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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魔术方块的秘密

作者:日-初野晴(二卷完结 当前章节:147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17:33

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这是国中时代恩师交给我的一句话。我一直以为是日本俗谚,指正我错误的是童年好友春太。他咬著盒装牛奶的吸管,轻描淡写地说:“你这么想倒也没什么差啦?”我莫名火大掐住了他的脖子,因此他含著泪水向我说明:“这是英国诗人雪莱的〈西风颂〉里的一节。”哦,真意外。这个诗人真不错。就在我满心敬佩的时候,春太滴咕:“虽然他是有奇行加怪癖、被取了限制级等级绰号的人就是了。”

我有种回忆被玷污的感觉。不是被雪莱,而是被春太。

即便雪莱是××××,只要他的诗作出众不就好了吗?当需要忍耐的寒冬到来,就代表温暖的春天也在不远处。就算现在因不幸而痛苦,只要撑下去,前途就有光明的未来跟希望在等待。

我想珍惜相信这件事的心情。

但也有将不幸当成挡箭牌,无法采取任何行动的人;也有在冬季的严寒之中,光是吐出结冻的呼吸都要费尽全力的人……这点我也明白。人类并不如嘴上说的那么坚强。

我该如何推他们一把呢?

告诉我啊,春太。

1

我的名字是穗村千夏,高中一年级的多情少女,也可说是个可爱的小姑娘。总之,请容我如此自称。我在国中时代隶属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日本企业般无比严苛的排球社。我决心趁著升上高中的机会进入有女生气质的社团,东奔西跑到最后总算顺利在管乐社落脚。现在我仍宝贝著奶奶庆祝我入学,买给我的长笛,卖力投入练习。

文化祭余音淡去的十一月上旬,那件事在冬初时发生了。

魔术方块突然风靡全校。

我说明一下魔术方块好了。这是匈牙利建筑学家鲁比克·厄尔诺发明的立体益智玩具,平行转动三×三×三立方体的其中几面,拼出白···蓝·红·橘·绿·黄的六个面即可完成。转动时的旋转感最棒了。就算只是单纯转动,或只拼出一面,也能大幅消解压力。听说我妈妈读高中时(一九八〇年代)大为流行,全国各地还举办了比赛多快拼出六个面的大会。那是手机还没普及的时代。

事情的开端是我所属的管乐社。

二年级社员将义卖会卖剩的魔术方块拿到社办,随手扔在桌上。小猫两三只的社员稀稀落落地聚集过去。

那是个宛如未开化部落居民,注视著从天而降的可乐瓶般的景象。一位具有勇气的前辈伸手拿起,转动起来。当一面颜色拼好,一股喜悦喷涌而出,我们争先恐后出手,上演小朋友般的争夺战。

隔天,一个增生为三个。

这没什么,不过是街上的大型书店角落在悄悄贩售魔方。四分之一世纪前也流行过的益智玩具,坚忍地找到栖身之所,继续活了下去。

练习的空挡中,社员拿著魔术方块转啊转、转啊转,下课时间也会轮流挑战。大家都热心研究,口中说著手指加速法、层先解法、F2L等等,认真谈论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专门术语。

一个星期后,三个增生为七个。

不会吧?而且合唱团跟戏剧社成员也随身携带,每一个都形状大小不一,还有卡通图案等各种类型,自豪地互相献宝。或许是这种益智玩具能给人聪明的印象也说不定。而且颜色缤纷,若换个观点来看,也算是有种时尚味。魔术方块这种称呼不是挺帅的吗?也是啦,比起在学校、公车或是电车中默默跟手机大眼瞪小眼,这的确比较健康清爽……

几天后,校园到处都看得到魔术方块。看著连淮备考试而疲惫不堪的三年级生都陶醉地将之拿在手中,我一阵眩晕。

据说有人在路上发现大量特卖的奇特店家,结果学生蜂拥而至。嗯嗯,原来如此。看来在管乐社这种小众团体中受到正面评价的东西,就是这样在狭窄的校舍中踏上急速普及的道路。我亲身体验到风潮产生后,在超短期内生根的过程。在走廊、中庭、楼顶拿著五颜六色的魔术方块转啊转、转转转的景象,让我陷入一种错觉,此时仿佛不是现代社会,而自己误闯奇幻世界。

