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APH/黑塔利亚同人)长别离》作者: Simplicissimus【完结】 > 长别离.txt

*《新约·马可福音》第十一章第二十八节。**葬礼布道片段全部出自《新约·帖撒罗尼迦前书》第四章。.3

在一个不完美的世界上,似乎只剩下狠狠伤害,才是最纯粹的情感表达。

伊万的血液这时才重新流回大脑,在里面化成一声叹息。他们都需要一些时间平复情绪,好好整理这些天来发生得太快的一切。俄国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碰基尔伯特,只把血淋淋的手帕往地上一扔,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囚室。基尔伯特面靠墙壁,听着伊万的脚步声消失在空荡荡的走廊上,这才慢慢松开攥得连指甲都陷入皮肉的拳头,并试着挪动颤抖不已的双腿,却因为脱力而一下子跌倒在地。

老宅

布拉金斯基将军走进刑房,满意地看到亚瑟·柯克兰已经被手下按要求绑在行刑椅上了。他们脱光了囚犯的衣服,用皮带将其四肢和身体固定在椅子上,还用胶布封住了英国人不停咒骂的嘴。高大的俄国人出现时,从未见过伊万的亚瑟凭借直觉猜到了对方的身份,整个人因为恨意而浑身发抖,在行刑椅上徒劳无功地剧烈挣扎起来。

将军对在一旁待命的下属点点头,他们便迅速退出了房间。伊万面对亚瑟坐下,从容不迫,从怀中掏出个雪茄头点上,吞云吐雾的同时,格外仔细地观察面前这位胆敢从自己眼皮底下偷走基尔伯特真心的英国人。此刻对方正一丝不挂地暴露在眼前,所有弱点都在自己强势的注视下一览无余。那对碧绿的眼睛睁得老大,凶狠地回瞪伊万,后者从中却看不出任何恐惧。

你不害怕吗?你对自己的处境当真没有丝毫觉悟吗?

“你好,我叫伊万·布拉金斯基。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不过我猜,你我都多少听说过对方的大名了。柯克兰。听说令尊是勋爵?我有些纳闷,爵爷的公子,怎么竟跑来做间谍这种工作?”

对方用又一阵挣扎和呜咽回应了他。如果伊万没有下令封上英国人的嘴巴,就会听到一连串就连把德语作为母语的自己都从未听过的肮脏诅咒。

“好啦。相信我,这次会面对于我个人而言也不是什么特别愉快的体验。而且就我所知,这恐怕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到对方了。”面带微笑,俄国人故意顿了顿,感受着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给英国人带来的影响,“我已经答应基尔伯特,不日就会释放你,并派人将你安全送到西边去。”

伊万心满意足地看见一丝疑惑爬上英国人眼底的阴影。真是双令人赏心悦目的眼睛,绿宝石般熠熠闪光,爱憎分明。基尔伯特的眼神,倒是和这个英国佬有些许相似呢。

“他跪在我的脚下,求我放过你,承诺余生都做我温顺的情人,在任何时候都会满足我的渴求。对于这样的条件,我自然是无法抗拒的。所以开心一点吧,英国人,你很快就要自由了。”

他知道英国人并不开心。他的囚犯闻言开始疯狂地挣扎,那势头就像要把沉重的行刑椅掀翻。熠熠闪光的眼中除了仇恨,还带上了绝望的悲凉,湿漉漉快要滴出水来。

这正是伊万最想看到的样子。他故意说给英国人听,好让这对情侣无可避免的分别来得更加痛苦。任何爱慕都包含着危险与悲伤,伊万此刻已经深知这一点:爱意越浓,牺牲越大,这种痛苦就注定愈发强烈。

“呵呵,瞧瞧你。对于你们英国人来说,生活不过是一连串可笑偶然的集合。然而基尔是德国人,对他来说,一切不合逻辑都毫无意义。我和基尔一样,选择了最符合逻辑的解决方案。”突然变身资深人类学家的将军把雪茄头往地上一扔,起身来到行刑椅前,收起了端在面上的假笑,严肃打量亚瑟因为愤怒和不甘而扭曲的脸,“不过正如你所知道的,我是半个俄国人。因此每当我想起来,你曾获得过基尔毫无保留的爱,曾把这东西埋在他清白的身体里面……”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恶意逗弄着英国人裸露的性器,得意地欣赏着对方可悲的无用反抗,“我心中就是跨不过去这道坎……我老是琢磨着,想给它点教训尝尝。你觉得怎么样?”

