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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阿斯莫德的视线.2

作者:日-初野晴(二卷完结 当前章节:146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7:33

大河原老师眨眨眼,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明明是男生,却注意这种奇怪的地方。你之前到底都跟什么样的大人来往?」

「都是些爷爷奶奶。他们顽强地活到现在,告诉我很多无关紧要的知识。」

「你跟老人家感情很好吗?那我可不能小看你,毕竟格言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说完,大河原老师闭上眼睛,青少年般地抓了抓后脑杓。

「……唉呀,我明明看起来很年轻,这所学校的学生几乎都没发现呢。」

大河原老师再次自我介绍。大河原有佳,三十一岁。听到她的年纪,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都睁圆眼。「谁教你们不问。」大河原老师露出促狭的笑容,不过我也吓到了。

「这所学校是我的母校。我还是学生的时候,这是个死板的地方,不过理事长的儿子当上校长后出现很大的变化……」

大河原老师望向几乎占据整面墙的窗户,整片操场与绿意映入窗户。

她映在玻璃中的双眼,让我觉得她似乎正望着遥远某处。

「……我出社会后遇到了很多事,不过二十六岁后,我到安养中心工作,并考过大学同等学力鉴定考试,开始上进修学士班。」

「进修学士班?」我重复一次。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夜间部。你们最好记住,日本存在着只要本人有心,无论何时都能重来的系统,所以不能放弃。半工半读很辛苦,不过我还是努力拿到高中老师的资格,回到这间学校。特别找我回来当实习老师的,就是我的恩师堺老师。」

原来她也辛苦过……我好像明白纤细的她内心为何蕴藏着这股气魄,或说为什么对我们三个外校学生态度如此宽大。

「岩崎同学。」大河原老师说。

「老师请说。」

「这样真的不行。再怎么烦恼,也不能找其他学校的帮手过来。」

「不,他们是藤咲的学生。他们上周转学来,预定下周又要转学。」

岩崎社长还在装傻,我们三人朝他投去哑口无言的目光。我们事前可没谈过这种乱来的设定啊?大河原老师伸手掩住嘴,装出夸张的惊讶神色。

「流浪学生!」

「就是流浪学生没错。老师,你之前不是跟我们说过吗?有一部古早的少女漫画,主角辗转漂泊在日本各地的校园间,英勇解决各种事件。」

「岩崎同学……」

「大河原老师,我们今天已经下定决心,现在真的做好觉悟了。无论是失去指导老师的我们,还是失去实习指导教师的大河原老师都需要堺老师。我们要弄清楚这间教室发生过什么,无论如何都要让堺老师回来。」

岩崎社长展现出一步也不会退让的姿态。大河原老师转头看向松田副社长,她也向老师微微点头。大河原老师垂下视线。

「……要是你们在堺老师不在的时候惹出什么问题,我就没脸见他了。」

短暂沉默后,她带着甩开某种情绪的表情抬头,对我们三人微笑。

「听好哦?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朋友,当作是我找你们来的。」

3

我们坐在椅子上,将大河原老师围在中间。敞开窗户吹进来的平稳微风拂开窗帘,运动社团的吆喝声重重相叠,如轮唱般在黄昏的教室中响起。

大河原老师压低声调。

「从未迟到、请假,工作态度与绩效都受到所有人肯定的班导师,被校方单方面下达停职处分。下达处分的是校长,其他老师跟班上学生都没得到任何详细说明。」

「大河原老师也没被告知理由吗?」我问。

「我说呢,穗村同学,我终究只是客人,校方不会告诉我超过必要的讯息。实习老师的力量太微薄了。」

「但他是您的恩师吧?若我的恩师碰到这种不讲理的对待,我绝对没办法袖手旁观。」

面对不肯罢休的我,大河原老师露出怀旧般的率直目光,反过来注视我。

「……你觉得在这种时候,什么方式最快得到情报?」

「咦?」

「直接问当事人。」一晃脑袋,长发就跟着飘动的界雄插嘴。

「对。我知道堺老师的电话号码跟家里住址,曾跟他联络,也登门拜访。表面上是为了确认实习记录跟重新评估课程大纲就是了。」

椅脚喀哒一动的声音响起,岩崎社长探出身子。

「那么大河原老师有从堺老师口中听到真相吗?」

「关于停职在家的处分,他只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非得在此刻说出来不可吗?」

大河原老师露出困扰的神情,岩崎社长投去乞求的目光。她无法继续坚持地闭上眼睛,一字一句清楚背出来。

这句话深深刻在她的心中。

「『对不起。你一定会成为受到学生需要的老师,我希望你努力下去。』」

什么意思……

听起来简直像堺老师将之后的事托付给大河原老师,自己再也不会回到学校。我不禁看向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他们都露出大受冲击的表情。

