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句与下句“我父爱我……”均出自《新约·约翰福音》第十章。
***莎士比亚《仲夏夜之梦》,另有译为:“真爱无坦途。”
死寂
基尔伯特望着车窗外不断略过的居民楼和行人,意识到这辆伊万派来接自己出院的轿车并不开往他与娜塔莎的公寓。他伸出左手,展开五指,将它们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世界从指缝间滑过,和煦的光线映出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他知道这个充满光明的世界很快就会与自己毫不相干了。在他还置身其中的这段时间,这一切仿佛已经开始失去真实性,在一片将他与之隔开的静谧之中,似乎变成了某种无关紧要的往昔,像褪了色的回忆。他感到惊奇,因为那个早晨的阳光明明很好,落在手中却没有一点温度。这种感觉是如此陌生,他竟觉得不知所措起来。
“你的手太凉了,基尔。”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安东尼奥就坐在自己右边。那双生动的绿眸是如此真实,深色皮肤的左手就盖在自己的右手手背上。
“东尼……我很害怕。”
在这个一切都在渐渐远离的世上,是否我的行踪也会随之消失不见,最终再没人会记得?
轿车拐进潘科夫小区一片巨大的花园,并在基尔伯特一度无比熟悉的房子跟前停下。一身戎装的伊万已经等在门廊上了。他那种任何时候都把制服穿上身的做派,过去曾让年少的基尔伯特很是崇拜,而今看来只觉得荒谬。
“笑一个,基尔!这只是糟糕的一天,又不是悲惨的一生。”
他曾无数次从欢乐的吉普赛好友口中听过这话。基尔伯特看看身边空无一人的座位,还是朝那个方向露出一个短暂的微笑。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赶走弥漫周身的寒气,勇敢地打开车门,带着那具抽离了灵魂的躯壳下了车,踏上几级好似没有尽头的台阶,没有去看门口站着的俄国人,便径直迈进那扇幽深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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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尔伯特在专为国家干部设立的特殊医院里呆了三个礼拜。叛逃事件过后,他整个人全垮了。医院给出的诊断意见是重度精神障碍,具体表现为意识清楚、定向力完整;失眠、易激怒、有幻听;情感不协调,自知力缺失,社会功能受损。伊万知道这小子的母亲就是个疯子,对这样的检查结果并不感到意外。纵使医院“为病患自身和他人的安全考虑”,强烈建议患者进行“长期住院治疗”,一意孤行的将军还是将他接回了家。伊万原本就对精神治疗存在抗拒,在他的母国,人们压根就不相信这类人能通过医治好转。基尔伯特那位发了疯的母亲,在治疗中心的状态不也是每况愈下,眼看就快要一命呜呼了嘛。因此,位高权重的俄国人固执地坚信,只要有能力在家中提供定期诊断和治疗,他的小基尔就不需要住到医院里去。
手握医院出具的鉴定结果,老奸巨猾的将军用几次封口威胁和一纸轻描淡写的报告,就把整个叛逃事件糊弄过去了。近一个月来,他四下奔走,干劲十足,对所有相关事务尽量亲力亲为,甚至有余力帮助基尔伯特申请因病提前退休。他顺理成章,将娜塔莎和路德维希也接到家中,考虑到基尔伯特的状态不再适合外出工作,他还在地下室里安置了一堆木工器材。按照将军的想法,只要小基尔愿意做,整个潘科夫小区的达官贵人就都得从他布拉金斯基家的私人木匠作坊进货。
扫清一切障碍之后,他的心情舒畅又得意,这才慢慢体会到得知基尔伯特性别偏好的喜悦来。之前,这种喜悦之情完全被那个碍事的英国人冲散了。但除了那天在囚室中头脑发热失去理智之外,老谋深算的将军再也没有轻举妄动。既然从今往后,基尔伯特生命中的日日夜夜都是伊万的,他还犯哪门子猴急,在人家精神恍惚、存在严重暴力隐患的时候对其动手动脚呢。
基尔伯特的恢复情况,看起来比医生乃至将军本人最初预计的都要好。日复一日,他要么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捣鼓多年过后重新系统拾起的手艺,要么抱着路德维希坐在伊万家的大花园里,晒一下午太阳,直到娜塔莎骂骂咧咧,把熟睡的婴儿从他怀里抢走。绕潘科夫小区晨跑是基尔伯特多年的习惯,伊万起初放心不下,还派人专门暗暗盯梢,后来也就习以为常。天气不好的日子里,德国人就在地下室做俯卧撑。晚饭过后,他会定时收看国家电视频道里由于几经过滤而信息有限的国际新闻。伊万注意到,基尔伯特对那段时间东德大肆报道的“英国邪恶至极的女首相持续压榨百姓”“北爱尔兰人民奋起抵抗帝国主义”之类的消息格外在意。