然而无论什么风潮,都必然出现衰退之兆。以我的学校来说,就是开端的管乐社厌倦之时。实际上,大家过一个月后都腻了,找起下一种刺激。

此时,压轴登场了。仿佛想主张风潮的高峰与衰退都要由开端的管乐社决定,一个自豪为明星的笨蛋登场了。

那就是法国号演奏者上条春太。

我介绍一下春太吧。他是我六岁以前的邻居,之后各奔东西,接著在高中重逢的幼年玩伴。他很介意自己的娃娃脸跟娇小身形,但他天生拥有女生的我发自内心所渴望的一切要素。他有柔顺发丝与细致白晰的肌肤,还有双眼皮与纤长睫毛。春太容貌中性,被女生称赞可爱就会不高兴,想刻意装出硬派的一面,但这反而导致隐性支持者的增加。

可是,大家不能上当。

他身上藏著大秘密。

他因为那个秘密拒绝上学时,我出手相救。

而春太在短短三十秒内,就能把魔术方块的六个面拼好。

就连眼光高远的管乐社社员也为之哗然,但我冷眼以对。我还在想他练习结束就直接回家,偷偷躲在房间里是在做什么,原来是这个啊。过了半夜四点,房间里的灯还亮著的传闻,原来就是这个引起的啊。

春太以一秒、十分之一秒为单位逐渐缩短时间。传闻转瞬传开,合唱社、魔术同好会、硬笔画社到生物社,最后连三年级生跟回家社的学生都被卷进来。明明可以不要理会,他们却正中春太下怀,对他发起种种挑战。春太被要求先做三十次伏地挺身、额头贴在球棒上转圈圈、用直笛吹完“G弦之歌”再开始等等,背负各式各样的不利条件。

神速方块高手春太。

一如这个称号所示,春太站上了学校的定点。方块高手是能够成功拼出六个面的人的正是总称,不到三十秒就完成的强者则被赠予“神速”的桂冠。之后,音乐教室不时响起“不行,这样成不了世界第一”的哀叹,以及众人鼓励他的声音。顺带一提,官方世界纪录是七·〇八秒。这绝对不可能打破。

各位,拜托你们认真练习管乐啦。

我很不爽,于是弄乱春太陆续完成的魔术方块泄愤。春太无畏无惧地继续完成,而我继续弄乱。不久,我学到了诀窍,可以用短短十妙、仅仅二十个步骤就完全弄乱。做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发现众人向我投来畏惧与憧景的目光。

转乱好手千夏。

这是我的称号。转乱是把六面拼好的魔术方块转得乱七八糟,正式比赛似乎还有称为转乱员的正规专属工作人员。唉,终于连我都变成其中一员了。

转啊转,转啊转。

转啊转。

无论再怎么有趣,再怎么盛行,风潮这种东西总有一天会面临沉寂的命运,就好比落在沙漠中的冰雹。虽然早已明白,不过眼看校园见惯的景象渐渐消失,好像目睹六彩宝石逐渐不见,让人感到寂寥。

风潮的开端与蔓延越是随便,越会留下凄惨的残骸,不再被看一眼。这是最糟糕的终结。我妈妈到现在都还把脖子上长著领子的恶心蜥蜴、鳃上方度长著笔头菜的奇怪蝾螈照片像遗照一样贴在相本上(注:前者应指伞蜥蜴,后者应指墨西哥纯口螈,两者于一九八〇年代的日本皆曾因广告风行一时),但我们学校的魔术方块,由引发热潮的春太淮备了特别的引退舞台。

魔术方块退流行的一天——

学校中庭通往正门的道路上种著整排树木,树荫下的长椅则供人休息。放学后的社团练习前,春太盘踞在他的固定座位上。他的理由是让头脑冷静下来。

学生放学途中,不时瞄向春太。春太拱著背脊,戴著手套,吐著白色气息,默默转动魔术方块。部分女生认为这是如诗如画的景象,不过他有点不对劲。

春太叹著气,神情忧郁,有时痛苦地皱起脸。就连不再对魔术方块感兴趣的学生也关注著他。如果是第一次看到的人,一定会停下脚步吧。

因为春太挑战的是——六面全白的魔术方块。

2

若要说明来龙去脉,就得从对春太提出极不合理难题的女生说起。

我跟春太老早盯上了成岛美代子这位同年级生,想邀她加入管乐社。为什么是在这种时期决定?为什么会由一年级生的我们来做?这当然有理由。

我们的管乐社只有九名社员。鼎盛时期似乎有超过六十人的纪录,但今年处在勉强逃过废社危机的低谷状态。这样根本无法参加比赛,活跃的场合顶多就是为棒球队加油时的演奏、在体育祭演奏国歌〈君之代〉,或是文化祭中的舞台表演。我才不要这样。而且社员减少也会影响预算。