一直保持沉默的春太忽然开口:

「堺老师跟大河原老师的关系,实际上如何呢?」

「实际上?难不成你在想些低俗的事,像情妇、婚外情之类的?」

大河原老师直视着春太。春太别开视线。

「……老师不会给人这种印象,不过为求谨慎还是要问一下。」

带着鼻音的轻笑声响起。她说,不是的,我发誓不是这样。

「我呢,在堺老师教过的学生中,大概是他唯一的牵挂。严格来说,我不是这所学校的毕业生。」

「什么?」

「我没有毕业。以违反校规为由,我被劝告自行退学。」

所有人都屛住呼吸。

「到最后都在袒护我的,就是班导师堺老师。当时我很排斥老师这份热忱,恶劣地痛骂他后,逃也似地缀学了。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老师那时的表情……其实,我本来没打算回到学校,因为我知道老师还在任教,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脸见他。但对没有母校的我来说,找实习机会真的很难。公立学校没有愿意接受我的高中,而私立学校的管道得自己找。无计可施,我忍住羞愧跟老师取得睽违十四年的联络。当时,我甚至连拿电话的手都在发抖。」

大河原老师说到这里,露出从回忆中清醒的表情。

「不好意思,讲起这种阴沉的过往。」

我与她对上视线,然后摇摇头。

「……为什么老师愿意告诉今天初次见面的我们这么重要的往事呢?」

「你觉得这是重要的往事啊。谢谢你。」大河原老师的双眼流露出温柔的神采:「因为在没有堺老师在的教职员办公室,老师间出现种种闲话;所以我大概是觉得对象不管谁都好,很想讲讲这件事。我有时也会碰到这么想的日子。再怎么说,你们是流浪学生吧?」

「下周我们会相亲相爱地一起转学。」

我们三人深深低下头。大河原老师好像很开心,喉胧深处发出轻笑。

春太抬起头问:

「请您继续说刚才那件事。跟堺老师取得睽违十四年的联络时,他有什么反应?」

「他发出大猩猩的吼叫声。」

「啥?」我问。

「他又哭又笑,不断大吼。」

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带着认真的表情听她说,我想他们肯定能生动想像那幅画面。我朝春太一瞪,端向他的椅脚。什么情妇、什么外遇,你的心灵真肮脏。顺带一提,不准靠近草壁老师。

「不好意思,」界雄开口,「知道堺老师停职真相的当事人,应该还有一个吧?」

「你说下达处分的校长?」

「对,我是这么想的。」

「我的立场是一介实习老师,没办法直接问。」

「就算没办法直接问,老师应该也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调査过吧?」

大河原老师的目光一动,界雄继续说:

「我还是觉得像老师这样的人,面对恩师的危机不会默默什么也不做。您都还没回报老师的恩情呢。」

她凝视界雄片刻,眼中的色彩起了变化。

「七比三。」

「什么?」界雄问。

「——我调查后得知的事实有七成,还未解开的谜团有三成。尽管校长下达了处分,但即便是校长跟学生等相关人士,也没有任何人知道老师停职在家的真相,这次的事很难办。」

大河原老师依序看向我、春太跟界雄。

「我可以对你们有期待吗?不过老实讲,我一开始仅指望你们年轻柔软的思考。」

「老师认为我们不足之处是什么?」春太问。

「你们是高中生,经验还不够。」

「什么嘛,这点啊。不用担心,我们有贪求知识的头脑,也有遇到不明白的事就设法调査的意志。」

别小看我们,春太的眼神这么说。我、界雄、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旁观两人互动,满心紧张。大河原老师苦笑。但苦笑中完全不含任何嘲弄。

