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边哪里好笑,名越哈哈大笑起来。
“喂,藤间,对这个把青春纯洁化的小丫头说几句。”
藤间认真思考一会。不久,她像摆脱迷惘般抬起头,微弱地说:
“……安逸是演员的大敌。”我身边脑子有问题的同年级生又增加了。
“上条,比赛时间就在星期六放学后,地点在体育馆的舞台,可以吗?”
“如我所愿。”春太说。“我可不会输。”
“内容是即兴剧。不过给你们一点优待,设定成心理游戏好了。不是比赛飙演技,而是率先达成我方提出的条件者获胜。我会找观众过来,马伦也包括在内。”
咦?我注视名越。因为名越的视线越过我们,望向教室的拉门。
“——可以吧,草壁老师? ”
我转头。草壁老师单手拿著印好的五线谱,靠在教室半开的拉门边。
“我们接受你的挑战。”
老师露出带著挑衅的笑容。
3
星期六放学后,我茫然伫立在体育馆的舞台上。
观众席排著约四十张摺迭椅,几乎被管乐社社员、戏剧社社员与毕业学长姊以及名越班上的朋友坐满,连还没开始练习的女篮社、羽球社的社员都饶富兴味地从远处望著。是我的错觉吗,观众好像增加得越来越多了……
戏剧社跟管乐社的代表要赌上威信进行戏剧对决——早上起,宣傅就傅遍整间学校的学生耳中。
到底为什么变这样?
我不经意一看,马伦坐在观众席最后面。不知道是不是被名越强硬邀来,他浑身散发著不自在的气息。成岛坐在距离他有点远的地方,似乎很在意他。
“那开始吧。”
名越跟藤间从侧台飒爽登场,而春太从观众席走上舞台。戏剧社社员开始鼓掌,掌声随即蔓延整个观众席。
名越举起双手,用清亮的声音说明:
“决斗方式是简单的即兴剧,各位要在设定的情境中扮演适合的角色,只要在限制时间内从这个舞台上退出即可。我将此命名为『退出游戏』。”
“……退出是指离开这个舞台就行了吗?”我问。
“对,很简单吧?第一个题目是“恩师的欢送会上,要在最后和老师道别致意前退出”。无论什么理由都行,而敌队要设法阻止。请你们运用想像力,思考退出方法。」
我用手肘戳戳春太。
“我还以为会出更难的题目。感觉很简单,眞是太好了。”
“但我对想像力没信心。”春太说。
“恩师设定成谁都没差,你们假想成草壁老师也没关系哦?”
我心生不悦,但一看春太,他竟然眞的全身僵硬。想必是被比别人更丰富的想像力压垮了。
名越偷笑。“没错没错,就是那个表情……眞是活灵活现。不过这是演戏哦?希望你们不要忘记。顺带一提,上半场四个人进行,不过,没先取悦观众再退出可不行哦?这个游戏其实很深奥,试试看就知道了。基本上,否定发言时要先肯定再否定,否则对话会没办法好好接下去,所以要注意。”
“咦?”
不顾我的困惑,名越给个信号。
舞台上的巨大白板翻了过来,上头用麦克笔大大写著如下文字:
戏剧社VS管乐社 即兴剧对决 上半场
题目『恩师的欢送会上,要在最后和老师道别致意前退出』
演出者
名越俊也(戏剧社社长)
藤间弥生子(戏剧社女生,招牌演员)
上条春太(管乐社的小角色)
穗村千夏(同右,小角色)
以上四人。限制时间十分钟。
“小角色……”春太恨恨地低喃。
“那么,开始!”
名越的声音响起时,观众席涌起「啪啪啪」的鼓掌声。
我深呼吸,等鼓掌停下。不能在这种游戏上瞎搅和太久。拍手完全停止后,我举起手走到舞台中央。
“我、我可以去洗手间吗?”
