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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初恋品鉴师.3

作者:日-初野晴(二卷完结 当前章节:72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7:33

「春太欧人呢?」朝雾欧东张西望。

「那里。」

在我所指的方向,出现春太欧与小卖部店员姐姐谈笑的身影。看到这幅景象,芹泽欧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吟。

春太欧招了招手,于是大家都跑过去。

「听说车站前的书店有卖世界语辞典,走之前买一本吧。」

芹泽欧掐着春太欧脖子的期间,小卖部店员姐姐给我们看她自己的世界语辞典。虽然小小一本,但与英日辞典同等扎实的内容让我吃了一惊。当中按照字母顺序收录六千个以上的单字,我深深明白这是正式的语言。

「即便是喜欢宫泽贤治小说的人,也几乎没人知道他创造的词汇其实受到世界语影响。」

为我们说明的店员姐姐是来打工的当地专科学生。

「这看起来对准备入学考没任何用处。」朝雾欧说出这种没梦想的话。「唉呀,可以跟全世界会说世界语的美女打好交情哦。」

「那买吧,顺便吃点东西垫肚子。」

朝雾欧走向站前圆环,我们连忙追在他身后。

我们决定在花卷站正面的圆环等待序泽姑姑抵达。车站右手边会通往市中心,那里依序排列着一整排各路线首班车的公车站。

太阳很强,我拿出小毛巾擦额头的汗水,喝了好几次保特瓶水地痴等着。

因为芹泽请托,我跟春太在圆环一角练习柴可夫斯基的〈第六号交响曲 悲怆 第一乐章〉。这是长笛与法国号的二重奏。我们两人都穿着制服,一眼就看得出是管乐社社员,芹泽姑姑说不定会先注意到我们。来过一次的巡警放过我们一马。

芹泽在验票口旁边瞪着时刻表,一面打电话。

朝雾学长则在一小段距离外看守。

好几个行人在我跟春太面前停下脚步。芹泽等待下一班列车到达时,也会倾听我们的演奏。吹奏长笛的同时,我发觉自己的失误减少了。因为跟春太合奏,失误才会减少吗?我觉得不是这样。那么是为什么?我环顾四周。虽然不多,但有陌生听众在倾听我们的演奏。我一边注意着他们一边演奏。这下我明白在以往的演奏中,自己都不怎么留意视线与耳朵的运用方式,我的缺点就是只用手指演奏,完全不顾周遭。我不禁望向让我注意到这点的芹泽,而她露出微笑。

我刚把长笛拿出盒子的时候很紧张,不过在蓝天白云下吹奏渐渐让我满心畅快。配合我的长笛旋律,春太的法国号渐渐昂扬。

练习约一个小时后,我注意到稀疏的听众之间,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望着这里。

「——姑姑!」

芹泽随即大喊,跑到姑姑身边抓住她的手臂。

「车站里也隐约听到合奏……你怎么在这里?」芹泽姑姑的目光离开芹泽,投向停止演奏的我们。「连你的朋友跟朝雾同学都来了……」

芹泽抓住姑姑的双臂,让她与自己面对面。

「姑姑,你来这里做什么?」

听到她严厉的语气,芹泽姑姑不发一语地注视侄女。隔一段思考的空档,她轻声说:

「……我来见凡真特。」

「我们一起回去。见到那种隐瞒真实姓名的男人也不会有任何好处。拜托你好好正视现实,正视现在。」

芹泽小声诉说。她不惜大老远跑到花卷,就只是想直接对姑姑说这句话罢了。芹泽姑姑依旧凝视着着侄女,向朝雾学长发问:

「……朝雾同学,你什么都没告诉直子吗?」

「我说了。我向她说明过这次初恋鉴定的结果,她如何解读是另一回事。」

「……那我委托朝雾征信社的正式内容呢?」

「这个我没说。」

「为什么?」

「委托人的委托内容与隐私须严格保密。」

「朝雾同学还是高中生,不是员工吧?」

「对于还仅是十几岁高中生的芹泽直子小姐来说,有些事透过自己的眼睛、耳朵跟脚来亲身体会比较好。」

芹泽姑姑发出轻笑。

「你背后真的没有一条拉錬吗?」

「我里头可没装着沧桑的大叔。」

我跟春太连忙将乐器收到盒里。

我察觉有人静静走近,抬头一看芹泽姑姑就站在那里。

「……真可怜,你们被直子拖下水了。」

「基本上我是为了从凡真特的魔掌中保护芹泽姑姑。」春太扣紧盒子的皮带扣。

「基本上我也算是战力之一。」我也拉上袋子的拉錬。

芹泽姑姑的表情变得柔和。「……凡真特是个强敌,你们一定赢不了。」

「我们有四个人。」春太跟我带着挑战的态度齐声道。

「就算这样还是没办法。」

春太露出严肃神情凝视芹泽姑姑。沉默片刻后,他问:

