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APH/黑塔利亚同人)长别离》作者: Simplicissimus【完结】 > 长别离.txt

**此句与下句“我父爱我……”均出自《新约·约翰福音》第十章。.3

在伊万·布拉金斯基漫长而辉煌的一生中,他很少像最近这般恋旧,把一些陈年往事翻出来倒腾,反复辩证,企图从中找到一些痕迹,用以解释在无数条人生的岔道面前,他们究竟是怎样走到了今天这步。俄国人是天生的哲学家,一旦静下来好好思考,伊万便明确了自己的心灵轨迹。他这才意识到他爱他,第一眼就爱上了,第一眼就决定了今后种种,将会以他完全不曾计划的方式缓慢发生,直至最终不可挽回。可是即便基尔伯特如今身形笨拙,面容憔悴,惨白的皮肤不复往日光彩,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病态的消沉,如果检查他被宽大的白衬衫覆盖的手臂,就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针孔覆盖着曲折交错的狰狞青筋……即便如此,在窗帘背后的伊万逐渐朦胧的眼中,他还是当年那个攫取了自己全部注意力的俊美少年,用梦游一般的步子穿过花园,好像下一刻就会走进客厅,来到自己面前,带着好奇与不屑相结合的无畏神情,从自己手中接过雪茄,孩子气地吸上一大口,再把烟雾喷得到处都是。

他依旧是我的小基尔。伊万的心安静地重复。我爱他胜过伟大的领袖列宁,胜过布尔什维克卓越的事业,我爱他胜过这世上所有朝不保夕的幻境。他依旧是我的。是的,我毁了他的生活,他的健康,他的一切。现在,他在这世上总算一无所有了,而我拥有他。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不再适合任我予取予求,不过没关系,他在我身边,这就够了。就像此刻,我看着他。从第一眼,到最后一眼。我看着他。

某一天早晨,将军趁着基尔伯特还没从楼上下来的光景,一把捞过维拉,把不停挣扎的畜生搂在胸前,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和爱意对她说悄悄话:“干得好,小维拉!我把你找来就是为了这个。我是没法子取悦他啦,你得帮我一把。”

基尔伯特的断手,也让日理万机的将军操了不少心。托里斯踏破铁鞋,挖遍整个柏林城,给他弄来好多不同材质的手模,可没一个能让高标准的俄国人认为配得上小基尔的雪白手腕。最后还是伊万自己,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从遥远的印度弄来一根品质极高的完整象牙,再叫托里斯派人送到意大利去,找最心灵手巧的工匠做成一只漂亮的左手。将军特别要求在与肢体接触的地方反复打磨,安装柔软的高级小牛皮,以免日以继夜的反复摩擦损害病人的皮肤。虽然这只义手的外形与做工堪称完美,几乎可以乱真,不过基尔伯特平日里还是习惯戴上手套,把令人难堪并激起许多可怕回忆的假肢彻底遮蔽。

然而他坚持写日记,这给伊万带来了小小的不快。倒不是因为日记的内容不受俄国人待见——一位将军,还犯不着去和死人争风吃醋——而是每次基尔伯特意识到右手写字极度困难并因此觉得难以承受时,就会把房间弄得天翻地覆。那些被他破坏的家具器皿,伊万并不在乎,可是神志不清的德国人很容易因此受伤;更何况每当他的心情如同地狱,与他一起生活的俄国人日子也不会好过。有一天他们共进晚餐时,伊万调侃地表示,小基尔的字迹,就算是惯用手写出来的,也非常难以辨认,因此用不着感到遗憾。他身边始终面无表情的基尔伯特,闻言竟一把抓起将军盘里的餐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进出言不逊的俄国人的左手手背。毫无意外,接下来又是一场家常便饭的肉搏,直到一只手作战的德国人气喘吁吁地败下阵来。在诸如此类的战斗中,基尔伯特总会败下阵来。要么因为他日渐被药物和绝望耗干的精力再也无法与老当益壮的将军拉锯,要么因为他在情绪高涨中忽然毒瘾上身,只能留着鼻涕口水瘫在伊万怀里,任由对方将他弄上楼,以熟练的姿态找出针管,把他从生不如死的颤抖中拉回现实。

尽管伊万从未对托里斯吐露实情,不过在基尔伯特住院阶段,自己原本就没有打算给他控制用药量。他曾用罗德里赫拴住他,用娜塔莎拴住他,可是天性悲观的俄国人心中清楚,没有什么人类情感比身体的依赖更加奏效。我有能力供他打针。这个念头曾无数次闪过将军深谋远虑的脑海。现在,他再也离不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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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托里斯告假回老家处理丧事,一去就是一个半月,新年过后才回到柏林。碰巧将军周末要去布拉格一趟,便交代托里斯暂时照看家中的疯子。就算是像托里斯这样了解的伊万的人,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在出了那么大的事故之后,俄国人还是倔得像头牛,坚决要把这个精神病人留在家中。那晚发生的事只有三个当事人清楚,亲眼目睹现场惨状的托里斯始终认为,德国人最好的归宿就是治疗中心。等他赶到将军府上报到,瞧见伊万那只用纱布裹成一个球的左手时,这种想法便又加深了一层。

“小混蛋日常发狂,下手没轻没重。”伊万急着出门,草草吩咐了下属几句,见他满脸疑窦,便补充到:“你跟他没什么过节,他分得清。你放心。”