名越跟藤间都呆住了。观众鸦雀无声,戏剧社社员们发出叹息。“怎么用这招。”小小的声音这么说。不久后,那变成「嘘——嘘——」的嘘声。
我慢慢转过头。大家都显得很不满地盯著我,这让我眞切感受到观众的存在。
名越走到舞台中央,看著我跟观众说:
“劈头就用生理现象吗?倒也不是不行。向恩师致意前,说要去厕所。这也没办法。但这不构成从这个情境退出的理由,应该明白吧?这是中途退出,前提是还会再回来。”
观众席傅来“原来如此”的理解声。那人竟然是管乐社的片桐社长。他完全享受这种状况,这个可恶的背叛者。
春太点头,我也好像渐渐懂这游戏了。
“那来试试这招如何?”春太拿出手机。他突然跳起来大叫:
“什么,爸爸遇上车祸?送到哪家医院了?我马上去!各位不好意思!”
观众一阵鼓噪,春太志得意满地收起手机。的确,这种状况就不能不退出了。观众席上的管乐社社员都握拳做出胜利手势。
名越立刻拿出手机。
“妈妈?你说撞到上条同学的爸爸?然后……因为冲撞的冲击,上条爸爸的脑袋变聪明了?然后上条爸爸逃了?”
观众之间炸开宛如炸弹落下的笑声。名越伸臂环住无法接话的春太脖子。
“原来也会发生像笨蛋阿松的爸爸(注:赤冢不二夫《天才笨蛋阿松》的角色,该角色原本是天才,因出车祸而瞬间变成笨蛋。)那样的事啊。太好了,你家明天似乎会变得热闹哦。”
体育馆被浩大的掌声淹没。“对啊对啊!”“明天上条家好像会变很好玩!”“我,要去你家玩!”开心的声音在观众席上此起彼落,春太垂著头回到我的身边。
这个丧家之犬。
“你们真的什么都不懂”
名越无奈地说。这道声音也传到观众席。
“听好罗?这游戏的重点在阻止退出,观众会审查两方的主张。你们要牢记,如果有脑袋转得快又优秀的『阻止退出方』,那种造成冷场的理由不管来多少都会被挡回去。”
我跟春太都屏住气息。
“那么,重新开始。”
名越刚宣言,藤间就突然跪倒哭起来。她娇小的身体颤抖著,尽全力忍住涌起的呜咽……看起来是这样。名越走过去,手放上藤间的肩头。藤间抗拒似地拍开他的手。名越手足无措。“我一直对你——”他说到这里就没了声。
我对春太耳语:
“他们在做什么?很好笑耶。”
“虽然说是退出游戏,这还是一场戏对吧?他们开始演即兴剧了。这应该是一直暗恋恩师的女学生,跟一直暗恋那个女生的男学生。诺,你看那里。”
春太指向舞台上另一块白板。有个戏剧社社员正用麦克笔写字,然后移动白板让我们跟观众都看得到。
·藤间暗恋恩师,而名越暗恋藤间
“……增加了一个设定。”
春太也对我耳语,我还以一张苦瓜脸。
“快,小千,我们要在节奏被他们掌控前阻止退出。”
春太推著我的背,我无奈地走向藤间,举起手引起观众跟藤间的注意。
“藤间,你必须好好传达出心意才行。从老师那张新干线的车票看起来,他必须在最后的致意结束后就离开教室,否则赶不上吧……我会想点办法,至少让新干线误点一班以上。我可能会因此回不来,但不要紧。藤间,你不可以受到那边的名越迷惑!我先走一步了!”
不出所料,名越阻止了想转身离去的我。
“喂,你要去哪里?”
“我我我、我去打电话预告要引发爆炸,由我来付出代价!为了避免马上被抓,我会用路上的公共电话打。从这里跑到离学校最近的公共电话要花十分钟以上。”
“哦哦!”观众席响起稀疏的掌声。
“那么,这个拿去。”名越将手机递给我。
“不可以用手机!这样身分马上就会被查出来!”
“这用预付卡,没关系。”
名越说,我停下脚步。观众也寂静无声。
“——咦?”
