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事情就发生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
背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我们三人同时回头。跑过来的人影不久就变成熟悉的轮廓,然后停下脚步。那个人长发散乱,气喘吁吁。
她是成岛。
“美代……”西川双手掩住嘴。
成岛站到春太眼前,将手里的东西用力往春太胸口一塞。
“聪留给我的益智玩具中,唯有这个怎么样都解不开。”
她冒失地说。
春太目不转睛地望著接过的东西。在黑暗中,我依稀看出那是个魔术方块。什么嘛,很简单呀。春太,十五秒就完成给她看,让她无话可说吧。
“……这个转乱过了吗?”春太的目光变得锐利。
“聪说转过了。”成岛说得无精打采。
“完成的形态是?”
“聪没告诉我。”
在两人不自然的对话停顿闲,我跟西川终于察觉事态有异。成岛也轮流看著我们,她用带著挑战性和些许轻蔑的声音说:
“你们就试著解解看啊。”
“等一下,期限到什么时候?”春太听起来很着急。
“星期五放学后。这样够了吧?”
春太深思一段时间。欸,你是怎么回事啊?春太。
“我试试看。”
春太答得很艰难,成岛满足地哼一声。她不理会西川的制止,顺著来路回去了。
“等一下,春太,那是魔术方块吧?为什么不当场帮她完成?”
春太默默走到街灯旁。
当他将魔术方块放到灯光下,我跟西川都发出“怎么会这样”的叫喊!
——六面全白的魔术方块。
这就是成岛家无法解决的问题,化为不合理的益智游戏被交到我们手中的瞬间。
4
第一天,星期一。由春太挑战。
第五节 课结束的钟声一响,放松下来的喧闹声就在教室涌现,简短的一日总结时间跟偷懒的扫除匆促结束,大家期待的放学时间到了。
教室中,春太在几个男生的包围之下不断转动全白魔术方块。他果敢挑战靠逻辑思考绝对无法解开的魔术方块。
“那要怎么样才算完成啊。”一个男生开玩笑道。
揶俞的味道到放学已经淡去许多,但今天类似的话语不停提起。
“不过……你为什么要戴手套?”
另一个男生的声音响起,这问题也不断重复。我听到春太回答“这样比较好转”的声音。但其实是他不希望手上的油脂跟汗水弄脏重要的遗物。
我看向手表。快到社团时间了。要是不管春太,他好像会一直转个不停,因此我思考要不要硬把他拉过去。就在这个时候。
“穗村、穗村。”
我转向走廊上传来的呼唤来源,西川在窗边招手。我穿过桌子靠近她。
“状况如何呢?”
“连春太都有困难。不过今天才第一天。”
“我上课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西川似乎很想走进教室,于是我把她领到春太的桌子旁。
“……上条,会不会其实有六种白色?”
听到西川的声音,春太转动魔术方块的手停住了。围著春太的那群男生视线望过来。因为隔壁班的女生突然走进来,他们心生紧张。
“像是白色、稍浅的灰色、浅灰色之类的。”
真的假的?那群男生一阵骚动,凝神仔细看魔术方块。
“白色就是白色。”春天说。“白色就算稍微混进一点其他颜色,就不再是白色。文具店看看颜料或是彩色笔专区就会明白了。”
但西川仍未丧气。“那重点一定是声音。例如根据转动方向不同,发出“喀喀”、“答答”或是“滴滴”声……”
真的假的?那群男生又一阵骚动,竖耳倾听魔术方块。
这些家伙全都可以进入哪家剧团。
春太像在转动保险箱的转盘,一列一列依序转动。我也沉默地将脸凑过去。声音……没有变化。就只是普通的魔术方块。
“对不起。”西川意志消沉。
“不用在意,大家一起多想几个主意吧。”春太脱下手套,淮备参加社团活动。
“上条,明天你也要继续吗?”一个男生问。
“是啊。接下来还会尝试一阵子,你们可以帮忙加油吗?”