可恨的是,我们发现今年又将近三十个接触过管乐器的人入学。在升高中之际放弃管乐的学生意外多。情况分成两种,一种是要加入运动社团,另一种则是对社员活动失去兴趣。

成岛美代子就是后者之一。

双簧管演奏者。我第一次听到双簧管演奏,是在地区学校的管乐研究发表会上。双簧管的乐音近似人类的歌声,我心想,这是多么优美的乐器啊。春太一直说,以乐器“歌唱”是最适合用在双簧管的形容。双簧管有两片簧片,是种不太需要换气的乐器,所以可以吹出明晰圆润的音色。实际演奏中,双簧管常常会负责吹奏主旋律,并执掌独奏。

春太热切期盼她入社,他说成岛式无论如何都想得到的卓越人才。至于我,成员中加入双簧管很吸引人没错,但我对她这个演奏者的性格很难产生好感。

“小千,你走得太慢了。”

春太的催促让我回过神,不经意仰望天空,风有点冷,不过头上是一整片万里无云的晴天。

学校的午休时间,我跟春太前往商店街尽头的食品杂货店。之所以特地到教职员办公室提交外出申请,是因为成岛说饭后想喝果汁,而且非得要是国产全熟凤梨口味果汁。像这种稀少的果汁商品,一定要到商店街尽头的食品杂货店才买得到。

也就是说,我们是她的跑腿,而这个任性要求中也适度加入名为“驱赶烦人精”的香料。即便如此,春太还是毫无不悦之色地答应了。

我无法接受。我先抱怨了一句:

“为什么连我也要来?”

“因为我一个人缠著她的话,纯粹就是个跟踪狂。”

春太一面走,一面呢喃:成岛是隔壁班的同学。今天好不容易才制造出跟她说话的机会,没想到不到一分钟就变这样……

“乾脆真的去当跟踪狂算了。”

“哼,”春太说,“学生怎么看待是没差,但我死都不想被草壁老师讨厌。”

啊。是哦。各位,这家伙是变态哦——

我转换心情,问道:

“欸,她有这么厉害吗?”

“去年我在普门馆听过她的吹奏。”

“咦!”

我真心惊讶。普门馆。这对热爱管乐的高中生来说是向往的圣地,以棒球而言就是近似甲子园的存在。正确来说,全日本管乐比赛国中组、高中组的全国大赛每年都在东京都杉并区的普门馆举行。包括媒体在内,会有大批观众到场,比赛受欢迎到连演出人员的家属购票都有困难。

春太也仰望天空。

“她读的国中,用二十三人这种没前例的稀少人数出赛。少人数对审查不利,但第一次出赛就以小博大夺得银牌。”

我默默倒抽一口气。原来是这样。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不先说呢?我好像明白春太执著她的理由了。

春太认真把普门馆当成目标。但悲哀的是,我们学校的管乐社没有那些普门馆常客的规模、设备跟技术,也没有历史跟传统。东缺西缺下,总是在预赛中的预赛,也就是地区大会中止步。

即使如此,春太还是没有放弃梦想,因为我们入学时到校就任的音乐老师——草壁信二郎,二十六岁。他在学生时代曾在东京国际音乐比赛的指挥部门得到第二名,众人期待他能成为举世闻名的指挥。然而海外留学归来后,他舍弃过往的所有资历,消失了好几年,之后到这所学校担任教职。理由不明,他本人也不愿提起。但唯有一件事清楚明了,他是我们管乐社的温柔指导老师。即使拥有强大的资历,他也一点都不骄傲自满,会用配合我们理解程度的用词对我们说话。当然,管乐社社员都很仰慕老师,而我还知道很多大家都不知道的草壁老师的优点。

我、春太跟管乐社的其他社员都暗自希望让草壁老师再次站上公开舞台,而且是普门馆那铺著黑的发亮的亚麻地板舞台。要是草壁老师能以指挥身份站上我们赌上青春的至高舞台,该有多美好、多令人骄傲啊。因此,我们在旁人眼里好像老是在玩,但无论是实际层面还是精神层面,大家都认真投入练习。国中时代隶属于严苛女排社的我都这么说了,绝对不会有错。

讲到这里,偶尔有人不禁失笑,说这像电影、电视剧中才看得到的廉价白日梦。我们当然明白这种事。没有人天真到以为努力就可以获得回报,大家都深知现实的艰辛。但我们并没有忘记,无论多么弱小的管乐社,都拥有挑战普门馆的权利。为了继续保有挑战权,我们才不吝于努力,这有什么不对吗?

“……二十三个人啊。”

有学校光靠这样的人数就能挑战普门馆,还留下好成绩。我屈指算起来。我们还差是四个人……我心里涌起一点希望。

“那是人数少才做得到的精致合奏,是我在会场中听到最有印象的演奏。”

“这样啊。”我莫名开心了起来。

“啊,不过小千得更拼命招募社员才行。”

“为什么?”

