在已经不是读书的时候了,我振作精神调高收音机音量。
〈定吉爷爷,新娘穿着白无垢坐在人力车上,一路由街灯领路又伴着媒人与亲戚,她那身姿摇曳的光景,宛如像狐狸娶新娘。〉
〈是啊。不懂如何恋爱的年轻人自古至今都很多,当时相亲结婚的年轻人占压倒性多数,尤其是乡下……〉
〈就算是这样,这也不构成定吉爷爷骑马赶到现场,堵住道路的正当理由。〉
马啊。但我也觉得只要有马就够了。
〈……对了,原来定吉爷爷有骑马的经验?〉
〈没有,我跟朋友硬借来的,仅跟他学了停住马的方法。〉
〈真是的,人生最重要的时刻这么乱来。简直就像达斯汀·霍夫曼主演的《毕业生》一样的故事呢。〉
〈这次的谘询者是谁?〉
〈昵称是「自杀预备军」,请你不要忘记。〉
〈自杀啊。这让我想起大约两年前,有个国中女生打电话进来谘商。〉
〈我记得,她一开始抱着开玩笑的心情打来的。然而……〉
〈那个少女其实也想死。〉
〈是啊,最后害她大哭了。〉
有种感慨的气氛。
〈你叫「自杀预备军」是吧,我觉得你的状况还算好。因为升学考试考砸就认定自己是人生失败组,那可就错了。人生本来就没有所谓的胜负,升学考试不是比赛,成为社会人士后的出头竞争也不是一种比赛。这种取决于当事人努力的事情没有胜负可言,请不要误会了。〉
〈定吉爷爷,你说得很好。那请你以人生教祖的身份,给听众更进一步的建议。〉
〈在意胜负的人,就拿所有的钱去店里打麻将或小钢珠吧。你可以经历到直截了当、压倒性又不讲理的失败经验。要找我商量就等那之后再说。〉
〈感谢你一如以往的难懂说明。〉
〈没什么,不必道谢。对了,你刚刚说的那部电影是好结局吗?〉
〈很难讲,不过对当事人来说——〉
声音中断了。
我像拿着酒保的摇杯一样抓起收音机猛摇,但转成其他频率或更换电池也听不到声音。爸爸的老旧小型收音机坏掉了。物品的使用期限真是无常……
我带着满心不舍地脱下制服更换衣物。我一面将腿伸进牛仔裤里,想起KAIYU跟定吉的谈话。人生的胜负——我这次感到一种哀愁,或者是寂寥。关于想死的国中女生,这根本是活在幸福中的我无法想像的状况。
当我快步跑下楼梯时,听到厨房传来熟悉的声音。
「今晚吃咖哩吗?」「这样啊,咖哩啊。」「咖哩……啊。」「我就猜是咖哩。」
那是春太的声音。妈妈似乎正喜孜孜地将咖哩乘到饭上。我放轻脚步。
「啊,伯母,不用准备我的汤匙。我带着环保筷子。」
「夹起来又掉下去、夹起来又掉下去……简直就像小千的初恋呢。」
我听着妈妈的大笑,踩着重重脚步跳进厨房。春太正在餐桌边用筷子艰难地吃着咖哩,他接着转身面向我妈妈客气地说:
「不好意思,伯母,差不多该给我汤匙……」
「不用给他汤匙。」我打断这句话,在春太面前坐下。
春太用筷子狼吞虎咽地努力清空盘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用这种方式吃咖哩的人。我一时没了食欲,用汤匙搅动自己的咖哩地问春太:
「你来白吃晚餐吗?」
「不,我是来报告的。」春太说出这句话后没说服力地径自伸手拿沙拉。「今天社圑结束后,后藤那些一年级生发现了麻生,然后奋不顾身地追着她跑。」
我拿着汤匙的手停住了。「几点的事?」
「七点过后。不过被老师抓到之前,我就把他们劝回家了。」
我松了口气,再次动起汤匙。春太喀喀有声地啃着小黄瓜。
「别再这么做了。」我严肃地说。
「你是说不要再追着麻生到处跑吗?但日野原学长已经送出宣战信了。」
「宣战?有回信吗?」
「就是因为收到回信,才会追着她跑。她说,【来啊。谨此】」
「什么东西啊。」我差点摔掉汤匙。
「片桐社长已经决定明天练习前,动员所有社员布下天罗地网。地科研究社似乎也打算全体社员一起迎击。」
我想到战国时代的会战。
「……大概是因为感受到极限了。」春太压低声音,将小番茄扔进口中。
「当然,我们不可能一直受日野原学长关照。」
「不对,是麻生感觉到极限。」
「什么?」
「小千捡到的那台迷你收音机,失主好像已经到教职员办公室领回了。听草壁老师说,那是麻生的东西。」
咦?真的吗?我有点惊讶。春太嚼着食物地动着脸颊继续说:
「这种没意义的追逐,还是尽快结束比较好。」
「有办法结束吗?」