「我们来谈谈这个班级发生的换座位事件吧。」

「——这间教室,约一个月内换了多达三次的座位。正常来想不可能有这种事,恐怕跟老师停职处分有直接关连。」

「是堺老师提议换座位吗?」我问。

「看来如此,不过有个强行要求这么做的学生。」

「那个学生是谁?」

大河原老师顿时露出难以回答的表情,或许是犹豫。也对……我们是无关人士。

「是班长。」

岩崎社长代为回答。大河原老师瞪大眼睛,但他不顾老师的反应说:

「我跟松田调查后做了几张座位表,给你们看吧。」

「等一下,岩崎同学——」

「我说过我下定决心了,而且若是大河原老师泄露校内情报会有问题。请别担心,座位表没写名字,旁人看来只像是单纯的益智游戏图。」

从椅子上起身,岩崎社长把三张A4纸放到桌上,上头用自动铅笔写着代表各人座位的示意图。

「数字跟记号是什么意思?」春太兴味盎然。

「①是五月最后一周,②是六月第一周,③是六月第二周实施的新座位。□是男生,○是女生,●是班长。」

「班长是女生。」春太说。

「对。图的右侧面向走廊,左侧面向操场。」

我们三人将脸凑在一起看。

□○□○□

○□○□○

□○□○□

●□○□○

□○□○□

○□○□○

○□○□○

□□○□○

□□○□●

□□○□○

□□□□□

○□□□○

□○●○□

○○○○○

□○□○□

「这是什么对战阵形吗?」

听到我这么说,界雄噗嗤一笑。

「真是出乎意料。这就是年轻柔软的思考方式……真羡慕。」

大河原老师捧着脸,露出陶醉的神情。

盯着三个座位表的春太问:「●记号代表的班长当然知道换座位的理由吧?」

大河原老师点头。「班上只有班长知道为什么换座位。她恐怕连班上密友都没说出理由。虽然相处尙短,但我感觉她散发着这样的气质。」

「每次换座位都会重印教师用座位表吗?」

「就算旁人多少有疑问,堺老师也有足以推行到底的权力与人望。」

「班上反应呢?」

「在②跟③的时候当然起了骚动。尤其是③,当时还没有征得所有学生同意。」

「即使如此,他还是强制推行了。」春太的目光离开座位表。「老师在哪个时间点知道班长牵涉在内?」

「……第二次换座位,②的前一天。我曾目击她跟堺老师商量。」

春太一瞥岩崎社长。

「岩崎你怎么知道?」

「社圑结束后要报告跟商量练习内容,我会频繁出入教职员办公室。那时我数次看到班长一脸严肃地跟老师说话。」

「这两人串通起来,推行了这次难以理解的换座位行动。」

春太露出沉思,手指轻抚鼻梁。他看起来好像一名望着棋谱的棋士。

「大河原老师,」岩崎社长开口,「我觉得告诉上条他们那件事比较好。」

那件事?大河原老师闭口沉默。将这份沉默解读为首肯,岩崎社长说明:

「学校二年级跟三年级生,每周末都会考一次小考。」

我跟界雄同时露出厌恶的表情。

「一方面准备大学入学考,此外还有另一层意涵。部分学生认为小考、期中考及期末考同等重要。」

「因为会影响到校内成绩吗?」春太问。

「没错。会影响到大学指定推甄,一部份学生非常在意。在入学指南上也有宣传过,这所学校有许多知名大学的指定推甄名额。对渴望抢到名额的学生来说,这就像抢椅子游戏,三年都在考试时好好努力,生活态度良好,就可跳过入学考。」

春太「哦」一声,目光回到座位表上。

「●记号代表的班长成绩好吗?」

「她的年级排名第二。」岩崎社长回答,春太转向大河原老师问:

「班上有没有哪个学生在新学期开始后,成绩有显著提升?」

大河原老师拣选言词。

「……三个人,稍有提升的学生则有四个人。」

听他们说到这里,我心中一凛。

「难不成——」

「就是那个难不成。」岩崎社长强烈有力地说:「我认为只要推理换座位的理由,必然会出现这个结论。」

在众人注目中,岩崎社长充满自信地开口:

「班上出现组织性的作弊。换三次座位是要防止这个情况以及锁定犯人。」

「……作弊啊,真难以置信。」我大大叹气。,

我不经意望向大河原老师,她抱臂不发一语,春太也露出深思神色地保持沉默,界雄也狐疑地侧着头。咦、咦?