“若要演示小千的失误,需要越庞大越好的音乐阵容,想玩什么合奏真是想太多。不过管乐的优点就是可以合为一体,一起演奏。”

真想踹春太的背一脚,不过我忍住了。他大致上没有错。我得更努力练习长笛才行。

“成岛答应入社后,不知道能不能跟我们处得来。”

我都囔著说出很在意的事。

“谁知道。就算处不来,也还是拜托她至少把双簧管留在社办里吧。那在乐器当中也算是高价的,只要卖到二手乐器行——”

我在春太背上一踹。

“搞什么!”

“你小偷吗!要是真的做了,我可不会放过你。”

“我开玩笑啦,真是的。”

春太脱下制服外套拍了拍。白色信纸从内袋轻轻飘落,我捡了起来。若是情书也不稀奇,但上头用粗线条文字写著“挑战书”。我感到一阵无奈。

“你又接受魔术方块挑战?”

“当然,身为神速方块高手,这是理所当然的职责。”

“我可以看吗?”

有三封。上头写著时间、地点。以及比赛前春太必须背负的不利条件:占据广播室,以及在校长室死守一个小时。都是看起来能让人度过一段相当美好时光的高中生活内容。至于最后一封,写著用眼睛夹住花生这种像从哪本漫画书看来的条件。

“……唉,真是难题。”

春太遥望远方。

我们买到国产全熟凤梨口味的果汁,急速冲刺到成岛的教室时,是在午休即将结束的十分钟前。在初冬的天空下,我们流太多汗,全身上下仿佛都要喷发出盐巴。我跟春太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们从拉门望进教室。男生和女生都待在各自的势力范围,围成小圈圈聊得兴高采烈。这是寻常的午休景象。唯有成岛留在这样的框架之外。

我们穿过座位,走向成岛。她独自趴在窗边的桌上。我很清楚她没有睡著,只是静静屏住气息。她采取一种以全身抗拒旁人攀谈的姿态。

留意到我们,成岛半撑起上半身。感觉像好几年才剪一次的土气长发是她的特徵,带著眼镜的脸完全被遮住了。

“给你。”

春太将果汁放到她的桌上。他的笑容具有仿佛将人吸进去的温暖,大抵上没有女学生对此无动于衷。可以的话,我甚至期待她在我们面前一口答应。

但成岛注视我们两人一会,露出一副想说“哦”的表情,将果汁放进书包,接著她再次趴回桌上。她一瞬间浮现“你们真莫名其妙”的表情让我不爽起来。

春太及时伸出一只手,制止想踏前一步的我。

“抱歉,其实是我们不好吧?搅乱你平稳安宁的校园生活。你会不快也是理所当然。往返商店街这件事也是我们自己要做的,你没有任何责任。”

成岛有了反应。她稍微抬起头。看来她本来没料到我们真的跑去买果汁,多少有那么一点罪恶感。而春太诚垦地抹除她这份感受。

“小千先垫了不够的钱,但她也一点都没有记恨。”

竟然给我多说废话。我用手肘顶春太。

成岛慢慢拿出钱包,不悦地问:“请问是多少?”

“是多少?”

为了不让谈话中断,春太把好不容易扯出来的对话线头抛给我。

“很贵很贵,毕竟是国产全熟凤梨口味嘛。”

我接受到了他的暗号。

“刚才差点买成国产全熟奇异果口味。”

“我最喜欢奇异果了。”

“你知道吗?奇异果是猕猴桃科猕猴桃属哦。”

“是哦,不知道我家的猫能不能吃。”

“请问多少?”玩笑话对成岛完全不管用。

“钱根本不重要。”我吁出一口气。“对不起,我也要跟你道歉。既然希望成岛加入管乐社,应该更光明正大说出来才对。我们无意用这种事让你欠人情。”

成岛的视线动也不动,从长发闲注视著我们。她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圆,像是下将棋一样轻轻放在桌上,滴咕了句“真罗嗦”,便再度趴到桌上。

宣告休息时间结束的预备铃从音箱中响起,隔壁班嘘声开始零零散散回到教室。我跟春太都会造成干扰,所以我们来到走廊上,两人一同叹气。

“还有明天,如果明天不行,也还有后天。”春太并不丧气。

“咦——”我答得不情不愿。

我沮丧地要回隔壁教室时,发现春太没有跟上来。他似乎要在走廊上等哪个人。

“……射人要先射马啊。”

他都囔著些什么,并转过头。走廊尽头有一群热热闹闹走来的女生,她们是成岛的同班同学。春太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很适合绑辫子的女生身上。

“你是西川真由同学对吧?”

