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覗
·留绀
·麴尘
·二蓝
你知道上面这些是什么东西吗?我再举几个更容易看出来的例子。
·许色
·单思色
·白杀色
·秘色
没错——这是颜色的名字,全是色彩辞典记载的颜色名。其中也有“克丽奥佩特拉”、“武士”这类源于人名或一般名词的奇妙名字。当然,拿这些名字跟颜色范本对照后,能否信服又是另一回事。“修女的腹部”是接近白色的粉红色,但不表示修女的肚子眞是浅粉红色;“仙女的大腿”是淡粉红色,这倒还可以领会。话说,取这两种色名的绝对是男人。毕竟男人都很色,可以理解为何色联想到女人的裸体。
尽管近代的色名、样式都相当齐全,不过几百年、几千年前的人不同,他们会遇见首次邂逅的颜色。这不是很浪漫吗?将内心的感动或惊讶托付于色名,直到与全世界的人共享这份感受,而我想这需要无比漫长的时间。
最后,人造就出奇妙的色名,不过当中有些令人费解,有些构想新奇,有些由来有趣。这些各式各样的奇妙理由引人遐想,因此我们可以就著颜色和范本比较,试著体验创作者的想像力,或色彩经历过的命运,这种品味过程也很不错。
但这个世上,也有颜色范本不明,仅留下奇妙色名的例子。
1
我的名字是穗村千夏,一头栽进得不到回报的单恋中的高中一年级生,情敌还是最烂的人选,怎么会有这种事。但一想到身为女性的我可能会输,有时甚至夜不成眠。拜此之赐,我好像快要悟道了。其实,我喜欢的是一直追逐著老师的自己!
鸣响吧,长笛。
我的长笛。
将这份难熬的心情寄托于旋律。
傅递出去吧,我悬而未决的恋心。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空教室后方的拉门应声敞开。“穗村同学,有学生身体不舒服在睡觉,麻烦安静一点哦。”隔壁的保健室老师一脸过意不去地探出头。我将长笛从下唇拿开,道歉说:“欸嘿嘿,不好意思。”在午休练习中,一不小心就太投入了。
三月上旬,离结业式还剩两个星期。
我一直在牢牢关上窗户的空教室中独自练习。
结束为期一个月的长笛课程后,一直觉得无聊的长音跟音阶练习不可思议地变有趣了。我含笑望著谱架上的课本。这是在长笛教室用的书,虽然是基础练习,但吹奏起来很愉快,旋律优美。我明白草壁老师要我到长笛教室上课的意图了。
我用卫生纸擤鼻涕,将长笛抵在下唇与下巴间的凹陷处。
最近令人开心的事情接连发生。
新生欢迎典礼的演奏曲目中,增加了<北方森林>。没错,马伦正式入社了。高音域的中音萨克斯风有著锐利却温柔的音色,同时也是充满野性味的男性化音色,具有使管乐社现行编制下的声乐态势一举改变的冲击力。
我高中才开始学长笛,不想扯因马伦入社而淮备提高难度的众人后腿。我能做的,就是毫不间断每天练习。晨练、午练、社圑活动跟自家练习,一天总共四次。碰到吹不出好声音的日子,就不停练习到进入状况为止。
好,要继续练习了。答答、答答、答答……咚、咚咚咚?脚步声从走廊上逼近,后头拉门“喀啦”一声敞开。“麻烦安静一点。”这次换成原本在学职涯发展辅导室的几个女生一脸嫌烦似地探头。
“对不起……”我缩起身子。
听著她们离去的脚步,我用卫生纸擤鼻涕。一旁的垃圾桶里,揉成一团的卫生纸已经堆得如满满的爆米花。其实我想在以往的停车场或春太他们在的顶楼尽情练习,但这对患有严重花粉症的我而言近乎拷问。更重要的是,像今天这样有风的户外不适合练习,然而现在音乐教室又有马伦在草壁老师身边专心练习。
我在校舍中寻找独自练习的地点,好不容易发现这间空教室,但看来也不能用了。
啊——怎么办……
后方拉门第三次应声打开,我吓了一跳。
“一年二班的穂村千夏在这里吗?”
