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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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talia: Axis Pow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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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ternative Universe - Cold War, Alternate Universe - Spies & Secret Agents, 冷战, 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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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16-11-15 Completed: 2018-03-15 Chapters: 48/48 Words: 211507
长别离
by Simplicissimus
Summary
英国与民主德国建交的第二年,亚瑟·柯克兰在柏林遇见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他们没有想到,两情相悦的欢愉总是短暂的,别离却如此漫长。
Notes
题记:
你对我就会这样子,我一生
像另外那一脚,得侧身打转
你坚定,我的圆圈才会准
我才会终结在开始的地点
——约翰·邓恩《别离辞:节哀》
引子
1985年,东柏林。
东柏林苏德医疗中心位于大米格尔湖以西一片狭长的森林地带,由克珀尼克离开大柏林,沿着了无人迹的参天树林一直向东,那片绵延的建筑群就隐没在由于人迹罕至而显得阴森的湖岸。它们原本是第三帝国开辟给它英勇士兵们的公寓,纵使他们并未真正得以享受承诺中战后光荣而舒适的美好生活。当红军以不可阻挡的速度与力量淹没这片土地时,环湖小屋几乎全是崭新的,连军属都尚未移居至此,就接待了它们始料未及的新主人。那些斜顶木窗的漂亮小屋孤独地伫立在静默当中,却始终无不傲慢地体现着当年的国家元首引以为豪的德意志审美。
西南角落的这片红顶小屋,在围攻柏林期间被红军征用,作为临时医院接纳伤员,而后便索性围了起来,建起一个综合医院,成为东柏林这一隅军事基地自给自足的典范。军事疗养院就坐落在林中小屋的尽头,顺着紧实洁净的沙石小路延伸到森林深处,与整个医院系统连成一体,数十年来悄无声息地接待了相当数量需要"疗伤"的士兵和军官。他们从本世纪最大的那场浩劫,以及接踵而至的无数荒唐中幸存,身体或精神已被彻底摧毁,因了其“为伟大的共产主义事业献身”的功勋,才得以在这个幽僻的市郊一角或苟延残喘,或颐养天年。1985年1月13日,这一与世隔绝的天地迎来了一位相对它接待过的达官贵人来说并不显要的新人,编号B402。
那是新年假期刚刚结束不久后的一个清冷上午,天色一如德意志土地上的每个冬日那样正常,雾气渐渐消失在阴霾的森林上空。充满希望的欢愉氛围似乎刻意绕开了这个地方,或者说它从未青睐过这个可怕的国度本身。积累一夜的大雪几乎封锁了狭窄的砂道,而一辆挂有军方牌照的黑色沃尔沃轿车却执意试图开进位于医院尽头的疗养院。尽管这种轿车在本国并不常见,但是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并未表现出任何不合时宜的惊奇。事实上,面上从无多余表情的他们,对于国内高级官员的行头可是算得上司空见惯。
一位态度严肃但不失亲切的苏联上尉率先下车,操着熟练的德语,先向接待人员交待一番,随后办好了入住手续。接着,他走到那辆就停在门口的轿车旁,打开后座车门——为了使它能够驶到这里,清洁工人忙活了整个上午,才将砂石小路上的积雪扫开——人们才得以见到那位"大人物"。
一位满头银发的高大日尔曼男子走下车来,神情漠然,未发一言,径直走入室内。他看起来相当年轻,不过四十来岁的模样,却显得枯槁颓唐,整个人仿佛已然死了一般。这种将死或已死的气息从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笼罩在他过于清瘦的身躯、惨白厌倦的脸色,还有那对色泽异常的眼眸周围,竟让人产生了些许畏惧。
他并未转身,只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像是被冻成了石碑一般。一个大皮箱从车上卸下,由那位较之平易近人许多的苏联同志和轿车司机一起抬到他脚边,德国人才稍稍偏过脸来,对着那名苏联同志微微颔首。对方在他耳边轻声叮嘱了几句,他却只是勉强抬起眼皮,厌倦而随意地挥了挥右手,接着就在护士的引导下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那个大皮箱随后也被送往他的专属病房,它是如此沉重,以至于必须由两个人一道搬运。负责搬运的同事彼此低声抱怨着,大胆猜测里面该有什么样的值钱宝贝。而那里头确实装着B402号病人的宝贝,因为它们是他这辈子仅剩的财产;然而似乎也不怎么值钱——满当当一大箱子,装的全是这位病人记录生平的笔记本罢了。
