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毕业。以违反校规为由,我被劝告自行退学。
——到最后都在袒护我的,就是班导师堺老师。当时我很排斥老师这份热忱,恶劣地痛骂他后,逃也似地辍学了。直到现在,我都忘不了老师那时的表情……
——我出社会后遇到了很多事,不过二十六岁后,我到安养中心工作,并考过大学同等学力鉴定考试,开始上进修学士班。
——他发出大猩猩的吼叫声。他又哭又笑,不断大吼。
——对不起。你一定会成为受到学生需要的老师,我希望你努力下去。
「就跟教务主任的假发一样。」
春太一脸严肃,不知道对谁轻声这么说。我赫然回到现实。
「本人自以为绝不会曝光,不断告诉自己这件事不会映在阿斯莫德眼中。」
大河原老师垂着头,双肩微微颤抖。
「自称阿斯莫德的女学生在家里遭堺老师责备,大概出了王牌,那就是教室空调坏掉的那天,一张她拍到的照片——那张红外线相机拍下的照片,叙述着一位学生过去被迫辍学的残酷人生。我想堺老师大为震惊,然后责备自己……这样一来,老师的行动就合乎逻辑了。各位觉得呢?」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空白。我、界雄、岩崎社长、松田副社长都陷入沉默。不久,一道模糊的声音从大河原老师的薄唇划开。
「上条同学……」
春太以沉默答复。
「谢谢你帮忙解开谜团,我居然到今天都没发现,真是太笨了。我这样的女人果然不该做白日梦。」
大河原老师的眼眶滚落泪珠,沿着脸颊笔直滑下。泪水在桌面留下痕迹。春太别过脸,仿佛不愿看到这一幕。保持端正坐姿的她转头望着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
「抱歉,我无意欺骗你们。我的背上留着整面我想消除,但还无法消掉的过往。」
「老师,您说的……」
望着困惑的岩崎社长,大河原老师露出脆弱的微笑回答:
「刺青。」
我的嘴角绷紧,注视大河原老师。
界雄呼出一直憋着的一口气,走向教室拉门。
「……你要去哪里?」
「大约二十分钟前,有个人一直站在走廊上听。」
拉门的毛玻璃上映着一道隐约人影,我刚才都没注意到。红了眼眶的大河原老师跟春太同时回头。当界雄打开门,一脸尴尬的草壁老师正站在那里。他依序望向穿着藤咲高中制服的我们后,表情显得更尴尬了。
「我来带我的学生回去。」
他点头招呼后走进教室。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都紧张地绷紧身体,而我跟春太惊慌失措。
「你们真的是好管闲事得要命呢。」
老师小声对我们说,接着走到大河原老师面前。
「我是清水南高中管乐社的指导老师草壁信二郎,这次给你添了麻烦,真的非常抱歉。」
大河原老师见他深深低头道歉,连忙起身。拘谨的她缓缓摇头。
「该这么说的是我……真过意不去。我时常从堺老师口中听到草壁老师的名字。」
「这样吗?我也听过大河原老师的事。」
「咦?」
「老师对大河原老师抱有很大期待。他说,自己过去做不到的事,大河原老师说不定做得到。」
大河原老师紧咬住嘴唇内侧,而草壁老师继续说:
「……听说自称阿斯莫德的学生,将拍到大河原老师背后刺青的照片摆到堺老师眼前。老师很后悔过去没能阻止自己的学生退学,因而责备自己。不过,那面刺青已经消失一半了。看得出正在去除,应该明年就会完全消除。」
大河原老师难以按捺地用双手捂住自己哭泣的脸。
「……听说去除刺青会伴随着强烈的疼痛,也会在身体留下伤痕。即便如此,大河原老师还是为了将来毫不羞耻地站在学生面前,努力想让身体恢复原状。堺老师因此感受到希望。」
大河原老师指缝中流出的微弱声音,宛如祈祷般在教室中响起。
「谢谢你、谢谢你,这就够了。」
「大河原老师……」
「我想让堺老师解放。我不希望他为了袒护我这种人……牺牲更多了……」
「意思是说,你要放弃教职这条路吗?」
大河原老师抬起头,没回答这个问题。她掏出手帕擦拭眼角。
「我又让堺老师失望了。真糟糕,我跟以前一样完全没变。我至少要在最后努力不造成老师麻烦。」
最后……我默默吸进一口气。
「我接下来要去见两位学生,一位是遭到不合理对待的可怜学生,另一位是被逼到绝境、还不成熟的可怜学生。若我这样的人有资格,我要为她们上最初也是最后的一堂课。」