“是的!”

被叫出全名,她好像差点跳起来一样,停下了脚步。

“我接受你的挑战。”

春太从制服内袋拿出来的,是那封挑战书。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放学后,不顾被我在眼睛跟鼻子塞了花生而满地打滚的春太,西川率先拼出魔术方块的六个面。

“太棒了、太棒了,我是冠军!”西川举手欢呼。

管乐社社员聚集在音乐教室,围观春太的怪异举动。所有人都为西川鼓掌。

“你很行嘛。”

春太起身,伸手搭在西川肩膀上。真是个眼中含泪也如诗如画的男人。

“上条跟传闻中一样有趣。”西川笑眯眯地说。“不过你丢掉冠军宝座了。”

真是无情的一句话。

但春太没有动摇。他从西川手中轻轻拿起拼完六面的魔术方块,朝我抛来。我花不到十秒转乱,再丢回去给春太。管乐社的众人再度拍手。

春太望著手中的魔术方块一会,接著眼光变得锐利,开始高速转起魔术方块。颜色陆陆续续拼齐,但流程与以往不同。拼出完成的股子图样时,还花不到三十秒。

“来,给你当纪念。”

春太将股子图样的魔术方块递给茫然伫立的西川。西川拿著魔术方块,一屁股坐倒在摺叠椅上。那是承认败北的表情。

春太也拉来一张摺叠椅,在她面前坐下。接著他和善地问:

“你以前跟成岛是朋友吧?”

以前?我注视西川。西川的反应稍慢了一拍,但她点点头。

“……为什么你知道?”

“四月的时候,常常看到你跟成岛一起回家。”

也就是说,春太入学后马上就盯上成岛了吧。春太继续说:

“成岛从外地搬过来,班上当然没有国中时的朋友。按照座号来看,你跟成岛会坐在前后座。是你主动找她说话吧。这是交友常见的开始。”

西川的模样有了变化。她将放在膝上的拳头握得紧紧的。我顿时明白,午休时独自趴在教室桌上的成岛,与在走廊上跟其他朋友谈笑的西川之间,存在著截然不同的世界。

“跟成岛待在一起时,你想必觉得喘不过气。”

我目瞪口呆地看向春太。春太对西川摆出平静的表情。西川想说些什么,却好像败给内疚感,而懦弱地闭上眼睛。

“你不用在意说出来,”春太用欧美人士常有的动作耸耸肩,“毕竟这是双簧管演奏者的宿命。”

“咦?”

我跟著做出“咦?”的反应,管乐社的其他人也露出“咦?”的表情。

“你刚开始跟她很要好,应该知道她国中时吹过双簧管吧?双簧管是绝对无法当配角的乐器,如果独奏技术不佳,很难在乐团中顺利演出。演奏者的个性也会强烈影响音色,是种相当纤细的乐器,因此很容易累积郁闷的情绪。长期接触的话,性格就会变沉闷。”

好奇怪的理论,绝对是鬼扯。西川也投以怀疑的目光。

“真的吗?”

“当然。”春太带著无比认真的表情说。“不过这就是成岛全心投入双簧管的证据。在这里的我们都很想跟成岛当朋友,希望迎接她成为伙伴……她是足以进入全国大会的演奏者。而且她无意当职业演奏家,那就来参加业余管乐社吧。”

一阵沉默。

“可是美代她——”

西川说到一半,又紧闭上嘴。她全身紧绷,静静垂下头。

“你知道成岛放弃双簧管的理由吧?”

春太压低声音问。西川保持沉默。现场气氛沉重。若要谈话,现在围观群众太多了。社员察觉到状况,成群离开音乐教室。大家真是体贴。春太对此点头道谢。我也打算离开音乐教室,春太勾了勾手指头。我留下来没关系吗?我以目光询问,他以目光回答我当然可以。也对,毕竟我已经参了一脚了。

音乐教室里剩春太、我跟西川。即便如此,西川依旧顽固地紧闭著嘴。她想必是秉持著自制心,认为不可以轻易说出口。

如果这是你的想法,那么西川,你现在依然是成岛的朋友啊。

春太以宁静的眼神注视著西川。时间静静流逝。

不久,他说:

“我去年在全国大会听过她的演奏。节目都结束后,会场响起一声尖叫。而她的身影没有出现在颁奖典礼上。这件事跟那个理由有关吗?”