「怎么了?你们再惊讶一点嘛。」

当我在界雄耳边小声说,他就伸指轻敲第三张A4纸。

□□□□□

○□□□○

□○●○□

○○○○○

□○□○□

「这个③很奇怪。」

我仔细观察。这么说来,唯有③中□代表的男生跟○代表的女生以奇妙的形式聚集在一块。这有意义吗?

但总之先附和就对了。

「也对。」

「没错。」春太一拍大腿。「①跟②还可以理解,但多亏这张③的座位表,学生看起来没有在每次换座位时都平均大风吹。」

大河原老师抿嘴一笑。「你们也觉得班上出现组织性作弊吗?」她听起来像试探。

「嗯——还很难说。」春太伸着懒腰:「防范作弊为前提的话,我觉得换座位这个行为很『粗糙』。」

「我也这么想。」界雄点头赞成。「若要阻止作弊或锁定作弊犯人,加强监考比较快。」

听他们这么一说,我发现确实如此。我将手指贴在唇上低喃:「……的确,增加监考老师可能比较有效率。」

春太接口:

「就算没办法如同小千所说增加人手,也可以在考试前宣布会监视作弊情形以及罚则,然后默默站在最后方就好,这样学生就不敢轻举妄动。我想堺老师这种资深老师应该会这么做。」

根本没必要强行换座位。尽管确实有考试成绩提高的学生,但不能无视当事人的努力,直接跟作弊连结起来也太过性急。

「要否决这个可能性还太早了。」岩崎社长插嘴:「假如班长其实是作弊集团的中心人物,堺老师无奈之下给予协助,这样如何?」

「协助?」春太问。

「例如说,有的学生无论如何都想提高成绩呢?比方说父亲被裁员,或是家庭环境令人同情……」

「岩崎,你的话里有矛盾,这样没问题吗?」春太指出这点。

——他相当厌恶不正当的行为跟犯罪。昨天岩崎社长是这么说的。

岩崎社长一阵动摇,春太继续说:

「你们跟老师相处很久,我想以你们的主观与直觉为准。你觉得有可能吗?」

岩崎社长绷紧神情。

「堺老师无论什么理由,都不会允许作弊。我的想法太浅薄了。」

他马上承认自己的错误。不管是安排这间教室的方式还是这件事,都看得出他不愧有从手球转换跑道后成为管乐社社长的器量。春太以沉着的目光回应他。

「多亏你说出自己的想法,才能划掉其中一个可能性。谢谢。」

作弊说很快就排除了,真厉害。大河原老师注视着我们。自己调査后得知的事实有七成——她应该知道换座位的理由。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很有兴趣看我们会以自己的力量导出什么答案。春太跟界雄似乎都已经注意到她这种挑战态度。

