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条,你申请了什么回忆?”
听到日野原学长兴味十足的问题,春太将手伸进制服口袋。
我拉拉淮备将纸片递过去的春太袖子。
“欸,春太,这东西拿给别人看没关系吗?”
“没问题的,反正也看不出什么。”
春太指定的回忆如下:
·橙色(晚霞色)… 3
·米色… 6
·苔绿色… 1
“嗯。完全看不懂。”日野原学长侧过头。
“这代表我第一次吃到的营养午餐,是加了豌豆的肉酱义大利面。”春太转向暮色迟迟未临的窗边,遥望著远方。
我发出“啧”的一声。
我想起跟春太第一次见到草壁老师的地点。那是装修中的新校舍。在米色墙壁环绕的空教室中,没有参加入学典礼的老师沐浴在落日余晖中,独自伫立在那里。当时草壁老师穿著米色的毛衣。这是我印象非常深刻、十分重要的回忆情景之一。
……等等。
“每晚让老师在梦里登场,你是想做什么?”
我用日野原学长听不到的音量小声说,而春太紧紧抱住枕头并低下头。那恶心的模样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
“我要买一个枕头!我也要在梦里参战!”
“你怎么搞的,穗村,突然说这种话。”日野原学长露出诧异的表情。“枕头已经买不到了”
“不管、我不管,再不快点,他会在梦里被玷污!”
日野原学长从后方架住跟春太拉扯著枕头的我。
“冷静下来,穗村。你忘记特别命令了吗?”
“……特别命令?”
“要找出另一个卖家。反正上条的枕头也要退还了。”
“怎么这样!”春太一脸失望。“这可是我春假里唯一的乐趣。”
“上条,等你毕业后自己赚钱,在彼此都能负责任的立埸再买完全版就行了。”
我总算咽下紊乱的呼吸,转头看日野原学长。“有线索吗?”
“我这边有发明社这些人接过的回忆申谓。”
“上头有标明哪三个颜色?”
“嗯,差不多有啦。”不知为何,日野原学长语带含糊。“他们说对方是以预付一万圆的方式申请。”
“……预付?”
日野原学长使了个眼色,萩本兄拿出麦克笔。他在白色模造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贴到白板上。萩本兄说:
“这就是让我们束手无策的另一位买家的回忆申请。”
·象息… 10
·(无)
·(无)
我跟春太都睁大眼睛注视著上头的字。
“这是色彩辞典上有记载,但到现在都还不明的神秘颜色。这是没人看过的颜色,根本无法重现。”
荻本兄带著苦恼的表情吐出这句话,日野原学长接著说下去:
“但买家看过。对方重要的回忆,全都染上了象息这一色彩——”
我在等待这段话的后续时,紧张地呑呑口水,内心浮现不祥的预感。
“这就是特别命令。你能不能解开这个谜团,找出那位买家?”
3
世界上最具权威的色名辞典,是麦尔兹与保罗在一九三〇年发行的初版《色彩辞典》。这本色名辞典收录七千色以上精巧印刷的颜色范本、约四千种色名,现在仍无匹敌者。“象息”约在一八八四年留下记录。麦尔兹与保罗的色彩辞典提及,这是样貌完全不明的颜色。
“……谁知逍大象的呼吸是什么颜色。”
转头不再看白板的我总算活过来似地说。思考超过百年以前,怪人想像出来的大象呼吸是什么颜色,根本是浪费时间。
“如果是你,一定找得到眞相。”日野原学长自信满满地说。“大概吧,大概一定可以。”结果他又不负责任地作结。
我觉得好像要开始偏头痛了。
“……关于呼吸的颜色,日文里好像有个青色什么什么的词。”
“你说青息吐息吗?(注:意指因困难、忧愁或痛哭而发出的叹息,或形容这种状态。)”日野原学长闭上眼睛。“就是这个!”他猛然睁眼。“我们要盘问全校学生,一一调查有没有人的呼吸是青色的。”
拜托来个人阻止他吧。
我以青息吐息的心境看向发明社的两人。“说起来,你们已经收一万圆的预付款了,应该有办法跟买家接触吧?对方网路昵称是什么?也有电子信箱吧?”
萩本兄深深叹气,回我——张苦瓜脸。“无论是谁,用过网路必留下痕迹。若有纪录,理论上就能够追踪到天涯海角。”
“那就追到天涯海角啊。”我说得不负责任。
“对方是个高手。”萩本兄的眼睛亮了起来。
“……高手?”
“匿名专家,匿名之王。对方相当精通电脑与网路,因此打从一开始就采取乾净溜溜,断绝足迹的手段。”
我稍微倒抽一口气。
“难道那种彷佛会出现在好莱坞电影的高明骇客,就隐身在我们学校的学生中?”
“这是最初的试探。“萩本兄从工作服口袋拿出一张纸。那是回忆枕的申请书。
内容由报纸头条剪贴而成,如同一封恐吓信。
……蠢毙了。这所学校里全是一群蠢蛋。
我开始淮备回家,抱著枕头的春太却兴味盎然地望著那张纸。
“原来如此。这是世界上最安全、最不会暴露身份的联络手段。”
“什么——!”