听到春太意味深长的回答,那群男生看了彼此一眼。
“好像很有趣。”
第二天早上,星期二。由我挑战。
早上的导师时间前,我在座位上转动全白魔术方块,那群男生的声音响起。
“什么嘛,换穗村了。”
先前就决定按照春太、我跟西川的顺序挑战。不能全推给春太一个人,而今天轮到我。“欸,千夏,那是什么?”昨天就算有兴趣,也被男生筑成的人墙阻挡而无法靠近的班上女生聚集过来。我也学著春太戴上手套,重复同样的回答。在众人的关注之下,我踏实慎重地转动。若有春太没注意的事,身为纤细少女的我说不定会注意到。
我暗自叹气。倚赖的最后希望——草壁老师从昨天开始出差,现在不在校内,他这一个星期都不会回来。碰到连春太也感到棘手的问题时,我常常找草壁老师商量。这次不能随便拜托他,不过一个星期都见不到面还是很寂寞。
放学后,我像是护蛋的亲鸟一样抱著魔术方块趴在桌上,耳中传入一句“我有大发现”的开朗宣言。
我愣愣地抬起模糊的视线,西川站在教室里。
“我从美术社那里听说,白色在油画的世界中也有很多种类,像银白、锌白、钛白、正白。”
“意思是说绘材不同啊。”
听到春太的声音,我转过头。他托腮坐在一旁的座位上。
“上条,你觉得怎么样?”
“我认为这是很好的著眼点,因为成岛父母的其中一方兴趣是画油画,成岛家有一整套油画颜料。”
我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
“造访成岛家的时候,不是有几幅画在阳台风乾吗?”
我想起来了。那些都是漂亮又技巧高明的画。
“油画跟水彩画不一样,一定得风乾才行。”
“那么——”西川的声音中饱含期待。
“你答对了,这个白色魔术方块上用了油画颜料。看,一般会在方块上贴保护用的透明贴纸,但这个没有。油画颜料会用到乾性油,表面会形成油膜,可以充当保护膜。而且跟水彩颜料或麦克笔不一样,颜色不容易掉。也就是说,这有合理的理由这么做。”
“太好了、太好了!”西川很开心地小步蹦跳。
但春太苦思。“假设一个方块是正白好了,也只有绘材不用,不是颜色不同。”
“有什么关系,不就是绘材不同吗?”我反驳。
说出口的同时,我脑海中忽然掠过“惠财”是什么的疑问,但算了,忽略之后再查字典就好。
“要怎么分辨不同的绘材?难道要用昂贵的分析仪器吗?”
我闭上嘴。真抱歉,我是个笨蛋。
“……明天我会努力。”
西川消沉不已地说,正当她想从桌上拿起魔术方块,春太制止住她。
“小千,再琐碎的细节都没关系,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他注视著我,那双眼睛里充满对我的信任。我没什么自信,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很在意。我犹豫著要不要说。
“我说啊,这上面没有聪的签名呢。”
春太跟西川出现反应前,隔了约两次的呼吸停顿空挡。
“——签名?”
第三天,星期三。由西川挑战。
西川每节下课都会在校舍徘徊,寻找转全白魔术方块的地点,因为教室里有成岛。不久,抱著魔术方块、泪汪汪地四处奔跑的一年级女生传闻,在放学后传遍全校。
我跟春太找到西川同学时,她茫然地跪在体育馆的舞台后方,身旁散落著七零八落的魔术方块。
“喂,你怎么了?”
我连忙跑过去,摇晃西川的肩膀。西川仍在发楞。
“穗村同学……”
“难道有人破坏了魔术方块吗?”
春太蹲下,捏起一个小方块。“哦,做得真彻底。”他滴咕。
“……这是我分解的。”
“咦?”
“我想找出聪的签名。”
“咦、咦?”
刚才起,春太就默默观察著每一个小方块。西川忍耐想哭的冲动般地捂著嘴。
“我想美代会不会是塞给我们一个绝对解不开的难题……想著我是不是真的被讨厌到这种程度……想到这里,眼泪就再也停不下来。”
“所见之处都没有签名吧。”
春太抬起头说。西川点头。
“……仔细想想,美代哪可能轻易把聪重要的遗物寄放在我们这边。”
我哑口无言,几乎全身失去力气。“这只是成岛的整人花招吗?”
“成岛是这么狡猾的人吗?”