“眞期待你怎么预告引发爆炸。”
我喉头不由得一鲠,战战兢兢地转头看观众席。管乐社所有人都脸色发青,戏剧社社员跟名越的同学则嘻嘻轻笑,满是期待地注视台上。
我满脸通红,双手掩著脸坐倒在地。“……不行,我还是做不到。犯罪是不好的!”
“也是啊。”观众席响起阵阵掌声。这些人搞什么嘛。
舞台上的白板增加了新设定。
·最后的致意结束后,老师就会离开教室去搭新干线
春太来到我身边耳语:“接下来团队合作吧。”他留意著观众,大步走到舞台中央,一个旋身后面向名越。“这么说来,等最后的致意结束后,大家要一起把老师抛起来吧?”
“……啊,对。”
舞台的白板上又增加新设定。
·最后的致意结束后,要一起把老师往上抛
我灵机一动。“藤间,趁著把老师抛起来时,向他表明心意怎么样?”
藤间猛地抬头又低下头。“大家都会看到……很难为情。”
“不用担心。”春太在藤间面前蹲下,搭住她的肩膀像要让她放心。“抛老师的时候,我们就用名越出的主意,在广播室播放充满回忆的音乐发表会演奏——第九号交响曲,对吧,名越?”
“……嗯,我好像这么说过。”
名越配合我们。
“对啊!”我跟春太一起并肩站在藤间面前。“我会去广播室把音量调高,藤间就趁大家把老师抛起来的时候,在老师耳边清楚说出心意。别担心,就算别班抱怨,我也会死守广播室,绝不容任何人妨碍藤间!”
“小千,你可以去一趟吗?”春太问。
“可以,我愿意!”我说。
我跟春太同时偷偷观察观众席。掌声雷动。“做得好!”“藤间,随著第九号交响曲一起表明你的心思吧!”很好,掌握到确切的感觉了。我跟春太联手,这点小事轻轻松松。我连忙跑到舞台边踏上楼梯。绝不能回头。名越跟藤间安静得让我毛骨悚然。
“啊,关于这件事——”名越阻止我。果然来了。
他从制服口袋拿出体育课时老师用的那种哨子。
“……我们突然决定用『哨子』来演奏了。”
观众一阵喧闹。
“怎么用一个哨子演奏啊!那又不是乐器,表现不出音程吧?”春太反驳。
直到刚才都还哭得抽抽搭搭的藤间静静从口袋拿出另一个哨子。观众间发出爆笑:不愧是间弥,毫无漏洞。
名越嘴里咬著哨子大喊
“这是哨子的合奏!”
他们两人轮流“哔——”“啵——”地吹起有点像第九号交响曲的演奏,观众笑个不停。连成岛跟草壁老师都在忍笑,我觉得我们输了。
“不是合奏,是合吹啊。在某种层面上眞令人感动呢,小千。”
春太双膝一弯,我也坐倒在地。
此时“叮铃铃铃铃”一声,像闹钟的铃声响起。比赛规定的十分钟到了。观众席涌起响亮的掌声,当中也有学生站起身,找还留在学校的朋友来。
咦?骗人吧?观众还会增加吗?
名越跟藤间在舞台中央浮现无所畏惧的笑容。
“……小千,状况不妙。”春太悄声说。
“……为什么?”我疲惫不堪地回答。
“名越他们一次都还没轮到退出的那一方。他们打算在下半场一口气定出胜负,刚刚都在玩弄我们。”
“怎么会!”我感觉到双方的实力差距。
名越岔著两腿站在我们前面。不要,别用那种视线看我们!我的心境宛如被蛇盯上的青蛙。名越轮流观察观众跟我们的反应,接著用大家都听得到的声音大喊:
“我没兴趣欺负弱者,接下来会给管乐社一点优待。”
“咦?”我跟春太同时出声。
“下半场双方阵营都追加一人。不是说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吗?你们就试著突破这个难关吧。”
名越举起一只手,舞台上的白板马上就翻过来,接著写上新内容的戏剧社社员让开。
全部观众都注视著上方。两名学生难以置信地站起来。
戏剧社VS管乐社 即兴剧对决 下半场
题目『伪钞犯在追诉期将届的十五分钟前,能否从藏身地点退出?』
演出者
名越俊也(戏剧社社长)
藤间弥生子(戏剧社女生,招牌演员)
马伦.清(戏剧社社员)
上条春太(管乐社的小角色)
穗村千夏(同右,小角色)
成岛美代子(同右,小角色)
以上六人。限制时间十五分钟。
4
“为什么我非得在舞台上丢脸!”