等所有人员退散干净,将病人独自留在宽敞冷清的病房中时,B402号才往床沿上一坐,打开其中一本,将它搁在膝盖上面,抓着钢笔发了一会儿愣。他实在想不起还有什么可记的。在来到这个地方的人身上,生命完全可以看做业已结束;时间在这里找不到维度,丧失了计量功能,在每个患者清醒、沉睡、发疯、冷静的循环过程中尽情绵延,缓缓汇聚成一片虚空。
对像他这样年轻的人来说,这一事实显得近乎残忍,然而当事人自己并没有此类意识。这位神情木讷的可怜人反倒觉得此刻难得地静谧且安全,似乎是他生命中难得一遇的平静时光。完全隔绝于世带来的放松感,让他觉得眼下正该遵循习惯写点东西。1月13日,他记下这个日子,那字迹歪歪斜斜,就像他始终处于混沌当中的思维。他想到了一些熟悉的人,他们中有好多都已经不在世上;而最重要的那一个,他几乎已经想不起他的样子。
“亲爱的亚瑟,”
病人踟蹰许久,随后在日期的下一行,缓缓写下这几个字。
婚礼
1973年,东柏林。
那是个闷热的夏夜,从贯穿栗树大街的某条不起眼的小巷中隐约传来欢歌。基尔伯特从这间埃德尔斯坦家小小的后院仓皇逃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快要因为热浪混杂着的羞耻感窒息而死。门关上的一刹那,他清楚地听见罗德里赫房间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基尔伯特顿时觉得体内也有什么东西随着那阵声响碎裂了。他心里清楚,罗德里赫不是个轻易发火的人,自己认识他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他砸东西。
于是他揣着一颗破碎的心,在普伦茨劳尔贝格区延伸至北的七零八落巷道中逡巡不知所措,跌跌撞撞想要逃离那场婚礼。这颗心可能已经破碎过了,就像当初自己顶着所有人不解与责备的目光,头也不回地离开埃德尔斯坦家时那样。事实上,这颗心注定会破碎,只不过基尔伯特用自己的粗神经与倔脾气,一次次固执地将碎片重新拼在一起罢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究竟在期盼一个怎样的结局呢?
基尔伯特放慢脚步,用手捂住剧痛的脑袋,一阵阵呕吐感却始终猛烈袭击着他的胃。他灌下了那么多啤酒,又没想起来吃口蛋糕。老埃德尔斯坦的小屋消失在他身后漆黑的夜色中,然而弥漫在婚礼上那种难得的欢愉氛围一直萦绕在他身边,就好像渐渐远去的的歌声,就好像伊丽莎白身上浓烈的天竺葵香水味。那味道阴魂不散地跟随着基尔伯特,让他在夏夜的热气中莫名其妙地发起抖来。
那种酷似次等玫瑰精油的香味。他毫无来由地想,明明不是玫瑰,为什么要冒充玫瑰的味道呢!
他终于捂着肚子在街边坐下,奔跑过后,周身腾起一圈圈热浪,汗水划过眉峰,穿越浓密的睫毛刺激着眼睑,他便以为自己哭了。很多情绪搅在了一起,懊悔、委屈、羞愧、愤怒、茫然,他不知道哪一种更重一些。现在看来,好像每一种都如同阴影浓重的此夜,足以将他压向地面,一点一点压垮。
-
基尔伯特前来参加两年未见的罗德里赫与伊丽莎白的婚礼,却干了件最不应该干的事——至少不该是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而那时他眼睁睁看着他们跳舞,又装成并没有在看的样子。整夜整夜。罗德里赫和伊丽莎白。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整夜都在自己面前跳舞。
基尔伯特没有和任何人交谈,也没有跳舞。他沉默着,望着他们,看他克制又亲昵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上,他就觉得非那么做不可了。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那些无用的情感早该死掉了,化成灰烬了。这也是为什么他原本以为,倘若能亲自前来给新人送上祝福,这不为人知的一页就算是翻过去了。
他不晓得,是这份感情支撑他捱过九年的孤独,这份感情掐不死,浇不灭,他的心压根就没有将它埋葬。
他应该早点跟他说吗?还是永远不说?这会改变些什么吗?他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是值得的吗?如果他不这样做呢?那么多年的时光呼啸着穿过令他头痛欲裂的思绪——然而一切又是哪一年开始的呢?
他们的谈话只持续了两分钟。
两分钟之前,基尔伯特不知道第几次抓起面前的啤酒缸一饮而尽,起身后蹒跚来到罗德里赫身边撩起人家的胳膊,将其拽到老埃德尔斯坦的书房里,说要谈谈。他原本想拉对方上楼,找个更加僻静的地方去谈。不过罗德里赫一脸漠然,显然还在生他的气。为了让基尔伯特尽快把话说完,罗德里赫难得强硬地将其引至底楼角落里的那个小房间。
基尔伯特后来确信,罗德里赫并非没有看出自己的异常。这毕竟是个从小就极其聪明城府又深的家伙……说不定从他自己知道的那天起,罗德里赫也就知道了。反正他当时看上去比气喘吁吁的基尔伯特更加不自然,显得令人心寒地心不在焉。这毕竟是罗德里赫生命中相当重要的一天,而他显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基尔伯特身上。强笑着扶了扶看上去有些紧的领结,他把脸面朝窗口轻咳了一声,像是在催促什么。他那么讨厌我,基尔伯特暗自想着,可他眼下自己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酒精带给他的勇气在胸前翻滚,迫使他将拳头攥紧砸向自己胸前,目光悲切而炯炯,哑着嗓子低吼道:“……可是你知道吗?罗德里赫……我爱你啊!”