春太滴咕,接著拼起小方块。我跟西川也回过神,将四散的方块聚集在双手中。
我注视著经由三个人的手再度恢复原状的魔术方块。方块本身没有任何机关。
“只剩两天了。”西川轻声说。
“还有两天嘛。”我说得逞强。
“我会想办法的。”春太叹息。
第四天,星期四。春太再次挑战。
——回到开头的场面。
放学后,春太坐在中庭通往正门道路边的长椅上。他戴著手套,呼著白气,默默转动白色的魔术方块。放学途中的学生不时出声说“加油哦”,也有人傻眼地说“你还在试啊”。每逢此时,春太都会回以无力的笑容,接著他空洞的目光会回到就连是否有完成形都不知道的白色魔术方块上。
我跟西川在稍远处关注。
大家一起努力过了,可是到今天都没有任何成果。连前进一步的点子都想不到,已经无计可施,最后还是演变成推到春太一个人身上的局面。
期限就在明天。
春太苦著脸,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烦恼,西川也变得相当寡言。我不想继续看到这两人痛苦的模样了。我去向成岛道歉吧,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无论被多么冷淡对待都没关系——事情就发生在我下定决心的时候。
我察觉到有人从背后靠近。
“哦,看来传闻是真的。”
悠哉的声音响起。咦?难道说……我回过头,穿深灰色西装的老师提著公文包,站在后头。他调正黑框眼镜的位置,望向春太。
“出差提早结束,所以我回来了。”
“老师……”抬头看的我眼头发热。
“我回来了。”
草壁老师就像是带来救赎的神。
在学校顶楼,我们三人沐浴在带著暗红光芒的阳光中,并肩坐在水泥块上。春太从刚才就紧张得全身僵硬。通往校舍的铁门敞开,草壁老师走出来。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草壁老师将怀中暖呼呼的罐装咖啡递给我们。“谢谢老师。”我跟西川都拉开拉罐,啜饮甜腻的咖啡。春太着迷似的凝视著草壁老师,耳尖都发红了。那是身陷情网中的少年眼神。他没打开来喝,而是喜孜孜地放进制服口袋,看来他打算回家再珍惜地享用。不对,说不定他是打算珍藏到永远。糟,我不小心看到了根本不想看的景象。
草壁老师靠著铁栏杆,观察全白的魔术方块。滴咕了句“原来如此”后说:
“这是禅修问答的世界呢。”
“禅……?”西川的嘴唇离开罐子问道。
“就是禅僧为寻求悟道而进行的问答,也称为公案。简单来说就像猜谜或脑筋急转弯,不过可别小看它,内容全是些靠逻辑思考或知识绝对解不开的难题怪问。”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碰到找不到答案的难题怪问时,就会明白至今为止的经验、理论跟知识是多么无理空虚。虽然期间短暂,不过你们也体会到了吧?面对这样的现实,就是禅修问答的存在意义。”草壁老师举起手中的魔术方块给我们看。
“……老师,这没有解答吗?”
西川不安地开口,草壁老师静静摇头。
“每个人情况不同,说不定有人会烦恼好几年,不过一直思考下去,总有一天会找到打破逻辑高墙的答案,这就叫顿悟。也就是说,这个白色魔术方块的解答,接下俩要由你们自己创造。”
由我们自己创造……
此时,春太以痛苦的语气喊了声“老师”。春太跟草壁老师说话时,用词就会变得恭谨。“老师您说这是问答,如果没有出题者来认可答案,问答就不成立;可是这个魔术方块的设计者已经不在人世了。”
“也对。”草壁老师闭上眼,用一段时间稍作思索。“假如这个魔术方块的设计者效法禅修问答的思考方式,并且领悟到对方完成时自己早不在人世——那么他或许会为了对方,将告知完成形正确无误的证明留在某处。”
“您觉得是留在这个魔术方块里吗?”春太探出身子。
“只要你们抵达正确答案,那个证明就会自动现身吧。寻找的过程,就是益智游戏的本质。”
我深吸一口气。我并未完全理解草壁老师的意思,但好像有点进展了。碰到没有答案的难题时,自己创造出答案即可。这四天并非白费。
就是为了踏出一步,才要经历这四天……
风吹过楼顶,草壁老师好像注意到什么而转过头。西川的视线也黏在校舍的铁门上。
“……美代。”
成岛披散著随风飘动的长发站在那里。她对草壁老师的存在感到困惑,有一瞬间露出讶异的表情,即便如此她还是以不在乎的动作用力关上门,朝我们走过来。
停步的成岛一瞥草壁老师,两人之间好像另有关系。成岛很快就别开视线。
“传闻已经传遍全校了。”
她朝白色魔术方块一看,扔下这句话。
“因为大家都在声援我们。”
春太温和地说,成岛闻言便像咬到黄连般嘴角一歪。
“那么,在大家的声援之下,有完成的希望吗?”