可怜的家伙。俄国人不以为意地想,他一定是害怕那帮爱尔兰流氓把他的英国情人炸上天吧。姓柯克兰的,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渠道,竟真的溜回了英国,并成功把自己炸死在自家大院中。每天一早安全局为将军准备的各国剪报中来自英国的那部分,已经为他揭晓了这一令人欣慰的悲惨结局。事已至此,他也就对基尔伯特整夜躲在卧室里写日记的行为保持了难得宽宏大量的容忍,尽管他曾鬼鬼祟祟地偷看过对方写的东西,不出意料,都是对那个英国人令人肉麻的回忆。最令伊万感到好笑的是,天真的小基尔竟然还给装着日记的床头柜上了锁。那么多年过去,他难道还没有意识到,在东德的天空底下,就没有布拉金斯基将军接触不到的秘密吗。
就这样,三位大人和一个孩子,相安无事地生活在那栋终于拥有了一丝人气的大房子里。将军因为这一丝久违的人气而欢欣鼓舞,在单位对待下属的态度都友善了许多。在这个国度,春天总是来得很晚,直到五月初,一场小雪还在花园里留下了星星点点的洁白痕迹——伊万却觉得自己生命中的春天已经来临。夜深人静时,他睡得很沉,自然不会被路德维希半夜惊起的哭声吵醒,也不会知道每次都是整夜失眠的父亲哄得孩子再度入睡,更不会在漆黑冷清得近乎可怖的花园里,撞见他那比幽灵还要无常的德国妹夫。他一个人在诺大的园子里逡巡,口中念念有词,就像正在对什么人倾吐憋了整整一天的全部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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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夏天,由于基尔伯特的复查结果令人满意,兴高采烈的将军终于利用他早就应得的假期,举家前往苏联,观看第二十二届夏季奥运会。布拉金斯基一家的游览,全程都由莫斯科的专员亲自陪同,当兄妹两人在卢日尼基体育场的专设包厢里为苏联田径健儿扯着嗓子摇旗呐喊,基尔伯特就抱着路德维希坐在包厢一侧的真皮沙发上,用没人听得懂的耳语,断断续续对乖巧的婴儿说话。为期一个月的家庭旅行以及苏联、东德两国斩获的大量金牌,使得伊万的内心轻飘飘的快要飞起来,连那帮可恨国家的联合抵制,还有闭幕式上的蠢熊留下的泪珠都无法影响这种足以冲破云霄的振奋。
此行的最后一站是片幽静的波罗的海沙滩,专为领导干部保留,没有喧闹而不守规矩的平民进出捣乱。布拉金斯基一家住在一栋设施齐全的海边别墅里,只要来到别墅背后的阳台上,就能看到夕阳在不远处的海平面上洒下一抹深红。伊万发现基尔伯特叼着一支烟,躺在阳台角落的休闲椅中,似乎已经睡着了,落日在他紧闭双眼的睫毛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辉。俄国人冷硬的内心突如其来地震颤了一下,他慢慢走上前去,把燃尽的烟头从对方嘴里拿出来。
德国人猛地睁开眼,射过来的目光中只剩下疏离与抗拒,这样的目光却是伊万早就习以为常的。基尔伯特没有发作,只是把视线挪到一边,轻描淡写地问道,今后将军出国办事,能不能带上自己。
为什么不呢。伊万因为对方主动交流而喜出望外,便在心中默默权衡。基尔伯特在单位一直出外勤,如今闷在家里,感觉应该很不好受。他看起来确实喜欢这次旅行,整个行程中没有发过一次脾气,没有任何反常行为。将军一边痛快而镇定地答应着,一边发觉某个存在已久的想法正渐渐浮上海面,就像远处轰鸣的汽船,唱着充满希望的歌谣。
那天晚上,伊万冷眼观察着一家人的动向:基尔伯特按时服用了锂盐,很早就回卧室休息了;娜塔莎在一天的日光浴过后容光焕发,此刻正捧着本爱情小说歪在沙发上;再看看自己怀里撅着小嘴的路德维希,此刻已经安静入睡。时间不早了,小娜塔为什么不带宝宝上床休息呢。伊万微笑着,口气愉悦温和,把手中的孩子交给娜塔莎。等到这对母子消失在二楼的主卧门后,将军继续在昏暗的吧台背后独酌了一个多钟头。即便是当年英勇踏上斯大林格勒修罗场的少年伊万,都不曾需要如此多的酒精壮胆。直到明亮的北极星升至夜空正中,他才松了松领口,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向客厅右侧的卧室,推开了心上人的房门。
浅眠的基尔伯特是被路德维希的哭声惊醒的。他一把甩开伊万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俄国人翻了个身,神情惬意地继续酣睡。坐直身体的时候,基尔伯特感到全身上下一阵酸痛。他一定是太累了才会如此轻易地睡着,甚至没来得及把伊万赶出卧室。他急急忙忙套上内裤和衬衫,冲出房间,却和不知为什么站在卧室门口的娜塔莎撞了个满怀。
“你?”基尔伯特揉揉眼睛,盯着神情茫然的娜塔莎。她先是愣了片刻,在认清基尔伯特的模样后,眼神突然变得犀利起来。这让她的丈夫回想起新婚第二日,当他回到家里时,这位冷艳美人愤恨难平的刻薄模样。脑海深处某个地方警铃大作,因为他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她这副神情了。可他此刻来不及去管身体内部那些如影随形的噪杂响动。