“的确是这样。”日野原学长附和。“听说被美国盯上的大型恐怖组织联络网,其实就像国中女生一样,靠从信纸撕下来的纸片传递讯息。”
“等等、等等。”我也得快点加入对话才行。我一步步逼近萩本兄。“那你们怎么收那一万圆的?”
“通常是由发明社设置的特制捐款箱,不过这笔钱是跟申请书一起塞在社办的拉门下。我们将收据塞在同样地方,隔天就被抽走了。”
“就跟喂食野生动物一样好玩呢,哥哥。”获本弟说。
我烦得想抱住头。
萩本兄也露出困扰的表情。“问题是对方频频催我们回忆枕的制作进度,而且同样用剪贴信。”
这也挺让人不舒服的。
“我们明明就还在为象息烦恼呢,哥哥。”
“眞的,害我们不得不哭著买下色彩辞典。这英文版就要三万圆,眞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们亏了一大笔钱。”
萩本弟从柜子里拿来大部头的厚重辞典。“根据纪录,象息出现的八年后,象绿出现了,四十四年后则有象肤这个颜色登场。”
他在我们面前翻开书页,秀出颜色范本。
象绿是暗绿色。
象肤是带著茶色的灰色。
“哦。”一起低头细看的春太开口。“这是狩猎大象的猎人衣服颜色,跟大象表皮的颜色吗?在这个时期,盗猎象牙大概很盛行。”
“你觉得象息和这有关吗?”日野原学长斜著眼问。
“没有。”春太马上回答。“狩猎大象仅是为了象牙。我也想过是不是跟青息吐息类似,但时序不合。”
象息。没人见过的颜色……
同时,付了预付款的匿名买家也没人见过。谜团好像越来越深了。
我问荻本兄:“欸,联络是单向的吗?”
“我们用学校网站的留言板联络对方。”
“奇怪——”依然抱著枕头的春太插嘴。“如此坚持匿名的理由是什么?”
萩本兄点头。“不得已之下,我们在社办前设置了防盗用监视器。”
白板用磁铁贴上两张照片。
现在这里好像刑事剧的办案会议室,令人兴奋。两张照片都是昏暗模糊的画面。第一张拍到一个娇小的女学生,看起来宛如嘶吼著威吓人的猫。大概是用了闪光灯,有红眼现象产生.,第二张是同一个女学生飞快逃跑的背影。
她就像眞正的野生动物、或者是品种珍贵的密林动物。
我突然注意到她肩上背著大箱子,那是乐器箱。我不禁望向日野原学长,好像明白他托付我这项特别命令的眞正意图了。
为了回应他的期待,我再度仔细察看。从前端稍微收窄的形状,可以看出是管乐器。
“以小号来说好像有点大……”我说。
“这是铜管乐器的箱子。从这个大小来看,好像是长号。”春太低喃。
获本兄补充说明:“摄影时间是第四节 课的上课期间。剪贴信塞在以往的位置,不过仍然是在催促制作进度。”
“——怎么样?”日野原学长看著我和春太。“有这些特徵的女学生并不在管乐社内。你们有头绪吗?”
我跟春太互看,结论就是没有头绪。社里只有两个长号演奏者,因此我们正对人才如饥似渴。要是有头绪,早就去邀她了。
见我们摇著头回答,日野原学长有些丧气。
“这是在上课期间拍到的,表示她可能是即将毕业、自由到校的三年级生……”
这句话让我也灰心起来。这表示她下个月就会离校。
“三年级生啊。我有兴趣了。”春太的反应不同。“有没有办法把她找出来?好比说在学校网站的留言板上留言:已知象息的颜色,现在需要您的协助,恳请尽速联络——诸如此类。”
“她会因为这种说法上钩吗?”我在春太耳边悄声问。
“她其实是想知道象息是什么颜色。如果她知道,照理说就不该为难发明社这两人,她会改用易懂的其他颜色申请回忆。”
“原来如此,有道理。”日野原学长盘起胳膊轻声都脓。
“用到稍嫌粗暴的手段也没关系。我觉得在她的存在演变成问题前,先抓到她比较。”
听到春太的忠告,日野原学长偏过头凝视照片。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或许是这样没错。喂,发明社的。”
“是!”萩本兄弟跳起来,感觉就像平时做过一大堆亏心事似的。
“三十秒内想出抓住她的点子。”
可怜的萩本兄弟在社办里跑来跑去。萩本兄打开贴著“申请专利中”标签的置物柜,从中拿出呈U字形、约两公尺长的铝棒。这铝棒设计成,握住抓握处,U字形部分就会像伸缩怪手一样张阖。我在时代剧逮捕犯人的桥段中看过类似器具。
“这是按学生会订单制作的现代版刺叉,请看。”
我瞪著转向窗外吹起口哨的日野原学长一眼。眞搞不懂这个人在想什么。
接著,获本兄拿出巨大模型枪。约扩音器那么大,枪口直径有二十公分。
“这是萩本式捕捉网。”萩本弟自豪地说。
我大概猜得到是什么,想来是枪口会射出捕捉用的网子。
“这不需要枪枝执照,而且萩本式网子也改用柔软的塑胶绳。”
“柔软的塑胶绳?”春太皱起眉头,对这个词做出反应。
“这就不会有害对方受伤的疑虑。”
“……好,我淮了,试试看吧。”
日野原学长发出指示,萩本兄弟对彼此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