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句与下句“我父爱我……”均出自《新约·约翰福音》第十章。.2
尽管那是个工作日,无人进入舞池,吧台四周还是围了不少人,舞池周围的卡座也几乎坐满。忙绿而殷勤的年轻酒保朝弗朗西斯点了点头。他原本想点葡萄酒,脑海中却闪过方才罗莎端着酒杯走向窗台的样子。
“一品脱生啤,谢谢。”
欢乐的酒保应了一声,朝这边抛了一个眼风,迅速穿梭到吧台另一头接啤酒去了。等待酒水时,弗朗西斯才意识到,目所能及的地方都是男人。出双入对亦或三五成群,年龄和职业结构都看上去都很多元,既有西装笔挺的商务人士,也有衣着华丽的“戏剧女王”。目光扫至吧台尽头,在光线有限的不起眼角落,他发现了一位与当场氛围格格不入的男士。那似乎是在场所有雄性货色中,除了抑郁低落的弗朗西斯之外,唯一一个形单影只置身于这间同志酒吧的人。在昏暗中,他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一头不服贴的金发格外惹眼。他周身仿佛围绕着一个隐形的罩子,将其沉静的独酌与整个酒吧的喧嚣隔离开来。弗朗西斯有种感觉,那个人似乎从酒吧一开门就坐在那里了,而且还将这么孤零零地一直坐下去。
啤酒送到弗朗西斯面前,他低头啜了一口,感受着扫清烦愁的凉意,稍微犹豫了一会儿。这天夜里,他原本打定主意独自喝闷酒,可那与生俱来、不甘寂寞的好奇心,还是推动他挪到那个神秘男子身旁,捞了把高脚椅,一屁股坐下。
“嗨。”
“嗨。”陌生男子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微微点头。弗朗西斯细心地发觉,对方面前的威士忌已经见了底。胸口涌起一股突如其来的少年心气,他冲动地朝酒保挥了挥手。
“劳驾!请给这位先生再来一杯,算我的。”他力压人声乐浪,高声吩咐在吧台背后穿梭不止的年轻人。机灵的酒保点点头,把酒递过来的时候,脸上分明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弗朗西斯,幸会。”他冲对方咧嘴一笑,心想在这地方,连酒保都深谙调情技巧。
“萨沙。”金发男子大方地接过那杯酒,出于礼貌,还是面无表情地报上了大名。
“真是难得。这地方今夜不媚俗,不放缅怀死人的调调。”
弗朗西斯对人家的冷淡不是很在意。同样的冷脸,罗莎已经给他看了半年有余。能在陌生人面前痛快说几句话,同时不被当成自言自语的疯子,总是件令人舒心的好事。
“毕竟这个世界不是单靠‘想象’就能运作的,是吧?”弗朗西斯没有料到,萨沙竟如此爽快地回应了他,还带着一丝并不由衷的浅笑,对自己举起了酒杯:“敬梦想家。”***
弗朗西斯闻言语塞半晌,这才慌忙端起啤酒:“敬世界和平。Prosit!”
他与那个终于肯抬起头来的男人“干杯”,用的是德国人的方式:抬起杯子,深深看进对方眼里,喝下一大口;再次抬起杯子,再次看进对方眼里,然后利用放下杯子的瞬间,沉浸于当下突如其来地亲密情谊之中。在有限的光照下,弗朗西斯还是注意到,名叫“萨沙”的男子有双深沉的绿眸,不知所谓的扑克脸也不能掩盖他眼里散发的光彩;而那个直抵永恒的对饮瞬间,竟将他拉回了十多年前,自己为罗莎那对同样迷人的明眸沦陷的刹那。
不管怎么说,得到回应是个积极的信号。尽管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萨沙除了不时摇晃面前的威士忌之外,就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或言语,弗朗西斯却顺利打开憋了好几个月的话匣子,就酒吧装潢扯到流行艺术,再就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希腊加入共同体一事大发牢骚,并用该死的美国主子那见鬼的世界政策把整场个人演说推向高潮。他拿捏准确,小心避开"两个德国"这种令人生厌的敏感话题,在口沫横飞的两个钟头里,暂时忘了困扰自己半年之久的烦心事。直到好心的酒保端来第五杯啤酒,兴致高涨的演说家针对盎格鲁-萨克逊人的诽谤看上去也没有消停的征兆。
目中无人的美国佬。
自私自利的英国佬。
愿勇敢善良的欧洲民族联合起来,挺直脊背对这帮自以为是的清教徒说“不”。
"很有意思。"
像是对其整晚的慷慨陈词做个总结,萨沙站起身来,冲这位侃侃而谈的共饮者友好地点点头。看不出年龄的娃娃脸波澜不惊,绿宝石般的双眼嵌在浓密的睫毛下方,散发出某种莫测的阴郁。他看上去年纪不比我大,却像已经活了几辈子。弗朗西斯晕乎乎这样想着,眨了眨眼,发现对方已经喝完了不知第几杯威士忌。
"劳驾!"他因微醺而大着嗓门,手势也有些急切,"再来一杯威士……"
酒保麻利地出现在两人面前,弗朗西斯的话头却被萨沙果断拦截:"不用了,克里斯。我得走了,这位先生也喝了不少。就当是感谢他陪我聊了一晚,账单给他免了吧。"
“喝了不少”的先生如梦方醒,抬起眼来,愣愣地看看萨沙,再看看酒保。后者笑得格外灿烂,搞不清状况的当事人觉得他的表情有些欠揍。
"没问题。回见!"被唤作克里斯的酒保轻快地应道。
弗朗西斯有些痴呆地望着面前有着巫师般绿眸的男人,对方柔和却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失陪。祝您今晚玩得愉快。"
他的口音平稳得叫人听不出来路。弗朗西斯虽迷迷糊糊,却把握了时机,捉住萨沙并不情愿的右手,无力地摇了摇,再眼睁睁看着此人的背影消失在吧台背后的员工通道中。转头的时候,他一不留神打翻了自己的酒杯。片刻过后,他自嘲地摇摇头,收敛起失魂落魄的模样,冲克里斯慢条斯理地招了招手。
"先生还有何吩咐?"