我跟他确实没什么过节,除了抖出他的吉普赛同伙,阻止他跟他的英国情人奔向自由之外。

托里斯回国一趟,经历了一些情绪起伏,竟变得分外敏感起来。他从旁观察基尔伯特自那次叛逃至今将近两年的生活,却没法像伊万那样做到问心无愧。就连娜塔莎的惨死,托里斯都觉得自己难辞其咎。听说疯子的第六感特别敏锐,基尔伯特能够探测到什么隐情也说不定。他一面天马行空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面平静而英勇地肩负起临时监护人的职责。

那时候基尔伯特刚吃完晚饭,正裹着一件曾属于他本人,而今看来却大得出奇的军大衣,靠在门廊上的躺椅中消食。厨娘收拾完毕,锁好厨房,同前来探望的军官道了“晚安”便离开了。没人愿意在这栋邪门的宅子里多呆一秒,托里斯毫无来由地想。他来到门廊,看见维拉忠心耿耿地蜷在基尔伯特身旁的地板上,一察觉到动静,马上机警地抬起头来。托里斯缓缓走到躺椅旁,掏出烟盒,对着睁开眼的基尔伯特晃了晃。德国人抬起微微颤抖的右手,从里面抽出一支,直起身来,凑上托里斯递过来的火,喷出一口烟,再慢慢躺回去。

二人向来无话可说。维拉站起来,转了个圈,抖抖脊背,又懒洋洋地重新趴好。

“我听说了你父母的事……我很抱歉。”

给自己点烟的当口,托里斯突然听见基尔伯特的声音,竟险些烫伤了手指。对方语气低沉,似乎真心为自己身故不久的双亲感到难过。托里斯很诧异,这是基尔伯特头一次评论自己的私事。他的话让人觉得心头一酸。出于种种原因,托里斯从未真正同情过基尔伯特,此时此刻,基尔伯特却对他抱有同情。这人疯了,心却是善良的。托里斯想起已经不在人世的英国人和吉普赛人,想起基尔伯特为了他们而奋不顾身的模样。只因他比我勇敢,比我重情,因此付出了比我高得多的代价。怀揣一颗真诚的心,于他,于我,都不是什么好事。

可能是被这种突如其来的久违情谊所感染,多年不曾与人交心的托里斯沉吟半响,吐出的不只是一句敷衍了事的“谢谢关心”:“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好遗憾的。他们的生活,早就不再值得留恋。这对他们来说,毋宁说是个解脱……”他把香烟塞进嘴里,硬生生拦下差点冲口而出的下一句:“对我也是。”

话一出口,托里斯就有些后悔。因为话说回来,在他和基尔伯特的生活中,难道又有什么是值得留恋的?

德国人这两年来竟没像自己的父母一样走上轻生的道路,托里斯不时会对此感到耿耿于怀。他想不明白,就凭基尔伯特的那决绝而残暴的个性,怎么会愿意背负这惨不忍睹的生命重担苟且活着?身心俱疲、亲朋尽散、与狼共枕……唯一的解释是,他大约同我一样,还有未竟的事业要去完成。想到这一出,托里斯打了个激灵,产生了对尽管相识多年却始终是个陌生人的基尔伯特掏心掏肺的冲动。

说点什么,基尔伯特。说你也有此打算。只要你说。

不过基尔伯特没有再开口,就像他根本没听见托里斯的话。他们俩就那样一站一坐,默不作声地吸完苦涩得令人舌尖发疼的香烟,静静望着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日光,像两尊复活节岛上的摩艾石像,面朝同一个不知所谓的遥远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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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过后还有一桩不大不小的事值得一提。如同托里斯的父母那样,基尔伯特不幸的生母也走到了她悲惨人生的终点。德国人探望她的频率从每季度一次变为每周或每两周一次,视大忙人布拉金斯基的空闲时间而定。伊万不愿放任两个疯子待在一起,因此坚持陪同探病。 病人数次突发心力衰竭之后,医生断定她熬不到那年春季来临。正如托里斯所说,这又何尝是件坏事。

在最后的日子里,她却出奇地头脑清醒,甚至试图找回那些被错乱的神志埋藏多年的往昔记忆。有时她认出儿子来,竟愿意将少女时代的故事断断续续地说给他听。基尔伯特心中明白,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了,因此抓紧这辈子仅有的机会,在某天她条理清楚地描述完他童年的老房子之后,他问她自己的生父是谁。

她愣了一下,没有听懂他的问题。某一瞬间她仿佛就快发作,看向儿子的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朦胧。他没有紧逼,打算放弃。

可能她又忘记我是谁了,他这样安慰自己。下次吧,反正这个问题如今也不怎么重要了。

她凝神望了儿子一会儿,又转头看看默默站在窗前的伊万,进而幽幽地笑了。

“你,倒是怪和他亲近的。这也难怪,毕竟你也是俄国大兵种下的果……谁的?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不幸留在柏林的女人,是要陪很多个苏联解放者睡觉的。”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无疑平地起了惊雷,就连原本看向窗外的伊万都猛地回过头来,惊得一时呆在原地。

坐在病床一侧的基尔伯特,花了整整半分钟来理解这话的含义。然后他一下子站起来,双目圆睁,用近乎哽咽的声音恳求道:"胡说!你知道的,我的爸爸是美国人啊……"为了强调这一"事实",他加重了语气,用的是全然肯定的句式,似乎想借此说服母亲,连同他自己也要一并说服。