伊万并不需要什么回答。他不需要听见英国人狂暴的诅咒,说自己是个恶毒肮脏的变态。他不耐烦地套弄了一会儿对方的阴茎,直到它不情不愿、颤颤巍巍地挺立起来。他蹲下身,打开放在行刑椅旁边地上的黑色盒子,取出连接着微型供电机的“L”型电极,将其缓缓塞入对方的尿道。这种脏活,原本不需要将军自己动手完成;这种刑罚,原本不是将军平日乐于观赏的把戏。然而这一次情况有所不同:亲手毁掉英国人的下半生,将给被嫉妒的烈火烧得浑身发疼的伊万带来极大的快感。他一把撕掉英国人嘴上的胶布,对方一句“该下地狱的杂种”还没来得及完全说出口,他就往那张不愿消停的嘴里塞了一根橡胶棒。然后俄国人弯下腰,打开了供电机的电源。

伊万享受着内心极度狂热的平静,默默注视那双被电流刺激得向外突出的漂亮眼珠,注视受刑者由白转红进而变紫的面孔和额头上翻起的青筋,注视那具曾与小基尔交合的身体,因了难以描述的痛苦而猛烈抽搐不止。他精确把握好时间,在被塞住的尿道慢慢渗出少许液体时关闭电流,耐心等待对方无法克制的颤抖逐渐平息,才再次接通电源,如此循环往复。

-

亚瑟被送往西柏林那天是个晴天,没有温度的光线穿过清晨的雾气照进车窗,刺得英国人双眼发疼,几乎快要流下泪来。汽车在东德边境这头停下,司机吩咐亚瑟下车,再把他领到前方一辆挂有西德牌照的轿车旁。这辆公务车将载着他通过边检,避免西德警方查出他的真实身份,并把他安全带到西柏林中央火车站。

下车一刻,亚瑟回头注视一辆停在五十米开外的黑色军方轿车。这辆车从出发开始就一直跟在自己的车后,保持不变的车距如影随形。从这个距离看过去,亚瑟望不见车内坐着的人。如果坐在车里的人是基尔伯特——这个念头突如其来地闪过脑海——如果他确实坐在里面,如果他正看着我的方向。基尔伯特。亚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咽下的全是刺痛肺腑的苦涩。如果真是这样,我至少应该好好跟你告别。

押送亚瑟的司机感到莫名其妙,他看着形容颓唐的英国人转了个身,面对跟随而来的黑色轿车极尽所能地挺直脊背,慢慢把右手举到耳边,维持那个姿势长久地伫立在阳光中,还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他艰难地转回头来,跟随安全局的人,步履蹒跚,走上了停在不远处的另一辆车。

黑色轿车的后座上的确坐着基尔伯特。途中他一直很安静,神情漠然,像具丢了魂的尸体,被伊万和托里斯一左一右地夹在中间。直到英国人下了车,转而面朝他们的方向,就好像知道谁在里面似的,郑重地做出了一个告别的手势,德国人的眼神才一下子恢复了焦距。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恋人拖着步子迈向开往西德的汽车,似乎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他将永远失去这个人。他听见身体内部噼里啪啦炸开的声响,那疼痛就像五马分尸一般残酷又尖锐。

基尔伯特猛地弹起身体,试图打开托里斯右侧的车门下车。尽管这几天来他已经恢复进食,身体却依然很虚弱。但令伊万震惊的是,此刻这具躯体爆发出的力量,就连自己和托里斯两人都险些制服不住。基尔伯特像匹未受驯服的野马,在两人的钳制下毫无章法地疯狂挣扎,一意孤行,想要冲出车外。亚瑟乘坐的西德轿车已经渐行渐远,身处窄小后座空间正与两位强壮苏联人奋力搏斗的德国人,竟一把抓过伊万别在腰间的手枪。敏锐的托里斯条件反射地拔出自己的枪,却因刹那间对方射向自己的狂乱眼神愣了一下。很多年以前,某个故人曾有过类似的眼神。