"刚才那家伙,他是你老板?"
"不错,他是这间酒吧的所有者。"
而我刚刚居然说要请他喝威士忌。已经猜到实情的当事人茫然环顾四周,像是在用力搜寻第二个白痴。
“萨沙什么?费尔南德斯?这个搭配很少见嘛……”
“不知道。大家都只叫他萨沙。再来一杯啤酒?”
弗朗西斯装出坦然的模样,朝克里斯厚颜地笑笑,把嘴张到一个快要裂开的弧度,优雅地摆了摆手。
*时为1980年底,约翰·列侬遇刺次日。
**乌尔丽克·迈因霍夫,西德左翼恐怖组织“巴德尔-迈因霍夫集团”(红军派)的创始人之一。
***“想象”和“梦想家”,都是针对列侬那首“Imagine”的揶揄。
托孤
托里斯停在特护病房门口,默默聆听屋内响动:杂乱的人声与物品接二连三落地的响声相互交织,就像安全局的特工正在里面展开小小的突击行动。他很识趣,没有急着推门进屋。直到“炮火硝烟”终结于一阵石破天惊的怒吼,硬邦邦的斯拉夫口音来自托里斯熟悉的暴脾气将军。
“别跟老子唧唧歪歪!病人疼了,你们就得想办法给他止疼!”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这是命令!”
接下来是窸窸窣窣的响动,仿佛后勤小队在收拾残局。一名医生灰着脸,携带两名流着泪的护士,如同战败的残兵落荒而逃;经过门外候着的托里斯时,医生还冲他沉重地摇了摇头。托里斯望着医务人员匆匆离去的身影,好整以暇,站稳脚跟,平静迎接最后离开病房的布拉金斯基同志。对方跌跌撞撞冲向朝托里斯,花了点时间,才完全认清自己的副手。
“你来了。孩子呢?”将军喘着粗气,还没有从方才一顿雷霆中缓过神来。
“在护士值班室。我们现在过去?”
“对。那家伙刚扎了吗啡,得有一阵消停时间。我们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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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埃德尔斯坦夫妇的晚餐被一阵尖锐门铃声打断。那是这对善良的好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得见贝什米特夫人那边的亲戚。伊丽莎白开门的一刻,他就像座高塔般矗立在门口,灰白着脸。他手中并无刈镰刀,人却发出传说中夺魂死神的气场。滑稽的是,“死神”怀里竟抱着个看上去刚满周岁的婴儿。这种搭配,给一脸肃穆、军装笔挺的苏联人增添了轻微的喜剧效果。浅蓝色的棉布将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粉妆玉琢的小脸。圆溜溜的明亮眼珠转了两圈,锁定在前来开门的漂亮夫人身上,泛起亲切的笑意。伊丽莎白一下子愣了神,再看见上回陪基尔伯特前来参加生日宴会的军官就推着童车站在高个子将军身后,这才让她抑制住了惊慌尖叫的冲动;随后她胆战心惊地想到,家中迎接圣诞到来的种种装饰,恐怕不会令不经任何寒暄介绍就径直踏入埃德尔斯坦家的干部满意。
她的担心在另有所求的苏联人身上显得有些多余。率先走进客厅的将军直挺挺站好,完全没有留心什么室内装饰,只顾用尽量收敛却还是锋芒毕露的眼神,紧盯面对面站着的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伊丽莎白和托里斯跟着进入客厅,大家面面相觑,陷入令人不安的沉默。
罗德里赫大致认得闯入者的身份,因此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努力遏住将这名傲慢无礼的陌生将军请出家门的冲动。他用余光瞟见,托里斯将婴儿车停在沙发一头,将公文包放在茶几一角,从将军手中接过孩子,放入车内,再摸出一个小小的玩具奶嘴,塞进欢快吐着舌头的婴儿口中。最后,这位面色和善许多的军官这抬起头来,见长官没有要坐下的意思,便径自站在一旁,清了清嗓子,直接开口了。
“埃德尔斯坦先生、夫人,这位是布拉金斯基将军,他是贝什米特夫人的堂兄。我是托里斯,之前曾随基尔伯特造访府上。”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为此刻自己“反客为主”的地位感到礼貌的尴尬,却并没有很在意。他最后大方地说道:“两位请坐吧。”
“长官们,请坐。”伊丽莎白这才回过神来,为未能先尽地主之谊而强颜欢笑:“我能为你们准备点什么,咖啡?茶?”