成岛在舞台上揪著春太的衣领猛力摇晃,观众轻声笑起来。
一想到自己原来一直在舞台上丢脸,我就暗自沮丧。
“我绝对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春太像摇头娃娃一样晃著头,他说“要抱怨就去跟他说”并指向舞台中央的名越。
“成岛,你乾脆放弃吧。”
“你这个人啊——”
成岛说到一半闭上嘴。马伦从名越背后走上舞台靠近众人。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名越,我办不到。”他拥有跟名越一样清澈的嗓音。
“为什么?”
马伦垂下视线摇摇头。
“我没有你们的才能。到头来只会站著不动,演不了即兴剧。”
“对啊对啊,我也是一丁点的意愿都没有!”
成岛用食指跟拇指比出的“一丁点”眞的是半点也没有。
名越发出观众也看得出来的夸张叹息。
“唉,瞧不起戏剧的人可是会被戏剧弄哭的。稍微改变主旨好了。”
他说著站到白板前,用麦克笔补充。
胜利条件
·名越跟藤间让成岛退出
·上条跟穗村让马伦退出
名越满足地关紧麦克笔的盖子。
“这样就会变成所有人都能参加的即兴剧,你默默呆站在那边也没关系哦?”
“什么?所以我要被这两个像恶魔一样的戏剧社成员欺负吗?”
成岛露出好像快哭出来的表情。这就是瞧不起戏剧的人被戏剧弄哭的瞬间。
“哦。”跟名越一样,春太用观众也听得到的声量做出反应。“就算马伦没意愿,默默站在那边也没关系,我们只要用各种手段让他退出就行了。”
马伦一愣,视线慢慢转向春太。他平静的眼神中,一瞬间闪现出玩味的光芒。
“做得到那种事吗?”
“不试试看的话,我们不就赢不了吗?”
明明可以不用理会,春太却认眞了。
“-—好,那就开始吧。”
名越摊开双手,请观众鼓掌。观众席涌现响亮的掌声,我倒抽一口气。下方连站著的观众都有,人数膨胀到将近刚才的两倍。下半场的即兴剧「伪钞犯在追诉期将届的十五分钟前,能否从藏身地点退出?」开始了。
戏剧社社员从侧台迅速跑来,发给我们每个人一条毛毯。
“这什么?”我抱著毛毯问名越。
“小道具。你看看我们的招牌演员。”
我看向名越指的方向,藤间裹著毛毯、全身不停颤抖。她像被逼上绝路一样咬著大拇指甲,不断自言自语。哦,看来藏身地点没暖气。名越披著毛毯缩成一团,马伦也学著他盘腿坐下。但他把毛毯放在旁边,眼神平静。
我们也把毛毯从头罩下,三个人紧靠在一起。
“……面对名越这个对手,我们有办法赢吗?”成岛小声问。
“原来如此,看来你认可他的才能。不过我想到方法了。”春太悄声回应。
“咦?”成岛跟我问。
“冷静想想,这个退出游戏就跟将棋解残局(注:运用将棋规则的益智游戏,原本是用来磨练处理棋局终盘能力的习题。攻方要以最少步数走到能将死对方的局面。)一样。只要联合运用临场战略与状况,将名越他们引进不得不让马伦退出的状况就行了。”
“这种事做得到吗?”我压低声音问。
春太看著名越,露出奸笑。“就让沉溺于戏剧的人为戏剧哭泣吧。”接著他都脓起莫名其妙的话:“绵绵落不尽,长雨涨泪川。簌簌衣袖湿,思君不得见。”
“你在说什么?”成岛一脸狐疑地问。
“退出游戏中的获胜咒语。”春太说完,将嘴凑向我跟成岛的耳边。他告诉我们一个在场戏中“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词”。
“——喂,上条。”
烦躁的声音响彻舞台。是名越。
“戏已经开始了。”
观众席涌现阵阵嘘声。对。我都忘了。
“不是的,名越。”我猛然起身,披著毛毯走到舞台中央。“春太不在藏身处。”
“什么?”名越被我出其不意的一招弄得发怔。
“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他!”我演出含泪倾诉的模样。
“他、他他、他跑到哪里去了?”