“你怎么在这里?路德维希在哭……”基尔伯特说完便想往二楼方向跑,却被妻子一把抓住手臂。
“贪吃的小鬼,大概又饿了。没事了,我去哄。”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带上了意味深长的感慨。直到她睡衣的裙摆隐没在楼梯拐角,他长期睡眠不足的迟钝脑袋还是没能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既然已经醒了,一时半会儿没法睡着,也不想与霸占了自己卧室的伊万同床共枕,基尔伯特干脆披了件长外套, 趿着鞋离开别墅,漫步至夜色茫茫的海滩。
那是个典型波罗的海的夏夜,白日里阳光留下的温度,已在黑色丝绒般的海平面上消失殆尽。基尔伯特侧耳倾听,却没有任何声响传进耳膜,就好像那个可能存在的上帝在此刻绝对缺席。他一把扯下胸前的十字架,用力往远处一抛,整个生命中不可触碰的至高无上就这样静静地消失在黑暗的海水深处。这是在三十多年的人生中,基尔伯特第一次站在大海面前;他眼前出现的却是往后那些无比沉重的单调岁月,充满磨难却又乏味无聊的日子——你不在这里,亚瑟,而我已经疲惫至极。
游船,太阳,海,光,生命,我们的爱情。想想吧。
他像着了魔似地盯着平静而深沉的海面,然后缓缓迈开步子。外套落在柔软的沙滩上,浅浅的波纹用充满爱意的抚摸淹没他赤裸的双脚。海水温度不高,就像他长期低温的皮肤,就像他早就失去印象的母亲的手掌。他任凭这亲切的水面漫过腰间,水中的盐分刺痛了隐秘的伤口。疼痛使他清醒过来,一向如此。他意识到此刻的静谧将如同背景音乐弥漫在他未来的生活之中。
每时每刻。每时每刻。每时每刻。
那天晚上一丝风都没有,在寂静得仿若真空的海面上,突然爆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嘶吼。山崩地裂般绝望的喊叫一声接着一声,就像溺水之人无助而狂乱的呼救,随着海面的微波荡漾开去,消失在大海幽深而包容一切的怀抱深处,没有人听到,没有人回应……直到一切完全平息,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风眼
伊万闷闷不乐地坐在电视机前,为那个姓里根的反共分子当选美国总统感到不爽,便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酒壶,狠狠灌了两口烈酒。诚然,新时代的开启总是伴随着期盼与焦虑,然而眼下将军还有别的烦心事。
波罗的海之行过后,他和小基尔——在伊万单方面看来——度过了一段堪称“蜜月期”的美好时光。将军一心履行承诺,下半年还借职务之便,带德国人去了一次日内瓦,一次斯德哥尔摩。不过,当美梦成真的新鲜快感逐渐消退,当初欢欣鼓舞的俄国人才逐渐意识到,与一具僵硬而了无人气的躯体和一颗不情不愿的冷漠之心行那欢好之事,个中滋味甚是复杂,后来甚至有越来越多次,事后的失落竟然压过了满足,那感觉就好像“飕飕”刮过深涧的狂风,将伊万吹得身心俱疲,将他因了意中人终于时刻呆在身边而好不容易收集起来的快乐吹得烟消云散。好在将军由于常年立于不败,对一帆风顺的进展反倒略感无趣,这也是为什么多年以来,他能够在基尔伯特这个生命中独一无二的不定因子身上保持常新的兴致。心态积极的俄国人不时会用“基尔伯特疯了”这个事实安抚自己空落落的真心,坚信凭借一份对那个人耗不尽的爱意慢慢调,总有一天能把这可怜的孩子给调回来。眼下令人头疼的麻烦事当中,有另一桩反而显得更莫测些。
娜塔莎。
多年来几乎从未让伊万操心的好姑娘,在将军惬意的家庭生活降临不到一年的时候,就给他出了个难题。
一周前,基尔伯特受埃德尔斯坦夫妇邀请,去参加那位大音乐家的家庭生日宴会。托里斯答应陪同前往,并负责送德国人回家。将军对此感到非常宽心,晚饭过后便回房看报去了。午夜将近,他洗漱完毕,准备上床休息,却听见有人敲响卧室房门。可别是基尔伯特今天玩得高兴,主动跑来钻我被窝呢。尽管这样的好事从未发生过,开门的一瞬,该念头还是快速闪过俄国人的脑海。
门口站着的却是小娜塔。
她穿着伊万今夏送的浅灰色真丝睡裙,神色愉悦坦然、略带迷离,纵使身上洒了香水,还是盖不住扑鼻而来的伏特加气息。将军一见来人不是基尔伯特,就不大高兴,再意识到娜塔莎喝了酒,就完全沉下了脸。可他斥责的话还没出口,她就径自闯了进来,像头春日来到河边饮水的小鹿,踮着脚游荡至房间正中央,将自己轻盈的身体优雅抛进他的大床。在伊万震惊多过愤怒的注视下,她缓缓将轻柔的裙摆撩至大腿根部,做出个极尽妩媚的邀请姿态。
“来啊,来啊。”她冲他眯起眼,嘴角带着甜蜜的笑意,这副放肆不羁又柔情似水的模样,会让娜塔莉娅·贝什米特的任何一位情人禁不住神魂颠倒。
她怕不是喝得太多,把我和基尔伯特给搞混了吧。伊万忍住怒火,朝大床走去,一把拉起娜塔莎光溜溜的细胳膊,企图将她拽下床来。
“别闹了,快回房休息去。”
如果她不是浸淫在飘飘欲仙的醉意中,就能听出他口气中压抑得并不成功的厌倦。
“你不想要吗,伊万?”