“不必麻烦,夫人。两位请坐。”托里斯和颜悦色地摆摆手,语气却不容置疑,似乎在暗示,这次拜访不会占用主人太多时间。他耐心等待惊弓之鸟般的夫妻二人并排坐进沙发,而身旁的将军还是没有落座的迹象。我倒是希望他坐下,托里斯在心中默念,起码看上去能少一些审问政治犯的架势。不过他没有命令伊万坐下的权力,就只是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叠文件,严肃道:“作为‘家属’,你们可能已经知道,这孩子名叫路德维希,是基尔伯特的独子。孩子的母亲娜塔莉亚·贝什米特,已于一周前不幸去世。”
伊丽莎白倒抽了一口气。上帝啊,我们并不知道他死了老婆。罗德里赫在震惊之余幽幽地想。这人在开玩笑。特务一家的神秘事务,他以为我们能知道多少。
矗立在旁的将军,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和一把小而精美的雪茄刀,噗嗤噗嗤,将残屑剪了一地。
托里斯勉励自己不要因为伊万的目中无人而分心,再接再厉道:“鉴于基尔伯特的病情,我们一致认为,他已经失去了独立抚养儿子的能力。将孩子留在精神状态并不稳定的父亲身边,恐怕不是个好主意。”他顿了顿,把那叠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向呆若木鸡的夫妇二人。“将军为此准备了一份收养协议,请二位过目。里面详细规定了新监护人的权利和义务,放弃监护权的基尔伯特也在上头签过字了。抚养费每月一次汇到贵府账上,如有急需,随时可以申请额外补助。入学就医等事宜,也无需二位过多操心。我们会妥善安排,保证孩子接受本国最好的教育,享受最高级的医疗条件。其他方面如有困难,两位尽可以向我求助,联系方式见协议附件。如果没有问题,两位签字过后,就会成为小路德维希的法定监护人了。当然,如果基尔伯特不时希望见见儿子,我们也会在保证父子安全的前提下进行协调。”
罗德里赫瞪大了双眼,几乎忘了要为苏联人弄脏自家地板生气。就连一向机灵会事的伊丽莎白,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家之主用那双艺术家的手,轻轻拾起桌上的文件,借着草草翻阅的当儿,做足了心理建设,这才镇定开口:“谢谢两位长官。我们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仔细研究协议条款,再做决定。”
他直视托里斯,彬彬有礼地点点头,避免冲口而出一句“两位请回吧”。对面将军喷出的烟圈向天花板散去,苏联人的面容在烟雾背后显得模糊不清。
“埃德尔斯坦先生,我们可以在此等候。如有问题,可以当面指出。”托里斯体谅对方的震惊与迟疑,可是将军有言在先,此事必须今日办妥。
“多谢您的好意。然而消息实在来得突然,内人和我起码得花几天时间分析具体情况。贵方未经通知登门,打算就这么把孩子留给我们……”伊丽莎白悄悄拉扯罗德里赫的衣角,暗示他就此打住,不过从不待见国家机器的自由心灵,可不愿意在强权面前忍气吞声:“说实在的,您不认为这种要求太强人所难了吗?”
最后一个问题是对托里斯提出的,不过内心确实这么认为的托里斯没来得及作答。
“埃德尔斯坦同志。”从进门以来未发一言的将军终于开了口。他缓缓吐出一口烟,脸上浮现起混合着蔑视的厌倦。出乎夫妇二人意料,他的声线与其相貌、作风并不吻合,没有想象当中的粗哑刺耳,却带着几分阴柔的泰然:“据我所知,您与夫人成亲至今将近八年而无子嗣。1976年起,你们开始求助于医学……问题具体出在谁身上,我没兴趣。”他扫了一眼沙发上自觉受到羞辱的罗德里赫,满意地看到匈牙利女人紧紧拉住了几欲跃起的愤怒丈夫。“三次诊断,结果相同。你们选择接受现实,去年春季向相关单位提交领养申请。时至今日,申请依旧处于排队等候状态。如果以上叙述有误,欢迎纠正。”
将军稍作停顿,以便欣赏夫妇二人千变万化的神情。讶异、屈辱、 悲伤、悔恨,以及愤怒。总是愤怒。他人的愤怒是伊万的日常饮食,使他时刻充满斗志。就像现在,将军兴致高涨,浑身流动着残酷洗刷这位音乐家尊严的无穷恶意。音乐家没有说话。伊万猜他是怒不可言。他继续刻薄道:“因此,我很好奇,您在我面前故作姿态,究竟想证明什么?你们哭着喊着要国家给你们一个孩子,我现在打开后门提前送您,健康活泼,干净漂亮,您却偏打算拒绝?还是说,亲爱的埃德尔斯坦同志,贝什米特家的孩子入不了您的法眼?啧啧,这可就奇了怪了。出于什么缘故,您竟会认为,人民的公仆基尔伯特和我堂妹的儿子,竟不配踏进记录在案的反动分子家门?”
“你调查我们?!你们这些可耻的特务……”苏联人一句句拔高的长篇大论过后,罗德里赫如同大梦初醒,针对将军上一段发言提出勇敢质疑,言谈间连敬称都弃之不用。不过,正在兴头上的将军可不愿把发作的机会留给对方。他借着这一停顿,将手中雪茄狠狠摁熄在埃德尔斯坦家的茶几上,就像摁在罗德里赫脸上:“恕我直言,我能做的不只是调查你们这样简单。你憎恨我,因为你觉得我的存在与你那该死的理想相悖。事实是,我是强者,而你是个胆小鬼,我的存在让你感到害怕。那就让我以强者的身份对你说话:今天送到府上的,不仅仅是两位梦寐以求的孩子,更是我慷慨奉上的救生绳,希望二位能紧紧抓牢。基尔伯特因病离职,他为你们这丢人现眼的一家子充当全职守护神的生涯也就走到了尽头。然而这个孩子,我,布拉金斯基的外甥,只要他在贵府幸福生活一天,你们所厌恶的特工就不会上门骚扰。我丑话说在前头,除了基尔伯特的儿子,其他孩子你们一个也别想得到。罗德里赫,你刚才说要权衡,要研究——我这番分析算得上面面俱到,请问够不够帮你答疑解惑?”