因为这一瞬的愣神,托里斯错过了朝基尔伯特的脑袋开枪的时机。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伊万眼疾手快,揪着德国人的衣领和头发,将他的额头狠狠撞向坚硬的车门。因为发狂而不停扭动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伊万抱紧昏倒在自己怀里的人,用眼神示意托里斯把枪放下。

-

东德特工将身无分文的英国人留在中央火车站之后便离开了。布拉金斯基不是慈善家,他大概早已打定主意,要让亚瑟在英国情报机构的天罗地网中自身自灭。既然基尔伯特用他的后半辈子换来了我的自由,亚瑟从自动密码柜中取出自己两周前藏好的文件和现金时这样想到,我起码不该再毫无尊严地落到“公司”手里。最初把他和基尔伯特联系在一起的袖珍诗集也在里面,在中央车站来来往往的人潮中,他用颤抖的手指翻开书页,逃亡、被捕和受刑时都没有掉下的泪水,此刻终于滴落在泛黄的纸面,打湿了那些浸透着哀伤的句子。

“不惋惜,不呼唤,我也不啼哭,一切将逝去……我已倦于期待未来……”

没有你的生活,是完全不值得过的。既然如此,基尔伯特,你又何必为了我那已经毫无指望的未来作出如此妥协?

他把诗集揣进胸前的口袋,再翻过一本本颜色各异的护照,目光落在最底下那一本上。当年斯科特得知小兄弟要前往东德,冲到亚瑟在伦敦的公寓发了一通火之后,便丢下了这本护照。

“拿去保命用。如果有一天一切都行不通了,这东西能帮你回来找我。”

那个人离开时撂下的话回荡在耳边,亚瑟低头冷笑了一声。多年以前,眼光毒辣的斯科特就已经预见了自己注定以悲剧收场的命运。“公司”给的护照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它们只会让他暴露行踪。亚瑟相信那另一个柯克兰的势力,尽管对方曾无耻地欺骗过自己,但在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上,斯科特从不唬人。亚瑟留下这本护照,把其余几本随意扔进垃圾桶。他将一部分美金换成西德马克,用于购买通往滕佩尔霍夫机场的火车票,并在那里顺利登上了飞往伦敦的晚班飞机。

飞机降落在希思罗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两个礼拜之前,亚瑟曾天真地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他在机场包下一辆长途出租车,马不停蹄,直奔柯克兰家位于伯克郡的祖宅。既然用了那本护照,斯科特应该得知他回到英国了,因此更加需要争分夺秒。出租车穿过一直有人打理的平整草坪,将他带到老宅大门前。那天晚上狂风大作。亚瑟下车的同时,雨点开始落在门廊上。

他摸黑踏上门廊,发现自己当年偷偷藏好的钥匙还在原处。他推开沉重的大门,径直穿过黑漆漆的大厅。走上楼梯之前,他停下脚步,转头望了望那盏多年以来令他在异乡的土地上魂牵梦绕的枝形吊灯。不知道它还能不能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步跨上那些童年的台阶。眼下我也没时间费心检查了。长廊、地毯、亮起的脚灯,一切都很熟悉,很亲切,维持着柯克兰一家多年前离去时的模样。这是我的家,他的心郑重其事地低声呼喊。我回家了。

他有些遗憾地摇摇头,想起自己从没带彼得来过这栋房子。转进斯科特的书房后,他拉开写字桌右手边第一个抽屉,却没有看到斯科特过去一直放在那里的东西。上一次他独自跑回来的时候,它还在原处。