"见鬼的美国人,呸。我连他们的面都没来得及见到……"她歪过脑袋,似乎在仔细回想实情。“哼,大街上全是该下地狱的红军!这些下流坯子,不许我们锁门。他们冲进屋子,把枪口顶在我的脑袋上……”

于是她想起来了。她闭上眼睛,当年的一切仿佛历历在目。她眼看就要失控了,双手紧紧扯着被单,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她提高嗓门,像是在当面控诉他们的兽行:"他们把我拖到街上,一起围过来!呵,这些杂种!他们就在那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往死里弄,他们应该很得意吧……"她浑浊的双眼里流下两行清澈的泪水,她说不下去了。

伊万及时冲到基尔伯特身边,将他紧紧箍在怀里,防止他在如此刺激之下做出什么极端举动。他知道,这母子俩此刻恐怕都已濒临崩溃……果然,那具躯体如同死人一样冰冷,却抖个不停。

"够了,够了。今天就到这里,我们得回家啦!”伊万在德国人耳边低声呢喃,用的是哄小孩子的口气和强硬的压制力道。

不过,沉浸在痛苦回忆中的病人不愿就此停下这场双向折磨。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中不存在任何过往亲情的痕迹——他说不定真的像极了他们中的某个。这是两个俄国人,高高大大,站在她面前。她真是气坏了。

"那么多兵痞子,谁又知道究竟是哪个留下了你这小杂种?瞧瞧你自己的样子,多像那些天良丧尽的恶魔!"她面容扭曲,指指点点,将他当成当年那伙苏联大兵的替身,把平生所有的苦难都归结到他的身上。从他生下来那天起,她一直就是这样做的。她声泪俱下,喋喋不休地控诉着,用的全是难听的字眼,简直恨不得拖着孱弱的身躯从床上坐起,把此生的怨恨一古脑砸到亲生儿子脸上。不过她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伊万就将浑身僵硬的基尔伯特拖出了病房。可就算他们退至走廊尽头,她的咒骂还是如同塞壬的悲歌,一直一直回荡在二人耳畔,正为他们的未来铺就一条毫无前途的死路。直到两个月后,在她简朴的火化仪式上,神志恍惚的基尔伯特似乎还能听见那阵回响,那样凄厉,那样忧伤,无休无止地折磨他本就杂响不断的脑海。

暗涌

阿尔弗雷德独自坐在柏林郊外的安全屋中,心不在焉地翻过手中一沓厚厚的材料。这些材料促使他从兰利赶回这座自己曾经供职的城市,材料的内容他其实早已烂熟于心。他必须亲自见见那个线人——并不是因为对方给出的条件本身有多么诱人;那个人想要布拉金斯基完蛋,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我们都希望他完蛋。阿尔弗雷德把材料翻得“刷刷”响。再次踏上这片危机四伏的土地,内心并无过度起伏。一年前,他差点在西柏林的恐怖袭击中丧生,就是苏联人和他的东德走狗搞的鬼。他因伤调离柏林情报站,回到兰利总部主持东欧工作。这一趟他冒险回来,为的是一个名字——今晚要来见他的线人提供给美方情报站的信息,涉及一个他从未忘却的名字。

那个毁了亚瑟·柯克兰的名字。

那个姐夫在绝望之境不经意吐露的名字。

那个在三年前的冬夜让人灵魂战栗的名字。

那个幽灵般萦绕在记忆的深海中,并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浮出水面的名字。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

现在这个名字又——带着某种宿命论的意味——与布拉金斯基联系在一起。

尽管“天才小子”尚未完全弄清整桩事件,包括线人身份与投诚动机,包括对方超乎常规的谨小慎微,还有他一直坚持的“莫斯科规则”,包括不知是否知情的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本人从中扮演的角色……尽管如此,他还是有种发自内心的直觉,直指布拉金斯基的结局。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阿尔弗雷德强烈预感到,他很有可能在有生之年扭转战局,打赢这场因对方无视规则而被迫放弃的战役。受伤回国后,他曾经不止一次想过:我们这一方,出于一贯的信念,因顾及道义而束手束脚,不揽“湿活”,又该如何对抗另一方无情的乱炮呢?然而如果就此放弃我们的人性,像对方那样肆无忌惮地诉诸暴力和杀戮,那么自由的我们,与我们立志要誓死对抗的东西,又有什么区别?

夜深人静,有人走进了安全屋。阿尔弗雷德的视线从文件记录的那个名字上移开,他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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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五下午,“费尔南德斯家”尚未开门营业。宽大空间内光线暗淡,在被天花玻璃切割成碎片的夕照下,细小的尘埃无序飘舞。“噼里啪啦”的打字声来自吧台,弗朗西斯叼着一支烟匍匐在他心爱的便携打字机上,正辛勤躬耕一篇强烈谴责北约“欧洲核武器共享计划”的社论。这台打字机最近就寄放在“费尔南德斯家”,因为它的主人光顾此地的频率与停留时间都在戏剧化增加。