她乖乖站起身来,却顺势扑进他怀中,散发着热气的娇小身体黏上他僵硬的躯干。再次扬起头时,眼神梦幻却明明白白地显示,她知道此刻在对谁献媚,也完全清楚当下的情欲来自何方。
因了听闻自己大名而不知所措的将军一把将其推开,娜塔莎再度跌进那张舒适无比的大床里。
“来啊,伊万。不用担心,基尔伯特还没到家。”
她笑嘻嘻地抬起赤裸的右脚,调皮的脚尖轻轻触碰他严丝合缝的裤裆。
“够了!你喝醉了,娜塔莎!现在给我滚回自己的房间,这是命令!”
像是此刻才反应过来娜塔莎的真实意图,伊万气急败坏,抓住对方伸过来的脚踝,猛地向后一拉,她的身体便整个脱离大床边缘,一下子滑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再次抬起头时,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已经换上了狰狞的怒色。
“基尔伯特躺在你床上时,你也是这么对他的?”
此话一出,他便慌乱地停下了即将落在她脸上的巴掌,神情也从果断的义愤变成可笑的犹疑:“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你能和我老公上床,为什么和我就不行?”
“娜塔莎……”
“哈,你难道以为,同一个屋檐下,你们那些丑事能瞒得住我?”她一下子站起来,一对杏目噙满委屈的泪水,不安分的食指戳上伊万愣神的胸口:“老天在上,你那可怕的浪叫都把路德维希吵醒多少次了!从前我还傻乎乎地相信,你是个该死的卫道士才对我避而远之,没想到你竟这样下流,连妹妹的老公都不放过!还是说,你那张道貌岸然的丑脸,就只喜欢往男人的屁股上贴?当初你逼我嫁给基尔伯特,为的就是这个吧!”她目光如炬,坚决射进伊万略带闪躲的眼里,身体因羞耻和愤怒而发抖,就像真的克制不住生理的反应,就快要大肆呕吐一番:“伊万·布拉金斯基!你,还有你的基尔伯特,你们统统让我觉得恶心!恶心极了!”
啪!
他巨大的手掌终于落下,在她苍白的面颊落下个触目惊心的红印。他迟钝的神经还没反应过来该如何反驳她的话,就先行决定释放经由她一番数落而颜面扫地的怒火。他眼睁睁看着她在强大的力道作用下踉跄了两步,在那个对双方来说都很是震撼的瞬间,他发现她看向自己的眼神突然不再锐利,而是漫起一层谜一般的雾气,让他搞不清楚,雾气背后藏着的究竟是仇恨还是绝望。她迅速冲出房间,用力把门摔上;对于站在原地聆听那声巨响的伊万来说,门似乎关闭了两次:第一次是娜塔莎;第二次,则是他梦寐以求并刚刚成真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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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伊万一度谨慎观察娜塔莎的动向,发现除了脸上的淤青短时间内没法掩盖,她把那晚发生的一切隐藏得很好。虽然那晚她灰蒙蒙眼睛里凝结的雾气一直让他略感不安,眼下除了佯装太平,却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生平第一次,他苦恼地试图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却总是无疾而终。应该找个双方心情大好的时机,认真和她聊聊——虽然他尚不清楚该和她聊些什么。
他这么想着,便心烦意乱地关掉电视,将酒壶塞进怀里,意识到当时正值黄昏,基尔伯特大概还没有从午睡中醒来。服用镇定药物的后遗症,伊万笃定地想。那个人昼寝的时间越来越久,不知道对身体有没有坏处,改天得向医生好好咨询这个问题。娜塔莎的晚餐可能还有一会儿才能准备好,俄国人决心利用这段时间,把那些在他心中渐渐堆积而挥之不去的阴影暂时忘却。他轻手轻脚上了楼,打起精神,推开了基尔伯特卧室的门。
基尔伯特被身上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尖锐的疼痛从身后传来。他的神志隐约意识到该起床了,可他沉重的肉身却固执地不愿意醒来,因为只有在浅眠的睡梦中,他才能回到那个早已无法还原的真实世界,在那里,生活一切如常,充满欢声笑语和惊声尖叫,任何世间的磨难都尚未展开……就像此刻,他与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一起,躲进“我们的树林”中与世隔绝的温暖小屋,正怀着同等的紧张和兴奋“探索爱情”。
伊万洋洋得意,驰骋在心爱的人身上,欣喜地感到意识尚未清醒的基尔伯特正在不自觉地回应自己。在此前几个月的房事中,这样主动的回应,哪怕极其微弱,也是从未发生过的。俄国人的身心变成了一堆膨胀的气球,各个器官都开怀得像是快要爆炸。他满心感动地俯下身,想吻吻对方一翕一合的诱人薄唇。亲吻,在这两个人的关系中是不可高攀的奢侈品;然而这一次,裹挟着欲望的浓情战胜了隔阂,伊万不顾一切地低下头,朝向往已久的双唇探去。
这时,他听见身下的人用压得很低的声音嘟哝,像在轻呼什么人的名字。伊万很好奇,因为小基尔这副恍惚又温顺的模样,他多年以来从未见过。他故意放慢节奏,将耳朵凑近对方的嘴唇,试图听清那些断断续续的呢喃。