这时,暂时躲到侧台的春太披著毛毯走到舞台中央。他像是抱著什么。
“你去做什么了啊,春太!”我责问春太。
“……上条,那湿答答的小汪怎么回事?”成岛也披著毛毯走近。
春太气喘吁吁地回应。“外头似乎有台风在接近,小汪在没有行人的地方发抖,我就带回来了。”
“狗?再过十五分钟就过追诉期的伪钞犯,哪有闲工夫关心狗!”
“等等,名越。”我劝著名越。“在这种持续紧张的状态中,也有成员需要可爱的小汪不是吗?”
我、春太跟成岛的目光投向披著毛毯发抖的藤间。
藤间眼中泛起泪光,朝我们伸出双手。
“小、小汪……”
这位招牌演员眞配合。
“啧,竟然增加多余的道具。”
名越咒骂一声,在舞台的白板上追加新设定。
·伪钞犯的藏身处有捡来的小汪
“总之,再躲十五分钟就好。”春太披好毛毯。“而且我们所有人都做过整形手术,不会有事的。只是……”
“……只是?”名越重复他的话。
“令人担心的是,在六个犯罪成员中,混著一个没干劲的中国人。希望他没搞出什么差错。”
除了春太以外的所有入都一惊,视线集中在默默坐著的马伦身上。马伦脸色铁青。
“喂,马伦是美国人。你给我订正。”
名越沉下脸逼近春太,马伦连忙站起身制止。我跟成岛也紧张起来。
“没差,就当我是中国人吧。”马伦低喃。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追加设定。”春太用让人感到冷酷的声音指示戏剧社社员。
舞台的白板上增加了新设定。
·所有成员都做过整形手术
·六个犯罪成员中,混杂著一个没干劲的中国人
“……那个啊,名越。”
我举起手。在舞台边线,成岛正掐著春太的脖子。观众嘻嘻轻笑。
“什么事?”
“这个藏身处究竟在什么地方?”
“哦,其实……”
名越朝藤间投去怜悯的目光。藤间用双手抱著无形的小汪,用脸颊磨蹭著。
“藤间会如此需要狗的治愈,有两个理由。这里是只有电灯泡跟自来水勉强可用的破旧公寓住屋,没有电话、没有收音机,也没有电视。”
“什么?”喉头被摁住的春太发出痛苦的声音。“那怎么看得出现在的时间是追诉权时效过期日的十五分钟前?”
“我有手表。”
“你怎么证明时间正确?”
“我的手表是高级电波表!”名越怒目而视。“Made in Japan。只要这是比什么都正确严谨的电波表,你们就没办法在时间上玩花招。我绝不原谅瞧不起戏剧的上条,看我把你打垮,笨——蛋,笨——蛋。”
“知道了、知道了。”我安抚著从骂人方式难以想像这是现代高中生的名越。我好像成了他妈。“那藤间状况有异的另一个理由是什么?”