“不在报社完成吗?”有时萨沙会问,抱着某种与己无关的语气。

“报社没有酒,也没有你。”弗朗西斯往往亲切作答,态度既可看做认真诚恳,亦带有不屑一顾的挑逗意味。

这个钟点,酒吧无人上班,只有它的所有者金色的脑袋在吧台后晃动。萨沙为当时唯一的客人端上一杯亲手调制的“自由古巴”。弗朗西斯看似专注的身影瞬间崩塌,他受宠若惊地摇晃了一下,在对方递过酒杯的瞬间,轻轻碰了一下他优美的手背。不过这次,他日常调情的俏皮话尚未出口,就因意识到萨沙表情不对而生生打住。他顺着萨沙的视线转过头,看见一位带着帽子的高大男人从入口台阶下来,慢慢走向吧台,却莫名其妙地停在五米开外,将帽子脱下捏在手上。意味不明的目光在老式金边眼镜后方镇守,光秃秃的头颅闪烁着黄昏的光彩。他神色中带有试探,似乎生怕再往前走一步,就有被主人扫地出门的危险。

萨沙目不转睛瞧着来客,不动声色地放下手中的酒瓶。弗朗西斯用余光监视萨沙的一举一动,察觉了这五米内凝固的空气与自己微妙的处境。陌生人并未开口,也没把弗朗西斯放在眼里。他看上去像个真正的绅士,为自己的突然造访感到难为情,正耐心等待酒吧主人的反应。在那片刻僵持的当口,弗朗西斯福至心灵,意识到这位不请自来的异乡人来自萨沙的过去,甚至环绕在他周身的暧昧光线都泛起怀旧的色彩。这一刻,萨沙那神秘的过去朝他展开一条裂缝,就像眼下萨沙脸上骤然凝固而后破碎的面具。

“抱歉。”短暂愣神过后,萨沙转向弗朗西斯,语气平静却带着恳求:“我需要和这位先生单独聊聊。”

弗朗西斯抱着打字机离开“费尔南德斯家”,当时由于急于完成稿件,他的心思并未多放在那位不速之客身上。尽管萨沙的反应令人不解,可那名陌生男子本身看上去并不危险。然而一个礼拜之后,当他第五次来到“费尔南德斯家”,却总也碰不上萨沙时,才后知后觉地再度想起当天孤身踏入打烊酒吧的神秘男子,胸口顿时被不安的感觉占据。萨沙当天转头对自己说“抱歉”之前的表情一直萦绕脑海,那是他愣神时将日常佩戴的无数面具短暂卸下的表情。这表情再次向弗朗西斯忠实阐释了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悬挂于萨沙头顶的重重矛盾:他的无情与多情,他对过往的隐瞒和牵挂,他无数层伪装都无法掩饰的害怕,他的逃避,他的等待,他生命中的巨大缺憾,他仿佛身处绝境却幻想着希望。

弗朗西斯靠着吧台,装作若无其事地点了杯红酒,再问克里斯打听这周萨沙的行踪。

“他没来过,波诺弗瓦先生。这一整周,我们都没看到萨沙。”克里斯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一只高脚杯,冲着弗朗西斯露出友善的笑容。时间还早,店里几乎没有客人,而克里斯像大多数人那样,对弗朗西斯的存在抱有天然好感。

“他常常这样?我是说,几天不露面什么的……”

“也不尽然……通常他如果有出行计划,会提前告知我们。”

“这次没有?”

“这次没有,奇怪。等等……”克里斯盯着弗朗西斯,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您是他的朋友,您是不是觉得他出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或许您可以试试给他家挂个电话。”弗朗西斯试着建议,对“朋友”的定位不置可否——萨沙从来没有给过他家庭住址或联系电话。

克里斯的神情顿时凝重起来。他点点头,走到吧台尽头的座机前,抓起听筒,转身背对弗朗西斯。等他放下电话,朝弗朗西斯走来时,皱成一团的眉头并没有松开。弗朗西斯瞧他那副吞吞吐吐模样,焦急得几乎快要从吧台椅上跳起,可他维持了自己表面的泰然,坚持等克里斯先开口。

“他在家……”克里斯组织着措辞,弗朗西斯的心登时落下一半,“可是……状况似乎不大好。”

“您的意思是……”弗朗西斯沉吟着,内心重新涌入莫大危机。

“他喝醉了。我从未见他这样醉过,也从未听他开口骂人……他好像很难过,波诺弗瓦先生。”克里斯犹豫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萨沙和弗朗西斯的交情是否已经深入到可以提出冒昧请求的地步,“我在想……如果这不是特别麻烦,我在想,您能不能抽空去他家看看?我有些担心……”

“愿意效劳。”

如果说此前一直支支吾吾的记者不是在期待这个的话,他又能期待些别的什么呢?

感谢克里斯提供的信息,弗朗西斯毫不费力就找到了萨沙的住处。这地方位于舍恩贝格和克罗伊茨贝格交界处,离“费尔南德斯家”不过两个街区。此前弗朗西斯还还曾幻想,萨沙难说会像自己的叔叔那样,住在夏洛滕堡区的奢华别墅里。公寓楼倒是很新,是该区域难得光鲜齐整的一方净土。弗朗西斯一步两级跳上台阶,来到公寓楼第三层,迟疑了一会儿才摁响门铃。

他等待片刻,无人应答。他于是大力敲门,不顾邻里规范,提高嗓门喊道:“我是弗朗西斯,萨沙!我知道你在里面。你还好吗?”