「……果然已经见不到凡真特了吧?」

「对,他不在人世了。」

我跟芹泽都惊讶地望向她。低垂着头的芹泽姑姑嘴唇微张。

「森林伙伴当中,幸存至今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有预感,让我分不清现实还是虚构的深邃森林真面目将会逐渐明朗。

将买好的花珍重地抱在胸前,芹泽姑姑叫了两台计程车。我们分别坐上两台车,前往花卷市郊外的公营墓园。窗外风景逐渐变化,建筑转而散布各处,辽阔的天空中飘着无数云朵,四周几乎被充满鲜嫩绿意的水田塡满。这里跟我们的住处不同,空气澄净清澈,有种仿佛稻米只靠水跟阳光就能生长的清冽气息。

操着标准语的司机看着后照镜,跟我们聊起天:

「……能看到萤火虫似乎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这一带称为谷地,是呈谷状的湿地地带,少有洪水灾害,所以很适合农业。」

的确,到处都是整片水田。根据司机所说,这里是日本首屈一指的产米地。我也知道有种名叫一见钟情的品牌米,它拥有与很潮的名称毫不相称的漫长历史。

两台计程车停在铺满小石子的停车场。

芹泽姑姑请计程车在此稍等,便爬上狭窄石阶,上头到处都是从缝隙中长出来的杂草。我们也跟在后头。

爬上石阶后,前方有许多成排的小小墓碑。芹泽姑姑一个一个确认墓碑上的名字,不久,她在一个脏乱的墓前停下脚步。那座墓看起来已经好几年没人来访。芹泽姑姑将带来的包包放在地面,空着手拔杂草,我们跟着帮忙。芹泽姑姑的包包装着刷子、牙刷、抹布还有超商的塑胶袋。

朝雾学长用入口旁的提桶装水走近,我跟芹泽姑姑一起用刷子刷墓碑。接着,芹泽姑姑拿着自己那只看起来很昂贵的钢笔,试图清除黏在墓碑文字上的苔癣。

「……这是凡真特的墓吗?」

芹泽总算说出口时,芹泽姑姑神色落寞地垂下头。

「是呀。我回到日本时本来希望跟他重逢,但我得知凡真特已经罹癌过世了。」

芹泽姑姑流着汗,淡淡诉说起来:

「……一开始只是普通的初恋调査。我想知道凡真特现在过得怎样,于是委托朝雾征信社。最后我得知凡真特已经在三十年前因癌症过世,听说跟我一样维持单身,就这么结束一生。调査实在结束得太过简单,所以不知为何,我也想知道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跟猎枪手莫特的现况。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涌现这种想法。但我知道他们的本名跟就读的大学,因此査起来不会花太多时间。」

春太正用抹布仔细擦拭墓碑,他轻声接话:

「芹泽姑姑委托朝雾征信社的正式调查,是要知道所有森林伙伴的消息吧?」

「……对,我调査了不知道会比较好的事,就像打开潘朵拉的盒子。无论是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还是猎枪手莫特,全都在二十到三十年前罹患跟凡真特相同的癌症过世。」

大家都死于相同的癌症?怎么回事?我擦掉脸颊上的汗水,听得入神。

「所有森林伙伴都跟凡真特因同种癌症过世的机率到底多高呢?至少我明白机率相当低。森林伙伴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非得走向这么不合理的命运?我很想知道为什么。即便跟森林伙伴的遗族取得联络,也还是不知道原因,仅仅知道他们因癌症结束一生的事实……假如森林伙伴的命运是种必然,那原因到底是什么?于是我试着倒推时光。」

「盐饭团。」朝雾学长用力拧紧抹布。

「……对,我只想得到盐饭团。负责捏饭团的我,只能联想到这个。没用到只能打杂的我,分派到的工作只有捏着几乎烫伤人的饭团。」

「您认为癌症的原因在于饭团吗?」春太抬起头。

「若是如此,就等于一直吃着相同饭团的我,也会跟他们同样罹癌死去。我害怕得夜不成眠。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我收到朝雾同学寄来的明信片,初恋研究所的初恋品监师能为我忠实重现当时的初恋……旁人看来或许是愚蠢的提案,但我狗急跳墙了。朝雾同学以当时的盐饭团只用一种食盐为例,告诉我可以重现那个情况……而我还记得自己吃过的盐饭团味道。」