听到她这么说,春太闭上嘴,我跟西川也默默低下头。
“放弃如何?”成岛用金属般冰冷的声音说。
“什么?”我惊讶道。
“乾脆放弃如何?”成岛重复。“别想了,拼不好的。那是绝对解不开的魔术方块,是聪留给我的惩罚。”
“惩罚?”春太愕然。“解不开的益智游戏不算益智游戏。我不认为敬爱杜德耐得人会留下这么不合理的东西。”
成岛用锐利的眼神看向春太。
“这么说来,你在我的房间说过,为什么在贪玩的年纪,聪还能热衷于益智游戏,对吧?那孩子在学校受到欺负。他生的是脑部疾病,别人说他脑子有问题,所以一直遭到严重的欺负。他的自尊心跟心灵支柱就是益智游戏。挑战那孩子创作的益智游戏是我的日课,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国中进入管乐社为止?”
“对,他肯定觉得被我抛弃了。可我也没办法。”成岛痛苦地说:“因为真的很开心。我也想要一个像聪一样投入、热衷的事物啊。”
我跟西川都说不出话。
成岛的视线停在草壁老师手中的魔术方块。她带著有万般思绪的眼神注视良久。
“聪想让我苦恼。他不肯原谅交了新朋友、忙于社团、每天都无法陪他玩的我,所以才留下这种不合理的东西。没必要连你们都跟著苦恼。”
她从内心深处吐出的心情说完,走向草壁老师。
“老师,请还给我。”
“不行。”春太出声阻止。“草壁老师,请不要还给她。”
“你什么意思?”
“还剩一天。”
“不可能,绝对做不到。”
“怎么可能做不到。”
成岛恶狠狠地瞪著春太。“你就这么想让我加入管乐社吗?”
“这跟那是两回事。”
春太没被她的气势压倒,反而如此回答,成岛表情一僵,接著转过身。我以为她会就此离开顶楼,但我错了。她无力地停下脚步,依然背对著我们,用蚊鸣似的声音不知是对谁说:
“……我不加入管乐社,还有别的理由。”
春太听到这句意料之外三话语,“咦”了一声。
“已经没有会帮我做簧片(注:双簧管的吹口)的人了。去年为止,还有亲戚会帮我做,但调职到国外了。”
“我可以帮你介绍。”
草壁老师首度开口。成岛转过头。
“我以前待的乐团朋友中有双簧管演奏者。那个人就住在邻镇,只要你愿意,我就将你介绍给他。”
成岛畏缩了,她再次转身,这次没停步。铁门砰的一声关上的声音在顶楼响起。
西川起身面对草壁老师。
“老师,你早就认识美代了吗?”
“是的。”草壁老师露出有些难为情的淘气笑容。“其实比起上条同学,我更早盯上她。”
我跟春太都愣愣地抬头看他。
“当时被她婉拒了,不过看来她给了你们机会。”
草壁老师将魔术方块交给春太。我跟西川靠近用双手接下来的春太,然后三人一起看著全白的魔方。
“唉,明天能完成吗?”
我的个性中仍有软弱的一面。
“穗村同学也要试著烦恼到对后一刻。”
“请问,老师难道知道答案了吗?”
西川抬起头问。
“我有个想法。不过由我回答真的好吗?”