苏联人抱臂站稳,像刚打完一场好仗,正怀着得胜的豪情审视战果,如同朱可夫将军俯视一片焦土的柏林城。一时间没人开口说话,只有刚被决定了命运的路德维希轻声呜咽,似乎在期待母亲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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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医院的路上,托里斯不时透过后视镜,观察后座右侧一言不发的伊万。方才在埃德尔斯坦家战斗一般的容光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阴郁和无情正大张旗鼓地占领俄国人宽大的脸庞。说来也怪,自从那个血腥的夜晚,他在将军身上第一次发现“衰老”这片新大陆以来,这样微妙的认知就开始不断攻城略地;他越是去想,就越觉得对方老得如此之快,从内到外,一夕之间活力尽失。只在当着罗德里赫的面发作时,这样的活力才回光返照了片刻。
这个坏事做尽的家伙也是有致命克星的。托里斯面无表情,瞧着后座上的伊万掏出酒壶猛灌伏特加,内心升起一小股欣欣向荣的希望。
“他不理我。一句话都不同我说。疼得受不了,就当着我的面,抓起东西往地上砸。”俄国人突然打破沉默,嗓音低沉。他手上捏着酒壶,脸面朝窗外。托里斯不确定他是不是对自己讲话,因此一声不吭。
“那时候他是真的想杀我,托里斯。他们都说他疯了,可我知道,那一刻他清醒得很。他真的想要我的命……招招狠毒,直冲要害。杀了娜塔莎,他不满足。对他来说,娜塔莎不过是我的附属品,是个替身……他想杀的人是我。”
伊万再次举起酒壶凑到嘴边,“咕嘟”一声。在托里斯听来,他正尝试和着酒精,把那颗碎得彻底的心脏努力咽下——如果俄国人有心的话。
“失去理智的人是我。我不该被愤怒控制,一时冲动,砍下那只手。他再也不会原谅我了……你大概觉得好笑,托里斯。是他刺死我的小娜塔,我却在期待他的原谅。”
托里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安抚的话。没人会原谅你,你这个自私的混蛋。你害了所有人,包括你的小娜塔,到头来还觉得自己是受害者。
伊万似乎并不期待什么安抚,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虽然我一直不愿去想,但的确是我,把他逼到今天这一步的。这些年来我总是拖着他走,幻想他有朝一日能与我步调一致。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他,可我错得厉害……那时候我还年轻,对人对事有一套自己的方式……”
托里斯眯起双眼,集中精力,避过对头车强烈的远光灯。
布拉金斯基这是在忏悔吗?他刚刚承认自己做错了吗?
在立陶宛人的印象中,俄国人从不忏悔,因为他们自认为是世上最公正的人*,就算在对神父告解时,也只不过是说出事实,却永远问心无愧,坚信自己不曾犯错。托里斯努力抑制惶然之情,不愿去注意自己的世界观刚被彻底摇撼。将军的反常是个危险的信号,理智正在大声叫嚣:必须转移话题,因为忏悔的俄国人竟会激起内心早已麻木的同情。你这人的毛病,就是太过心软。有个故人的声音,硬是要与自己的理智谱写奏鸣曲。而这世上最不值得托里斯·罗利纳提斯同情的人,就是伊万·布拉金斯基。
“长官,路德维希的事,基尔伯特知晓后恐怕又得有一阵闹腾……”托里斯沉吟着,假装没有听见伊万剖析心灵的独白。沉浸在自我厌弃情绪中的俄国人居然听清了他的话。将军恢复平静,沉默片刻后再度开口:“这我知道。别担心,我会处理……你得让我慢慢想想。”
“另外……”托里斯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提起另一桩麻烦事:“他的疼痛恐怕大部分来源于自我心理暗示。医生也跟我反映过好几次,他们不建议如此频繁地给病人止疼。每隔几小时打一次吗啡,不到一周就能产生依赖。”
“我知道。可我一听他惨叫,就心头发毛,浑身上下难受的慌。他不和我说话,却老用各种方式提醒我,我对不起他……依赖就依赖吧,托里斯,我现在打定主意随他去。只要他不要我的命,这点药物我还供得起。”
车内再度恢复静默。托里斯仔细聆听,认为自己听到了投降的信号。他再次觉得吃惊,将军与所有人争斗一生,从未如同此刻一般高举白旗。
*原话出自格雷厄姆·格林《第三个人》(或译《神秘的第三者》)。
关系
后来,弗朗西斯数次光顾“费尔南德斯家”,都没能再次遇见萨沙。不过他塞翁失马,竟觅得几个令人身心愉悦的优秀床伴。他上一次与同性行那床笫间的好事,大约要追溯到二十年前;这次“回归”,全得归因于那间酒吧的名称所勾起的“乡愁”。这些露水情缘,算是他乏味而问题重重的日常生活中意料之外的调剂,就连每月回叔叔家例行晚餐时,弗朗西斯都要被叔婶打趣,说他近日春风得意,可别被罗莎抓了把柄去,再讹上一大笔。
此时说到罗莎,弗朗西斯就会想起萨沙。想起他拒人千里之外的虚假微笑,想起他暗藏万般深情的天真眼神。弗朗西斯的目的论偏好,来自于其法德骨血中的深沉传统。这样的倾向使他自觉为人生的特定阶段划下界限,制订路标,因此他认为,萨沙的出现对自己的命运有着不可言说的意义。三个月后,他在动物园附近的树林散步,发现萨沙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呆呆观看圆滚滚的松鼠冒出迎接早春的头颅,并未过于惊讶,只觉得他们的重逢简直是件稀松平常、理所应当的事。
“日安。”他走到长椅一侧,兴致勃勃地冲萨沙招手,不在乎惊跑了怕人的小动物。
“日安……”萨沙抬起头来,一时间不明白眼前的陌生人是何意图。他尽管面色平静,眼神却似有躲闪。
他在害怕。弗朗西斯有种莫名其妙的直觉。他大概觉得我是个威胁……可他为什么这样想?