我早已停下洗花瓶,如今总算能理解芹泽姑姑这一连串行动。原来芹泽姑姑想用朝雾学长为她重现的盐饭团,跟记忆中盐饭团的味道做比较。

「开端是初恋调查。不过,我想知道的事从中途就大大改变了。」

芹泽姑姑露出注视着远方——注视着未来的眼神,继续说下去:

「我还能跟直子在一起多久?我迫切想知道这件事。」

芹泽受到冲击似地坐倒在地。她从喉咙深处发出颤抖的声音。

「……姑姑,你那时说味道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我也目不转睛地注视芹泽姑姑。重现的盐饭团,以及那句「味道不一样」。两者间的差异意味着什么?这表示芹泽姑姑一直被骗着吃下掺毒的盐饭团。那这不就……

另一方面,春太跟朝雾学长冷静地望着芹泽姑姑。

「芹泽姑姑一开始就觉得盐有问题吗?」春太问。

「假如要避免伤害那好几百只鸟,只伤害森林伙伴的话,就只能用盐散播了。」芹泽姑姑平静淡然地回答。

「带着咸味的毒……我完全不知道有什么味道无限接近盐的毒。」

「我调查过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大量取得也不会遭人怀疑的盐味毒。」

「……那是什么?」

「工业盐。若掺杂亚硝酸盐,就算只有微量也会累积在胃里,转变成强力的致癌物。如果是在一九六九年,到镇里的小工厂想拿多少就有多少。」

「……芹泽姑姑一直吃加了工业盐的盐饭团吗?」

「不,只有我吃的不同,这点我透过朝雾同学的实验明白了。」

听到这句话,芹泽眼眸深处的光因安心而一阵摇曳。

「……那芹泽姑姑记得的味道是哪种盐饭团呢?」

「我只吃一口,就被凡真特打的盐饭团。凡真特捏给森林伙伴吃的盐饭团……」

一声长到仿佛吐光体内所有空气的叹息响起。那是朝雾学长。

「果然就是提振士气的盐饭团……讽刺的是,士气跟意味着『死亡时刻』的『死期』有谐音。」

春太应了一声,他用沉郁的声线说:

「也就是说,致森林伙伴死亡的就是凡真特。」

在一九六九年的东京年轻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我想问这个问题,但芹泽姑姑严肃的表情散发出让我犹豫着该不该问的冷峻气氛。难道有什么她绝不想告诉侄女的过往,有什么想对我们这个世代隐瞒到底的事件吗?

「凡真特为什么选择跟森林伙伴一起自我毁灭的道路?」朝雾学长开口。

「……现在只有凡真特才知道了。」芹泽姑姑回答得很无力,她垂下肩膀。

「我不太清楚当时的事,不过根据芹泽姑姑的叙述,森林伙伴从事的行动已经有了几个特征。」春太顾虑地说。

「咦?」芹泽姑姑转头。

「聚集过来的数百只鸟。」

「……那或许是个影响力相当大的集团。」

「出现了猎枪手。」

「……是呀,我们或许一直在进行激进的活动,说不定深深伤害了他人……他们什么都没告诉我,我也不知道凡真特对森林伙伴怀着什么感情。我最后就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凡真特亲自赶出森林……凡真特到最后的最后,都还是把秘密带到如此寂寥的坟中……」

「在已经过四十年的现在,您还是想知道真相吗?」

春太静静询问,芹泽姑姑抬起头。春太手上拿着他在花卷站书店买的世界语辞典。

他迅速翻页,手指夹在折有记号之处。

「只要拿起世界语辞典,谜团就会全数解开。偷偷帮森林伙伴取名字的是凡真特。当时凡真特怎么看待这些森林伙伴——这个左翼斗士团体,只要读辞典就晓得了。」

左翼斗士。我听不懂的词出现了。

「……什么意思?」芹泽姑姑一阵动摇。

「凡真特是伙伴又不是伙伴,他拟态了。领导者拉比斯托、驯鸟人佩兰托跟猎枪手莫特,凡真特以世界语暗喻他们的实际身份跟自己的真面目。他用了这个没人懂的语言,用了这个无法轻易查到的语言,更用了这个打算把秘密带进坟墓的语言——」