大河原老师接着对我们深深低头致意,就此离开教室。
草壁老师没挽留她。我们也无法动弹。
大河原老师的脚步声已从昏暗的走廊上逐渐远离,但好像又转个弯似往回跑。拉门敞开,她探头进来,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
「请代我向流浪学生道谢。」
「……流浪学生?」草壁老师瞪过来,我们三人缩起身子。
大河原老师轻声说,「谢谢,与你们相遇真是太好了」,接着这次完全消失身影。可以感觉到她正全力奔跑穿过走廊。岩崎社长跟松田副社长互看一眼,草壁老师推了推他们的背。两人对草壁老师点头致意,然后紧追在她身后。
教室里只留下我们这些校外人士。
「这件制服该怎么办?」界雄捏着自己的制服拉了拉。
「明天再还吧。」我小声回答。
春太默默迈出步伐,散发出一股沮丧苦恼的氛围。春太……
「上条同学。」当草壁老师喊住他,春太背影一震地停下脚步。
「老师……」
「什么事?」
「我是不是又像后藤祖父那时候一样,把那个人逼上了绝路?」
草壁老师没有回答。春太沉郁地继续说……
「……我自己心里也有疙瘩,不明白刺青有什么不对。」
我有同感。我无法判断刺青究竟是以社会角度有问题,还是该以这是当事人自由一句话带过。而且现在这被当成时尙元素,替换成「tatoo」一词并留下刺青的人也很多。
「站在教育者的立场,唯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
当草壁老师这么说时,我、春太跟界雄都转头看他。
「因为会接触到根本不想看到这些事物的旁人目光。」
草壁老师的视线投向完全黑暗的窗玻璃外。
「这有很关键的意义,所以过去的黑道跟罪犯才能不用任何言语,就显示出自己活在偏离世间道路的世界。」
「老师,这件事不是发生在过去,而是现代。」界雄压抑着情绪。
「现代也一样。比方说,不是会有人在电车中讲手机,还大声说话吗?这样的人等于把自己的私事散布给根本不想知道的旁人听。我觉得两件事一样。人须自觉到不想知道这种私事的人比自己想像得多得多,而自己会受到这些人严苛目光审视。」
春太凝望着大河原老师离开的方向很久很久。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无力闭口。
草壁老师低下头,花一段时间调好镜框位置。
「……那位老师不会有问题的。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藤咲高中的潜入剧就此落幕。
5
只不过是区区换座位,但又是重大的换座位……
有时光是跟至今没说过话的同学成了邻居,人生就出现华丽转变。每次换座位时,尙未交到朋友的我都会满心雀跃,期待自己或许有所改变。这样的期待,直到受劝退学的那学期都没停止。
当时我没有靠自己的脚踏出一步的勇气,才会寄托于那张折成三角形的签。
我本来想告诉学生,曾有个少女度过了这种愚蠢的青春时代。
我本想告诉他们,过去那个少女渴求什么,无法得到什么,想看到什么,没被看到的又是什么。
离开安养中心时,已经超过晚上九点。我名义上是约聘人员,但最近工作时间逐渐增加。我至今一直以上夜间部为由坚拒加班,不过上周开始接受加班了。不出所料,所长劝我转正职。但老实说我很犹豫。
我在离居住公寓最近的一站下车,走进寂静包围的住宅区。街灯下大型垃圾放置处,摆着我今早绑好拿来丢的教材。我斜眼一望,打算快步爬上公寓的铁楼梯。
忽然,我发现某样东西被挤到信箱外。大量广告信间,一封厚厚信件露出一角。看到寄信人的名字,我抱在手中的包包落到地面。我连忙拆封,连要先进屋都忘了,迫不及待地在微弱的照明下展信阅读。信纸有十张以上。我反复读好几次。泪水止不住地涌现,最后终于再也读不下去。
信里有几句让我难以忘怀的话。
你说出一切的那晚,我接到两位学生的联络。
关于她,我深刻感受到她有充分改过自新的希望。
而我也发自内心盼望你回来。
明年、后年、从此后的每一年,我都会开出一个实习老师的名额。
等你做好觉悟,能不能请你联络我呢?
我把信抱在胸前抬起头。现在还不迟。当时半路停下脚步的少女已经长大成人,拥有无论何时都踏得出崭新一步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