这是句缺乏上下文的感叹,然而罗德里赫似乎一下子就搞清了状况。从前的所有龃龉一下子真相大白:那些他无数次望朝自己与伊丽莎白的眼神,还有那些他莫名其妙冲自己发过的脾气……罗德里赫轻吁了一口气,仿佛一直在等候这一刻的到来,之后便能一了百了。他今天摘了眼镜,清秀的脸藏在阴影里,眉毛微微上挑,基尔伯特瞧不出他面上的情绪。他开口的时候,口气一如既往的严肃,仿佛刚才听到的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赞美,仿佛站自己面前的微微发抖的人,不是一个宛若身处绝境的猛兽,为了一份不被祝福的爱战战兢兢,仿佛基尔伯特还是那个小时候和自己分享床铺的毛头小子,只需要一点随随便便的安抚便能转怒为笑。
“……唉,基尔……我一直以为你爱的是伊丽莎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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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是埃德尔斯坦家的匈牙利远亲,双亲均死于1956年那个血腥的10月,此后她便一直住在罗德里赫家中。基尔伯特比她更早被寄养在这里,他那不幸的母亲则住在市郊的一间精神病医院里。
在1946年那个似乎特别漫长的冬天,基尔伯特作为一名早产儿降生在柏林,一座已死的空城。没有人期待他的到来,包括他那疯疯癫癫的母亲——她曾数次尖叫着试图将这个冠有她名姓的小不点扔出窗外。出于自身的精神缘故,贝什米特小姐并没有履行多少身为人母的职责。即便忽略患有精神病的单身妈妈这个先天不足,在那个物资匮乏,条件恶劣的年代,这孩子能够健康地存活下来本身就是个奇迹。罗德里赫那瘸腿的鳏夫父亲老埃德尔斯坦曾是贝什米特小姐的追求者之一,是他任劳任怨地接手了这个疯女人留下的小麻烦。
基尔伯特从记事以来,就觉得自己的母亲反复无常。她常常忘记基尔伯特的存在,对着空气讲一些孩子听不懂的话;她冲总是来家里帮忙的埃德尔斯坦大吼大叫,也时常威胁说要把孩子扔出去,交给那些残暴的苏联人处置。有一回埃德尔斯坦给她送来面粉和土豆,看见刚刚学会走路的小基尔伯特笑眯眯地含着一根手指,摇摇晃晃朝着母亲走过去。他看上去开心得要命,靠近妈妈的时候张开了一双小手,“咯咯”笑出声来,做出一个想要拥抱的姿势——而贝什米特小姐则咆哮着叫他滚开。小基尔伯特愣在那里,好像被吓呆了一般。埃德尔斯坦冲过去抱起孩子,在把孩子的头靠进自己肩窝的同时,决定尽量让这个没有爸爸的小可怜多多呆在自己身边。那时候他的独生子罗德里赫也快两岁了,同时照顾两个不省心的小不点,对于善良的埃德尔斯坦先生来说并不是件轻松的事,而他坚持了下来。
基尔伯特叫老埃德尔斯坦叔叔,没人知道他的生父是谁。有传言说,那是一名精力旺盛的美国大兵,自觉身负除了拯救世界之外再拯救盖世太保阴影下的德意志女性的重任。很显然,这个没心没肺的美国人对把责任履行到底理解得并不透彻——只是传言而已,毕竟当事人精神状况堪忧,对孩子的由来从来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然而这并不影响那不幸的孩子对他美国老爸的怀想。它从围困柏林的时候就开始生根发芽,在早熟的小基尔伯特心中孕育起一种确切意义上的乐天精神,尽管他对遥远的、泛着浅白色光芒的童年不曾怀有很深的印象,也不会记得那个萧条的夏天,自己第一次见到星条旗时心中涌起的与生俱来的激越。那时候他连路都走不稳,便跌跌撞撞地冲进人群,趴在一堆高高的碎石瓦砾上,向低空飞行的美国飞机伸出粉白色的小手。
再大一些的时候,基尔伯特就吵着闹着盘问关于爸爸的事,老埃德尔斯坦被他缠到不知所措的时候,就敷衍他:基尔的美国大兵父亲,早就飞到大西洋另一边去啦!幼小的基尔伯特便憧憬有朝一日能到大西洋的另一边去,见见他那帅气的飞行员老爸。老埃德尔斯坦是个口碑不错木匠,在栗树大街附近经营着自己的小店。他发现这孩子手工颇有天赋,就从小教他车模型,做小飞机,参照的都是美国战机,以及他儿时曾经目睹着飞过柏林上空的美军小型投运飞机式样。柏林围城时候饿过的肚子,对于罗德里赫和基尔伯特来说都成了记忆的空响——他们成长于一无所有的柏林,一贫如洗的柏林,比任何时候都要狼狈的柏林——而他们还是成长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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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基尔伯特记不太起来的童年时光几乎算得上幸福,纵使在大多数时候,他其实是个柏林街头的孩子。埃德尔斯坦叔叔工作繁忙时,他就跑到波茨坦广场南边某个荒废的公园里去。他无视严肃冷漠的边境士兵,灵巧地翻过乱七八糟的栅栏和掩体,一头钻进公园里的树林。阳光透过高耸的云杉洒在树林深处的一小片空地上,那是孩子们与世隔绝的乐园。