“哦,其实这楝破公寓是有共用玄关的两层楼木制建筑,房间正上方有个独居的住户。除了我们以外,这里就只有那个住户。而藤间唯一的乐趣是,竖起耳朵听每天晚上十一点回家的住户脚步声。”
“……好阴沉。”我诚实说出感想。
舞台的白板上增加了新设定。
·藏身处正上方有个独居住户
·那位住户每晚十一点会回家
“真够琐碎的。”成岛用会傅到观众席的音量抛下都脓。
“轮不到你们管乐社这么说!”
名越指向罗列在白板上的文字,而观众轻声笑起来。
“接下来才是重点。”名越露出怀疑的神情继续说:“正上方那间屋子的住户,今天偏偏到现在还没回来。为什么在我们的时效过期日当天会发生这种事?”
“这只是巧合。”成岛不予理会。
“是啊,只是巧合。”我也附和。
“你们是白痴吗!现在说不定有一堆警察在外头埋伏,让他回不了家。看!藤间都怕成这样了!”
藤间像是刚出生的小鹿一样手脚痉攀。她眞的是招牌演员吗?但观众都在笑。我斜眼看著这个情景,暗叫不妙。名越开始把观众拉到他们那方了。
“……在这群成员中,或许有跟警方勾结的背叛者。”
“在即将失效的时刻前内神通外鬼,也没好处可言。”春太试著阻止发展。
“没错,但该不会是动整型手术的时候,被卧底调查员掉包了?啊,那个人会不会假装成我们的成员,欺骗我们到今天?”
春太随即发出“啧”的一声。
“冒牌货?”我依序环顾春太、成岛、名越、藤间跟马伦。
“我的眼睛可不只是没用的两个洞。”
“你说有人是冒牌货?”
“是你,成岛。”
被名越指到的成岛露出“啥?”的表情。
“我知道,你的眼镜是装饰用的。眞正的成岛应该带著有度数的眼镜。”
“这副眼镜有度数。”成岛很镇定。
“是吗?”名越偏了偏头。“我确认一下。”
成岛一脸狐疑地拿下眼镜交给名越。名越观察成岛的眼镜好半晌,接著交给不知何时平静下来并端坐著的藤间。藤间裹著毛毯翻来覆去地检查完,将眼镜还给名越。
“抱歉。”名越将眼镜架摊开后还给成岛。成岛伸手碰到眼镜时,大喊著“这什么东西!”并扔了出去。
那是一副有如派对道具,只有框的装饰用眼镜,大到几乎超出脸的范围。
名越在装饰用眼镜前跪下,宛如捧起圣杯般恭敬地拿起它。
“哦哦,这正是如假包换的装饰用眼镜。”
“还来!交出我的眼镜!”
成岛敲打著藤间的背。将毛毯披在头上的藤间像是收起手脚的乌龟一样缩成一团。
名越从后头戳戳激动的成岛肩膀,说一声“拿去”并在她转来的脸上戴上眼镜。这副眼镜出乎意料很适合她。
“我不要啊啊啊啊!”成岛的尖叫声响起。
我和春太都愣愣地看著乱七八糟的情景。但观众大爆笑,十分乐在其中。的确……这无疑是有趣的画面。他们想看的就是这种场面吧……
名越抓住成岛的手臂。
“上条,懂了吗?成岛是冒牌货的可能性很髙。再这样下去,就算一直躲在藏身处,警察也会冲进来。接下来我要以成岛为人质,离开这个藏身处。要是外头有警察,立场就颠倒了。超过时效还有五分钟。这五分钟由我牺牲,我会设法为你们争取时间。”
观众之间响起惊叹及掌声。“还剩五分钟!名越,为大家豁出去吧!”也有观众如此声援。名越看著观众说,“我的自我牺牲是无价的”,并竖起大拇指。
“不要、我不要,我不是冒牌货。”
“闭嘴,你这个冒牌货!”
戴著大大装饰用眼镜的成岛被名越用蛮力拉走。
“救救我,上条、穗村!”
得快点帮忙才行……我正要淮备动身时,眼中映入一直默默坐在侧台的马伦身影。他的表情让我觉得他好像正在瞪著名越。
春太举起双手吸引观众注意。掌声停下,名越也注意到他而回头。
“这招太笨了。应该是要让对方主动退出才对……你是这么想的吧,马伦?”