春太摇头。我也有一样的感觉。
草壁老师伸手搭著铁栏杆。望向远方的老师似乎在回忆著什么,他的左手有深深的伤痕。夕阳照到眼睛,我们都不断眨眼。
“你们往后将会体验到的世界很美丽,但同时会面临各种问题,世界上充满著没有道理的事。我觉得成岛同学不用勉强回到管乐的世界也无妨。不过假如有人能为她创造从停滞之处踏出一步的契机,我认为,那不该是我,而是同世代、拥有相同视野的你们的职责。”
5
期限中的星期五放学时刻终于到来。
我、春太、西川,再加上成岛,四人聚集在校舍一楼的空教室。这是一闲空荡荡的教室,桌子推到两边,唯有几张椅子放在正中央。隔壁的实验室飘来带有药品臭味的空气。
不知何处传来了钢琴声。我跟西川都紧张地站起来。
“快点开始啊。”
坐在椅子上的成岛用焦躁的声音催促。与她对峙的春太靠著讲桌,手里拿著全白的魔术方块一句话也不说。他好像严重睡眠不足,眼睛满是血丝。
教室的拉门开了。
“抱歉我迟到了。让我也当观众吧。”
草壁老师走进来。他将椅子搬到教室角落坐下并从旁关注我们。
“那我要开始了。”
春太终于开始动作了。
“首先,我想将一件事当成前提——我现在拿的魔术方块并非完成形。这个魔方六面全白,而且已被转乱,一切由此开始。”
确认成岛点头后,春太转动一次手中的魔术方块。
“你看得出跟刚才的差别吗?白、白、白、白……一点差异也没有。这个魔术方块无论往哪个方向转,都无法脱离最初的转乱状态。”
我跟西川屏息以待。成岛一副想说“那种事我早就知道了”似,冰冷地盯著春太。
“我觉得很奇妙,你弟弟为何没提示过这个魔术方块的完成形是什么,但这是因为——根本不需要提示,再怎么转都不会改变。你弟弟要的是脱离最初的转乱状态,并且前进到下一个阶段,就算只有一步也好。做到这一点时,才能解开魔术方块的谜题。”
成岛别开视线。
“……哪可能做得到。”
好似吐出诅咒一般,她低声说。
“没错,这个魔术方块具有光靠逻辑思考绝对无法解开的矛盾与不合理之处。即便如此,你弟弟还是当成益智游戏保存下来。我想,诊断出罹患儿童脑瘤的聪他在成长过程中,渐渐发现这个世界是多么没有道理;即使如此,他还是没有失去希望。他知道碰到无法解决的难题时,心里要怎么样才会得到拯救。”
春太举起全白的魔术方块。
“那就是,走进打破逻辑高墙的顿悟世界。他想透过这个魔术方块向你传达这一点。不过就算一句话可以打破逻辑之墙,寻找过程也是件难事。即便是得道高僧,一个不好也可能会花上几年或几十年。谁都没有权力为此剥夺你宝贵的青春时代,知道你当时全副心神投入于音乐,你弟弟也不希望带给你困扰。所以为了你,他在这个魔术方块上做了不用花时间就能破解的机关。”
我默默倾听,手中渗出汗水。他真的要做那件事吗……西川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同样显得心神不宁。
春太拿起事先藏在讲桌下的运动肩包,在成岛面前的椅子坐下。他悠然翘起腿,与神情始终僵硬的成岛面对面。
“先换个话题。“哥帝尔斯之结”(Gordian Knot)是亚历山大大帝留下的西元前传说。在一个小亚细亚的古代国家,有位贫农出身的国王叫做哥帝尔斯,他在神殿祭祀自己的牛车,并用绑得复杂难解的绳子将牛车捆住。他留下一个传说,那就是揭开这个绳结的人就成为亚细亚的支配者。此后各国的强者跟智者使出所有手段,拼命想解开绳子,但长久以来无论如何都解不开。”
草壁老师一直保持沉默,此刻的他表情好像稍微改变了。春太继续说:
“……时光飞逝,解开哥帝尔斯之结的人终于现身,那就是亚历山大大帝。你猜他做了什么?他竟然在众多士兵面前,用系在腰间的剑斩断绳结。”
成岛睁大眼睛,而春太加强语气:
“无法解决的难题,要用非常手段解决。那就是你弟弟留下的讯息。你弟弟大概早已领悟来日无多,而且,他也想到被留下来的你会多么颓丧、悲伤。你弟弟相信你在双簧管上的才能,所以才将这份心意倾注在这个白色魔术方块中,告诉你无论他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停下脚步,必须继续前进。”
春太拉开放在地上的运动包拉链。里头放著调色盘、六种油画颜料跟六支笔。
成岛一惊。
“——拜托你们两个了。”
看到春太的信号,我紧抓住成岛的右臂,西川则抓住成岛的左臂。
“做,做什么!”成岛一阵惊慌。
“对不起,美代。”抓著她的西川道歉。
成岛试著甩开,但我们两人把体重压上去,她动弹不得。
“只要三分钟就会结束,麻烦你们努力到那个时候。”
春太将白、蓝、红、橘、绿、黄的颜料挤到调色盘上,再倒入乾性油。看到这一幕,成岛脸上血色全失。那是理解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表情。
“——住手!”