芹泽姑姑注视着他的眼神浮现不安。我忍不住问春太:「咦?怎么回事?拉比斯托是什么意思?」

「rabisto,强盗、劫匪。」

「佩兰托呢?」

「peranto,中间人、仲介。」

「……莫特呢?」

「有个词是莫特金多,应该是这个。mortiginto,杀人凶手。」

我眼见着芹泽姑姑开始颤抖,脸色逐渐发白。

「告诉我,凡真特究竟是什么意思?」

「……ven anto,复仇者。」

芹泽姑姑闭上眼睛,她如按捺住猛然涌生的所有感情般深呼吸。但她的肩头依旧上下起伏,一行泪水流过脸颊,眼泪便接连涌出,无可遏止。

「那个人……为什么?我们从事的运动到底是……」

芹泽茫然注视着姑姑。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良久后,她问:

「凡真特为什么掐姑姑的脖子?」

我想起芹泽姑姑的初恋故事。温柔的凡真特……我无法理解整段话的全部意涵,不过我想相信两人的初恋。朝雾学长开口回答前,我注意到有一个世界语名词还没翻译,因此转头。

「春太,你说一下芹泽姑姑的名字——珀拉史黛罗是什么意思。」

「pura stelo,未被玷污的星星。」

「凡真特是不是想让芹泽姑姑吐出快呑下的饭团?所以芹泽姑姑现在才站在这里。」

阖上辞典,春太接在我后说:

「凡真特一直保护着珀拉史黛罗。喜欢上的女孩变得像森林伙伴一样肮脏之前,他将她导向放逐之路。之后她飘洋过海到澳洲,找到自己双手可以触及的光芒。这就是森林寓言——芹泽姑姑初恋故事的结局。」

芹泽姑姑溃堤一般地在坟前低声啜泣。芹泽蹲下来,轻轻搭住姑姑的背。

她用凌厉的视线仰望朝雾学长,压抑地问:

「我姑姑的初恋……是真的吧?」

「是附有鉴定书的真货。」

听到朝雾学长回答,芹泽的视线回到姑姑背上。接着,她细声低喃一句似乎不是对特定对象的话:「谢谢,我也觉得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即使引水灌溉的人 蹑足走过森林边

即使星子屡屡流过南方天空

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应可静静安眠

这是芹泽姑姑在墓前合掌并在最后背诵的诗。你为什么而活?至今一直过着安稳的生活,你不觉得羞耻吗?这种难以答复的提问在那个时代四处蔓延(注:六〇年代在反越战及日美安保条约下,日本左派势力兴起,学运风起云涌,手段渐趋激进,包括全共斗的东大安田讲堂事件。七〇年代「赤军派」出现,为极左派武装组织,灵魂人物是重信房子。主张推翻政府,掀起革命。其中又分「联合赤军」和「日本赤军」。前者著名事件为浅间山庄事件,后者影响大,三名年轻成员——奥平刚士、安田安之和冈本公三在一九七二年于以色列机场发动攻击,震惊世界。中心成员后来陆续被捕,重信房子二〇〇一年在狱中正式宣告日本赤军解散。)。这是年轻人不知道何谓正确,也不知能孕育出什么意义,一旦展开行动就无法停止的时代。在那之中,有人走上错误的道路……但被凡真特保护的芹泽姑姑到最后都没染上脏污,得以实现梦想。

四十年后才揭露的真相,与揭开芹泽姑姑那份误会后的真实,让我感到救赎。

回程的新干线缓缓开动,我托腮坐在窗边位置。

(你们真的要当天往返?交通费跟住宿费都可以帮你们出哦。)

我的脑中浮现留在花卷的芹泽姑姑跟芹泽身影,两人说要在当地住一晚。由于不能连两天都请假不练习,所以我跟春太郑重谢绝,朝雾学长则不甘不愿地跟我们一起走。

那两人现在已在对面座位上肩并肩地熟睡。

他们昨天起就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真想跟他们说一声辛苦了。

回到现实的我从包包里拿出乐谱。虽然在车站圆环练习过,但能专注的时间很短暂,而且感觉光是今天一天,我就会落后别人许多。大会预赛日将近,现在大家一定都拼命练习。明天一早就去学校努力吧。

我在脑中想像自选曲的演奏情况,目光扫过乐谱音符。途中长笛分部有好几次从想像中溜掉,而且也有搞不懂的记号。明明在车站圆环就感觉快抓到什么诀窍了……

芹泽好不容易让我注意到问题,我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难道技术烂的人再怎么努力都没用吗?

再这样下去,我真的不会扯大家后腿吗?

成岛跟马伦的脸浮现脑中,我独自吸着鼻涕,擦干眼角。

「真不像你的风格。」

乐谱突然从后方抽走,我转过头。

「不要误会。我是因为想起跟你的约定,无奈之下只好跟你们一起回去。看到你就让人担心得不得了。」

芹泽气喘吁吁站在那里。

她毫不客气地在我身旁空位坐下,而我用尽全力地紧紧抱住她。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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