西川讶异地抬起头。我也深深吸一口气,凝视著春太。

西川吁出一口气。接著,她宛如低声自语的声音响起。

“那一天,美代的弟弟去世了。”

儿童脑瘤。

成岛的弟弟六岁时,因突然呕吐而被带到医院,诊断出这个结果。之后,他在一家四口的扶持之下度过与病魔奋斗的漫长生活,一度显现出康复的迹象,却在十三岁时离开人世。他当时才刚决定要进入比别人晚一年的国中就读。

成岛跟双亲都没预期他的病况会突然生变。当天,他们在普门馆的会场,没见到他的最后一面。这是不幸的巧合,但成岛的性格并没有圆滑到能够接受这是不幸的巧合。她因父母抛下弟弟来帮她加油而感到憎恶,现在也责备著导致这种局面的自己。

老实说,这样的悲剧对眼界只到十六岁的我来说太沉重。春太也只能闭著双眼,默默倾听西川的叙述。这是当事人才了解的辛酸与痛苦。我们这些外人仅止略知一二,什么都做不到,最多只能帮她买国产全熟凤梨口味的果汁。

可是啊,想多做一些。

虽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啊,真是的。

周末到了。现在是星期日下午。西川一个人站在住宅区的指路牌面前。她没绑辫子,身穿白色套头毛衣跟窄管牛仔裤,手上拿著百货公司的纸袋。

这是我们相约的地点。当我抵达时,西川蹦蹦跳跳地朝我挥手。

“春太呢?”

“在那里。”西川一指。

春太宰一段距离外的公车站牌旁,拼命用鞋底蹭著地面。

“……他说他踩到狗大便。”

我伸手搭在嘴边大喊“喂,你别靠近哦”,然后说“那我们走吧”,跟西川并肩迈出步伐。

这里是与量建住宅(注:原文为“建て売り住宅”,相对于由购屋者自行指定样式,这是由建设公司统一建造,在建造途中或完成后连同土地一同贩售的住宅。)邻街的一角。每栋建筑都外形相同,毫无个性。但也没有办法,这是在看不到入住者身份的状况下大量建造的。我想起在建设公司工作的爸爸说过,将生命力注入其中就是“家庭”的工作。

我们三人要去成岛的家。

西川的纸袋里,装著跟成岛借了一直没还的CD跟漫画。她带了许多亲手做的点心当成赔罪,创造出让我跟春太一起登门拜访的契机。我跟春太昨天在西川家努力帮忙做玛德莲,里头也揉进我们在上星期午休那件事的反省之情。

成岛的家在住宅区的尽头。那是量建住宅之一,一看外观就知道是中古屋,感觉有几分凄凉。我抬头望去,二楼的小阳台上立著好几幅画著风景画的画布。画作上色功力深厚,技巧高明。为什么会放在外面呢?

“好香哦。”不知何时,春太站到我身后。“这是炖牛肉的味道。”

“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成岛妈妈很起劲。”西川轻声说。

“咦,不会吧?”我吓了一跳。“要请我们吃晚餐吗?”

时间还不到三点。

“西川,你被邀到她家很多次吗?”春太忽然悄声问。

“是的。”

“哦,所以先不管成岛本人怎么想,她的父母一直很欢迎你啊。”

“……对。”西川很愧疚地低声说。“我不是每次都会跟她约,不过……伯父跟伯母说要我再来玩的口吻实在是……”

“实在是太殷切吧?”

西川垂首点头。

我也畏缩起来,但还是鼓起十足的精神说:

“上吧。”

闻言,西川也微微一笑,上前按下门铃。里头响起从匆促的脚步声,门慢慢敞开,出现成岛爸爸。他约年过五十,头发不算稀疏,但夹杂著几缕银丝。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残留著长时间累积下来的疲倦。

“您好,好久不见。”西川挺直背脊。

“欢迎你来。”成岛爸爸表示欢迎。接著,他的目光停在紧张地站著的我和春太身上。我们都想开口时,春太往前踏出一步。

“我是美代子的同年级同学上条。旁边这位是我的朋友穗村,同样属于管乐社。今天我们硬是拜托西川同学,请她让我们一起上门刀扰。”

被抢先了。我推开春太。

“我是穗村。我们会注意不要造成麻烦,打扰您了!”

成岛爸爸浮现柔和的笑容。他一笑起来眼角就会出现许多皱纹。

在我心中,他的温柔形象定性了。

“欢迎你们。”成岛爸爸摆出三人份的拖鞋,他殷勤到让我们有些惶恐。

我们接著被带到木制风格的宽广客厅。

“请问美代子呢?”