无视成岛的叫声,春太像精密仪器一样挥动著笔,在每一个小方块上将颜色薄薄涂开。他动作好快,涂完一面就扔下笔,著手涂下一个颜色。
“不要、不要、求求你们放开我!”
让人想捂住耳朵的尖叫声响彻教室。我跟西川都相信春太,紧抓住成岛的两臂。成岛挣扎起来,用难以想象是女生会有的力量。她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弟弟的重要遗物,在别人手中逐渐改变模样。
春太丢下笔。他露出全神贯注的眼神。已经涂完四面了。
“啊……”
我感到成岛渐渐失去力气。拼命抓住她的西川露出难受的表情。
喂,春太,这样真的好吗?
“完成。”
春太说,成岛跪倒在地。她茫然地望著被春太涂成六色的魔术方块。
“……为什么这么做?”
那是呻吟般的声音。
“如何,心情爽快多了吧?”
只有春太一人心情爽快。成岛摇头,僵硬的神情表现出她无法认同。我也无法坦率接受这个结果。西川也咬著唇,满心伤悲。我望向一次也没有介入制止的草壁老师。他只是一脸怜悯地眯起眼睛,没起身离开椅子。
“你跟你的家人都受尽折磨了。够了吧?”
春太平静地说。
“……轮不到你来说。”
成岛的声音丧失了所有情感。
“我也不想说这种像在强迫你的话;但如果我不说,你身边会有人对你说吗?”
“……吵死了。”
“只要愿意退一步,你家的问题就会解决。无论再怎么难受,再怎么痛苦。现在都是轮到你忍耐的时候,否则所有人都会不幸。你弟弟也不希望变成这样。”
“……怎么可能做得到。”
“你往后也打算把不幸当成挡箭牌,这样生活下去吗?”
“……聪过世到现在还不到一年。”
“已经一年了。”春太严厉地说。“长大成人后度过的一年,跟我们现在度过的一年是不一样的。”
下一瞬间,成岛扑向春太,狠狠地甩他一个耳光,力道猛烈得要把娇小的春太打飞。接著,成岛又反手挥下,春太紧闭上眼睛,打中脸颊的尖锐声响起。春太脚步踉跄,宛如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拳击手。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放开魔术方块。
耳光声即将再度响起。
我从没见过这么狠的连环巴掌。
我跟西川都扑向的背后,而草壁老师淮备从椅子上起身。
“不可以过来!”
春太高喊。他直盯著涂成六色的魔术方块,好像在等待什么。
“啊!”
西川发出声音。我抓紧著成岛的背不放,同时注视著春太手中的魔术方块。我感受到成岛倒抽一口气,我也发不出声。
我看见了魔法。
魔术方块的小方块开始龟裂,宛如花瓣飘落一般,颜色逐渐剥落。
颜色龟裂脱落的小方块共有九处。
春太用指甲一抠,就将麻布做成的底层撕得乾乾净净。
下方写著字。
“这是你弟弟留下的祝福。”
春太灵巧地转动,把九个小方块转到同一面。他让完成的那一面朝向成岛。
成岛夺过魔术方块。她的唇瓣张阖,阅读上头的字。我痴痴地看著泪珠在她的眼中成形,然后滑落脸颊,拖曳出一道泪痕静静落下,接著,仿佛长久以来堆积而成的堤防溃堤,她跪地痛哭。
我跟西川默默注视著她的身影。
“……成岛没问题吗?”