在那里,基尔伯特会看到一头熟悉的金发在阳光下晃动闪烁,那是头戴草编花环的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得意又闪亮的样子就像个真正的法兰西王太子。弗朗西斯出生在被占领的巴黎,是德国军官与皮加勒风尘女子爱情的结晶。父母双亡之后,弗朗西斯被据说是父亲表亲的富有亲戚收养,就住在夏洛腾堡区西边的高级别墅里。可他总有办法甩开家人和保姆,浪荡在整个柏林百废待兴的街道上,不远万里跑来树林中参加孩子们的聚会,家里人似乎也懒得管他。
此刻弗朗西斯正在耀武扬威地用法语向其他孩子发号施令——尽管同两人初遇之时相比,他的德语已经讲得相当地道了。他看见基尔伯特,便兴高采烈地朝他跑来,一把将他抓进怀里,在那苍白的脸颊上亲了又亲:“小基尔,你过来,来看东尼发现的东西。”他笑眯眯地指着小伙伴们,其中一个深色皮肤的黑发男孩正冲他们挥手。
在他们第一次闯入这片树林并结识了吉普赛男孩安东尼奥之后,“我们的树林”的常客队伍便固定了下来。安东尼奥和一部分族人在战争结束前曾经藏身于这片幽深的树林,熟悉地形的他带着自己的两位新朋友经历了不少奇妙的探险。
后来时不时会有附近的小孩加入他们,从自家街区一直跟随到这里。基尔伯特八九岁的时候,他们就用他搬来的木条和各自分头捡来的零散建材搭起一个掩体般的小屋,倚着空地边上的一颗大松树。大家对这样的杰作很是得意,甚至要求对其他想要“入住”的孩子进行资格认证。
基尔伯特曾经邀请罗德里赫加入他们的“树屋俱乐部”,然而被他称作“小少爷”的傲慢男孩就来过那么两三次,并且每次都被被弗朗西斯过分的亲热搞得很不快。那时候他刚刚开始和后街的韦伯小姐学习钢琴,顺便沾染了些那个孤僻的老处女的古怪脾气,说起话来老气横秋,并且对基尔伯特这类“玩泥巴的小孩”嗤之以鼻。有意思的是,“小少爷”那副格格不入的作风正合了弗朗西斯猎奇的心意,他总喜欢围着罗德里赫打转,问他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而且想要私下授予他一些法兰西伙伴们之间的令人愉快的礼节。罗德里赫没有买他的账,并把孩子们的树屋这样重大的秘密告发给埃德尔斯坦叔叔,因为小屋的建材几乎全出自他的木匠作坊。
虽然好脾气的叔叔并没有责怪任何人,但是基尔伯特的心中还是埋下了怨恨的种子。那几年里,罗德里赫的枕头下常常出现一些不明物体,像是混合着羽毛的鸟屎,还有涂满草莓酱的过期姜饼小人,用蜡笔画成狰狞的恶魔模样。这对于生性有些洁癖的好孩子罗德里赫来说,并不是什么特别愉快的体验。等到伊丽莎白1956年来到埃德尔斯坦家之后,罗德里赫如释重负,由于找到新的而且是相对“正常”的伙伴而与基尔伯特和他的“蠢朋友们”在官方层面断绝了交往。
孩子们就这样成长起来了,尽管彼此脾气秉性相去甚远。由于罗德里赫别样的兴趣爱好,老埃德尔斯坦老早就失去了在他身上传承自己木匠手艺的信心,反倒一个劲儿栽培好动的基尔伯特——倒不是说老埃德尔斯坦就此亏待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尽管罗德里赫与生俱来的音乐细胞对于木工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老埃德尔斯坦还是遂了儿子的心愿,同意他进入国家专门为鼓励德意志古典乐发展而设立的特殊人才学校学习。这个聪慧而沉默的男孩十四岁时就被柏林歌剧院选中,成年后供职于柏林国立管弦乐团,求学时甚至曾为党的领导人表演过钢琴独奏。一幅年少的罗德里赫与当时尚未成为国家主席的埃里希·昂内克的合照,直到如今还一直挂在老埃德尔斯坦的书房里。
不幸的是,基尔伯特到头来也没能成为老埃德尔斯坦的手艺继承人。他在自己十八岁那年出人意料地放弃家里的木工活计报名参军,老埃德尔斯坦为此大为光火,宣布与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断绝关系。那孩子倒也绝情,当真再也没有回过这栋伫立在栗树大街岔道里的小楼,自己年少时候唯一的家。离开了木匠铺子,大家甚至不知道他退役之后靠什么谋生。直到两年前老埃德尔斯坦去世,他才重新出现在丧礼上,默默地站在人群背后。罗德里赫一直记恨他,便装作没有看到他。