“疼,弗朗西斯,我疼……轻、轻一点,弗朗西斯……”
俄国人骤然停下了动作。
那些年在列宁格勒,年少的伊万曾与儿时玩伴打赌,看看谁敢率先跳入芬兰湾冬日的海水。事到如今,他还清晰地记得身体坠入水中那一刹的滋味,体内火热的伏特加与周身刺骨的冰水剧烈碰撞,就好像尖刀划过竖琴,发出变了调的破碎杂响,持续不断地刺激着耳膜,乃至大脑,乃至心脏,用冻死人的酷寒把人从外到内撕成碎片。
就像有什么人将整个芬兰湾冷酷无情的海水全部灌在头上,把伊万被情欲烧得火热的身体彻底冻住。除去那个天杀的英国佬,你竟然还有其他情人。你在我身下难得配合地承欢,喊的却是别人的名字。涅瓦河波涛般的失望不间断拍打着伊万早已情趣不再的脊背,近日生活的幸福画面,就像镜面在他身后轰然碎裂。它们本来就不真实,也就不存在失去的风险。他匆匆退出那具逐渐苏醒的躯体,将人一把翻转过来面朝自己,把捏紧的铁拳砸向对方刚刚睁开的左眼。
那天傍晚,在厨房忙碌许久的娜塔莎突然听见接二连三震耳欲聋的关门声,从二楼一直响到客厅。她连忙冲出厨房,透过客厅的大落地窗,她看见停在院中的黑色轿车猛地倒出花园,车窗后面的驾驶座上,伊万神情狰狞的脸在落日余晖中若隐若现。轿车愤怒地冲出庭院,只留下一声急转弯时的尖锐呼啸。穿好衣服的基尔伯特从楼上走下来,左半边脸颊上的伤痕清晰可见。他面无表情 , 朝娜塔莎的方向望了望,再径直走到客厅角落的婴儿车面前,抱起被摔门声吓得放声大哭的路德维希,一言不发地朝花园走去。娜塔莎将一切看在眼里,愣了会儿神,便转身走回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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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里斯连刚做好的饭菜都没来得及碰,就被一阵急骤的砸门声打断了晚餐。开门的瞬间,将军如同旋风似的席卷而来,二话不说,拽着属下轻车熟路地撞进卧室,连开灯的时间都不给对方,便开始撕扯二人的衣服。在一片黑暗之中,只有衣物的窸窣声迎合着伊万粗重的喘息。喘息声渐渐放大,直至变成痛快淋漓的呻吟。托里斯默然躺在床上,任凭俄国人在身上胡作非为,通过如狼似虎的啃咬,释放压抑许久而排山倒海的愤懑。这一年来,伊万前来寻欢的次数少之又少,竟使得托里斯以为,今后终于能够一劳永逸地摆脱这样的纠缠了。他长期待在喜怒无常的将军身边,把对方的习性摸得透透彻彻,因此非常明智地保持了谦卑和顺从,没有提出任何不合时宜的问题。甚至在完事之后,伊万以来时的势头迅速离去,留下一声关门瞬间惊心动魄的回响时,都没有人开口说话。
托里斯平静地整理好自己和卧室,坐下来准备开始晚餐,回想方才将军的所作所为,产生了某种模糊不明的不祥预感。那栋房子目前不再只由伊万一个人居住了,那里住着妇女和孩子,还有一个倔得要命的德国佬。托里斯思前想后,对那几个人始终放心不下,就还是扔下刀叉,穿好制服,锁好家门,下楼发车,心神不定地驶向那所永远令人毛骨悚然的大宅。
非天
贝什米特夫妇没等一家之主回家,就在彼此沉默的诡异气氛中迅速用完了晚餐。饭后,基尔伯特照常打开电视,调至播报国际新闻的频道,坐回餐桌点了支烟。娜塔莎喂断奶没多久的路德维希吃饭,电视的嘈杂,加之婴儿的嚅嗫,均搞得她心烦意乱。她不时瞟一眼餐桌对面脸上挂彩的丈夫,稍微想象一下饭前发生在基尔伯特卧室的场面,突然觉得此刻正在大音量播报的“英国南部连月大雨”一类信息叫人难以忍受。
“老天爷,就不能好好静一静吗?”她翻了个白眼,自言自语,抱着路德维希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啪”一声关掉了电源。
基尔伯特空洞的眼神落在妻子的身上。他注视她走回餐桌坐好,用小勺舀起混合着蔬菜渣的土豆泥,耐心喂进路德维希微张的小嘴。他站起来,把烟摁熄在面前的烟缸里,缓缓踱进客厅,打开电视,再往对面的长沙发上一歪,整个人陷入其中,不再动弹。
“西约克郡哈德斯菲尔德的年轻妈妈被歹徒刺伤,凶手被怀疑是……”
娜塔莎慢慢闭上眼睛,半晌后猛地睁开。她明知自己没什么道理跟基尔伯特怄气,可是自苏联之行以来,这个家中暗流涌动的种种情形,已经让她濒临崩溃边缘。她再次抱起孩子,走进客厅,关掉电视,示威似的站在原地。基尔伯特则从沙发中起身,在妻子的瞪视下来到她跟前,甚至没有费心看她一眼,便又将电视打开。
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这种死气沉沉的氛围,这个乱伦的家庭,这些压抑的日子——这无论她做出何种消极抵抗都无法逃离的荒诞现实——她受够了。
“醒醒吧,基尔伯特!”娜塔莎猛地拔掉电视插头,用一只手护住路德维希的小脑袋,不顾一切地提高了嗓门:“你难道以为,这么日复一日地抱着电视,就真能看到你的老情人?哼,伊万那个懦夫没种,就由我来告诉你。基尔伯特,你的英国人早死了!死得透透的,尸体都凉好久了……啊不,他自己炸了房子,恐怕连尸体都……”
“撒谎的婊子!”