他心烦意乱,翻遍书房里所有抽屉和柜子,始终找不到印象中由皮革包裹着手柄的小手枪。

抓紧时间。他沉重的心跳不停地提醒自己。

幼小的柯克兰下楼时总喜欢顺着楼梯扶手往下滑,接着笑呵呵地撞进斯科特怀里。那个人心情好的时候,就会大笑着将孩子抱起——在亚瑟灰暗的记忆中,这种情况似乎不多。他迅速下楼,来到地窖,瞪着空空如也的墙壁大失所望,那上面曾经架满斯科特各种型号的猎枪。他随手抓起一瓶威士忌,打开后“咕嘟咕嘟”灌下几大口,暂时缓解了一时间心灰意冷的愁绪。总会有办法的,他的心大声说道。每一次身处绝境的时候,亚瑟·柯克兰都不曾放弃希望。他拎着酒瓶回到地面,钻进宽大的厨房,关上房门并细心锁好。尽管整栋宅子只有他一个游魂般的活物,然而在这凶险的世上,怎么小心翼翼都不为过。他一一检查厨房里每扇窗户,确认它们都已关好。窗外大雨磅礴,没人会在这种时候接近一栋空房。他找出剪刀,打开煤气阀门,用微微颤抖的右手,一刀剪断了输气管道。

完成这一切之后,亚瑟靠着橱柜席地坐下,又喝了几口酒,安静地聆听雨帘夹杂着叹息的悲泣。这不是他预想的方式,等待死亡来临的时间过长,会让他想起太多事情。

他想起阿尔弗雷德手中的打火机。小小的火苗即使在狂风暴雨中也不会熄灭。

他想起自己把彼得用背带兜在胸前,骑马漫步于琼斯一家位于西海岸的葡萄园。舅舅曾答应,等彼得再长大些,就送他一匹真正的小马。“真是个漂亮的男孩,就像爸爸。”艾米丽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她冲自己笑笑,金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低下头望着刚出生的彼得,带着前所未有的慈爱眼神。

他想起哈格里乌斯在柏林的办公室,墙壁正中挂着的女王画像——她很美,但说真的,那枚胸针实在有些滑稽。

他想起恩里克咖啡厅的雕花楼梯扶手。他和学友曾无数次攀上那段楼梯,楼上的茉莉花茶是全世界最好喝的。

他想起塞纳河边的莎士比亚书店,包围拉丁区的年轻男女聚在街头,神情睥睨,吞云吐雾。

他想起自己在板球比赛得胜后,伙同校友吆三喝四,疯跑着穿过三一学院的蓝色大门。

他想起坎特伯雷的阴沉街道和连绵细雨,小柯克兰跪在寄宿学校的礼拜堂中背诵圣训。

他想起某年夏天在雅士谷赛马场,王子陛下对自己露出笑容。

他想起玛丽一顶又一顶的华丽礼帽。

他想起草坪上的野餐布和苹果酒。

他想起斯科特放声歌唱。

他想起一切。

门外走道上的电话铃骤然响起,隔着锁上的房门,传到这里时已经不再刺耳。

那一定是斯科特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论如何,不论我是谁,他终究是了解我的——可是已经太迟了。

“每座山头上面都是宁静……等等吧,你也会很快安息。”*

在某个可以预料的瞬间,他渐渐朦胧的意识被某个人的脸完全占据。

他的发丝。他的眉眼。他的笑容。

亚瑟最后一次检索内心,没有懊悔。就算生命可以重来一万次,每一次他都不会放弃与基尔伯特相爱——纵使他现在深深地知道,爱情是件奢侈品,而且如此公平待人,不分贵贱——纵使这样,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同意布拉金斯基所暗示的观点。对亚瑟来说,痛苦并不是爱情的姐妹。他们的爱情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痛苦,然而世恶道险,他们只是不太走运罢了。他没意识到自己正对幻境中的恋人露出微笑。直到这一刻,他还是想挽留。他麻木的身体还在渴求拥抱。万念俱灰的英国人双目含泪,带着一如既往的赤诚朝对方伸出手。对不起,基尔伯特。我很害怕,可我坚持不下去了。

他们终于没去成任何一片阳光普照的海滩。不过,在他因为有了陪伴而慢慢放松的身体周围,渐渐涌起了翻滚而来的透明浪涛,温甜而沉静,在热烈得刺眼的阳光下泛起白色的泡沫。他闻到气味,像安东尼奥那光线昏暗的酒吧的味道。持续不断的电话铃声越来越小,终于成为他脑海深处的一声回响。“费尔南德斯家”吧台背后的西班牙女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真有意思,直到这最后的时刻,他才听清了歌词:

Cuando quieras quitarme la vida

no la quiero para nada

para nada me sirve sin ti **

*歌德《流浪者的夜歌》。

**歌词大意:你要我的生命,就拿走吧。因为如果没有你,生命就什么都不是。

羔羊

光和影子。影子和少年。少年和草地、天空、小马。

草的清香。天的湛蓝。马的鬃毛。

我们本该如影随形,in saecula saeculorum。*

剑。平原。战场无边无尽。是谁把庆功美酒洒得遍地都是。

哪年的霜花在玻璃窗上爬行。哪个国度的大雪纷飞。

在另一个世界,我活着。

你呢。

我来了,是要叫羊得生命,并且得的更丰盛。**

你说你曾听见天国的歌声。可我再也听不见你的歌声了。

再也听不见你说,亚瑟,我希望你活到老得不能动弹的那一天。

“亚瑟。”

斯科特在树林里一把抱起湿淋淋的孩子。

“亚瑟。”

图书馆门口站立的同窗回过头。

“亚瑟。”

我是一个朋友。

壁炉旁坐着阿尔弗雷德,他用拷问的眼神打量自己。

“你过去的生命是怎样的?”

“我爱得太胜,却不甚明智。”***

“爱谁?”

“这世上的另一个自己。”

“亲人呢?”

“也爱。”

“国家呢?”

“也爱。”

“所以?”

“此刻我死了。”

“后悔吗?”

“从不。”

“我父爱我,因我将命舍去,好再取回来。”

玛丽把上帝的言语合在手中。

“亚瑟。”

眼前的光晕骤然变大。耳畔的杂响渐渐远去。

像是脑壳被撬开,骨髓被抽走,他动弹不得,说不出话,喘不了气。

一个罩子坚持不懈地把氧气逼进他燃烧的肺。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足以钻入脑髓的痛。不是什么大事。他记得的痛比这剧烈十倍,那一刻他对着某辆陌生的黑色轿车挥手诀别。

他睁开眼。像刚刚出生的婴孩,朝母亲伸出孱弱的手。

-

斯科特·柯克兰将军绝不可能让亚瑟轻易死掉。

从他在第一次在玛丽怀抱中见到孩子,从病重的老子将其托付给自己,从他把那本护照当做救命稻草扔给这个蹩脚特务,从每一个关乎亚瑟·柯克兰命运的重大日子开始,斯科特·柯克兰就做好了时刻将他从地狱捞回来的准备。为了他起初并不热爱的孩子,这样的准备已经做了超过三十个春秋。

那小子持照入境的一刻,斯科特就得到了消息——既然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亚瑟定是无路可走了。将军第一时间联系了并不受他待见的哈格里乌斯(非官方的,当然),他凭直觉认定,这位人性尚存的情报头子是真心关怀他那不讨喜的小兄弟的。哈格里乌斯火速与斯科特秘密会合,毫不掩饰自己的震惊:东德方面竟然无视英国堪称大度的交换提议,无端把这名对于双方来说无疑都是定时炸弹的双面间谍当成垃圾般随意抛弃了。

斯科特完全不在乎女王陛下的秘密打手在盘算什么,他只想知道都到这份上了,小柯克兰究竟会流窜到哪里去。他有种不好的预感,需要被第三者证实或证伪才好心安。哈格里乌斯果然说这小子有轻生的可能。这正中斯科特下怀,却并不妨碍他想往对方道貌岸然的脸上来上两拳。哈格里乌斯无所畏惧,滔滔不绝。他说,小柯克兰中德意志悲剧的荼毒太深,很容易对什么转不过弯来的困境以死相许。他说,很多年前,他与亚瑟一同在瑞士观赏《特里斯坦和伊索德》时,就发现那孩子有种着魔般的殉道倾向了。他还说,我们愿意为之而死的东西,就是我们为之而生的那些。