要么是萨沙不愿见到自己,要么他的状况已经严重到没法前来开门。不论哪一种,都足以令弗朗西斯心急如焚。他急中生智,发挥自己对德式谨慎的了解,试着掀起门垫,挪开门口的雨伞架,果然发现后者底下藏着一把备用钥匙。这回他不再迟疑,果断用钥匙打开了房门。

空无一人的客厅窗帘紧闭,光线射不进来,让人感觉不到时间的流转。“萨沙?”弗朗西斯小心避开脚下散落一地的各色酒瓶与杂志,勇敢前行,来到卧室门口,推开了虚掩的门。

卧室也同客厅一样,密不透风。一股腥气扑面而来,弗朗西斯本能地抬起手捂住口鼻。萨沙横陈在地,手中握着话筒,电话已经从床头柜摔下。他身上是上礼拜五就穿着的浅黄色衬衫,弗朗西斯一度为此着魔,觉得该色泽与萨沙的气质很般配。眼下,萨沙风度全无,倒在一团呕吐物里,双眼紧闭,面容扭曲,就像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弗朗西斯连忙上前,蹲下身来,用力推了推萨沙的肩膀:“萨沙!”

“唔……”萨沙张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眼中空无一物,似乎并不认识面前的人。

“哦啦啦!”弗朗西斯来不及因对方的忽视而伤心,就捏起萨沙的手腕,发现其脉搏跳得乱七八糟。“天哪,天哪。我得送你去医院,不知节制的家伙……”他站起身,迅速找到浴室,抓起一条毛巾浸湿,再返回卧室,扶着地上的人坐直身体,帮他擦净头发和脸上残留的秽物。随后,他拍拍萨沙发烫的面颊,语气温和地吩咐:“振作点。来,我帮你站起来。来啊。”

弗朗西斯捞起对方一条手臂挂在自己肩上,一只手伸到萨沙腋下,将人架起站稳。萨沙把脑袋歪在他身上,叽里咕噜说了一小串他没法听懂的话。

“是的,是的。你是好样的,小萨沙。我们走。”

弗朗西斯把人拖至门廊,为瘫在身上的酒鬼胡乱穿好外套。萨沙乍看精瘦,实际颇为结实。弗朗西斯半扛着他下楼,险些连累两人一起摔倒。好不容易挪到大路上,他匆匆拦下一辆出租车,把人塞进后座,自己坐上副驾驶位,吩咐司机尽快赶往就近的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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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里斯瞟了一眼副驾驶位上的基尔伯特,只见他歪过身子,用右手拾起操纵杆边上的烟盒,换那只假手将其抵在胸前,腾出右手,慢慢抽出一支香烟放进嘴里,再次侧过身来,艰难地拉出点火器,终于如愿以偿点燃了烟头,再像个孩子似的挑了挑嘴角,让烟雾从鼻孔喷出。这天是周日,他想念路德维希,伊万便托付托里斯带他去埃德尔斯坦家呆了一整天。等到天色挨晚,路德维希上床睡觉了,托里斯再负责送他回家。通常这种时候,基尔伯特的心情满足而愉悦,他抽着烟,盯着车窗外渐渐下沉的夜色,竟哼起了小曲。

“我们必须从贝什米特下手。”

那个美国人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托里斯却觉得,对方看似刀枪不入的镜片背后,似乎流动着自己所不能理解的情感。美国人态度强硬,一口否定了托里斯提供的材料,包括布拉金斯基滥用职权和挪用公款的详细记录。对方的逻辑是,苏联高官在卫星国的土地上为非作歹,除非已经达到滥杀无辜的地步,否则就没法惊动莫斯科中央。事实上,他这些为虎作伥的嚣张做法,恐怕是受到克格勃直接鼓励也说不定。总而言之,美国人对托里斯多年来冒着危险收集和保存的证据毫不感冒,却可疑地紧盯伊万渎职记录中频频涉及的那个名字。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

为什么布拉金斯基对此人如此上心?

为什么他为了给他脱罪,就不惜违规办事?

他被他蒙蔽了双眼吗?碰上关于他的事,他就会失掉成熟与老辣,像个小孩似的行事吗?

美国人沉吟的模样显得格外老成,容易使人忘记他那张青春尚存的脸孔所暗示的实际年龄。托里斯自以为理解了美国人的意图,积极发动第二次碰头,并建议绑架基尔伯特以换取布拉金斯基自愿投降,美国人的脾气却一下子没维持住,像飓风般将毫无头绪的托里斯席卷,就差从他那张精致的轮椅上跳起来,把脸贴在托里斯鼻子上发表意见了。

“你以为,为了搞定布拉金斯基,我就没有像你一样想破脑袋,想到差点陪上性命?”阿尔弗雷德神经质地敲打着轮椅,仿佛在向托里斯证明什么,“听着,我要布拉金斯基。我要他坐在兰利的电椅上,流着眼泪,供出他这辈子全部的罪恶勾当。我要他,而且我总觉得这回我们有戏。正因如此,我不接受可能失败的计划。绑架?老伙计,我们不搞赤匪那一套,并不因为我们的人道主义注定软弱。不,我不相信人道主义,也不相信人道主义能够改变现实。如有必要,我也能够换上一副铁石心肠。如果绑架和暗杀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我很愿意签署行动令。问题在于,我非常怀疑布拉金斯基的人性,就算他对贝什米特有某种旁人难以理解的特殊情结,我也不愿冒险打草惊蛇。”