“在下弗朗西斯。有一晚在贵店,您大发善心,免了我的酒钱。”他腆着笑脸,在长椅另一头坐下,隔着不会引发恐慌的安全距离。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萨沙想起来了,因为那双眼中突然涌起的波涛已经平复。有多少丰富的语言被他藏在绿眸底下,就像绝世珍宝深埋湖底?弗朗西斯暗自思忖,去掉那层冷漠的雾气,这该是对多么迷人的眼睛啊。
萨沙并没有因为重逢而露出笑意。他神色坦然,将手中的小酒壶放进上衣口袋,语气平淡地回答:“不用客气。”
弗朗西斯不管不顾,径自热情讲话,并不在乎自己说了什么,后来也不再记得。萨沙盯着的小动物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一定把话题绕到别处去了。口沫横飞的当口,他抓紧与萨沙共处的分分秒秒,在礼拜日黄昏的日光下观察自己生命的路标。借着比酒吧充足得多的光线,他才发现,那张英俊的娃娃脸上其实布满了岁月的痕迹,有一些相当明显的细纹,在额前和眼角顽固生长。甚至当他对弗朗西斯的言论不置可否时,眉心的小疙瘩也没法完全展开,似乎有个名叫“生活”的暴君,用时间这把刻刀,在那地方挖出一道无法消弭的触目伤痕。对于弗朗西斯来说,这些痕迹,与萨沙平淡中透露着无情的风度相得益彰。它们像他曾经匍匐沙场所荣获的勋章,记录着他所有神秘的往昔,只激得旁人对萨沙其人更加着迷。此时此地,这个旁人自然非弗朗西斯莫属。他们一道起身,慢慢走出树林,来到彼此分道扬镳的大路上。弗朗西斯停下脚步,在彼此沉默的时间还不致引发尴尬的当口,他唐突地邀请萨沙共进晚餐,算是对上次在“费尔南德斯家”美妙经历的答谢。
“你是个喜欢找麻烦的记者,打算做柏林同志生态田野调查吗?”
一直盯着地面的萨沙抬起头来,饶有兴致地望着弗朗西斯。他缺乏血色的脸被落日镀上一层虚假的光彩,那一刻他仿佛年轻了几岁,成了个恶作剧的大男孩,几乎要用那对刻薄的大眼把弗朗西斯看透。被这束目光穿心而过的后者,内心戏一时间丰富多彩。他终于厌倦我的喋喋不休了吗?他是怎样得知我的职业的?我在他的酒吧结识的那些人,恐怕都是他的熟客吧?
尽管如此,弗朗西斯还是处乱不惊、云淡风轻地答道,倘若真要做什么调查,全柏林也只有一个同性恋令他感兴趣。
夕阳西下,那层屏风般、自卫式的阴影又回到萨沙脸上。他垂着眼,推脱说晚上有约。“不过,”这一奇妙的转折听得弗朗西斯心花怒放,不由得用肩头去靠近人家,“不出意外,我周五会在‘费尔南德斯家’。来做调查的话,酒钱自付。”萨沙往边上退了一步,在弗朗西斯伸出告别的手心之前,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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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关系,要么结束,要么深入。
此后每个礼拜五,弗朗西斯都浸淫在“费尔南德斯家”的迷幻色彩之中,萨沙则是偶尔现身。话不多的酒吧老板脾气还算随和,在弗朗西斯昭昭真心的光芒之下也没有刻意闪躲,甚至情愿不时抽空陪他聊聊。无可救药的欧洲统一梦。现实无比的美苏核弹头。女人和男人。哈贝马斯。阿尔杜塞。(萨沙看上去兴致缺缺?)西柏林人戏院的新上话剧。生活的乐趣。死亡的虚幻。(为什么他们会聊到这一话题?)如此种种。
尽管萨沙讲的一口毫无瑕疵的高地德语,弗朗西斯还是产生了一些奇怪的想法。他听得越多,就越发觉得,此人一定不是西德人。德语是弗朗西斯的第二母语,甚至是他的第二灵魂。从他很小的时候起,德语就进入他的生活,参与塑造他的个性和人生了。他用德语采访,用德语写作。他可以把德文像制服一样穿在身上,勇敢无畏地流利言说*。他用对母语那种与生俱来的敏感,判断出萨沙言谈之间的抑扬顿挫和吐字用词,似乎来自他一度熟悉、却早已遗失在梦境里的遥远国度。
不可能。
弗朗西斯坐在吧台前,肩膀紧挨萨沙,盯着人家后颈上细细的金色绒毛发愣。他斩钉截铁地否定自己的妄想:萨沙不可能来自民德。他不可能在那个国家长大,身上却留着令人沉沦的奢侈。这是种在弗朗西斯的母国都已非常稀缺的气质。萨沙整个人,包括他酗酒的恶习,他精致的傲慢,都让弗朗西斯觉得不大对劲。萨沙是个微妙的矛盾集合体,是某种惊心动魄的断裂造就的延续;此刻,他眼神涣散,正盯着面前快要见底的威士忌,尽管在同弗朗西斯讲话,灵魂却像在别的地方。