“西川陪著她,不会有事的。”
我跟春太和草壁老师一起前往音乐教室。春太抱著运动包,两颊上清楚留著似乎很痛的掌印。
“那是锌白。”
春太说。
“在锌白上重复涂油性颜料,它就会剥落。”
我想起来了。油画的“白”分成不同的颜料,有很多种类。锌白就是其中之一。
“那个魔术方块如同草壁老师所说,属于禅修问答的世界。我想成岛的弟弟大概是以某一天为分界,开始意识到死亡。死亡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无法解决的难题。敬爱杜德耐、热爱益智游戏的成岛弟弟不愿屈服于这样的难题,他构思出特别的白色魔术方块。”
草壁老师催他说下去。
“白色魔术方块的解法,在成岛的弟弟心中只有一种。他必须先留下即便自己去世后,依然能证明这个答案的机关才行,所以他先在九个方块上写字,再贴上麻布,涂上锌白使其凝固。此外,就个地方外的部分也贴上麻布,接著用银白、钛白还是正白涂色都没差。如此一来,六面同为白色、触感相同的魔术方块就完成了。”
“原来是这样。”
心生敬佩的同时,我偷看草壁老师。他闭著眼睛,对春太这段话连连点头。我不禁有种无可遏制的嫉妒。
“多亏西川跟小千给的提示。”
“咦?”
“锌白是西川说到的,签名这是你告诉我的。”
这么说来,我确实注意到那个魔术方块上没有成岛弟弟的签名……
“魔术方块上能签名的位置,我只想得到白色的下方。这成了我思考如何剥落那层白色的契机,所以这是托你的福。”
总觉得很难为情。谢谢你,我在心中对春太道谢。
“欸,所以上面有签名吗?”
“上头确实有小小的英文字签下名字。”
“我说啊,”我提出刁难的问题,“假如春太用的是水性颜料,会发生什么事?”
“颜色无法附著,涂不上去。”春太回答。“而且那是该在成岛家完成的益智游戏。”
原来如此,我想起在成岛家阳台风乾的油画画布。那是伯父的兴趣还是伯母的兴趣呢,下次拜访的时候问问看吧。
“……好啦,”草壁老师仿佛卖足关子,终于开口,“上条同学,差不多可以揭晓另一个秘密了吧?”
“您是指什么?”春太大为动摇。
“要使油画颜料剥落,必须等颜料乾燥。一般会花整整一天,不可能几分钟就结束。无论用成效再怎么迅速的乾燥剂,都要花一小时。”
“啊!”我这才注意到。
“穗村同学,上条同学其实让那间教室的时间加速了。”
“这种事做得到吗?”
“靠上条同学彻夜尝试摸索出的方法。为了成岛同学,以及一起努力到现在的你们,他必须这么做。”
“请问,”春太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说,“难道老师早就发现了吗?”
“大致猜到。比方说,穗村同学跟西川同学今天某段时间后没碰触过魔方。”
对哦。午休过后,我跟西川就一直把魔术方块放在春太那里。
“欸、欸,你做了什么,春太?”
听到我问个不停,春太投降似滴咕:
“我事前就在上头涂了一层白色颜料。六面全都涂了。”
我愣住了。
“上条同学知道何时才会剥落。就算说出正确答案,总不能让成岛同学等一个小时以上,也不能在那段时间一直挨连环巴掌,或被不停痛骂。”
“不好意思。”春太好像很想睡,忍住一个呵欠。
“拜此所赐,才能用最有效的方式提出答案。上条同学在那间教室里的演说,以及穗村同学跟西川同学在这五天的辛劳,我觉得都确实传达到成岛同学心中了。”
面对这两个人,我只能不断惊叹。但我还是不想输给春太。
我们来到校舍间的连接走廊。在对面新校舍的四楼,可以看到音乐教室。大家都在那里等著我们。
“成岛接下来会怎么做呢?”我轻声说。
“这要由她自己决定。”春太回答。
现在我真心希望成岛加入管乐社。我想跟她学很多东西,至于我能回报她什么……我接下来会开始寻找。
“那个魔术方块果然是要亲手涂上六个颜色才是正确答案吗?”
“成岛的弟弟不就证明了吗?”
“对了,他留下什么话?我没看到。”
“九个方块上都各有一个字,是一句单纯的祝福。”
春太仰望著仿佛会把人吸进去的冬日天空,告诉我那句话。
这就是正确答案 姐姐
我相信,这九个字会成为唤醒春天,造访她身边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