她那面目可憎的丈夫一拳砸在电视机旁的橱柜上。玻璃碎片稀里哗啦掉了一地,淹没了她没能完成的恶毒演说,还有路德维希带着恐惧的轻哼。
“不可理喻的傻瓜!”
她带着恨其不争的震惊,撂下这一结论后便扭过头,一路小跑,抱着路德维希逃上楼去了。
留在原处的基尔伯特浑身发凉,心悸如波涛,阵阵翻涌而来,打得他站立不稳,浑身发抖。心跳得太狠太乱,那声响竟震得他耳根发疼。他愣神片刻,接着想起自己必须找点事做,来分散注意力,便踉踉跄跄弯下腰,捡起几块稍大的玻璃碎片拿在手上,连手指被划伤也没有察觉。失魂落魄的身体径自往厨房方向滑去,他试图变成风暴中的鸵鸟,用尽全部精力,不去回想娜塔莎方才那番可怕的话语。
她说的是什么,我没有听懂。混乱的神志对疼痛的心脏做出保证。
基尔伯特刚把那些碎片扔进角落里的大垃圾桶,转头便看见妻子气势汹汹地冲进厨房,将一张报纸劈头盖脸地扔过来。他用不受控制的双手接住,努力聚焦涣散的视线,为自己尚且看得清上面的字迹感到吃惊。纵使从未受过正规英文教育,德国人还是看懂了诸如“爆炸”“起火”“死亡”之类的字眼。这份报道不长,却配着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不知摄于哪个时期的小照,以及一张大幅图片,上面的废墟曾经是恋人无数次提到的贺德克特祖宅——图片底下的斜体小字标注了地名。基尔伯特用力眨了眨眼,强忍来自身体各个部位的疼痛紧盯逝者的名字:亚瑟·柯克兰。
我的挚爱。我的生命。我的希望。
亚瑟。亚瑟。亚瑟。
“凡是死亡,都属调和失当所致;如果我俩的爱合二为一,或是爱得如此一致,那就谁也不会死。”*
这是三年前的婚礼当晚,神魂颠倒的英国新郎在卫生间里即兴译成德语,高声朗诵给恋人听的诗歌。它在基尔伯特脑海中空灵地回响,与娜塔莎仿佛隔着一层钟型罩传来的喋喋不休相呼应和:“我在伊万那个孬种的办公室看到的。他发现之后便叮嘱我别告诉你,却不知道我偷偷托人弄了一份……基尔伯特,你和伊万都是他妈的胆小鬼!我倒想看看,你得知此事后,还愿不愿意爬回床上伺候那个蠢货;我倒想知道,你们那些同性奸淫的恶心勾当,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到头……”
基尔伯特抬起头来,报纸从他手中悄无声息地滑落在地。
娜塔莎无所畏惧,直视对方变得凛冽而可怖的目光。就算是无间地狱蹿出的业火,恐怕也敌不过他眼中喷射的烈焰。她从瑜伽互助小组那里听来的恶道轮回的说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么说来,罪恶的众生,究竟要经历几个千年的坠落,才能把此时那双眼睛里汇集的痛苦体验个遍?
在那个空气仿佛彻底凝滞的对视瞬间,娜塔莎觉得这样的目光似曾相识。然而她再也没能回想起来,在那么多相互憎恶也彼此扶植的岁月里,自己究竟在何时何地见过基尔伯特这副模样。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攥在手中的水果刀,稳稳当当地插进她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脯,然后迅速抽离。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那阵刻骨铭心的刺痛,就被喷射而出的鲜血惊得倒退两步。一阵寒气由脚底升起,飞快蹿上头顶,从四面八方将她包围。在身体颓然倒地的那一刻,她唯一想到的只是他曾是个军人,他当然知道心脏在什么地方。军人从不失手。
时空的概念仿佛已经从基尔伯特身边抽离,他手握尖刀,不知呆立了多长时间。他长久注视着厨房地面上曾是自己妻子的那具躯壳,看生命如何从脆弱的肉身上渐渐溜走,就像昙花枯萎,小溪干涸。她秀美的容貌仿佛霎那间便已老去,维持青春的血液以她的尸体为中心,缓缓散开,绽放成一朵绚丽的大丽花。
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到头来所有人都离去。
而他曾是我的南北东西,我周中的劳作和周日的安息;他曾是我的日夜,我的歌哭**——就连彼此分开,我也曾相信,我们的爱还将长久持续。
他感到精疲力竭的灵魂正悄悄脱离疲惫不堪的身体,仿佛在告诉这间逼仄的厨房,这栋不祥的空屋,这座荒谬的都城,这个凶险的世界:我不再需要你们了。我不再需要任何东西,因为一切对我而言都失去了意义。
“你他妈都干了些什么?!”