即便是有着猎犬天性的记者,在萨沙身上都找不出任何破绽,足以彰显其真实一面。这个一丝不苟、城府极深,却莫名保留了一点孩童般天真的萨沙,让弗朗西斯想到宏大却危险的特洛伊木马。不过他甘愿沉沦,甘愿对萨沙的身世做出万般猜想却保持沉默,只在心中细细排列此人投射的无数种可能性,每一种——在当时已然微醺而神魂颠倒的弗朗西斯看来——都是那样魅力十足。
后来他们成了熟人,萨沙请弗朗西斯喝酒的次数也变多了。萨沙花钱之大手大脚,足以令同样衣食无忧的弗朗西斯咂舌。就算“费尔南德斯家”生意兴隆,弗朗西斯还是对其用之不竭的资金来源感到好奇。萨沙高兴时,还肯赏脸陪“麻烦的记者”听歌剧,逛特展,看电影。同志酒吧所有者禁欲的侧脸,在光影闪烁中忽明忽暗,神情冷漠,却长久牵动着弗朗西斯愈发柔软的心……可他连他放在黑暗中的洁白手背都不好意思碰上一碰。
“去拥有一个朋友,去凝望他,去用你的眼睛跟随他,去在友谊中崇拜他……”
雅克·德里达的话不断撞进弗朗西斯发烫的耳膜,以至于夜深了,弗朗西斯在酒店套房里与众多不知名情人中的某位缠绵时,眼前还是频频出现那只属于萨沙的骨节分明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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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盛夏,弗朗西斯与罗莎正式签订离婚协议。他本打算把巴黎人街上的房子留给她,她却和气地拒绝了。他早该看出来,她与他不同。她没有他那样的复杂背景,因此不喜欢德国,更不喜欢两个德国,尤其不喜欢夹在两个德国中间的悲惨柏林。柏林,像个漂浮于虚空之中的热气球,给她一种无根的不安全感,比那个飘在海上的岛国还不安全。他知道她一直打算回英格兰。
不论如何,一切办妥之后,双方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一辈子的重担就此卸下,全新的生活即将展开。她第二天便飞往美国南部度假去了,说家里的东西等她回来再收拾。他也没急着搬回那栋别墅,而是将焕然一新的自己再次抛进“费尔南德斯家”的礼拜五狂欢夜。
大概是出于那天特殊的心情,加之夏日的热浪煽风点火,他将难得与自己共舞一次的萨沙拖至墙角,佯装撒酒疯,把期盼已久的吻印在对方倔强的薄唇上。
见鬼。德里达还说过些什么?去吻他?去他身体里?去他心上?管他呢。
根据弗朗西斯半年来悉心观察萨沙的心得,他以为会吻上个冷冰冰的玩偶,甚至做好了被保安暴打后扔出酒吧、从此位列“费尔南德斯家”黑名单的准备。没想到,那夜的萨沙竟同样浑身燥热,火辣辣的薄唇在略显轻浮的撩拨下微微颤抖。
这个瘾君子恐怕已经喝了不少。
这样的认知带给弗朗西斯的刺激太过强烈,数月来顽强牵扯他克制神经的那根细线“啪”一声彻底断开。在此意乱情迷之际,他清楚地感受到萨沙同样急切的心情,便迷迷糊糊地抓着对方的衣领,一路热吻着撞进狭小昏暗洗手间。他注意到,老练的酒吧老板不忘一脚把门带上。萨沙显然也有些忘情,他闭着眼在弗朗西斯身上乱摸一气,搞得后者险些因极度兴奋而站立不稳。为了扳回局面,弗朗西斯决定先下手为强,一只手带着满腔柔情伸向萨莎的裆部,找寻那处最令人振奋的所在。
接下来的事让弗朗西斯大吃一惊。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开。萨沙用力如此之大,使黏在他身上的弗朗西斯突然失去重心,一下子跌坐在冰凉的马桶盖上。血液瞬间从下往上,全部回灌进他空白的脑海。巨大的震惊将他定在原地,而那该诅咒的混蛋早已夺门而出。地狱般的失望笼罩着弗朗西斯,他甚至想不起要从马桶上站起来。脑袋噼啪作响,和着洗手间门外震耳欲聋的音乐,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反复回荡:我都与他缠绵至此了,他却甚至尚未勃起。
弗朗西斯带着这份难以描述的失落,走出“男士之屋”。路过吧台时,克里斯还同这位店里的常客热情地打招呼。弗朗西斯勉强冲他笑笑,脸色定然不大好看。他尽量不在酒保面前表现得失魂落魄,心中却聚集起强烈的不甘和怒意。我等了他那么久……这世上恐怕没人让我等得更久了。萨沙,该死的萨沙……可我不明白,他明明应该也喜欢我啊!