学生会执行部的最高领导者站在那里。
日野原秀一,他是全校集会时必定见到的熟面孔。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马上离开。”
我淮备收谱架。
“等等、等等。”
日野原学长伸长手臂制止我。
我将长笛跟乐谱抱在胸前,惶惶然抬头仰望这位校园独裁者。他在讲台上口齿清晰,深受老师信赖;然而这是他表面上的模样,私底下可是无血无泪的男人。面对文化社团不足的预算分配问题,他曾说出“反正在误差范围内”而试图用抽签决定,这种随便的个性也并存于他的身上。
“我午休期间一直在找你。”
日野原学长盘著胳膊,自顾自发著脾气。他有著锐利的眼神,以及宛如猎犬般结实的体型,身商远超过一百八十,也不会受到运动社圑那些个性顽强的社员轻视。
“请问有什么事吗?”
“就是有事才会找你。”
日野原学长的视线落到手表上。是DOLCE&GABBANA的表。我望向墙壁上挂的时钟.,离通知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响还有十分钟。
“没时间,我长话短说。今天放学后跟我走。”
“你说得太简短了。”
“我保证是学生会的业务。”
“为什么找我?”我不禁蹙眉。
“我有个无法交给学生会成员的工作。也就是说,我想特别任命穗村你协助。”
这使得我更加怀疑地皱起眉头。
“你那好笑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什么啦!”
“我也耳闻文化祭淮备期发生的结晶失窃案,是一年级的穗村漂亮解决的。你愿不愿意再次动用那清晰的头脑,为解决这所学校的问题尽一份力?”
那件事是春太……我正要这么说,就被日野原学长的声音打断。
“我不会要你无偿劳动。”
“咦?”
日野原学长突然从我手中接过乐谱端详。
“我从管乐社的片桐那里听说过,穂村你正苦苦寻找个人练习的地点。”
我陷入沉默。原因不只是花粉症或是风。像今天这种可能对旁人造成困扰的室内练习,只要做出口型、闭紧牙齿吹奏,并将重点放在指法即可。但学长笛还不满一年,我要是做太多无声练习,容易在正式上场时养成不良习惯。此外,我现在本来就有在家练习了,所以在校时,我决定在音色稳定前都要尽情吹出声来。
“我可以帮你想点办法”
我深怕漏听他的话,抬起眼看他。“你刚才说什么?”
“操场角落有个水泥造的老旧体育器材室,关紧窗户就会摇身一变成小型隔音室。不管是在那里吹奏、大哭还是吼叫,都不会傅到外头。”接著日野原学长低声补上一句:“……就像一问单人牢房。”
“你给我那里的钥匙吗?”
“我可以用我的权限帮你疏通使用权,用到花粉症的季节结束也没问题。”
希望之光照亮我的脸,抱在怀里的乐谱哗啦啦地落到脚边。
“你那好笑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哇哈哈。”
“什么啦!”
时间好像倒回五分钟之前,我蹲下捡起乐谱。
“可是……这样今天的社团活动我就得请假了吧?”
“拖到时间的话就会。全视你的工作成果而定。”
就算这是任性的学生会长请托,但只有我一人因为特别命令这种难以说明的理由请假,总觉得不好意思。而且我也怕落后大家。管乐社在四月有入学典礼跟新生欢迎典礼的演奏,也计划在五月恢复定期演奏会。
“你好好想想。只要有效活用我提供的体育器材室,今天的损失马上就能补回来。”
“为什么你敢这么说?”
“因为你好像进步得很快。”
日野野原学长将刚才帮忙捡起的乐谱还给我,上头用彩色笔写得色彩缤纷又密密麻麻,全是长笛教室老师给我的指示与教导。
“……知道了。”
“很好,放学后到视听教室集合。”
我接受这个要求后,日野原学长往外走。虽说是二年级学长,但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命令口吻,有点难应付。就在我撅起唇时,日野原学长冷不防停下脚步。
“可以问个问题吗?”
“请!”
“你即便干扰到旁人,还是执著于独自练习的理由是什么?”
面对这道居高临下的视线,我身为老百姓只能不情不愿地说出想法。说完时,我得到了意外的反应。
“还有其他理由吧?”
“咦?”
“我认为穗村你是在闹别扭。”
我被踩到痛脚了。我想起耿耿于怀的问题。事实上,我光是吹长笛就得费尽全副心力,现在脑袋也还无法完全理解乐谱上写的是什么音。我曾请根据理论来理解这些的春太跟成岛教我。那时,我低声下气提出请托,然而那两人的态度让我无法接受。“那就全部背起来啊?”“全部背起来就行了。”就算我是初学者,这回答也未免太过份。
我忍不住对和这些无关的日野原学长吐露心声。
“上条跟成岛是对的。”
“什么?”