那次会面,美国人情绪激动,滔滔不绝,讲了很多看似无关主题又难以把握的道理。托里斯唯一牢记在心的,便是美国人打算从基尔伯特这里寻求突破。他透露说,根据英国方面近期共享的信息,姓贝什米特的可能主动为西方阵营提供过情报。美国人甚至斩钉截铁地断定,这样的叛变绝对与布拉金斯基有关。托里斯不知道美国人对基尔伯特的英国情人了解多少,不过他有理由相信,自上次会面后几个月以来,对方一定网罗了不少关联信息,说不定已经从来源纷繁的线索中理出了蛛丝马迹。

“我感到不解的地方在于,如果贝什米特的目标是布拉金斯基,他的行动周期未免拖延得太过漫长了。他为什么再不来找我们了?你是否确信,他没有对布拉金斯基产生,诸如布拉金斯基对他产生的那种情感?他娶了他的亲戚,他们现在甚至住在一起!”

这个问题太过微妙,托里斯认为,除了当事人自己,恐怕没人能够回答。谁也不知道,当初基尔伯特为了说服伊万释放那个倒霉的英国人,提出过什么样的条件。可是,托里斯私心加上一句,他个人很难想象,贝什米特会不想致布拉金斯基于死地。即便他们现在住在一起,即便他看上去无意改变现状。托里斯也曾试图提醒美国人,基尔伯特已经疯了,就算他曾经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缜密计划,到现在也恐怕也不再有效。不过,碰面当晚莫名亢奋不止的美国人压根听不进反对意见,他激昂的嗓音在小小的安全屋回荡,就像恶战之前部队司令官鼓舞人心的痛快演说:“该死的,那他究竟在等什么?去找他,告诉他,说我们应该相互帮助;说只要我们开诚布公,保持合作,就能搞定这混蛋!”美国人用力推了一把眼镜,仿佛宁愿那个德国人此刻就在面前,这样一来,他说不定可以立即将其说服,继而收至麾下。

托里斯有种印象,觉得美国人出于私人原因,巴不得立即见到基尔伯特,而并不仅仅因为德国人是本案最关键的环节。他自然不会知道,那时的阿尔弗雷德,脑海里奔流的全是某个冬日安那考斯迪亚的河水。美国人始终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姐夫在门廊上回过头时的模样。

多么不可思议,阿尔弗雷德在心中大叫。他为了他叛逃。他为了他自杀。

直到如今,他还是没法对英国人已死这一噩耗释怀。从那以后,柯克兰就成了无解的迷题,只有贝什米特本人,才握有独一无二的通关密码;从那以后,阿尔弗雷德就想亲眼看看,这个当初毁掉了亚瑟,如今还有可能毁掉布拉金斯基的德国间谍,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摊牌

基尔伯特歪歪斜斜地靠在副驾驶座上,吸完烟,像个百无聊赖的少年,把窗户升起又摇下,如此折腾数回,终于带着一丝不甘的难堪开口了:“还有多久?我想我可能需要来一针。”

他在埃德尔斯坦家时已经打过一针,不过此刻天色已晚,快到他睡前“夜宵”的时间了。托里斯从关于美国人的回忆中抽身出来,没有理睬基尔伯特的问题。择日不如撞日,他这样想。尽管冒着极大的风险,伊万也等在家中,他还是一不做二不休,将车驶向白湖方向。

基尔伯特瘾头袭来,已经顾不得关注此行目的地是哪了。他正努力集中精力,对付逐渐失去控制的躯壳与灵魂。托里斯不时瞟他一眼,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他毒瘾发作起来是什么模样,在这之前自己还有多长时间。他猛踩油门,飞速驶往那片宁静的湖区。轿车一头扎进杳无人烟的树林,停在一处隐秘的空地上。

托里斯从车上下来,绕到另一侧,拉开副驾驶座车门,轻声吩咐基尔伯特下车。对方尚有能力挪动屁股,滑出座位后险些没有站稳,被托里斯一把拉住手臂。基尔伯特几乎没做什么抵抗,就被托里斯连拖带拽,带到一片倾斜的干草地。他叫他跪下,他正好也站立不住,便顺从地跪在柔软的地面上,背对托里斯,面朝湖边比人还高的芦苇。芦苇在微风中摇曳,发出令人心安的“沙沙”声。基尔伯特抬起头,发现当晚还是个满月。他突然产生幻觉,以为听见孤狼在不远处嚎叫。叫声如此凄厉,听得他禁不住流下泪来。仿佛几个世纪以前,他曾和亚瑟一起,跑过这片清晨的芦苇地。

“那个俄国佬终于叫你将我就地处决,抛尸湖底了吗?”他闭上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任由泪水流下脸颊。他没有回头,只不紧不慢向身后的人发问。

“你既然如此恨他,为什么不采取行动?”托里斯向前一步,终于问出了困扰自己和美国人很久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为什么不杀了他?”基尔伯特的肩膀轻轻抖动。托里斯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觉得他似乎在笑。有什么好笑的呢?笑他一塌糊涂的处境?笑托里斯的明知故问?笑这荒唐的命运,将人玩弄到如此程度?

“他是你当初叛变的动机吗,基尔伯特?”