「我思考过麻生【已经找到了,不过我要假装没找到】这句讯息是什么意思。如同字面所述,她应该已经锁定落日宝石——蓝黄晶沉眠的地点,但基于某些原因无法挖掘,她也不想将位置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
春太用随身携带的袖珍包面纸擦嘴。
「因为他们也发现了这个城市中隐蔽小村的所在地。」
隔天放学后,社圑活动令人惊讶地突然喊停。平时大家假日也会练习,所以我以为众人肯定会自主练习,哪知道后藤他们在校内的操场上东张西望、晃来晃去,片桐社长也双手贴在嘴边,大喊「麻生在哪里」。
我为了寻找让社课暂停的草壁老师而到处走,最后在校舍四楼的图书室找到他。窗边长桌的一角,堆满从隔壁乡土资料室搬来的资料夹跟书。草壁老师独自坐在那里沉思,眼神望向操场。
我靠近草壁老师,低头向他道歉。
「真抱歉,大家都是笨蛋。」
跟草壁老师四目相交时,我心跳加速。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你们跟地科研究社认识。」
「……请问,老师之前就知道地科研究社了吗?」
「二年级的麻生美里在教师间是个名人。虽然她本人跟社员都有点学分不足,不过大家一致同意要让他们顺利毕业。」
此时,我背后响起安静的脚步声。
「谢谢老师。」
我不由得跳开。穿着制服的麻生站在那里,她今天没戴安全帽。麻生深深行了一礼才抬起头,长发从肩头滑落。近看更让我觉得她是个美女。
「不好意思,要你专程跑一趟。听说你喜欢宝石?」
草壁老师转过头,用沉稳的声音问。
「……是的。」麻生往前几步,伸手放上靠操场那侧的窗边。
「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理由吗?」
「判断宝石价値,靠的不是年龄也不是经验,而是照亮宝石的阳光。」
「阳光?」草壁老师一副摸不着头脑地问。
「美的并非石头本身,而是石头会把阳光转换成更美丽的光芒。有人告诉我,要是在外头的世界遇到痛苦或绝望的事,就要试着靠自己改变光芒的模样……那个人以从前送给太太戒指上的宝石为例,这样告诉我。」
「这样啊。」草壁老师闭上眼睛。「我从上条同学那里接手这件事了。听说你需要一个口风紧的老师协助?」
麻生点头,接着她瞥我一眼,似乎很在意我在场。
「你在意她?日野原同学联络的时候,应该有提到上条同学跟另一个人的名字。」
「穗村……」麻生短短低语。
「上条同学跟穗村同学也是当事者,已经涉入太深。让他们知道比较好。」
我讶异地注视草壁老师,而麻生收回视线。
「好吧。」
得到她的同意后,草壁老师拿出一个信封。
我一看到正面的文字就屏住气息。那是退学申请书。
「……这是去年留级的男学生提出的,他的班导寄放在我这里。」
麻生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退学申请书。
「上条同学知道他的身份后,似乎大感震惊。我想你大概早已隐约察觉,但又觉得不可能有这种事。」
草壁老师的目光移向堆在长桌上的书。
「这里都是矿石相关的书籍。有的来自乡土资料室跟图书室,有的是上条同学从市内图书馆借来的,调查整理起来还真花时间。藏在那人住所的秘密、老人从市内消失的谜团、『花岗伟晶岩』原本的用途、你们这次不自然的行动……四件事可以连结在一起。」
麻生默默听着老师的话。
「你们在这所学校中保护自己的避难所,而这段期间市内也有与你们同年的男学生拼命守护另一个避难处。你追寻蓝黄晶矿石的时候,碰巧抵达了他所在之处。」
麻生又点头。草壁老师继续说:
「那就是藏在这个市内的无照老人养护中心。你已经无法处理了吧?」
「是的……」
麻生的脸悲切地扭曲,仿佛总算从默默承受的沉重压力中得到解放,她脚步一晃。
我连忙扶住她。
5
夜晚的住宅区仿佛独立于世,被寂静包裹着。
草壁老师跟我与春太走在一起,麻生跟随在后。越进入住宅区深处,我注意到空屋变得越多。有的屋子被牢牢锁住,也有屋子每扇窗户的挡雨板都被关上。完全远离住宅区的寂寥一角,出现一扇老旧门扉,门牌标着「睡莲寺」。
无照老人养护中心……我搞不太懂,这里难道是寺庙?