当我想指著他说“原来你也是敌人”时,日野原学长转身淮备离开。
“乐谱上的调子总共只有三十几个吧?比背英文单字还简单。”
我不断眨眼,望著日野原学长的背影。原来是这样……不过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请问,”我的声音变了,“特别任命是指什么?”
阴影落在回头的日野原学长侧脸上。他嘴唇扭曲,恨恨地抛下一句话:
“……发明社惹出问题了。”
放学后,日野原学长在视听教室操作录放影机的遥控器。
我戴著口罩坐在椅子上,望著眞空管电视。
发明社。对我来说,这个存在笼罩著谜团。入学典礼后的社团联展中完全没听到这名字,而他们对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工作则频频挑毛病,到最后都没提供协助。一般来说这种行为会招致所有人的反感,但没人抱怨。大家都把这个社团当棘手人物。
影片播出来后,日野原学长开始解说。
“我们学校的发明社有五位社员,三个是幽灵社员,实质上只有两个人在活动。”
“……两个人?”
“二年五班的萩本肇跟一年四班的萩本卓。”
“他们是兄弟吗?”
“对。”日野原学长点头。“他们是这所学校的耻辱。”
说得眞难听。
我在日野原学长的催促中注视眞空管电视,上头播放地方电视台纪录片的录影,仔细一看是去年播出。我不禁探出身子。
“咦,怎么回事?他们上过电视吗?”
“去年我们学生上过电视的,只有晋级到全国大会的田径社选手,还有这两个家伙。”
画面上的字幕出现「机器人·合鸭」。日野原学长说明:
“无农药米有种栽培方式叫合鸭农法,农夫会将合鸭放入水田,让鸭子吃掉害虫或除草。当合鸭四处游动就会将氧气送进泥土中,还会把水弄浊,阻隔日光,使杂草不易生长,有很多好处。”
“这样啊。”我又学到了一课。
“但合鸭有许多天敌,尤其是幼年合鸭会被乌鸦当成猎物,要实际运用非常困难。所以岐阜县资讯科技研究所开发出的机器合鸭,成了全国性的新闻。”
画面中,水田边有缝著名牌的高中生在调整自制机器人,看起来像艺人的女性采访记者拿著麦克风依序访问。
“等一下要做什么?”
“地方电视台跟农会双方联合起来,模仿机器合鸭的概念举办比赛。他们既可以拿走五专跟普通高中学生一心一意做出来的努力成果,也能特写农家的眞实生活,还能以纪录片形式拍摄廉价的感动,这是个一鱼三吃的企划。”
“怎么说成这样……”
画面上拍到穿著工作服的怪异兄弟。我在爸爸书架上的漫画《巨人之星》文库本中,看过相似的角色。啊,我想起来了,是一个叫左门丰作的强打,矮子左门丰作。而且还像复制人一样有两人。
“他们就是萩本兄弟。”
“果然。”
我莫名区分得出哥哥跟弟弟。只见麦克风递到眼前,但萩本兄弟并未宣传自己的主张,而是鬼鬼祟祟地转身背对。在记者眼中,他们八成是一点也不可爱的采访对象。麦克风马上转向其他神色温顺的学生。
此刻,我才注意到影片是直播。
比赛开始时,各高中造型独特的机器合鸭在水田中疾奔。但接下来因遥控器的操作失误翻倒、动弹不得的机器人陆续出现。
“想让机器人在水田中自由自在活动并不简单。防水措施、马达输出功率的选择、负载惯性比的计算与平衡调整都非常困难。”
如同日野原学长所说,比赛还不到十分钟,就陷入不可能继续的状况。
“这种事电视台也是事前就明白了。你看看这个夸张的表情。”
女性记者带著喜孜孜的表情,将麦克风塞到那群高中生眼前。她看起来眞的很高兴。高中生含著泪水说:“这个机器人会传承给学弟妹,让他们继续改良。”观众向他们送去温情的掌声与声援。原来如此,是这样的脚本。
直播即将顺利结束时,事情发生了。
会场忽然响起尖叫声。旁观的孩子们开始哭叫。滑也似地在田园间疾奔的多关节机器人现身。正牌合鸭四处逃窜。有著奇妙条纹花色的蛇在水田中疾窜。不知何时:一群乌鸦嘎嘎叫著聚集在上空,这个不祥的景象几近造成播放事故,
日野原学长发出彷佛随时都会哭出来的声音。
“……参赛规定用形似合鸭的机器人,但萩本兄弟偷偷把这个带来了。他们似乎打从一始就打算用蛇型机器人决胜负。”
“那不是蛇,是海蛇。”纪录片中的萩本兄说著歪理。“根本没必要跟合鸭共存!”而萩本弟负责操作。遥控器按钮一被按下,机器海蛇就像鲸鱼般在水田中跳跃。
“集中注意力!”萩本兄大喊。
镜头慌忙切回摄影棚内。主持人一直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
“顺带一提,听说有乌鸦及时叼走在水田里蹦跳的机器海蛇,不知道远远地飞到哪里去了。”
接著,日野原学长手中依旧拿著遥控器,但整个人就此跪伏在地。
“……拜托,来个人设法让他们退学。”
我关掉电视跟录放影机的电源,收拾东西淮备回去。
“喂,给我等等,你要去哪里?在战场前逃亡可是会被判死刑的。”
“哪来的战场。我才不要、不要!为什么脑子有问题的人老是聚集到我身边!”