“……美代子啊,”成岛爸爸回答时很尴尬,“她马上就会跟内人一起回来。”

我的肩膀被春太轻轻戳了戳。春太面朝厨房,里头有个炖牛肉的锅子。炉火关著,围裙跟抹布都扔在地上,看起来像是匆忙追出去。

“看来她逃跑了。”

为了避免别人听见,春太悄声说。我觉得好像不小心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成岛爸爸帮我们泡咖啡。我们四人坐在沙发上,啜饮著咖啡等待。我莫名难以平静,这里散发出前所未见的家庭气氛。最先开口的是西川。她谈起学校,谈起前阵子的文化祭。大家的舌头终于动起来,慢慢开始聊上几句。成岛爸爸把话题抛向我们每个人。我感觉得到他作为一个父亲,为了不让女儿的朋友感到任何一点无聊,付出超乎平常的心力。

但无论等多久,成岛都没回来。

成岛爸爸爸爸一直试著挤出话题,拼命到让人不忍卒睹的地步,但再怎么掩饰尴尬或沉默也还是有极限。

我跟春太面面相觑。西川跟成岛爸爸已经垂下了头,如同跑到终点而精疲力尽的赛跑选手一般。西川沮丧程度特别严重。

“我没有告诉美代我们今天要来。”

果然。我跟春太都浮现心领神会的表情。西川紧闭著眼睛,颤抖地说:

“……这是整人计划哦。开玩笑的。”

根本笑不出来。

“不,是不敢直接告诉美代子的我们不好。”

成岛爸爸连忙缓颊,但西川依旧带著暗淡的表情摇头。

“一直都是我不不好。我是个薄情的人,我的友情比一片生火腿还薄。”

“你没必要道歉。”成岛爸爸语气温和,甚至对我们深深低头道歉:“你们难得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我跟春太像是被水打湿的狗一样频频摇头。

“不会不会不会不会。”

我们两人都不禁畏缩起来,思考起来接下来应该怎么办。这时,玄关方向传来声响。所有人都转过头去。好似恐怖电影的桥段一般,客厅门发出“吱呀”一声,静静敞开。

出现的不是贞子,而是成岛。

总觉得好可怕。

西川从沙发上探出身子。“那个……”

“你们好。”

成岛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表现出拒绝之意,一步也不肯离开门边。成岛妈妈比较晚进门。娇小的伯母看起来比伯父年轻一轮,但脸上疲惫不已。即便如此,她仍没有忘记对我们露出笑容,绑紧围裙,迅速走向厨房。

“麻烦你现在马上去做饭。”

成岛用命令语气对著伯母的背影说话。如果针对我跟春太就算了,她连对伯父也露出轻蔑的目光。

“美代——”

西川呼唤她,而成岛一副突然感到作呕似地转过身,独自跑上楼梯。

“回家算了。”

我朝轻声滴咕的春太小腿一踢。

早知道就回家算了……这或许还比较好。大家努力想炒热气氛,但成岛最多就是应声,她到最后都没主动讲过一句话。这也没办法,但我看到成岛父母要同时顾虑女儿跟她的朋友,以及西川想哭却不能哭,努力维持脸上笑容的模样,难受的心情油然而生。

“我吃饱了。”

成岛毫不犹豫地拉开椅子站起身,引来所有人讶异的目光。时间接著再度运转,因为成岛带著叹息的一句话:

“要到我房间喝杯茶再走吗?”

“咦?”西川发出疑问。

“要不要到我房间喝杯茶再走?”她重复。

西川连连点头,伯母马上淮备泡咖啡。伯父好象松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我们也可以去吗?”

春太吃了三碗炖牛肉,很痛苦地抱著肚子。

他是唯一能逗成岛妈妈开心,男人中的男人。

“可以啊,没差。”

成岛端起放咖啡杯的托盘,我们于是前往二楼的房间。

“……对不起,这样给你麻烦了吧。”

一面爬楼梯,西川一面用孱弱的声音说。

“不扰人才怪。”

成岛扔下这句话就走进房间。

“喝完就回去吧。”

她把托盘粗暴地放到小巧的玻璃桌上。咖啡四溅。我看著垂首坐下的西川,一股火气自然涌起。

“你知道吗?春太曾经在咖啡店看完魔夜峰央全套八十三集的《妙殿下》,花了五个小时才喝完饮料。他还会跳起奇怪的舞。”

“麻烦用五分钟喝完。”

我扭过头。

“春太,她要你五分钟喝完。”

我对他这么说。

春太静静望著墙边的木柜。探索女生房间的男生最低级了,但春太没有这种恶心的下流感。唯独他一个人平静的身影,让我总算冷静下来,有余裕环顾四周。

春太兴味盎然地观察著一座有玻璃门的柜子。里头摆满像玩具的小玩意,也有造型复杂的智慧环、在学校见惯的魔术方块等等。墙壁上也挂著裱框的画。

“这是什么……”我靠过去问。

“这是个小博物馆吧。我有赚到的感觉。”春太笑逐颜开。

“什么博物馆?”