这场婚礼,罗德里赫本来也不打算邀请基尔伯特参加,葬礼之后一直与基尔伯特保持着联系的伊丽莎白却偷偷寄出了请帖。再次出乎大家的意料,基尔伯特当真在时隔九年后重新踏进老埃德尔斯坦的小屋,孑然前来为青梅竹马的婚礼送上祝福,却丝毫不理会旁人,只是站在角落里自饮自酌,像一只郁郁寡欢的狼。夜半时分他又孤零零地消失了,当兴奋的新娘问起新郎基尔伯特的去向时,得到回应是一副兴味索然的面孔,和一句冷冰冰的“他不会回来了”。
伊万
伊万·布拉金斯基将军没有早睡的习惯。在这个普通的夏日夜晚,他与远在莫斯科的母亲通完电话,觉得口干舌燥,便一个人坐在宽大的餐厅里喝酒。托里斯日落以后就离开了,因为将军不喜欢有人在家里留宿。他挺中意这个手下,觉得他安静懂规矩,办事利索,难得的是他能从各方面顺从并满足自己。
各个方面。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志得意满。作为总局的苏联方面第一顾问,伊万的个人生活如同他的工作范围一样丰富,丰富的程度大大超出德意志民主共和国普通居民生活的平均水平。
但是——将军有些遗憾地端起酒杯,细细端详匈牙利大使馆的人送给他的所谓陈酿——尽管这位托里斯在床上与自己如此和谐,到底还是有些美中不足。玻璃杯在昏黄的射灯下盈盈闪光,浓烈得近乎血色的液体挂在杯壁,延绵不断地散发着诱惑。自始至终,伊万都知道不足的地方在哪里,却一直不愿意细细去想。对于无所不能的布拉金斯基同志来说,这恐怕是他生命中唯一的难题。
那么多年了,他喜欢的那个人的确被他好好地“保护”着;伊万是这样在意那个性情暴躁的德国佬,以至于害怕自己的真实欲望会吓跑他——如果基尔伯特是白俄人,或是爱沙尼亚人,甚至拉脱维亚人该多好!他向来吃不准德国佬的怪脾气和钻牛角尖的作风,一旦基尔知道自己是个喜爱男性的家伙,对他怀着强烈罗曼蒂克之情的话……
出于这样的考虑,布拉金斯基便无时无刻不在盘算如何将基尔伯特拴在自己身边,又不至于因自己那相当不益于建设新德国的龌龊心思令后者不安。从理智上讲,他苦心经营许久的目标已经达到了,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按照计划,退役之后顺利调至自己的部门工作,彼此多少算是成了同一条船上的人,不过百尺竿头,凡事要求做到极致的俄国人总是琢磨着能够更进一步。
将军一向偏好多重保险,这种谨小慎微的路线使他年纪轻轻就在仕途方面大获成功,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使在自己喜欢的人身上,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更何况那个人是个危险的德国人!伊万自己的母亲曾是德共,一战结束后在共产国际的帮助下来到苏维埃共和国,并嫁给了俄国人布拉金斯基同志。伊万虽然把德语说得跟母语似的,却自始至终生活在对德国人的敌视和恐惧中,加上亲历了一场惨绝人寰的战争,便本能地恨透了德国人。对他这样的人来说,组织安排其接手管理战后德国人,教他们好好做人的工作,这简直再适合不过了。
伊万没有料到的是,自己那年刚刚走马上任,就遇到了一个摄人魂魄的德国小子。他清晰地记得十多年前那个多事的年份,而最令他刻骨铭心的一刻,并不是柏林墙开始耸立的那个周日清晨,而是某个红眼睛的小混蛋第一次闯进他家的那个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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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伊万刚刚在东柏林落脚,德国方面给他安排了坐落于潘科夫小区的一栋高级别墅,然而这位苏联来的长官并不满意别墅里的餐桌式样。为了不给组织的同志添麻烦,托里斯便到市区找了个手艺不错的木匠,按照伊万的想法给他做了个新的。
桌子在一个阴惨惨的秋日下午送到布拉金斯基府上,那时候托里斯正忙着指挥众人跑上跑下安置物品,只剩下伊万一个人悠闲地坐在会客厅里抽雪茄。收音机里的磁性女声用俄语播报着来自莫斯科的最新消息,客厅的正门则是敞开的。
前来送货的人正是基尔伯特·贝什米特,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天真烂漫,玩性极大,在空荡荡的会客厅里乱晃悠。伊万起身的时候基尔伯特看见了他,便慢悠悠走向他,乐呵呵地望着高出自己一个头的俄国人,毫无芥蒂地冲他笑了。
“您就是那个苏联军官咯?埃德尔斯坦叔叔差我给您送东西过来。”