“等一下、等一下,冷静点。来,深深吸口气。”日野原学长按著我的双肩,硬是让我回到椅子上。“我还没告诉你特别命令的内容。”
“……我已经想回去了。”我眼中含泪。
日野原学长两手拿著教鞭,站在视听教室的讲台上。搭上昏暗视听教室的气氛,他像间谍电影中指示情报人员的长官。
“好,看了刚才的影片,你对发明社有没有什么感想?”
我别过头沉默著。
“唉呀唉呀,你这种不合作的态度,事情会拖到明天哦。”
我认眞思考起来。“……我觉得技术水淮超乎寻常。”
“哪一点?”
“乌鸦叼著飞走的这一点。”
日野原学长正面注视著我。“没错,就是这点。轻量化。用小零件制造多关节,机器人就算大角度转弯也不会翻倒,可以均匀翻搅泥土,而这用一个小型马达就能达成。虽然违背节目主题,他们的创造物却是合理的发明。不愧是穗村,著眼点跟其他学生不同。”
“不,没那么了不起。”
虽然是过度解释,不过还好没让日野原学长失望,我松口气。
“下一个问题。你觉得他们会面临什么问题?”
我本来想说社团存续,但又住嘴。他们大概不会把这点放在心上,才会没拉新生入社,也没帮忙担任文化祭的执行委员。只要有让兄弟一起发明东西的地方,不管哪里都行。既然如此,我想到的问题只有一个。
“资金来源吗?”
日野原学长一脸满意地点头。“他们那种水淮的发明很花钱。发明社的年度月预算是最低的五千圆,跟管乐社不同,他们也没通过追加预算。”
还眞惨。
“所以萩本兄弟一直都是打工筹措社团的营运费用。他们完全不帮忙文化祭,因为他们在咸面包工厂短期打工。那个期间,福利社的炒面面包就是萩本兄弟做的,听说他们会多放一点肉。”
我吃过。里头不知为何还放了调味肋排,大家都很诧异。
“这不是挺可爱吗?”
“算是。虽然性格跟思考有问题,不过那对兄弟在学校生活中,也会以自己的方式为人著想。至于有些缺乏团体协调性的部分,我本来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来?”我心下疑惑。
“这是过去式了。”
“他们做了无可饶恕的事吗?”
“对,他们大幅偏离社团活动的基本理念,涉及发明品的个人买卖。他们在学校网站的留言板暗中贩售,仅限学生购买,交易金额是一个一万圆。”
“一万圆?”
“这足以判处停学。因为学生会成员比校方先发现,才没让事情浮上台面。结果萩本兄弟在我面前下跪道歉。他们当时的哭脸丑得要命,我当下不禁觉得他们把钱还给购买的学生,彼此都可以当成没发生过,仅限一次,帮他们暗中了结。”
他又说得这么难听。不过我目瞪口呆时也感到敬佩。高中生的发明获得正当评价,又贴上一万圆的标价。岂不是很了不起吗?
“那东西叫回忆枕。”
“回忆……枕……?”