有那么一秒钟时间,托里斯敏锐地觉察到,眼前消瘦的脊背僵硬了一下。这就足够了,他想,美国人是对的。他不光有资源,更有头脑。他从未见过基尔伯特,却早已看穿真相。托里斯蹲下身,扳着基尔伯特的肩膀,迫使他慢慢仰面躺下。他看到,汗水和泪水就像小溪,涓涓流过对方被药物摧残的惨白面容。一双大睁的眼,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格外骇人。

“你要为此杀了我吗,托里斯?恶棍伊万的忠实仆人?”基尔伯特咧开嘴,冲托里斯无所谓地笑笑。生理反应的液体从他脸上每一个孔洞冒出:血红的双眼,抽动的鼻翼,上翘的嘴角。托里斯抓住他的右手手腕,感受着瘾君子狂乱的脉搏。他有些惊讶,又感到庆幸,因为直到现在,基尔伯特的思维似乎始终清晰。

“听着,基尔伯特。我接下来的话,希望你集中精力听清楚。不会太久的,坚持一下。”

基尔伯特眨眨湿漉漉的泪眼,不置可否,只顾大口大口喘气。托里斯想起儿时在家乡菜市场上看到的场景,觉得他此刻的模样,就像躺在砧板上将死的鱼。

“我和你一样,不希望他死……仅仅是死去,这太便宜他了。这漫长生命中,每时每刻,我都在试探自己的耐性。我告诫自己,我等了半辈子,直到双亲不再成为他胁迫我的筹码才开始行动,不是为了让他简简单单脑袋开花。我找到美国人,而他们让我来找你。他们相信你手握证据,他们愿意帮忙。基尔伯特,我站在你这边。让我们一起达成夙愿。让伊万烂在美国佬的地牢里,直到他被人遗忘,化成灰烬的那天,想到的只有那些被他奴役的人,想到他们如何令他身败名裂,失去一切,就好像他曾对他们做的那样。基尔伯特,你听懂我说的话了吗?振作一点!”

他俩相识二十多年里全部的对话,恐怕也没有此刻托里斯讲的那么多。他被自己一番陈词鼓舞,奋力摇了摇基尔伯特虚弱的手腕,仿佛那个大快人心的结局已经触手可及。基尔伯特又笑了,回答得含糊又急促:“你想要什么,托里斯?要我把这些年积攒的东西如数奉上,由你交给美国人?”

“为什么不呢?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不是吗?”托里斯心中一颤。美国人的话突然涌上心头,令人惶然:“还是说……你改变主意了?难道你真的离不开伊万,你真的……对他产生了感情?”

基尔伯特大笑着眯起眼睛,沙哑而剧烈地喘息,仿佛灵魂正试图挣脱沉重得难以忍受的躯壳,却始终不得其门:“呵呵……俄国佬跟我的关系,恐怕是个可以留到下辈子去解答的难题。而你我之间只有一个问题,托里斯。我觉得好笑,因为你居然还没意识到。”他瞪大双眼,用尽平生力量挣出被托里斯钳制的手腕,回光返照般猛然坐起,一把揪住立陶宛人的衣襟。托里斯并不感到害怕,他知道面前的人早已被毒瘾击打得魂飞魄散,再也无法构成实质威胁了。他只是略带疑惑,望着一连串清澈的泪水从基尔伯特努力聚焦的眼里滚滚流下。某个瞬间,他觉得那些眼泪并不仅仅出于身体对药物的渴求。

“你我之间的问题是——我不相信你,托里斯。我他妈从来就没有信任过你!”基尔伯特浑身剧烈发抖,死死揪着托里斯的衣襟,与其说在威胁对方,不如是在借助立陶宛人结实的身躯稳住自身。“据我所知,除了娜塔莎,就只有你见过安东尼奥……而她不清楚他的身份,至于俄国佬,则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那么,当初你把安东尼奥的事交代给伊万时,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片吉普赛人的地盘上,规劝我与你同仇敌忾呢?”

托里斯哑然盯着对方近在咫尺的扭曲脸孔,再也没法开口说出哪怕一个字。他任由精力尽散的基尔伯特瘫回地面,怔怔地听着他破碎而低沉的呢喃:“带我离开这里,托里斯。上帝啊,快带我离开这鬼地方……”

托里斯风驰电掣将基尔伯特送回将军府上时,后者已经无法动弹,连开门下车都无法做到,只有神经性的痉挛从心口蔓延到指尖。托里斯索性将那僵硬的躯体横抱出副驾驶座,踏上门廊,撞进客厅,在别墅主人一脸震惊的注视下,撂下一句“车抛锚了”便冲向二楼卧室,把人扔在床上,再迅速拉开床头摆放注射液的抽屉。接着,他被尾随而至的将军一把推开,至此从善如流地退到一边,默默注视伊万心急如焚地扯开基尔伯特的衬衫,把药水匆忙注入德国人软绵绵的手臂。惊醒的维拉也跟了进来,在主人床边焦急地来回走动,发出“呼噜呼噜”的呻吟,好似一位忧心忡忡的忠实恋人。

-

弗朗西斯坐在宝马内饰奢华的白色两箱小轿车内,颇不自在,便掏出手帕擦着额前的薄汗。车是问叔叔借的,不是他的风格,加上那个九月的周日反常炎热,弗朗西斯实在坐立不安。你自己知道,是什么让你如此焦虑。他烦躁地想着,点了支烟,深吸一口,沮丧地觉得这天仿佛更热了。