界雄注意着大河原老师的反应地说:「从①、②、③中班长的位置轨迹来看,比起『观察』或是『被观察』,总觉得更像『逃离』某个东西。」

的确。①时她在教室左侧,②时她在右侧,③时移动到中央,移动幅度很大。

「逃跑啊。」春太注意着大河原老师,重复这个词。「如果在逃跑,对象又是什么?」

「班上同学一定有类似跟踪狂的男生。」我灵机一动。

界雄侧过头。「在教室中到处逃也没用,我觉得不构成强行换座位的理由。」

「要不然就是有男生会在课堂捣蛋,例如乱丢撕成小块的橡皮擦、碎纸片等等。」我不服输地提出下一个假说。

「出声警告不就行了。」界雄说。

「没办法警告,因为是以变化球的轨迹飞过来,不知道哪个男生丢的。」

「……真是了不起的妄想力。」

我被界雄彻底击败,消沉下来。真抱歉,我就是个妄想速度飞快的少女……

「不,小千的意见从一开始就有正中红心。看,③的座位表看起来就像面对男生的攻击,女生摆出迎击的阵形架势。」

对吧,春太。我笑眯眯地指向③的座位表。

「感觉就像男生VS女生对不对?有种准备迎击的感觉吧?」

「嗯,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岩崎社长「哦」一声,伸长脖子看着③的座位表。

「你们这么一说,的确如此。可以解读成班长左右两侧跟背后都被其他女生保护。」

「对对,感觉①跟②在观察状况,③就下定决心摆出阵形。」

「抱歉,我撤回你在妄想这句话。」界雄道歉后,拿起①的座位表。「继续往下讨论吧。要不要思考看看这三次换座位的时期?当中或许有什么意义。」

①是五月最后一周,②是六月第一周,③是第二周……

「绣球花开的季节?」我想起清水南高中中庭的盆栽。

「梅雨季吗?」春太跟着猜。

我的目光落到胸前的缎带。「……换季?」

「就是那个,就是换季。」界雄提高嗓门。「如果包含缓冲期,学校大抵都在这个时期换季。」

「夏季制服啊。这说不定隐藏着提示。」春太再度沉思。

「那个,」松田副社长突然探出身子,「——这么说来,,一次放学后曾经受堺老师拜托,借他手机一段时间。」

「你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借人?」我忍不住问。

「……因为堺老师没有手机。」

「老派也该有个限度。」春太傻眼。

「不过他记得所有分部小组长家里的电话号码。」松田副社长说。

「还有全班同学的电话。」大河原老师沉着补充。

「……感觉是遇到灾害时很可靠的老师。」界雄托腮敬佩地道。「听说以前的人都记得五、六十个亲戚跟邻居的电话。」

春太十分错愕,他睁大眼睛。真有趣。

「欸欸,春太背得出我的手机号码吗?」

「问了这个问题的小千你又如何呢?」

我跟春太互踢椅脚的期间,界雄叹口气地问松田副社长:

「……抱歉离题了。老师为什么要借你的手机?」

「老师要用手机的相机功能。我那天看到老师在放学后的教室,边走边拿着我的手机对着各个方向。」

「哦,他用相机拍摄这间教室吗?」

「他大概只是透过观景窗到处看,因为照片资料夹里没留下任何档案。」

「只有看而已?」

「对,看起来也像在找东西。」

透过相机观景窗找东西?跟用肉眼找有什么不同?我跟春太停止打闹,注视界雄与松田副社长的互动。

「难不成那个班长,嗯,怎么说……是一位性感可爱的女生?」

听到这个唐突的问题,松田副社长瞄一眼岩崎社长。社长代为回答:

「她在去年的文化祭中,获选为藤咲美女。」

松田副社长不甘心地低下头。我好像理解她的心情。

界雄靠上椅背,慢慢环顾众人的脸。

「这次轮到我了。我知道换座位的理由了。」

接着他做了个大大的深呼吸才说:

「在教室乱飞的不是橡皮擦碎块,也不是碎纸片,而是视线,相机的视线。堺老师做这些事,是要锁定班长从哪个座位被偷拍的。」

……偷拍?竟然在教室里?我无法想像。我马上偷看大河原老师的反应,一直默默倾听的她微启唇瓣:

「最近相机的确都变得很袖珍,甚至可以内藏在手机里。不过相机再小、设法消除快门声,我觉得在上课中拍照还是有难度。」

她说得对。拍摄者要举起相机,从观景窗观察,再按下快门。无论身处何处,拍摄者都会显得不自然。但界雄冷静摇头。

「如果跟拍电影或电视剧一样的手法呢?」

「咦?」

「班长的座位固定,只要事前决定相机角度就行了。犯人持续录制『影片』,然后把想要的部分剪下来。」

大河原老师面无表情地注视界雄,界雄用一副「怎么样」似地自信眼神回应。片刻沉默后,大河原老师努力维持冷静地说:

「——看来你们距离教室的偷拍犯阿斯莫德更近一步了。」

4

在寂静的教室内,窗户照进的暗红色阳光逐渐漫开。酒红色木头地板反射光芒,夺去我的目光。我一看窗外,只见天空火红欲燃,逐渐带上艳丽的色泽。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太阳快下山的时刻。