“是个可以事前操作,让当事人梦到想做的梦的魔法枕头。“
我震惊地后退一步。又不是神棍诈骗或邪教团体的怪壶,竟然有学生为这种东西付一万圆!买卖双方都很有问题。
“……这的确无可饶恕呢,一个不好就会变成诈欺事件。“
“你这么认为吗?“
日野原学长的意外反应让我一愣。我不禁在椅子上坐正。
“什么意思?“
“知道回忆枕的个中道理后,你会大吃一惊的。购买学生有两人。至少有两个人能够信服而买下这个商品。这问题比你想像得更严重。”
我屏住气息。日野原学长走下讲台,单手提起我的随身物品。
“走,我们到发明社的社办。“
2
我们抵达分配到旧校舍一楼的文化社团社办,我这才知道平时锁著挂锁的教室就是发明社的窝。日野原学长敲敲拉门。无人回应。「我们进去喽。」说著,他踏进教室,我也紧张地跟在后头。萩本兄弟不在。
墙上挂著格拉汉姆·贝尔(Graham Bell)的肖像。
“他们不认可爱迪生。”
日野原学长说,而我满心都是尽早离开的强烈冲动。
我环顾社办。螺丝起子、电缆跟烙铁。在男生工艺课课本上刊载的工具类、看起来像发明道具的新奇物品都整整齐齐收在柜子里。书也很多,从《电路到机器语言》、《战争与和平》、《生化武器的大罪》到《世界超常现象》的书名都有。'
“我还在读小学时,”日野原学长忽然说起往事,“曾跟萩本兄同班。他有那种怪怪气质的长相,时常遭人嘲笑。但一路走来都被嘲弄的人,反而越不容易被打倒。跟我这种和结果主义跟完美主义成长的人相比,他的生命力不一样。未来的成长性明显是他更优秀。”
我转头望向日野原学长。说了这么多,原来他还是承认萩本兄的才能。此外,他也具备坦率接受自己欠缺事物的老实性格。
大约五分钟后,社办的拉门敞开了。
来者是穿工作服的萩本兄弟。他们一看见日野原学长的身影,就迅速地以宛若打棒球时朝本垒头部滑垒的来势,在日野原学长脚边扑通地跪下磕头。
“噫,是我们错了。”
“请、请原谅我们!”
“别靠近、别过来!你们这群没梦想也没希望的蝼蚁!”
刚才那个词是什么意思?我不禁思考起来。回过神时,我的视线跟抬起眼的获本兄弟对上了。他们对第一次见到的我颔首打招呼。接著,他们彷佛会问一句“太爷·敢问旁边那位黄花闺女为何人?”似地,对日野原学长送去令人恶心、态度卑微的目光。
“她是一年二班的穗村千夏,为了解决你们这两个恶心鬼惹出的问题,她会提供协助。按理说,她可是无论你们投胎转世多少次,都没有机会听她说一句话的才女。”
我连忙摇头,但获本兄弟将额头抵到地上。“这样啊——”
“等、等一下,好吗?让我整理一下状况。你们把自己创造出的发明卖给这所学校的学生,这里我还搞得懂,可是不是告诉对方原因,再还钱就解决了吗?如果立场相反也就算了,现在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是匿名买卖。”日野原学长回答。
“不好意思,有件事要向会长报告。”萩本弟小心翼翼地插嘴。“我们找到其中一位买主了。”
“什么?”
“对方昵称『沙漠之兔』,他刚用暗号询问关于产品的问题。我们联络时谎称产品故障,对方应该很快就会到这间社办。”总觉得很麻烦。
“那再找出另一个人的身分并还钱,这问题就能搓掉——更正,顺利解决了。”
“是哦。”
听到我随便的回应,日野原学长转头看我。
“穗村,你对他们贩卖的东西有何想法?”
唉,可以事前操作,让当事人梦到想做的梦的魔法枕头——
“感觉像哆拉A梦的秘密道具一样珍奇的物品?”