俄国人变了调的怒吼,将基尔伯特拉回亘古不变的残酷现实。伊万目瞪口呆,站在厨房门口,因目睹凶杀现场而完全扭曲的脸不复往日的镇定与威严,甚至显出几分前所未有的悲悯。他是来带我下地狱的,基尔伯特幽幽地想。他没有片刻犹豫,便攥紧了手中的凶器,神智错乱地扑向前来讨债的恶鬼。
厨房里的惨烈场面把将军的视线染成一片血红,却丝毫没有减缓其敏锐的反应速度。他一把捉住对方紧握尖刀、直逼自己要害的的手,凭借过人的格斗技巧,将因为丧失理智而出招凌乱的德国人逼至洗碗池边,再用自身重量将其死死压制。这一年来,基尔伯特的体重减轻了不少,近身搏斗的速度和耐力都大大不如从前。可纵使气息紊乱,眼神涣散,他还是一意孤行,试图挣脱魔头的钳制;就算对方数次捏着他的左手,重重掼在坚硬的流理台边上,直至那只手变得鲜血淋漓,他都没有松开妄图刺入伊万身体的小刀。一连串不要命的疯狂挣扎过后,脸上猛地挨了一记俄国人的老拳,他被伊万近在咫尺的咆哮震得眼前发黑:“这就是你想要的,对不对!杀死我们全家人?啊!”
一句咬牙切齿的“正是如此!”硬生生哽在喉头。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痛中,基尔伯特缓缓转过脑袋。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一副超现实主义风格的零乱画面在他殷红的视线内慢慢流动,色泽明艳动人,闪着不属于这个时空的柔和光芒:伊万的右手,手中的菜刀,自己的手腕,以及那只完全与手腕分家的左手,像个壮烈牺牲的战士,沾满罪恶沙场的血迹,此刻正安详地躺在洗碗池内,尽管已与它赖以存活的躯干彻底分离,却依旧握紧继续战斗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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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里斯抵达那所房子时就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客厅的大门没有关上,里头灯火通明。他犹豫着迈进那扇门,还没来得及检查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便警觉地闻到了从厨房传来的刺鼻腥味。谨慎的军官右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一步步逼近那间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屋子。纵使早有心理准备,在目睹骇人景象的一刹那,他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触目惊心的血泊中躺着娜塔莎僵硬的躯体,胸前伤口洇出的大部分血迹已转为深红;基尔伯特同样浴血的上身被瘫在地上的伊万搂在怀中,看不出是死是活;将军本人也一身是血,此刻正紧紧捏着德国人的手腕,手腕上系着他自己的围巾。像是意识到有人站在门口,伊万动作缓慢地抬起头来。
那时托里斯第一次意识到,这位自己跟随了二十多年的上司见老了。他高大健壮的身躯,仿佛再也包裹不住那颗坚硬冷酷又永不屈服的心,整个人出人意料地疲态尽显;那天早些时候,他还强硬又粗暴地将托里斯压在床上动弹不得,然而此时的他就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欲哭无泪,坐在血溅八方的亲人中间,周身笼罩着看上去没有边际的绝望和孤独。他没有询问大惊失色的属下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只是眼神迷离地朝对方点了点头:“你来得正是时候。我需要你……立即把他送到医院……我……必须亲自……”他神情凄凉地环视四周,终于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随后我去医院找你。”
托里斯抱着不省人事的基尔伯特离开之后,伊万在厨房的地板上坐了很久。他出神地望着娜塔莎始终圆睁的双眸,因她死不瞑目的眼神而感到心底发毛。他试探着探出手,小心翼翼合上那双早已失去光泽的灰色眼睛,就像怕她会突然坐起身来找他算账。尽管他们再也没能找个机会好好聊聊,他还是感到一丝莫名其妙的良心不安。说来也怪,他这辈子未曾与自己的良心交谈,她冰冷的尸体却让他破了例。
她会恨我吗?大概吧。一想到那天晚上她离开自己卧室之前眼中的雾气,他就没法释怀。可是,她为什么要恨我呢?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小美人,她现在在哪里啊?”耳畔响起两年前已经过世的母亲的声音。她记得的大概是某个春日的午后,梳着两条长辫的女孩第一次踏进布拉金斯基家大门,眼神清澈没有一丝阴霾。
鲜少品尝恐惧滋味的将军顿时打了个寒战,从地上一骨碌爬了起来。要好好清理这间屋子。他环视宛如战场的厨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是现在我有些累了,得先上楼打个盹。还要给医院打个电话,问问那个疯子的情况如何。虽说托里斯守在那里,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好在此事并无不相干的人知道,处理起来总算容易得多。他走向二楼的卧室,因了疲惫而逐渐迷糊的神志还在筹划一切。
来到婴儿房门口时,伊万才猛然意识到路德维希的存在。他轻推房门走进去,如释重负地发现孩子正沉浸在甜蜜的睡梦中,完全没被一夜之间倾覆整个家庭的惨剧所影响。他低下头,带着难得的怜爱之情注视小外甥幸运得一无所知的祥和睡颜:你这死了母亲的小可怜,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约翰·邓恩《早安》,表示婚礼次日。这首诗常被用来在婚礼上朗诵或吟唱。