「阿斯莫德?」

春太重复大河原老师口中的奇妙名词。

差不多该告诉你们了——大河原老师以此作为开场白地张口。

「祂是被所罗门王封印的七十二位魔神之一,专司色欲的恶魔。有个以这个恶魔为名的学生就在这一班。」

她从椅上起身,稍微拉上窗帘档住艳红的太阳。

「……我是用一根手指敲电脑键盘的机器白痴,所以我只能把靠自己查到的事尽量详细地告诉你们。听说去年起,在电脑网路的世界,出现一名自称阿斯莫德的人物,那人不断公开上课中藤咲高中女学生的照片。这件事没征得本人同意,也没拍到脸,但拍到脸部下方看得出哪个学校制服的范围。在网路世界里,有个叫全国高中女生照片收集站的留言板。」

我看向坐回椅子上的大河原老师。她的脸上浮现些许不快。

「今年这间教室里被阿斯莫德拍摄的对象增加了。班长发现这件事,因为她自己就被当成标的。虽然没拍到脸,不过她还是看出自己的制服。在换季的缓冲期,她一换上夏季制服,公开在网路上的照片就一下子暴增。」

「有够低级。」我轻声说,松田副社长也点头。

「班长不是会忍气呑声的学生。」大河原老师不流情绪地道:「她正义感强烈。班长告诉堺老师这件事,想为全校女学生追查出阿斯莫德的真面目,而手段就是靠三次换座位。」

春太的视线落到三张座位表上,说出疑问:

「为什么是在上课时间?」

「因为盯上的拍摄对象不会动。」界雄回答。

「这个我懂,可是——」春太抬起视线,看向默默倾听的岩崎社长。「这时我想听听你这种健全男儿的意见。」

「喔,好。」被评为健全的岩崎社长不知所措。「看到女学生上课中的照片,你会心痒难耐吗?」

岩崎社长认真思考,然后摇头。松田副社长锐利的视线射过来。

春太看着大河原老师问:「老师实际看过阿斯莫德拍的照片吗?」

「我好不容易才从班长口中问出这件事,没办法连照片都……」

「为什么对方特地用阿斯莫德这个名字,老师不觉得在意吗?」

大河原老师紧闭上嘴。她的神情透露出那是她从未想过的事。

「我很在意。界雄,你有没有办法确认?」

听到界雄答好,春太朝他抛去自己的手机。

「你要打电话给谁?」我问。

「FM羽衣电台的熟人。」

界雄起身稍微远离众人,然后按下手机按键。他没有手机,但同样把电话号码背得一清二楚。铃声响一段时间后,电话接通了,界雄马上摆出低姿态地连连点头。

「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您,我是睡莲寺的桧山界雄。对,对,好久不见。咦?我过得很好——啊?龟兔赛跑第二集 ?敬请期待,我现在写到第三集了,是乌龟孙子与兔子孙子的枪击战。乌龟孙子脱下壳后可是很惊人的,肌肉发达又强大。」

严肃气氛全毁。

「……这个人什么来头?」

感到可疑的松田副社长对我耳语。虽然感觉自己只说得出可疑说明,但我还是试着捧他一把:「我想比起我,他认识的大人应该多更多。」

「现在方便借用您一点时间吗?我想问关于相机的问题,才会紧急打给您。您不是说过以前在地方电视台的录影现场受过训练吗?唉呀,真是的。对,那我说了。如果透过数位相机的观景窗找东西,会发现什么?就是肉眼看不到,但透过数位相机观景窗就看得到的东西。」

界雄重新拿好手机。

「咦?我说得很难懂?那我详细说明状况,您听听这样如何。」

界雄在长长的说明后陷入沉默。

「您答得真快,真不愧是您——咦?色小鬼?触法?是啊,要严词警告才行,我会亲口骂一顿那个人。多亏您帮这个大忙。请您保重身体,不然我真的很担心。酒也要少喝哦。」

界雄恢复认真神色地挂断手机,抛回去给春太。接着,他看向呆楞不语的我们。

「堺老师在这间教室寻找红外线光源。听说透过数位相机的观景窗看出去,红外线会发出白色光芒。」

椅脚的声音响起,那是大河原老师。

「这怎么回事?」

界雄回答:「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大概用红外线相机偷拍。这样就跟『阿斯莫德』的含意相符了。」

大河原老师倒抽一口气地凝视着他。界雄竪起两根手指说明:

「红外线相机有两个特征:一是可以在黑暗中拍摄,电视上的动物节目有时会进行夜间拍摄,就是用这个;另一个特征——相当恶劣哦,那就是可以在白天透视单薄衣服的内侧。」

「透视?」我惊讶地说。

「听说在衣服跟肌肤紧贴的状态,而且是穿薄衣服的状态下,可以透视到内衣的花样,但会拍出有如黑白照的单一色调。不过如果是藤咲这种知名私立学校的女高中生,或许没差。」

的确,学生上课时会形成前弯姿势,衣服会紧贴在背,而且现在穿夏季制服。在这间教室里,这种恶质偷拍行径竟然就在日常之中进行……

无可原谅,那人是女性公敌。我跟松田副社长的表情紧绷。

大河原老师带着茫然神色靠上椅背。「班长跟堺老师没告诉我这么多……」

「因为老师是客人,不能把您卷入。」

春太说完,再次将三张座位表摆到桌上。

「事情比想像中更严重。班长担任诱饵,堺老师负责动脑,两人一起跟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对决。从这种观点再思考一次,我觉得①、②、③的座位安排得很巧妙。①的时候,班长在后面数来第二排,靠近操场这一侧,②换到同排靠走廊那一侧,感觉就像环顾教室整体,然后从左右两边大幅逆袭,锁定阿斯莫德的真面目,最后在③决胜负。这样③就合理了。」

「咦?」我发出声。

「座位持续换三次,这表示阿斯莫德没有停止用红外线偷拍。阿斯莫德大概笃定自己的真面目绝不会曝光。在这方面,班长跟堺老师略胜一筹。」

什么意思?我凝神注视③的座位表,松田副社长也凑过来。

「老师,您知道三次换座位的详请吗?」

听到春太的问题,大河原老师略显犹豫的声音在教室中响起:

「……这是要锁定阿斯莫德的身份,但只有堺老师知道是谁。」

「那个人不见得是男学生,也可能是●记号,班长后面一排的其中一人。」

脸几乎贴在一起的我跟松田副社长喉头深处发出呻吟,同时抬头。犯人是女生?骗人吧?呆住的岩崎社长偷看大河原老师。大河原老师重重吐出一口气。

「……对,我知道是女学生所为。」

「女人的敌人就是女人啊,DJ阿米说得果然没错。」

界雄别过头低喃,我恶狠狠地瞪他。

「这样事件就该解决了。」春太一手撑着桌面起身。「既然锁定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按这所学校规定处罚她就行了。无论什么借口或理由,一旦踏错那一步就是犯罪。」

然而,大河原老师苦涩地吐出一句话:

「……但事情还没结束。」

「因为堺老师被逼到停职在家吗?」、

「……对。老师包庇了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但不肯说出理由,班长跟我现在也无从得知真相。」

众人的神情突然罩上一层阴霾,岩崎社长起身打开教室的照明。人工光芒粲然从头顶洒下,我这才发现窗外太阳已落。我屛住气息,注视与大河原老师面对面的春太。

「……堺老师访问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家之后,态度突然转变。虽说是高中生,但犯错还是要接受严处。但在她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来的堺老师精神很差,甚至说要自己决定她的处罚。最后关头的这个决定,对班长来说是种背叛。」

我想这是理所当然。她为了全校女生牺牲自己,试图逮住恶质偷拍犯。明知道对班上同学造成困扰,她还是大胆拟定三次换座位计划,最终得到成果。然而……

大河原老师继续说:

「班长并非希望让阿斯莫德退学或停学,而希望对方好好向自己道歉,写下承诺书,发誓不再偷拍。她宽大得惊人。然而,老师连这点程度的事都不许她做。」

松田副社长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听她说。

「……听说老师在班长前下跪,除了一句『现在请你忍耐』以外什么都没说。她当然不可能接受,只觉得实在太没道理。」

「那是真的吗?」困惑的岩崎社长逼近大河原老师。「骗人,怎么会有这种事。」

短暂沉默后,春太轻声询问大河原老师:

「——之后班长采取了什么行动?」

「她直接找校长谈判。」

「动用了最终手段啊。校长总算出场了。」

「听说即便在校长面前,堺老师仍坚持不开口。」

这时,一道带着叹息的细语响起。是界雄的声音。

「那个学生现在依然在堺老师的保护之下,厚着脸皮来上学吗?」

「……不,班上有个女学生一直请假。从她朋友口中听起来,她似乎相当消沉,把自己关在家里。她恐怕就是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知道老师受到停职处分。」