草壁老师按下门铃,隔了短暂的空档,对讲机传来「你好」的少年嗓音。
「我是事前打过电话,清水南高中的草壁信二郎。」
「请稍等。」
对讲机的声音中断了,这次隔很长一段空档。我望着麻生。她低垂着头捏紧垂在纤细身体两侧的手。不久,门开了,一名穿衬衫跟斜布裤的少年现身。他的眼睛下方浮现黑眼圈,两颊削瘦,过长的头发扎在后脑勺。
「你是一年A班的桧山同学吧。」
「……不好意思,」他像耐不住草壁老师的视线压力似地别过目光,望向我、春太以及麻生,「你们难道是我的同学?」
「不是,很遗憾没能跟你同年级。」春太回答。
「这样啊……」他一脸尴尬地低下头。「我几乎没去上学,还留级了,你们应该不认得我这张脸吧?」
「脸是不认得没错。不过呢,」春太直视他,「如果是你的声音就认得了。在场的三人一直竖起耳朵倾听你的声音。」
「什么……」
「我早就想见见广播主持人KAIYU了。」
桧山界雄(Kaiyuu)睁大眼睛,然后像一下子放松似地摆出笑容。
「我本来还有自信不会曝光的。无论在市内怎么找,都不会见到定吉或阿米。」
界雄领路在前,带我们参观寺庙院落。杂草丛生的另一头响起虫鸣声。
头上星星闪烁,夜色澄净。一面走,界雄缓缓告诉我们:
「我老爸用出家的名义留下他们,七贤者全待在这座古寺……该从哪里说起呢?对了,还是从头说起好了。一开始有个独居的施主卧病不起,我们寺院帮忙看顾。我老爸是个老好人,就这样收容了一些爷爷和奶奶。有一天,出现了听到传闻而把痴呆的爷爷抛弃在寺院里的家庭。老爸跟我当然很生气,我们牵着爷爷的手回到他家人住处,结果爷爷说,够了,回寺里吧,还说好几次。我想我跟老爸的脑子从那时就变得有点怪怪的。」
我缄默不语地注视着与我同年,本该同年级的界雄双手。
即便光线不足,我仍然看得出他的指尖粗糙不堪。
「但这样下去会有问题吧?」一面走,草壁老师一面问。
「公开就糟了。」界雄的声音很坚强。
「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明白现在已经到极限了。我老爸正在寻找愿意收容七贤者的地方。」
「我问的是你。」
但他没有回答。
五人的脚步声在寺院境内回响。
春太从刚才起就大动作地东张西望。我用手肘顶顶春太,小声问:
「你在做什么?」
「我在想现场转播的天线在哪里。」
宛如找到沉默的出口,界雄转过头来开口:
「哦,那个啊,我用电话线。」
「电话线……」春太眨眨眼。
「对,这是缺乏资金的地方电台常用手法。现在已经更进步,可以用手机网路转播。老爸以前关照过的人里有FM羽衣电台的员工,那个人提供了协助。」
「那个人为什么要协助你们?」春太追过界雄问道。
「对方希望我们这些努力躲进社会隐蔽处的人,拥有与社会联系的机会吧。」
「……你想得还真深。」
「咦?」
「其实你很开心吧?」
「是啊。」界雄宛如恶作剧被抓包般笑了。「我很开心。这两年间跟大家一起做这些事,真的很快乐。被市民需要,我真心感到喜悦。」界雄一脸满足地说完,总算转身面向草壁老师。
「老师,你在电话里说的是真的吗?」
「你是说黄晶矿石吗?」
「我很难相信这种古寺会有那种东西。」
「寺院内还留有明治时代初期流通的特殊花岗岩。由于太硬不便加工,这种矿石有个常见的运用方法。」
视野骤然一片明亮,原来月亮从飘开的浮云间探出头。仿佛将人吸进去的青色在眼前铺展,逐渐流泻出柔和的光芒。
无数爬满深绿苔癖的墓碑,成排出现在我们面前。
「——无名氏的墓,孤魂野鬼的墓碑。」
麻生首度开口,她的话受到众人注目。
麻生走上前,将一样东西放上界雄粗糙的掌心。那是一块碎石头。
「对不起。我擅自捡走送到大学分析过了。」
「你偷跑进寺院吗?」界雄傻住了。
麻生点头,用挤出来的声音道歉:「对不起。」