日野原学长看著我叹口气,俯视仍跪在地上的萩本兄弟。
“喂,简单易懂地向她说明一下你们开发的回忆枕,这样比较快。”
萩本兄弟面面相觑。两人的目光都游移了一下。
“哥、哥哥你来做简报。”
“咦,我……”
“这不是好机会吗?这个发明总有一天会呈现在世人眼前,只要想像这是在学会上发表就好了。”
“卓,你……”
“给我快点!”日野原学长毫不留情地踹了两人。
萩本兄身为发表人,萩本弟则为共同发表人的形式,两人站到白板前。日野原学长坐在摺叠椅上,做出淮备静静聆听的姿势。
萩本兄双手放在身后,眼睛闭著。看起来像苦思该如何整理重点,也像纯粹在摆架子。不久,他眯眼望向天花板。日野原学长显现出焦躁态度时,萩本兄终于郑重开口:
“人类的一生中,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耗费于睡眠。”
简报开始。
“睡觉时,我们会梦到各式各样的梦。梦的世界中不存在必然,庞大的梦境是受到巧合支配。换言之,人类唯一无法以自己的力量管理的时间,就是梦的时间。所以,要是有可以事前操作,让人梦到想做的梦的枕头,那会是多么美好呢?我们成功开发的回忆枕,就是将『曾在现实中发生的回亿』在梦中重现的枕头。好比说初恋,或是青春的一页,装著这些宝物的回亿抽屉,只要透过这个枕头就可以在梦中自由打开。而我们具有高中生特有的柔软创造力,以及任何问题都用未成年身份逃脱的不屈意志,最终开发成功。”
用未成年身份逃脱的不屈意志 我替他们感到害臊、不禁紧抓著大腿低下头。
“穗村,认眞听。”日野原学长小声警告。
“这算什么嘛。”我悄声说。
“这是经手第三者的梦境操作。只能在科幻小说中看到的怪物级发明,被高中生的他们做出来了。”
我还以讶异的神情,百般无奈下只得继续听萩本兄的说明,此时走廊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日野原学长轻声说:
“哼,看来是其中一名买家。这样演员都到齐了。”
那个人会是哪来的笨蛋?我注视著社办拉门。拉门以猛得几乎毁损的力道敞开,一名将枕头抱在腋下的男学生满脸怒色地冲进来。
“这是瑕疵品?之前没听你们说过啊!”
他是春太。
我从椅子上滑落。
“你这个管乐社之耻!”
我用力拽著春太的领口摇晃。他宛如花梗弯折轻晃的向日葵,一颗头正前后晃动。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放开枕头。
“为什么小千在这——”
“把炸弹拿来,我要杀了你再自杀!”
“冷静、冷静!”
我的鼻水忽然流出来,喷嚏打个不停。抗过敏药的药效过了。我跪下来用卫生纸擤鼻涕,慌忙想伸手拿书包,此时荻本兄的手掌伸到我面前,掌心放著一颗可疑的药丸。
“这是我们开发的特效药。”
也就是有什么后果都不奇怪吧。我拍开他,从书包里拿出药放在掌心,直接丢进嘴里咕都一声吞下去。在我寻找新口罩的期间,日野原学长向春太简单交代源由。
“……原来是这样。”抱著枕头的春太点头。
“上条也愿意帮忙吗?”日野原学长问。
“如果我能发挥什么用的话。”
“你还在?快点把枕头丢进焚化炉烧掉,拿著一万圆钞票滚回去!”
毫无反省之意的春太拉了张椅子过来。
“小千,他们的发明很厉害。你听过详细说明了吗?”
荻本兄弟在白板前不知所措。不管是日野原学长还是春太,我以外的所有人在我眼中都成了敌人。
我一个人激动不已,而加入春太的简报会议再度开始。
“好的,各位,说明在梦中重现使用者回忆的方法前,我要在此否定逐渐成为学说的luciddream,也就是清醒梦(注:清醒梦是一九一三年时由荷兰医生FrederickVan Eeden提出的名词,意指在睡眠状态中,意识依然保持清醒。在这种状态下,人能够在梦中拥有清晰的思考能力和记忆力,部份的人甚至可以感觉到梦境真实得如同现实,但也知道自己正在作梦,有时甚至可以直接控制梦的内容。)。清醒梦的存在可能是我们的错觉,梦中事其实根本是我们还清醒时发生的事。比方说,我们认为,人睡前有时会想到喜欢的人吧?大家应该是把这种妄想误认成在作梦了。我们查过种种文献后,断定清醒梦学说还没完整到可以采信的阶段。而且——这一点都不好玩。”
“你刚才说出眞心话了!”我从椅子上跳起来指谪。
“……好啦好啦,穗村,就听到最后嘛。”日野原学长安抚我。
“……是啊。小千,惊人的在后头。”春太神情爽朗。
我不情不愿地坐回椅子,获本兄清清嗓子继续说:
“此外,当事人只要持续练习操作记亿,就可以作清醒梦,不需要第三者介入。但如果要发明东西,这东西要可以缩短宝贵的时间。换句话说就是用起来顺手方便,所以我们不采纳清醒梦的原理。”
春太鼓掌,日野原学长则深深点头。男生都这样吗?
“哥哥……”萩本弟窃窃私语。
“怎么了,卓?”
“简报要用开头三分钟决胜负。有个人好像快跟不上了。”
萩本哥朝我一瞄。咦?我吗?