一头银发的少年梦游般穿过会客厅,摸着柔软的真皮沙发扶手,双眼闪闪发亮,叹息般地赞美道:“呵,您这别墅可真大!”他环视四周半晌,随后才把注意力拉回到被他的胆大妄为所震惊的将军身上。他见对方没有回话,便稍微靠近一点,穿越了应有的安全距离,抬起手接过伊万手中的雪茄:“哟嗬,这货看上去不错呐……”
“你要是喜欢,可以试试。”
伊万并没有因为他的冒犯而生气,而是饶有兴致地俯视这个不速之客——和多数战战兢兢的部下不同,这孩子完全不在意他的军官身份,毫不拘束地将烟卷放进嘴里,夸张地吸了一大口,再从容不迫地把烟喷了伊万一身。
伊万在层层叠叠的烟雾背后显得有些错愕,他看到了一个大胆无知又生机勃勃的少年,用他们唯物主义者的话来说,这实在是个“活生生的生命”。这样的生命从来没有在他所熟知的世界中出现过,而他凭什么会出现在死气沉沉的柏林?有那么一刹那,伊万甚至觉出了一阵愤怒,因为活该受到惩罚的德国人不配拥有这样神气活现的生命,他们此刻难道不该唯唯诺诺、垂头丧气,一辈子都不想做人吗?
那个梦幻般的下午,基尔伯特进屋的时候带着户外凉飕飕的冷空气,他曾大咧咧地四下张望,四下寻找这间屋子的管事人。坐在阴影里的伊万感受到的却是火辣辣的阳光,几乎可以融冰化雪。那少年有着一双罕见的眼睛,浑身骨瘦嶙峋,整个人却显得神采奕奕。他的眼睛是一口诡异的井,伊万不顾一切,想要窥探其源,一不小心便一头栽到井里。
伊万当然知道,那小子今天还是颠颠地跑去参加那个匈牙利女人的婚礼了,照他那脾气,一准碰一鼻子灰。伊万知道关于这个德国人的一切,因为他自己是如此擅于此业。他知道基尔伯特青梅竹马的女人今晚结婚,他知道那个奥地利裔的小傻瓜和基尔伯特不太对付,他知道基尔伯特的亲生母亲住在医院里,也知道他每个季度都会去看望她一次。他还知道一些别的,一些其他人所不知道的事情。比如他知道那个姓埃德尔斯坦的年轻人干的坏事,他知道这就足够拴住他喜欢的小家伙,因为他知道那孩子为了埃德尔斯坦家的事可以豁出性命。近十年过去,他尚且记得自己用那个小埃德尔斯坦的丑事要挟他的红眼睛宝贝时,对方双眼里燃起的熊熊怒火。
可伊万就是沉醉于要挟他人,他就是享受拥有这种能力的感觉。他对人性的看法比较悲观,认为和颜悦色和坦诚相待对达成目标没有任何帮助,因为人都是卑贱而自私的,除非他们有把柄在自己手里,不然干嘛要对自己唯命是从呢?自己的副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要不是承蒙伊万提携,就凭托里斯的家庭背景,他又怎么可能在党内混到这个位子?反动的双亲就是托里斯的把柄,这就是为什么他愿意对伊万死心塌地百依百顺。
不过基尔伯特算是特殊的一个,心狠手辣的将军甚至为他尝试了一些相对友善的改造方式:他无非是想劝这孩子参军,方便有朝一日将其招致麾下罢了。伊万这样在意的人,当然是离自己越近越好了……更何况这是个为国家做事的大好机会,前途无量。好些德国的政府领导人来和伊万套近乎,不都是希望能把自己的孩子安插到他的部门来嘛。
可是这德国野种实在不知好歹,情愿守着埃德尔斯坦家那个破木匠铺子,也不愿走伊万好心指给他的康庄大道。这样一来,埃德尔斯坦一家就成了全知全能的布拉金斯基将军握在手中的把柄。干他们这行的,最要紧的东西就是情报。伊万像一只盘踞在埃德尔斯坦一家屋顶的蜘蛛,布下天罗地网,日复一日地观察他们的起居生活,爱恨情仇。而唯一刺激他这么做的,偏偏是这家人里那个不姓埃德尔斯坦的异数,那个从第一次见面就让他移不开目光的德国小子——从最初的那一天起,他就癫狂至此,万劫不复,乐此不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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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基尔不可能不知道政治犯的下场吧……据我所知,罗德里赫比你还要大一岁?这意味着,等待他的可不是什么青少年再教育中心,而是南部的劳动改造营地咯。”
“……你怎么会知道?”那年只有十七岁的红眼孩子恶狠狠地站在他面前,将拳头握得紧紧的,一副遭到背叛的模样。
“在我家进进出出那么久,小基尔不会看不出来,我想要获得一点点德国公民的信息,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难事吧?”伊万懒洋洋地坐进沙发,点了根雪茄,并把他递给基尔伯特。后者咬牙切齿,像扎根地底一般,一动不动。伊万好脾气地缩回手,自己悠然吸了一口,像当初的基尔伯特一样,把烟喷在对方身上。对面气坏了的家伙的双眼在烟雾中闪烁不已,伊万真是爱极了他这副无计可施却依旧气势汹汹的模样。
“说实在的,埃德尔斯坦这点小动作根本不值得我去操心。我关心的是你啊,小基尔!”