他懒得穿过舞池里挤挤挨挨的狂欢人群,便轻车熟路地绕过吧台,从备餐间的小门溜出去了。没有路灯的后巷里,零星站着几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可弗朗西斯当晚已经兴致全无。他深吸两口气,硬生生将前所未有的失败接受下来,再慢悠悠点了只烟,准备叫辆车回酒店。他拖着脚步来到一只垃圾桶面前,隐约听到围墙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人声。
“亲吻禁止……只要,”正是萨沙那拿腔拿调的声音:“只要从后面来就好……速战速决,完事再付钱。”
弗朗西斯不用其他提示,就反应过来这个人在做什么。这一认知完全起不到平息怒火的作用。香烟从手中滑落,欲火加倍燃烧。
假正经的小混球!他究竟有什么毛病?
他更加一头雾水,转身就想离开,却怎么也挪不动步子。踟蹰过后,他干了一件让自己感到不齿的龌龊事。弗朗西斯侧身钻进围墙一旁的死胡同,顺着户外的框架楼梯轻手轻脚向上爬,在不到二楼的地方停下,往下便能望见围墙里的人。他的位置处在灯光的盲点,这使他整个人都隐没在阴影中。
弗朗西斯咽下一口唾沫,内心砰砰作响,像个为了抢夺头条不惜拼上性命的家伙,睁大双眼注视叠在墙上的两个人影。他的五感变得格外敏锐,甚至能听清衣服的摩擦和难耐的喘息。他恬不知耻,瞧着心仪的对象任由陌生人抚慰,直到一切再次归于寂静。完事后迅速穿上裤子的萨沙竟然依旧神色自若,他转过身时,苍白如常的脸映着月光,如同波澜不惊的湖面。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纸币,塞进那个陌生男子的裤兜,然后匆匆拐进小巷,消失在他的地下王国里。
隔了很久,弗朗西斯才走下楼梯,心神不宁地穿梭到街头,叫了辆出租车。他趴着车窗,打着手势,对司机语无伦次地解释一番,还塞给人家一些现金。搞定司机后,他靠着车抽起烟来,冷眼望着街头相互依偎、表示亲昵的人们。直到脚下烟头遍地,天空泛白,萨沙才从“费尔南德斯家”的地窖冒出头来。他心不在焉,右手捏着永不离身的小酒壶,左手撸了一把乱蓬蓬的头发。抬头的一刻,他看清了街对面的弗朗西斯,一下子愣住了。后者故作悠闲,走到他面前,冲他“嘿嘿”一笑,里头既有犹豫,也有轻蔑。他变幻莫测的表情,萨沙照单全收。他没有试图转身走开,而是勇敢地迎上弗朗西斯的目光,整张脸因尴尬而微微皱起,神情像个偏执的小男孩。
两人对峙几秒钟,最终还是萨沙,总是风度翩翩的萨沙,故作轻松地开口了:“你怎么还没走……”
可他面前的人破天荒地不想讲话,也不想听他讲话,更不想傻乎乎地站在这萧索清晨的街头与他对峙。弗朗西斯吐掉嘴里的烟头,捞起萨沙的胳膊,将人拉到出租车前,打开车门强行往里塞。后者难以置信地顺从,并未表示任何抗议。无人的街头,孤独的小轿车向西驶去,穿过雾气朦胧的晨曦,很快抵达选帝侯大道上漂亮的大饭店。一路上,车内的二人没有进行任何交流。萨沙用堪称庄严的姿态坐在远离弗朗西斯的一头,不时小酌两口,对这样类似绑架的行径保持着极大容忍。
下车后,火气未消的弗朗西斯再次抓起萨沙的一条胳膊,近乎蛮横地将其架进酒店。这实在是多此一举,因为以萨沙目前的良好态度,想必总会自愿跟随。大清早的凉风与萨沙的配合,渐渐平息了弗朗西斯的冲动,他开始对萨沙的表现纳闷起来。这家伙大概是出于该死的好奇心才愿意跟我走,他暗自诽谤对方的宠辱不惊。这个顽童,大概想看看我究竟会搞出些什么名堂。
双双踏上客房走廊的一刻,弗朗西斯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什么名堂都搞不出来。他想往萨沙冰冷的面孔来上一拳,勇敢质问他为何情愿出钱办事也不肯接受自己的好意;他想显得粗暴一些,直接扒下萨沙的裤子来硬的,既然他看上去好像挺享受这种待遇;他想索性将萨沙关在门外,从此再也不去“费尔南德斯家”蹭酒喝,再也不看萨沙晃他的破威士忌,再也不在漆黑的电影院里因为一只手而情难自禁……一声叹息从弗朗西斯情潮汹涌的心底流出,幽怨地回荡在他空落落的体内:萨沙,萨沙,我竟不知该怎样对你才好!