“其实,想买我们开发的回忆枕需先经过一个阶段,所以一定要匿名。购买前,对方须向发明社提出叫做『回忆申请』的三个关键字。”
“……回忆申请?”
我被这个奇特的字眼吸引住。
“对,买家要申请回忆。”
“什么嘛,非得把这种私密事告诉发明社吗?”我好像明白枕头的关键装置了。“反正肯定是把影片或录音做得像剧情纪录片,手法就像睡眠学习那样吧?”
我忽然意识到,春太会为这种东西付一万圆吗?
不出所料,萩本兄耸耸肩。“睡眠学习那种不科学的做法,我们发明社不可能认可。”接著他伸进工作服内侧,拿出一个茶色信封袋。
“这是什么?”
“回忆申请的范例。现在特别允许你们看里面的内容。”
我像拿到压岁钱的小学生一样,把茶色信封袋倒过来抖了抖,里头掉出一张笔记本纸张大小的纸片。日野原学长跟春太从旁看过来。
·白… 7
·粉红… 2
·蓝… 1
上头竟然写著三种颜色和色彩的比例。要怎么运用这玩意在梦中重现回忆?
这时,萩本兄一拍白板地宣布:
“这次发明的关键构想,就是用三种颜色控制梦境!”
“在那边皱眉的你。”
我突然被萩本兄的教鞭指到。又是我?
“你知道『临终摇米』这个词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有些惊慌。我没听过,于是摇摇头。
“以前吃不到米的百姓在临终前,会请人在耳边摇动装著米的竹筒。这是一种习俗。 这样一来,据说百姓就能心满意足地死去。”
“喔……”
“住在美国喀拉哈里沙漠的布希曼人会在土地挖洞,睡觉时将耳朵放进洞里,这样就能随时靠声音察觉危险。此外,也有患者陷入好几年的昏睡状态,都没有醒来,最后靠著血亲的呼唤苏醒的案例。我想强调,在半清醒状态——也就是做梦的快速动眼期,听觉在五感之中特别活跃。”
“就是闹钟的原理吧?”春太举手发言。
“对,利用了人类的防卫本能。”
“这个人就算用三个闹钟也醒不过来。“春太指向我。
“这相当不妙,她在野生丛林中会活不下去。“
完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我也举手发问:“然后呢,听觉跟三个颜色有什么关系?“
“你做过有颜色的梦吗?“我反而被获本兄问问题。
“……有是有。”
“梦境,在学说中是黑白世界。请你想想。颜色是因为光的反射才能重现。就算梦到有颜色的梦,那也是记忆中的颜色,事后才加上的。”
荻本兄没符错失我脸上闪过困惑。
“也就设说,你会用记忆的调色盘为原本黑白的梦境著色。如果有人梦里没有色彩,就表示在快速动眼期中,那人的脑部活动并不活跃。这多半发生在身心疲劳的时候。”
原来如此。
“此外,有生以来一次都没看过红色的人,绝不会梦到有红色的梦。”
嗯嗯。
“用得到记忆调色盘的,从头到尾只有快速动眼期中的本人。但只要运用一个方法,第三者就可以操作记忆调色盘,强制涂改梦中的颜色。”
“……只要用一个方法?”这是卖关子的惯用句。
“只要用一个方法。”萩本兄铁了心要引我发问。
这时候就忍耐配合一下吧。“睡觉时,在耳边小声说出颜色的名字……这样吗?”
萩本兄噗赤一声,他忍著笑意。
“人类在快速动眼期时,认知到声音而非言语。假设听得见好了,睡著的人要是叫律该怎么办?他说不定听到录就会醒过来哦。”
他压抑的笑声变成了“暌哈哈”的大笑。
我慢慢从椅子上起身。察觉到危险的萩本弟拿来卷起的模造纸,淮备贴到白板上。荻本兄按捺住动摇的心情,继续说明:
“我接、接下来想说明『色听』。这是一种透过听觉刺激,让人联想到特定颜色的现象。这跟管乐社也有关,坐在那边的上条显然很感兴趣。”
“咦?”