**片段取自奥登《葬礼蓝调》。
恋旧
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像当晚游荡在选帝侯大街上每一个心神不宁的行人那样,匆匆穿过清冷的圣诞市集,在街口某家大型家电贩售中心门前稍微驻足。玻璃窗前,十几块电视屏幕全在播报来自大西洋彼岸的同一条新闻*。三三两两的年轻女孩围在橱窗外面,因了节目里不间断插播的歌曲而泪流满面。
Everybody's talking about
Revolution, evolution, masturbation, flagellation, regulation, integrations
Meditations, United Nations, congratulations
All we are saying is give peace a chance
他带着悲天悯人的神气,瞟了一眼她们美丽却渗透着货真价实忧国忧民情怀的动人面孔,心中却有些纳闷,令她们伤心不已的,究竟是那个逝去巨星的“人类使者”化身呢,还是从更深层面触动她们灵魂中纵使努力压制却从未泯灭民族情操的分裂德国?倒是有一点,他毫不怀疑:这些精力旺盛的西德学生,此刻会胸怀对“和平”的热切怀想掉下眼泪,彼时就能响应亲爱的阶级斗士乌尔丽克**当年的号召,将手榴弹毫不犹豫地扔进“性命轻于鸿毛的资本家”乘坐的轿车。
不过眼下弗朗西斯有关乎自身“和平”的紧要问题亟待处理。罗莎提出离婚至今已经过去半年,他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在协议书上签字。她是个高贵且自尊极强的女性,不愿意将婚姻失败的丑事公之于众,乃至对决公堂,搞得沸沸扬扬,不过她自有不同于法国人那套广而告之手法的抗议形式。他记起当初她想要与自己结婚时,使用的手段也是同样不失尊严的体面等候。
方才擦肩而过的几位迷人少女,让弗朗西斯回想起两人的青春岁月。当年的他倒是早就料定,星夜泛舟剑河之上的甜言蜜语和浓情爱意,终究敌不过与漫长时间的磨人对峙。只不过,她所成长于其中的那个文化似乎认为,承诺是个异常重大的人生追求,而他则用了彼此跨越海峡、分分合合好几年的光阴看清这一点。有一天在对她的无尽思念中,他突然醍醐灌顶,终于意识到只有同她结婚,才能成全两人之间本应毫无芥蒂的爱情。而他没有料到,等彼此走到必须分道扬镳的关键时刻,她的决心竟下得如此干脆洒脱;反倒是他,再次成为进退两难的懦夫,抱守共同度过岁月中早已无关紧要的回忆,就像当年抱守单身汉最为珍重的虚幻自由,不管是步入教堂还是撒手婚约,总是在扮演优柔寡断的情种角色。
这场婚姻当中没人犯错,他们只是不再相爱。你能听见爱情黯然离去的声响,就像某个清晨,罗莎从家中大床上起身,以为俯卧的丈夫尚未醒来,便轻手轻脚地溜下床,踮着脚尖迈出卧室,悄悄把门带上。弗朗西斯趴于床头,在一片朦胧的晨光中慢慢消化这声轻响。他们相恋六千一百九十三个日夜,在婚姻生活的乏味中举案齐眉也六年有余,眷顾二人十八载的爱神终于收回了符咒。弗朗西斯心中清楚,相对于这世上无数痴男怨女过早夭折的恋情,意料之中的这一天来得并不算早。
他思绪万千地兜着步子,不知不觉,就来到了自家位于巴黎人街的别墅对面。自从他拒绝了罗莎的离婚提议,她就把形形色色的男人往家里带。他心中明白她的醉翁之意,却还是不声不响地搬出了别墅,暂时住到选帝侯大街上的凯宾斯基里去了。分居数月,这是他头一次毫无来由地回到家门口逡巡。隔着道旁阑珊的树影,他看见妻子苗条的身影在灯火通明的客厅中走动,手中还端着一杯红酒。她身上的浅绿色连衣裙是他去年圣诞节时送的,配她眼睛和皮肤的颜色正好合适。他嘴角不自觉浮起微笑,就像在卢浮宫长廊里欣赏某件世上独一无二的艺术品。随后,他意识到她的嘴一翕一合,似乎在对窗帘背后的某个人讲话。他的笑容这才僵住了。这一次又是谁?她家愚蠢的德国远房表亲?后街健身房的肌肉男?还是某个幸运至极的邮差?
他内心无悲无喜,只是呆呆望着她走到窗前,抬起优美的头颅,露出克制的笑意。出于某种骨子里的谨慎,在对那个陌生人投怀送抱之前,她先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低下头,眨了眨眼,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点上,转了个身,拖着步子往东走,默默继续他漫无目的的游荡。进入舍恩贝格之后,他拐进马丁·路德大街上一条东西向的小岔道,准备找个地方喝一杯。礼拜二的晚上,光顾这片酒吧区域的人并不多。他慢悠悠踱到小巷尽头,抬头就看见一个惹眼的霓虹招牌:费尔南德斯家。这一店名,在那个特定的夜晚,触动了弗朗西斯印象深处对逝去已久少年时代的追忆。心神不宁的夜行者解开围巾,一把推开了霓虹灯底下通往地下一层的酒吧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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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八十年代初的西柏林来说,“费尔南德斯家”的装潢风格算得上前卫。弗朗西斯边走边环视酒吧内部清一色的纯白,觉得这个地窖可能曾被用作战时防空洞。为了平衡全白带来的刺眼单调,墙壁、天花和门洞都被人为改造过,呈现各种奇形怪状的模样:天花上倒挂的钟乳石,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小洞,六边形的穹顶,流线型的走廊,波涛般涌起的舞池,不规则的几何形状的吧台……这些白色的怪物表面,色彩斑澜的射灯不断闪烁;工业电子乐在这个冰冷又迷幻的空间中极速流动,给人的感觉如同时间扭曲翻转,空间无休无止。直到在吧台前坐稳,弗朗西斯还是觉得诧异,如此后现代风格的酒吧,为何有个拉丁味十足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