那天下午,弗朗西斯来康复中心接萨沙出院。心上人进行康复治疗的一个月里,他在征得对方同意的前提下,雇人清理了人家的公寓,还禁不住职业好奇,昧着良心,偷偷做了个小小的调查,托在警察局工作的某位红颜知己弄了份萨沙的档案。那天他送酒精中毒的当事人出急诊,从对方上衣内侧口袋中取出证件用作登记时,终于得知了萨沙的姓氏。

萨沙·贝什米特。那张货真价实的身份证如是说道。

你在怀疑什么呢,弗朗西斯?这明明是个在德意志大地上司空见惯的姓名。他的档案也是清清白白,生于汉堡的富裕家庭,父母均已亡故,曾就读柏林自由大学,1980年在舍恩贝格投资“费尔南德斯家”酒吧至今。出国记录?无。此人毕生从未踏出西德领土,连美丽的邻国法兰西和奥地利都不曾涉足,更不要说那个让弗朗西斯产生疑窦的民主德国。

令人费解。

除了与弗朗西斯的直觉相悖,萨沙的档案没有任何问题。可他阅读这份档案的时候,就像在看某个陌生人的无趣生平,万万无法把上面的记录与萨沙联系起来。如此四平八稳的乏味人生,怎么可能发生在他所倾慕的那个萨沙身上?难道他从萨沙的眼神中,萨沙的身体内,萨沙眉心的小疙瘩里头得到的那些关于对方过去的暗示,都是出于职业病妄想出来的、并不存在的传奇?

怎么可能。如果这一简单的纸头,就是关于萨沙的全部故事,他又何必把一层又一层面具往脸上戴?有时弗朗西斯甚至觉得,就连萨沙自己,多半也早已忘了如何把真实的自我从这些沉重伪装的束缚中解脱出来。萨沙身上那些借来的个性,如果不是因了那个奇怪的陌生男子带来的危机,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崩塌于过量的酒精?

萨沙的身影一冒出康复中心的主楼,就被弗朗西斯怀疑不减却饱含爱意的眼神捕捉到了。后者迅速下车,准备向对方挥手示意,却发现萨沙身边尚有一人陪同。从这个距离望过去,弗朗西斯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只看出他与萨沙身形相仿,年纪似乎更长一些。弗朗西斯因意中人周围频繁出现不同的陌生人而纳闷,这时萨沙看见了他,朝他招手,对身边的人点点头,再朝弗朗西斯的方向走来。年长男子留在原地。直到萨沙来到弗朗西斯的E21面前,毫不犹豫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位,那个男子还是没有离去,也没有挪开看向这边的视线。

上车后,萨沙没有要说明该男子身份的意思,弗朗西斯自然不会多问。他一边斜眼看着萨沙抓过自己扔在操纵杆旁的香烟,一边略带焦灼的欣喜发动汽车。萨沙点了烟,戴了墨镜,侧耳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小声嘟哝了一句,大意是你们这些左翼记者都是他妈的纨绔子弟。他用了英文的“dandy”一词,莫名叫弗朗西斯觉得亲切。于是他情难自禁地侧过头,在萨沙的太阳穴处轻轻啄了一下。萨沙没有躲开,也没有其他表示,只在弗朗西斯开动汽车之后,默默望朝窗外渐行渐远的康复中心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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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萨沙往沙发上一坐,神情漠然,视察弗朗西斯布置好的客厅,客厅里的鲜花,鲜花旁的机票,机票上的目的地——塞舌尔的维多利亚。

“我看见你扔在地上的旅行杂志……你给很多海岛折了角。”弗朗西斯顿了顿,见萨沙没就他乱翻自家东西发表任何异议,便勇敢地往下说:“不管遇上什么不好的事,都不该拿来折磨自己,萨沙。你要是愿意,我就陪你去海边散散心。当然,你想独自前往也没问题。”他没敢挨着萨沙坐下,就独自靠着沙发背,谨慎观察心上人的反应。

我做得太过火了吗?他该不会觉得我想控制他的生活吧?

“今晚有何安排,弗朗西斯?”萨沙转回头来,又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搞得弗朗西斯一头雾水。刚出院的萨沙似乎心情不错,对弗朗西斯之前鼎力相救,他表现得心存感激。可在那个时候,弗朗西斯既没觉得这份单恋有多神圣,也没觉得神在自己这头。萨沙的档案频频晃过他被热浪弄得发昏的眼底,提醒他对这个人究竟有多在意。

由于那辆借来的轿车实在招摇,萨沙情愿步行前往选帝侯大街。弗朗西斯在那里预定了一家高级法餐厅。长途跋涉过后,萨沙在西柏林人剧院门前驻足,被正在上演的《罗慕路斯大帝》的招贴海报所吸引。他说自己当初念书时就排过这出剧目,没想到如今还在重演。而不论他此刻想做什么,他的同伴都会举双手赞成。于是,出手大方的酒吧老板买下贵宾座位,“纨绔”的左翼记者则带领衣着体面的心上人当街进食热狗,终于双双赶在开场之前坐进包厢。弗朗西斯不愿破坏萨沙的好心情,即便对方死性不改,点了一杯威士忌充当开场饮料,他也没费心阻止;更有甚者,为了表明同流合污的决心,他也要了一杯香槟。第一幕结束时,萨沙面不改色,再点一杯。第二幕结束的时候又是一杯。第三幕开场,弗朗西斯才反应过来,他对萨沙贪杯的纵容可能有些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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