「这样啊,」界雄恍然大悟地张大眼睛,「原来不是老师知道这里的秘密,而是麻生。」
被叫出名字,麻生讶然抬起头。
「听声音就知道了。你去年打过好几次电话,邀我参加社团吧。很抱歉当时没办法请你进来坐坐。」
麻生摇头,双手紧握住界雄的手。
「要是找到黄晶矿石,那些全属于你们。」
界雄摇摇头,一脸困惑。「……麻生你们不需要吗?」
「我们不需要。相对的,请代我跟定吉爷爷道谢,跟他说曾有个想死的愚蠢国中生,因为对他愚蠢的回答感到火大而打消去死的念头。」
草壁老师的表情僵住,我跟春太也发不出声。月光照亮了麻生的手腕,上头恒亘着数条自杀未遂的旧伤。界雄垂下眼帘低语:
「我想起来了。那个打消去死念头的……愚蠢国中生后来怎么了?」
「非说不可吗?」麻生露出困扰的表情。
「定吉应该想知道。他现在还是惦记着那个愚蠢国中生。」
「愚蠢愚蠢说个不停,真是吵死了。」
但麻生的喉头颤动,再度用力握紧界雄的手。
「那个人按照他所说,现在依然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阳光。」
〈……等、等一下啊。〉
隔天晚上九点十一分,妈妈买给我的小型收音机传来主持人界雄慌乱的声音,他好像在跟七贤者争执。出大事了。我忍不住坐在书桌边调高音量。
〈不,我不等。〉DJ定吉顽固的声音响起。〈我要发功。〉
〈你应该是想说罢工。我要念明信片了。〉
〈不行,今天就是最后了。最后的谘询者是你,界雄。〉
〈你痴呆了吗?伤脑筋啊。〉
〈这是我们七人一致的意见。昨天学校朋友来接你了吧?我们一直在等这天到来,这样一来你终于能解脱了。希望你告诉我们,你今后想做些什么,又描绘着什么未来。〉
我感觉得到界雄张口结舌好一段时间。、
〈……拜托你们别闹了。〉
〈开心点吧,你老爸找到收容我们的地方了。你偶尔来看我们就好,这就够了。〉
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紧接在后。这是与以往播放事故不同的无声时刻。
我不由得竖起耳朵。
〈……我开心不起来。我什么都没有了,事到如今不知道自己还想做些什么。〉
〈这都是我们的错,真的很对不起你,我们不该赖在温柔的你身边。界雄,现在还来得及。如果没有想做的事,回学校找找看就行了。至少你有过快乐的回忆吧?〉
〈……我在学校没什么快乐的回忆。〉
〈你遇到我们之前,不是在鼓笛乐队打过太鼓吗?〉
〈你说乐仪队吗?别提了,就算现在回去,我也不会被当成同伴接纳。〉
我握紧小型收音机,内心一惊。难道说——
〈如果学校没有快乐的回忆,那应该有好玩的回忆吧?〉
〈……好玩?〉
〈是啊,让人哈哈大笑那种。总会有一个吧?〉
〈……让人哈哈大笑的回忆……有啊。〉
〈哦,就是那个。讲给我听。〉
〈去年有个在停车场拼命吹长笛的女生很好笑。我觉得我吹的直笛好听一千倍。〉
DJ定吉的笑声响起,我从椅子上滑落。
〈……不过现在我不可能碰音乐了,况且手也变得这么粗。大家应该觉得很难看,而且也不适合拿乐器。〉
此时,手机的来讯铃声响起。我连忙拿起,发现是麻生寄来的。
【能不能请你们用二十万的预算好好锻链他呢?拜托你们了。谨此】
我阖上手机。钱根本不重要。麻生这么厉害的同年级生,竟然会拜托我这种人,光这样就够令人开心了。总之,我想我有闯到那间寺院发脾气的权利。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春太打来的。他说为了保全管乐社的威信,愿意跟我一起去骂人。
等不到明天了,这是我们两人共通的意见。
我急急忙忙跑下楼梯,准备跟春太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