名越拉著成岛的手臂回到舞台中央,现在是名越与春太的对峙时刻。
“怎么,上条,我要让成岛退出的这件事应该没问题吧,观众也都支持我。”
“成岛是冒牌货这桩事纯粹是名越你的误会。藏身处正上方的住户还没回来,是因为现在不到十一点。今天不是什么异常状况。”
“……你说什么?”
“我的手表显示现在十点五十五分。按照你的理论,十一点后再怀疑成岛也不迟。”
名越鄙视般地笑了。
“你手表坏了吧?我的手表是比任何手表都正确的电波表。就算有人对指针动手脚,这支聪明手表也会马上自动校正。不好意思啊,上条,你大概想让时间推迟一个小时,但以我为对手,你这种作法太不利了。”
“推迟?我跟名越的手表时间都是正确的。因为我们的藏身处……是在中国的苏州不是吗?”
观众吵嚷起来。
这里是中国?我睁圆眼看向春太。成岛跟藤间也呆住了。
“我们最后偷渡到中国的苏州。这里离九州大约一千公里,所以名越的电波表是校正成日本的时间,而此处与日本时差一小时。也就是说,藏身处的现在时间是十点五十五分,名越的电波手表则是日本时间十一点五十五分。”
观众一片哗然。我听到问著“这怎么回事?”的声音。草壁老师起身向众人说明,我竖起耳朵。他说,电波表的修正距离是在东北与九州发射台的一千到一千五百公里内。若将国内用的电波表带到邻近国家,有时候即便将时间调成当地的标淮时间,手表仍会接收到原本国家发射的信号,校正成该国的标淮时间。在加拿大或是美国这些位于校正范围外的国家,也有被修正成日本时间的案例。
名越神色扭曲.
“唔……的确,这里是中国。”
藏身处因为春太的一句话改变了!
观众之间涌现响亮的拍手声。
“这里是中国,而时间才要到十一点。”春太说。“就算正上方房间的住户还没回来,要怀疑成岛还太早了。」
此时,一只手从春太背后抓住他的肩膀。那是马伦的手。
“为什么……是苏州?不是还有其他时差一小时的地方吗?广州、北京、上海……为什么是苏州?”
“这是有意义的。”春太轻推回马伦的手。“重要的是,各位,我们现在面临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你们没发现吗?”
“什、什么事?”名越答得惊慌失措。
“就是日本法律上的时效延长。我们逃到中国这个外国,时效就会暂停计算。现在这个瞬间已经不会算进追诉期内,我们就是活在距离追诉期将届的十五分钟前永不结束的世界。”
“你、你你、你说什么!”
“没错,我们的罪不会消失。我们伪造的钱使许多人不幸。认为时间会抹除一切悲伤,不过是种自以为是。我们之前就决定好了,一生都要在中国背负著罪孽活下去。”
名越说不出话。春太继续说:
“但这里除了五个犯罪成员,还混著另一个人。那人与此事无关,我想放那人走。”
“六个人以外还有另一个人?”名越动摇了。“等一下,这个藏身处只有我、藤间、马伦,以及上条、穗村跟成岛这六个人吧?”
“不,有七个人。”
春太微笑,他接著对我们眼中不存在的人招手。
“跟大家介绍,这位是中国人成员小汪。”
观众安静下来。草壁老师不知为何独自笑著。不知道大家是不是渐渐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笑声蔓延至全部人。
“你说狗就是小汪?小汪是……怎么可能,小汪是狗啊!”
名越唾沫横飞地大喊。
我理解了。事前春太规定了一个“不可以说出口的词”,那就是狗。一开始他带来的就不是狗。我们一句话也没说那是狗。大家一致称为小汪是因为名越那些戏剧社的人擅自误会。无聊归无聊,但很有春太的风格。汪的确是中国人的姓氏之一。
我望向观众席,掌声很热烈。
观众是支持我们的!