什么悲剧。什么生与死。什么中世纪的无聊偷情故事。

哈格里乌斯的弗洛伊德情结和德语文化素养丝毫激不起斯科特的兴趣。他打断对方长篇大论的心理分析,争分夺秒地纠集精锐,杀向那小子自始至终念念不忘的贺德克特祖宅。当年还在寄宿学校的小亚瑟听说搬家的消息,曾怒气冲冲地同斯科特发了一顿青春期的脾气。斯科特早就发现,这孩子常常偷偷摸摸跑回那栋宅子。为了防止他的小兄弟在肮脏的尘埃和孤独的黑暗中摔断腿,大柯克兰一直没有切断那里的水电,并定期雇人进行清扫。临行的时候,斯科特不忘叮嘱哈格里乌斯,叫他每隔几分钟往那边挂个电话。那小混账从不听斯科特的话,现在他知道原因了;不过,哈格里乌斯或许还能起点作用。博学儒雅的“恩师”喋喋不休一番,说不定能够说动因了什么天杀的骑士情怀而再也无法自处的傻孩子。

当斯科特把不省人事的亚瑟扛出那栋宅子,而他带来的救援小队一拥而上,将两人团团围住时,一阵惊雷划过风雨中的夜幕。柯克兰家的老宅炸起团团浓烟,火光映红了漆黑的长空。斯科特回望那座亚瑟即便死到临头都不愿放弃的老房子在暴雨中缓慢坍塌,一时间不知道脸上冰冷的液体有多少是来自当晚的雨水。生平头一回,他似乎理解了基督徒玛丽身上一如既往的虔信来自何方。一定有种不可言说的力量、某种来自神明的旨意护佑他兄弟二人,雨水打在树林与草坪上的声音仿佛正向他传达这一信息:亚瑟·柯克兰注定要降生于世,注定受苦,注定彷徨,也注定走向玛丽所笃信的奇异恩典安排好了的救赎。而斯科特在地上的使命,就是看护他,守望他,指着因了弟弟的受难与复活,这个古老家族的罪孽能够得到洗刷。

-

身披棉衣坐在轮椅里,腿上的羊毛毯子将下半身结结实实裹好,斯科特那位受苦受难的弟弟,此刻正望着闪动盈盈水光的博登湖出神。亚瑟脱离生命危险之后,就在哈格里乌斯的“非官方”协助下,由斯科特秘密送往国外,入住位于瑞士乡间隐秘而设施先进的高等疗养中心。在那里,病人每天吸入的氧气都要用不菲的真金白银换取。 每当天气晴朗,玛丽就会亲自推着儿子,慢慢爬上疗养中心背后平缓的小丘。视野里,瑞士境内博登湖的整个景致一览无余。湖的对岸就是德国,隔着那么近的距离,近到使渐渐恢复记忆的英国人产生了错觉,仿佛以往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此刻只要自己走下山去,来到河畔,雇上一条小船,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再次踏上德国的土地。

他低下头,自嘲地轻笑。从瑞士去往德国,似乎总是比从德国去往德国更加容易。玛丽的声音正源源不断从身边传来,迎着山顶早春的和风,带有令人心安的魔力。

斯科特每周末都从英国飞来看你。前两周你一直在昏睡,都没见着他。今天晚些时候,他应该就到了。

他其实有些紧张,觉得你不想见他。对不起,亲爱的。当初我们从未设法去了解,你对斯科特的成见究竟来自何方。可能因为我们自己也隐隐害怕知道答案吧。等到真正得知的那一刻,却又太晚了。

亚瑟,你可以相信我。虽然现在在你看来,我的言行可能也没什么说服力了。可你确实是你父亲的儿子,斯科特确实是你的哥哥。那个我们一直瞒住你的事实,也确实关乎你的身世,那就是我曾是斯科特的未婚妻,在你们的父亲第一次见到我之前,我与斯科特相知相爱已有两年。如果不是你们的父亲在伯克郡的老宅侵犯了我,那年夏天我和斯科特就会成婚了。我想你现在清楚了,为什么斯科特一直想要搬离那个地方。

玛丽言辞平静,似乎并不在意儿子的沉默不语,像个完全忘却了听众的独角戏主演。和亚瑟一样,她将目光锁定在远处那片蛊惑人心的湖面上。她尽力做到不去观察儿子的神情举动,只是在对他默许的感激中,有条不紊地叙述下去。