「老师您认识那位请假的女学生吗?」春太问。

「她是我刚到母校藤咲高中赴任当实习老师时,第一个找我说话的学生。我跟她交谈过几次,这个学生的本性不坏,我想她现在正受到罪恶感折磨。」

「堺老师就像借由自己的处分,促使她跟着反省。」

不过,界雄在春太耳边耳语:

「总觉得很像在最后的最后把她一起拖下水 」

春太的视线在半空中打转,接着停下来注视一个点。这代表他在深思。大河原老师对「拖下水」这个说法产生反弹,她的身体往前探到桌上。

「堺老师不会不惜造成旁人不幸,也要保护哪个人……他绝对不是这种人。」

可是,我想无论是受到委屈的班长,或是快被罪恶感压垮的女学生,还有让自己陷入停职处境的老师……大家好像都很不幸。

堺老师究竟要保护谁,又是为了什么?

「只有班长被拍到吗?」我在椅子上坐正开口。

「什么意思?」春太转头看我。

「我在想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当然,其他学生也可能被拍到。但我觉得这不构成堺老师态度骤变的理由。阿斯莫德是要用红外线偷拍透视到的内衣,若有其他受害者,照理说反而会让老师更生气。」

「可是老师态度丕变,表示阿斯莫德藏有意料外的球。我只想得到这个可能。」

「藏有意料外的球?她有最后王牌吗?」春太一手捂住脸。「因为手握王牌,犯人才会大胆起来……」

「对,大概是这样。」

「她究竟在这间教室里拍到什么?在夏季制服下方……内衣以外……」

虽然春太正在认真思索着,不过我无论如何就是对他吐出的词语感到不快。因为我是女生吗?

「难道,」界雄灵光一闪,「说不定有人穿着无法公诸于众的下流内衣,猥亵到会造成社会问题。」

要是有会造成社会问题的内衣,我还真想看看。

「或是大颗的痣。」我说,帮忙增加一个想法。

「如果有大到可以当镖靶的痣或斑,说不定真的会造成社会问题呢……」

我的说法被界雄随口应付,不禁再度消沉下来。但界雄表情一变,马上改变想法。

「不,等一下,我之前都没往这方面想。或许会透视到大片伤痕或手术痕迹。」

「大片伤痕或手术痕迹会形成弱点吗?」

听到我单纯的疑问,界雄顿时无话可说。

「嗯……说、说不定有学生做过变性手术。」

如果是这样,那还真具冲击性。各位,这里也诞生一位妄想速度飞快的少年。

我们两人一起叹息。

假如去除痣、斑这种与生倶来的身体特征,以及伤痕、手术痕迹的可能性,还剩下什么?消去法中能出的牌都早早出完了。我想不出阿斯莫德的学生在这间教室里,究竟透视到内衣以外的什么。

「春太……」

我朝仰赖的春太投去求救目光。

春太带着苦思的神态瞪着半空。他仿佛正在列举种种可能性再一一排除,不断推敲。时间流逝着。我抱着祈祷的心情旁观。要是春太举手投降,我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不久,春太好像终于出现灵光,他的双手往桌上一拍,转身看向大河原老师。

「老师!」他用连我都吓一跳的声音大喊。

「什么?」大河原老师说。

「老师不喜欢吹冷气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平时都穿着深色套装,领巾也跟您很搭。」

大河原老师的目光落到自己衣服上。黑色长裤套装搭上深蓝衬衫,脖子围着低调的领巾。然后,她慢慢抬起头。

「那个,」松田副社长出声,「这么说来,老师您总穿着偏黑色调的衣服。」

大河原老师楞楞地望向松田副社长。

春太追:「听说上上周某个闷热的日子,这间教室的空调坏了。那时老师您怎么做?应该至少会脱下外套?」

「难道我也……」

宛如冻结的大河原老师凝视着春太。

「老师,您果然……」春太一阵动摇,椅子撞出声响。

大河原老师看起来震撼不已。春太像咽下苦涩的话语般难受地闭上眼睛。

「……根据您的反应,我大致明白了。堺老师不惜赌上教职也想保护的,是那位唯一一个在他心中留下牵挂的学生未来。」

我脑海冷不防浮现无数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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