“这全是益智游戏,也搜罗了古典名作。”春太依序指给我看。“赶出地球圆形消失游戏、第五只猪折纸游戏、珠玑妙算、河内塔、十五数字推盘、华容道、七巧板,墙上挂的也全是错觉画。”

“哦。”成岛显现出兴趣,她对春太的说词并不反感,我跟西川都吓一跳。春太接著转身看著成岛:

“不过我不认为这是你收集的。”

“为什么?”

春太指著玻璃门后方的四本书。书名是《益智游戏之王》。

“这是益智游戏爱好者的圣经。作者杜德耐(Henry Ernest Dudeney)在九岁时显出才能,他是英国孕育出的最强益智游戏玩家。唯有这套书不是收藏在书桌旁的书柜里,但我也不觉得你平时会翻开。”

春太说了声“你看”,指向墙上的一幅画。我仔细一看,发现那是一幅像小学生画的稚拙图画,上头用英文字签著NARUSHIMA·SATOSHI(成岛聪)。

“这全部都是你弟弟留下的东西吧。”

听得到成岛默默倒抽一口气的气息。春太触及了我们顾虑著不敢碰触的话题。

“……所以呢?”成岛的声音低了一阶。

“所以很了不起。”

“啊?”

“或许你弟弟憧景著在同世代就已经远近驰名的天才少年杜德耐。才能这种东西会超越时空,让人受到感化并继承下去。看,你弟弟自己创作的作品上全都有签名。在贪玩的年纪,如此为益智游戏倾倒是很值得赞叹的。毕竟就算他身患重病,身旁还是有电视游戏或漫画的诱惑。”

“……你想说什么?”

成岛的声音中带著怒意。一旁的西川坐立不安,我也拉拉春太的袖子。但春太神态从容,一点也没有动摇。

“这些是你弟弟留下的智慧结晶,是你弟弟到世上走过一遭的宝贵证明。益智游戏不是装饰品。你是否有理解到弟弟的遗志,好好把玩、解开这些益智游戏呢?”

刹那间,成岛露出畏缩的表情。

春太观察她的神色,继续说:

“我想也是。而且现在的你还做不到。做得到才怪。”

这是在为刚才的西川回击。成岛脸色一沉。

“要我说出理由嘛?这是因为你现在正靠自己一个人扛著无法解决的问题。为了留下来的你,你的父母在这一年闲努力想找回失去的事物,西川也是。这或许是鸡婆,但她真的很担心你跟你的家人。痛苦的并不是只有你一个。”

我屏息注视著他们。

成岛的喉头发出一声轻响。隐然可见她那长久闷烧的火焰,一下子熊熊燃烧的激情。

“……你们又做得到什么?”她呻吟似地说。

“我把这个问题还给你。你希望我们做什么?”

成岛闭口不语。

“我说啊,我们这些高中生能力很有限。我想想哦,如果是这间房间里的益智游戏,我们可以帮忙解开。若有你的能力无法处理的问题,我们三人会赶过来陪你一起伤脑筋。至少不再只有你一个人,会为这间房里的益智游戏而烦恼。这是我们确切的保证。”

沉重的沉默降临。

“出去。”成岛抛下这句话。

春太不知对谁深深低下头,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哼著口哨,独自一人按住肚子离开房间。

“上条!”西川探出身子大喊。

我连忙来到走廊,注视著春太的背影。作为请吃一顿饭的回报,这实在很过分,但我莫名发不出脾气。因为直到最后,春太都没朝成岛重要的弟弟遗物随便出手。

最后,我跟西川决定跟春太一起回去。

成岛的父母把我们送到门外。真是不好意思、她其实是好孩子、请你们再来找她玩。那两人不断挤出的殷切声音让我满心难受。郑重婉拒伯父送我们到公车站的提议后,我们离开成岛家。

我们穿过昏暗的住宅区,走向公车站。

“我听过美代在全国大会的双簧管演奏。”西川低语。

“你也在场吗?”

春太惊讶地问,西川摇头。

“我听过录音。听说伯父伯母受到弟弟聪的委托,要他们两人当天不用待在医院,希望他们在会场关心姐姐登上舞台,并且帮他录音,否则会埋怨他们一辈子。所以他们才努力弄到票……”

“原来是在这样。”

“在这件事里,没有任何人有错。”春太说。“不过是不幸的巧合碰巧撞在一起,没有任何一个人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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