“你要我做什么?”片刻的沉默过后,基尔伯特压着嗓子说,带着点豁出去了的孩子气。
好个聪明的孩子,他立刻就明白了伊万的心意。
六个月后基尔伯特就到托里斯帮他安排好的部队报到了,在那以后伊万有两年多没有见到他,而他怎么可能不想念他呢?偶尔给营地挂个电话,得到的回应始终是贝什米特同志正在操练——真是是个倔得可爱的德国佬。伊万对此并未太在意,因为他知道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等到那孩子退役的时候,他稍微做了一点指示,基尔伯特不就到自己的部门来了吗?他就算再不想见伊万,也不可能拒绝上级的命令呀。更何况,小基尔向来是个机灵鬼,他很清楚自身和埃德尔斯坦一家的处境,不会主动跟俄国人造次的。
出乎伊万的意料,基尔伯特初来乍到,在局里的表现却堪称出众,审讯起人来更是冷酷高效。伊万有一次叫人把他的审讯录音调来,越听越觉得骄傲,基尔伯特声音里的残酷和威严时时让他想到自己。
是我培养出来的人才!伊万得意地自言自语。
这样一来,他对基尔伯特的频频破格提拨,也就显得名正言顺,毫无障碍了。
唯一令人遗憾之处在于,他从此便很难再见到这孩子的笑容了。伊万不太清楚,两年半的军旅生活究竟给这个德国小子带来了怎样的影响,说实在的,他对此也不太关心。只是伊万不时还会怀念一下,在他们的关系变得如此剑拔弩张之前,基尔伯特躺进他家的沙发里,无拘无束,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这间空空如也的大房子,只有在充斥着这孩子的大呼小叫时,才仿佛彻底活了过来。
然而自己因为要他从军而毁了他俩的关系吗?伊万并不这样想。午夜过后,他家的门铃仿佛骤雨般响起,坐在黑暗中的俄国人这才放下心起来。他知道自己的意中人已经深陷他织下的蛛网,他会回来找他。他的基尔伯特此生注定要走投无路,他总是会回来找他的。
忏悔
基尔伯特果然醉了。
他连伊万家客厅的椅子边都没碰到,就悄无声息地瘫倒在大理石地板上。伊万在他身后把大门关上,饶有兴味地观察地上的人,就像在欣赏刚被自己猎杀的牡鹿。
那孩子的眼睛还睁着,眼球运动的方式茫然又迟缓,从里头依稀可以看到水光。伊万没有试图将他扶起,只是任由他那样躺着,自己则点起一支雪茄,好整以暇地坐进基尔伯特身旁的暗紫色单人绒布沙发中。
“晚上好,我的小基尔。”
“……伊万。”
“给我说说。”
“……混蛋。”
“呵。”
基尔伯特说不出话来,他脸贴着地面,手捂在胸口,好像正在忍受巨大的疼痛,还小声抽泣起来。那么些年了,伊万在心中冷漠地想,他还是这么情绪化,这么直白,这么不会自我控制——因此也这么可爱。
他们在夜色中沉默着,直到基尔伯特的声音越来越弱。他没有睡着,他像是快死了。他没有嘶吼,可是他的心已经被钝器割开。罗德里赫不知道他为何去从军,他只知道忘恩负义的基尔伯特伤透了老埃德尔斯坦的心。
这个迟钝的罗德里赫!他怎么又会知道基尔伯特的心早就变成了碎片呢!