“顺带一提,多亏这位中国人小汪的协助,我们得以偷渡到中国。谢谢你,小汪。” 观众仍笑得很开心。
春太静静与马伦对峙,名越跟成岛也默默注视著彼此。
笑声停止了。
“马伦,六个犯罪成员之中,就只有一个中国人。也就是说,其中一个是没有关系的人。回想一下开头的情况吧。我当时说的中国人是小汪。他是在这种状况下外出的冒失鬼,我才会怕他出差错。”
“啊……”
马伦退后一步。
“你说『没差,就当我是中国人吧』,承认了自己的身分。也就是说,跟这六个犯罪成员无关的就是你。我们在苏州这里让你走。如果你想跟一生都是犯罪者的我们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下去,希望你说出让人接受的理由。如果有想见你的人,或是想实现的愿望,你就该回自己的家。”
“我能回去的家……在哪里?”
马伦发出顗抖的声音。
“这个藏身处外头就是苏州。”
马伦想说些什么。他明明想说话,却有千万思绪涌上心头,话不成言。他的表情透露出这股挣扎。他东张西望,求助地注视著名越。然而不知为何,名越没帮忙解围。
“——这样啊,马伦,你担心两手空空地被我们丢在苏州吧。我们已经为你淮备好装著生活资金的铝箱,并用密码转轮锁锁上。我现在就告诉你密码。”
春太走近马伦,用观众听不到的声音耳语。
但我听得见他说的话。
“四位数密码是九〇八九,中文谐音就是『求你别走』,拜托你别走。你并非一出生在这个世上就没人要的孩子。希望你重视两个故乡,两对父母。这是名越跟我的愿望。”
马伦的喉头发出“呜”的一声。他的脸悲哀地扭曲著,努力武装自己失态的神情。接著,他再度望向名越,可是名越避开他的视线低语:
“你回家确认看看吧。”
然后,马伦退出了。
“的确,在中国听到肯尼·吉作品的机会多得不可思议。萨克斯风在那里是远比在日本更流行的乐器。”
在体育馆收拾著折迭椅时,草壁老师告诉我。
“不好意思。”成岛走过来,她小心确认一旁只有我们后才开口:“我听到上条说『两对父母』……老师知道什么吗?”
草壁老师浅笑著回答:“这种事,等哪天请当事人亲口告诉你比较好。”
成岛红著脸低下头。
我从春太口中听说了事情的一部分。
只能生一个孩子——这是现代相当少见的制度。但约十五年前,只有第一个孩子可以报户口的制度,悲哀地使一个乡下家庭出现裂痕。继承香火的长男地位无可动摇,但若是长男带著某种疾病或身心障碍,事情就有所不同……而极少数的家庭就存在著这样的不幸。
马伦他便是如此——
我搬著摺迭好的椅子,走到舞台下的收纳空间。
哪三个人构思出「退出游戏」这个脚本,不用我说,各位也知道吧?
我找到推著滑式手推车的春太跟名越。
“这样好吗?马伦说不定会离开戏剧社。”
春太小心襞翼地问起时,名越伸手制止他接下来的话。
他仰头注视著天花板。
“你问我吗?我很满足。毕竟我在他最初、也是最后的舞台上演出过了。”
5
苏州的风很冷。
那天后,我向学校请假,踏上四天三夜的旅行。
旅行最后一天,我拜托爸妈让我独自行动。而我轻易找到弟弟的住处。那是一楝坐落在郊外的房屋,外观看起来是一户家境富裕的人家。我从远处眺望一会,将这幅景象烙印在记忆中,然后转身离开。
接下来,我费一番工夫找到最近的邮筒,寄出给弟弟的信。
我想让他知道,我回过“故乡”一趟了。
虽然我们的“父母”不同……
但我是你的兄长,这个事实永远都不会改变。等我们哪一天都独立自主,可以自由见面的时候,来一起演奏萨克斯风吧。我想,那一定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