打开客房大门的瞬间,仿佛平行世界开启,弗朗西斯不记得是怎样开始的,只确定自己既没打他也没骂他,而是遗憾而欣喜地发现,进屋后,自己竟像个八爪鱼似的黏在萨沙身上,与对方吻得难分难舍。他的心脏为这英俊又怪异的男子疯狂地跳动,竟难得尝到了遗失已久的少年情怀。
真该死,我想我是爱上这个人了。弗朗西斯的内心“哐当”一声。于是所有那些来势汹汹的怒火、欲盖弥彰的欲望和鬼鬼祟祟的决心,就都说得通了。
不过,这样的洞见无法阻碍弗朗西斯遵循当下心灵的指令。他一面赌咒不已,一面急不可耐地拆开萨沙衬衫的纽扣。他的意中人那双漂亮的手也没有闲着,它们熟练地游走于弗朗西斯的背心和脊柱,再滑到腰间,溜回肚脐,尽情挑逗一番之后,飞快解开弗朗西斯的皮带,带领两人相互搂抱着跌进柔软的大床。弗朗西斯意识到,他可怜的心是如此深爱萨沙,以至于他的理智终于发现对方那点见不得人的小秘密,并因此恍然大悟时,他的身体也没有停下哪怕一秒爱抚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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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事后,萨沙背对弗朗西斯,一动不动地侧卧着,因为后者一直紧紧抱着他,阻止他跳起来逃走。弗朗西斯明白萨沙想要离开的愿望,就像他终于理解了萨沙的反常与不安,萨沙在卫生间里推开自己时的难堪,萨沙在后巷的暗夜里付钱给人的无奈——他们刚刚结束一场堪称完满的性爱,可就连萨沙在弗朗西斯的爱意中颤抖着攀上高潮时,他双腿之间的小萨沙也始终安静地睡着,仿佛是个不中用的摆设。
纵使在爱火中徜徉得几乎着魔,冷静片刻过后,五花八门的问题还是幽幽钻进了弗朗西斯的脑海。不过他打定主意,在萨沙主动提起这隐疾之前,什么都不问。此刻,他的床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背对他静静喘气。自尊心作祟的小可爱。弗朗西斯柔情万般地想,就由我来说给你听吧。
“嘿,装模作样呢,你!今后要是还想要,找我不就好了,何必到处浪费钱。”
怀里的身体微微一动。萨沙终于肯转过身来与他对视了。圆圆的绿眸微微闪烁,依旧叫人瞧不出悲喜。“这么说来,我付钱给别人的时候,你就蹲在一旁数咯。”
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未表现得吃惊或生气,口气甚至带着就事论事的严肃,听得弗朗西斯有些发毛。他急中生智,以退为进,支起右臂撑住脑袋,脸上始终挂着甜蜜的笑容:“可你当时为什么溜走呢?在我面前就不好意思了,嗯?”
萨沙立刻听出他话中有话。他也撑起身子,面容似笑非笑,情不自禁伸出手,轻抚弗朗西斯布满金色胡茬的脸颊,再撩起一截柔软的金发缠在手指上,吐出一声夹杂着无奈与愉悦的叹息,像在缅怀什么似的愣神半晌,然后缓缓眨了眨眼,盯着对方赤裸腹部扭曲狰狞的伤疤,语调平淡地转移了话题:“这疤怎么来的?”
弗朗西斯深深望进萨沙碧波般流动的眼底。他知道那扇屏风依旧伫立,可他不愿就此离开。仿佛他已凝望经年,就是为了此刻注视萨沙的容颜,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闯入萨沙心里,赢得萨沙的爱。
“越南,73年。我在那里当过几年战地记者。”
“这世道,当记者还得挨刀子?呵,你可别是给美国佬做间谍去了……”
这是萨沙难得开他玩笑的时刻,可弗朗西斯的心却笑不出来。萨沙身上光洁无瑕疵,然而冥冥之中弗朗西斯却知道,他们两人都是带着致命创伤在生活。他当时并不明白,但他就是知道。他仔细观察萨沙莫测的神情,有一刻觉得仿佛重回越南。湿热得令人窒息的空气穿过吊脚楼狭窄的空间,一扇屏风将卧房和起居室草草隔开。没有尽头的白日和无边无际的寂静。弗朗西斯这才意识到,自己像个不谙世事的傻瓜,把胸中那尚未表白的爱打着“床伴”的幌子,稀里糊涂地送出去了。Hélas,这可不会是桩好买卖。
*原句出自约翰·勒卡雷《史迈利的人马》。
身世
为了就送走路德维希一事安抚基尔伯特,伊万想出的方案是送他一条小狼狗。托里斯暗自觉得好笑,却还是不负将军之托,给他找来一条家谱可回溯至上个世纪的德国牧羊犬。大凡伊万亲自给的东西,德国人绝对有所抗拒。因此小狗在他出院那天送到将军府上,由托里斯交给基尔伯特。后者将其接到怀中,由于尚不适应单手活动,他险些把狗摔到地上。这条刚出生没多久的小母狗并不惊慌,她奋力爬上基尔伯特胸口稳住自己,气定神闲地往那里撒了一泡尿。她的不拘小节,竟在无意中拉近了与未来主人的关系,托里斯可以对马克思发誓,那一刻他确实看到,面如死灰的德国人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浅笑。往后在有太阳的日子里,她便代替路德维希陪他待在花园里;他则用一只网球逗得她晕头转向,甚至不时发出一阵久违的大笑。
伊万通过不动声色的观察得知,他叫她“维拉”。俄国人站在大客厅的窗帘背后,望着花园中一人一狗的剪影,就会感到安心。在午后的阳光下,基尔伯特的银发泛着一如从前那种晃得人眼花的光泽,让将军回想起二十年前对方还是个少年时的模样。隔着这个距离,他觉不出眼前的人比起往日有多大变化,可是他心中知道,这个人已经彻彻底底改变了。确切说来,他是被自己给彻彻底底地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