你知道斯科特的脾气,他那时候年轻气盛,回国后得知此事,差点杀了自己的父亲。他也曾建议我堕胎,可我对他说,上帝不会希望我杀死腹中的生命。然而和柯克兰家一样,我父母的家族把荣誉看得格外重要。总之,两个家庭最后达成妥协,你的父亲会娶我为妻,使我名正言顺地生下孩子。

亚瑟,那个孩子就是你。如果斯科特过去曾经待你刻薄,无端对你发脾气,请你别往心里去。因为每次当他看到你,就无法避免想起他父亲在我身上做过的事。这个未婚妻变成后母的现实……我猜他这辈子都不会对此释怀了。

可是我亲爱的,你一定要知道,斯科特和我一样爱你。这些年来我们有多么深爱对方,就有多么爱你。对他来说,你不只是一场难以承受的意外,更是我们爱情的终极证明。我们再也没法一起养育彼此的儿女,而你就是我们的奇迹,亚瑟。亲眼看着你从一个湿漉漉的小婴儿长成英俊的大人,给斯科特与我带来了此前那对傻乎乎的年轻恋人难以想象的满足与快乐。宝贝,你的存在时刻提醒着我们,真爱无坦途,可只要我们内心坚定,到头来就不会一无所获。

-

斯科特那天晚些时候赶到,亚瑟已经在护士的帮助下躺回床上了。玛丽理解亚瑟一时还不能适应她与斯科特同处一室,便在斯科特进入病房前找了个借口离开。两兄弟在干静洁白的病房中相对无言。斯科特环顾四周,还是硬着头皮拉了把椅子,在亚瑟床边坐下。谁都不想就今天下午才大白于亚瑟面前的真相发表任何看法。最后还是斯科特,用两声刻意的干咳打破了沉默。

“你感觉好些吗?”

“很好。”

“这里环境不错。”

“是的。”

“有什么需要,就和我讲。”

“好的。”

之后长时间无人言语。其间斯科特不时抬头盯着天花板,似乎要在一尘不染的墙面上硬找出什么污渍。这么僵持了半天,他才猛然意识到,趁着小兄弟清醒的时间,得把重要的事情交代好。

“老宅被你放出的煤气给炸没了。”

“嗯。”

“查尔斯配合我,将你秘密送出英国。”

“嗯。”

“亚瑟·柯克兰已经丧生火海。舰队街那帮杂种也争先恐后地报道过了。勋爵之子纵火身亡。最后一个柯克兰。贺德克特的悲剧。贵族家庭的没落。诸如此类。”

“很好。”

“英国……你是不可能再回去了。”

“没问题。”

“我会为你准备新的身份。亚瑟,你自己决定。想在哪里定居?瑞士?荷兰?比利时?”

“德国。”

“亚瑟!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们怎么可能让你再次进入东德?”这场单向对话已经触到了斯科特的临界点。不管他来前进行了多少次心理建设,发誓要心平气和地对待自己的小兄弟,他还是被对方的冥顽不灵毫不意外地激怒了。

“那就西德。”亚瑟不为所动地盯着窗外博登湖对岸的轮廓。既然老宅已经不复存在,视线远处那片土地就成了他唯一的家。

“你可真是个……”斯科特自我约束片刻,咽下“顽固的小混蛋”一句,尽其所能和颜悦色道:“好吧,就这么办。”

“柏林。我想去柏林。”

“没问题。”

结束这场对于双方来说都是折磨的对话后,斯科特并没有立即离开。他轻轻叹了口气,怀着前所未有的怜惜之情,小心碰了碰弟弟露在被单外面的手。整个病房异常安静,只有先进供氧机低沉得可以忽略不计的轰鸣始终环绕。就这样,斯科特盯着亚瑟,亚瑟盯着窗外的虚空,直到后者的礼貌再也撑不住这一罕见却令人尴尬的亲情时刻,并终于开始假装已经睡着,他的哥哥这才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

*拉丁文:“为无穷世之世”,在《新约》中多次出现,尤其在《启示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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