除了一句神经质的“我爱你啊”,基尔伯特还能对罗德里赫说些什么呢?说自己很早就爱上他了,从他开始不和自己的那帮损友到林子里去疯的日子开始,从那些他独自关在小阁楼里练琴的午后开始?说自己和弗朗西斯、安东尼奥一起“探索爱情”的时候,心中想的却是他?说那些所谓自由主义者的集会是多么愚蠢,当面骂他是个大傻瓜?说被迫放弃心仪的木工活计有多难?说自己现在这种见不得光的行尸走肉的日子都是拜他所赐?
然而这一切全是他基尔伯特自愿的,因为他曾如此爱他呀!
他越是这样想,就越是恨伊万;越是恨伊万,就越是恨他自己,因为在这个万念俱灰的晚上,除了伊万这间地狱般冰冷的空巢,他还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基尔伯特突然从地面上抬起脑袋,恍恍惚惚地看着居高临下的伊万的脸,在惨白的月光下活脱脱一个魔鬼的模样。布拉金斯基不喜欢光,情愿把自己融到黑暗当中去。当初的自己,怎么竟会以为这个人是父亲一般的存在呢?
“要不是因为你,要不是……罗德里赫他也不会如此恨我……混蛋!”他满眼泪水地盯着伊万,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诅咒。
伊万平静地打断他:“那个姓埃德尔斯坦的小子才是混蛋,蠢货,”他在喷出烟的时候眯起眼,烟雾袅袅中,伊万的神情并不清晰。“别难过,我把娜塔莎嫁给你,给他们瞧瞧。”
基尔伯特闻言缓缓抬起头。他灌满了酒精的脑袋一时没明白伊万的话,可瘫软的身体却本能地提前感受到未知的危险,顿时紧张得哆嗦起来。
伊万琢磨这事有一段时间了。对于姓贝什米特的家伙,他总抱着隐约的不安。虽然伊万自己也说不出来这种不安来自何方,但他老是觉得应该与基尔伯特愈发亲密才好。他为自己新冒出来的点子感到兴奋,觉得这简直是个天才的想法,内心激动得几乎快要从沙发上跳起来。娜塔莎脾气虽然不大好,但她从来不会拒绝伊万的要求,而且这样一来,基尔伯特就能真正成为伊万的家人了啊。
“我说,你见过我迷人的堂妹娜塔莎吧,那个没了爹妈的小可怜……我把她嫁给你啦。”
伊万伸出手,想摸摸对面那张苍白的脸。基尔伯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千万种表情在那张脸上闪现,再渐渐恢复漠然。夜太暗,伊万读不出来。
那是愤怒吗?然而他为什么愤怒呢。如果不是的话,他为什么不冲自己笑笑呢。小娜塔莎可是个人见人爱的大美人——伊万感到纳闷,在堂妹的众多追求者中,他并没有看到基尔伯特的身影。他一直因为基尔伯特误入岐途,被那个匈牙利来的女人迷得神魂颠倒而耿耿于怀。那是个根本不配生活在党的福祉下的野种啊……她哪里比得上自己聪明美丽的小娜塔莎呢?
俄国人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刚刚敲定了一场婚事, 仿佛已经看到多年以后的日子,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姓贝什米特的与布拉金斯基一家血脉相融。他的心情是愉悦的,几乎带着重生的振奋,战时那种在身体里面熊熊燃烧的能量几乎再次将他填满。既然如此,小基尔也应该很快高兴起来才是。那些所爱非人的错误页码,总有一天要翻过去的,你明白吗?我的妹夫,我的亲人,我的基尔。
伊万的手停在潮湿的空气中,硬生生忍住了触碰那人的渴望。和行事冲动的基尔伯特比起来,为人老练的布拉金斯基将军有着惊人的自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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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尔伯特的婚礼在九月举行,离罗德里赫的婚礼过去不到一个月时间。由于新郎的坚持,婚礼地点还是选在了离亚历山大广场不远的一间小酒馆里,而不是俄国人最初设想的自己家中。作为妥协的补偿,受邀宾客的名单全是由伊万本人决定的。基尔伯特这方面没有邀请任何人,他甚至拒绝了伊万提出的,把他那住在疯人院里的母亲接过来的建议。将军对他这样过分的低调表示很不赞同,硬是让托里斯在《新德意志报》的“婚/丧”版面刊登了一则小小的启示: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先生与出生于明斯克的娜塔莉娅·阿尔洛夫斯卡娅宣布结婚,诚挚邀请亲朋到访庆贺。
莫斯科咖啡厅,亚历山大广场,柏林。1973年9月9日,星期日,下午五点至九点。
婚礼当天下着小雨,然而乘坐高级小轿车赶来给布拉金斯基将军捧场的客人们玩得依旧尽兴。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些共和国的大人物几乎没有看到新郎的踪影,只好一个劲儿赞叹新娘年轻貌美。他们一直狂欢至深夜,所有人都有幸与热情大方的新娘共舞。到了后来,大家似乎也就从善如流,把本来就没有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的新郎完全抛在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