我不禁望向春太。抱臂坐著的春太眼神变得很锐利。
“我举个例子。你听过影评人水野晴郎担任解说的『周五特映会』吗?没听过的话,可以问爸爸妈妈。节目开头有段用晚霞中的港口当背景,播放小号独奏的桥段,非常令人印象深刻。那个小号旋律就是朱红色,引人联想到带著愁思的红色印象,跟晚霞的场景很搭。再举另一个例子:一九四〇年的迪士尼动画有部叫《幻想曲》的作品。这部划时代的作品基本土没有故事情节,而用古典音乐搭配色彩丰富的动画组合而成,称为结合色彩与音乐的最高杰作也不为过。贝多芬交响曲——F大调第六号交响曲《田园》在这部动画中精妙地转变成充满色彩的力作,给人最深刻的印象。”
眞的吗?——我对身旁的春太耳语。
没看过的话,最好去看一次——春太小声回答。
“更进一步说明好了。日文中有『黄色的声音』这个比喻。因为部分女性特有的中高嗓音用音符来形容的话,相当于La的音,这会让人联想到黄色。其实从一九〇〇年开始,色听就被广为研究,最后大致在统计学中确立起法则。”
此时,萩本弟将模造纸贴在银幕的替代品——白板上。
Do ……红色
Do# ……紫色
Re ……紫罗兰色
Re# ……深蓝色
Mi ……金黄色(太阳般的颜色)
Fa ……粉红色
Fa#……蓝绿色
Sol……蓝色.
Sol# ……亮天蓝色
La ……清澈的黄色
La# ……橙色
Si ……鲜明的古铜色
“这里之外的低音 、髙音域、和弦组合,也会使颜色产生变化。这里而当然会有个人差异,不过基本上视为多数人共通的感受。”
我凝视著模造纸上标出的音阶,笼罩在眼前的雾气突然散去。
“……你们的发明难道是——”
“你猜得没错。”荻本兄咧嘴一笑。“不是用记忆或时间序列,而是用与回忆有关的“颜色”勾出过去的回忆。根据实验结果,我们的结论是——快速动眼期时,脑部能处理的声音以三个音为极限。”
“……三个音?”
“对,就是仅限『用三个颜色重现的回忆』丨理由有两个。关于第一点,如果是玩过电视游戏、任天堂红白机长大的那代大人,想必更容易想像。靠三个颜色,加上调整比例,意外就描绘得出具体的画面;第二个理由是防止客人不满。若是复杂的回忆,颜色数量也会增加。这样一来,快速动眼期时,传达给脑部的声音就会变复杂,联想到回忆的困难度也会因人而增。更重要的是,受到三种颜色的条件限制,使用者才会认眞回想,考虑选哪个回忆,对吧?这个过程很重要。”
这时,第二张模造纸贴了上去。
<例题> 想在梦中重现,自己和初恋对象在樱花季相遇的回忆。
“这种情况不能用粉红色表现樱花。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樱花是用白色当基调的淡粉红。画过樱花就会知道,几乎都是用白色颜料。假如当时的初恋对象穿蓝色衣服,要简单表现出回忆画面的话——”
·白… 7
·粉红… 2
·蓝… 1
“就会变成这样的回忆申请。九成的樱花景象,与一成的蓝色。如果回忆在心上烙下的痕迹够深刻,这三种颜色和比例就足以成为触媒,让人在梦中勾出联想。梦中的颜色也会一口气改变。你可以想像成舞台剧中更换布景的瞬间。”
萩本兄在默默屏息的我掌心上,放下一个小小的电路板。
“这个电路板会放出根据回忆申请特制的摇篮曲。”
“摇篮曲……”
“我们选用不会让使用者醒过来的微弱音乐盒音色。只要藏在枕头里的压力感应器启动,就会配合人的快速动眼期播放音乐。关于颜色与声音的关连性,我们反覆进行过临床实验,现在导入和弦与独门混合配方,也能对应各种色彩与浓淡。”
我抬起头,敬佩地注视著获本兄。
“只要你拥有美好的回忆以及回忆枕,睡眠将是你此生最期待之事。”
我宛如梦游症患者一般连连点头。
“收您一万圆就好。”
这时日野原学长侧踢像苍蝇振翅一样搓著手的萩本兄。
“哪来的临床实验。明明就是你们满心尽早拿到钱,跟妹妹一起做出的三人结论。”
我看著萩本兄弟在讲台上像汉堡般摔在一起,猛然回过神。
“眞的吗?”
“眞的。如果要当成商品贩售,至少得做过一千次的临床实验。”
我对从刚才开始就没什么反应的春太感到疑惑。
“……你是早就知道这些事才买吗?”
“是啊。色听的比对表就如同第一张模造纸所示,早就整理出来了。他们的构想花一万圆买都算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