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句与下句“我父爱我……”均出自《新约·约翰福音》第十章。.4
蕾娅:难道一个人爱祖国不应超过爱世界上的一切吗?
罗慕路斯:不,爱祖国不应该超过爱一个人。人们应该首先不信任他的祖国。没有人变成一个凶手比变成一个祖国容易。
坐在心爱的人身边,弗朗西斯的感觉变得格外敏锐。他听着那人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心想,等他点第四杯威士忌时,自己必须出手制止。
蕾娅:我不能没有祖国而活着!
罗慕路斯:你能够没有恋人而活着吗?对一个人忠诚比对一个国家忠诚要伟大得多,也困难得多。
一声闷响。
萨沙手中的空酒杯落在包厢地毯上。弗朗西斯大惊失色地转过头,即便在包厢内部昏暗的光线下,他也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心上人眼角通红,双手颤抖。
“萨沙?”
弗朗西斯试探着朝身边的人伸出手,却仿佛碰到那扇无形的屏风,硬生生缩了回来。萨沙完全沉浸在某种强烈得隔绝了外界的情绪之中,然而好戏继续。
罗慕路斯:但是我们的爱没有使罗马变得善良,我们用我们的德行喂饱了野兽。我们像喝醉了酒似的陶醉于祖国的伟大,然而现在我们之所爱酿成了苦酒。
蕾娅:你对祖国忘恩负义。
罗慕路斯:不,我只是不像那些悲剧中的英雄之父,当国家要吃他们的孩子时,他们还祝国家健胃。走吧,嫁给爱弥良!
萨沙“嗖”一声站起,跌跌撞撞冲出了包厢。一头雾水的弗朗西斯抓他不住,只好匆匆跟了上去。情绪激动的萨沙跑得飞快。他不管不顾地逃出走廊,冲下楼梯,险些与酒保撞个满怀,再如同无头苍蝇似的寻找出口,闪身出了戏院,走上街头。
弗朗西斯跟在他身后,望着那颗金色的头颅在人流中若隐若现。他走得匆忙又彷徨,像在逃避跟随他一生的恶魔。这是萨沙除了醉倒在家中那次,再次在弗朗西斯面前失态。后者因此产生了奇妙的想法,觉得此前种种,此时此刻就快要真相大白。在萨沙因红灯而举棋不定地停在路口时,弗朗西斯抓住时机,推开人群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萨沙像头受惊的牡鹿般回过头来,目光失焦,面容空洞,有一瞬他好像不认识弗朗西斯,也不知道彼此身在何方。
“你跑什么……”弗朗西斯死死拉着萨沙的手臂,拿捏好力道,不致让他觉得受到胁迫:“你还好吗?”
萨沙茫然无措地点点头。他认出他了,于是挣脱他的手,后退一步,定定地望着神情关切的弗朗西斯。那时,弗朗西斯发誓,他看到了重重面具之下的真实的萨沙,或者别的某个真实的人。那一刻他不再端起一副云淡风轻的扑克脸,那一刻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
“听着,弗朗西斯,我不能跟你去塞舌尔。我没有护照,也不会有……我哪也去不了。”
萨沙呆滞的视线越过弗朗西斯肩头,盯着某个遥远的所在,神情木然又决绝,似乎并不在对面前的人讲话。他突然扯出个心酸得无以复加的笑容,仿佛下一刻就会失去控制,痛哭失声。弗朗西斯看在眼里,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因为面前的人看上去是这样无助,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浑身上下裹挟着快要将其压垮的秘密,被禁锢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国度……弗朗西斯看得出他的不堪重负。
那个沉重得连局外人都感到无法忍受的过去。萨沙·贝什米特的过去。
弗朗西斯目光巡守,迟疑着向萨沙伸出手。他想用手拨开隔离他们二人的隐形高墙,抚去对方脸上浓重得恐怕永远也化不开的悲伤。他有很多话想对萨沙说。他想说别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想说不管你是谁,你曾经历过什么,我不在乎。我只想陪在你的身边,如果我可以,如果你允许。我不离开,也无意伤害。请你不要害怕。
他再次拉住他的胳膊,而他没有再次挣开。弗朗西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十字街头的车马喧嚣中,他觉得那简直像另一个人在讲话,带着孤注一掷的味道:“我想知道,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和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他俩跟你究竟是什么关系?”
往事
弗朗西斯从那栋被罗莎弃置不顾的别墅中帝王尺寸的床上醒来,发现卧室窗帘已被人毫无体恤之情地拉开。他眯着眼,在床上翻滚了一会儿,终于妥协地抱个枕头坐起身,从手指到脚趾都伸展开来。双眼逐渐适应了撒进房间的明媚光线,他看见萨沙捏着一个小烟缸,正站在落地窗前吞云吐雾,甚至没有因为自己弄出的响动回过头来。弗朗西斯迷迷糊糊地摇晃了一下脑袋,继而安静注视对方赏心悦目的背影。对于弗朗西斯来说,这副景象象征意义十足,莫名令人感动。窗沿像画框一样,将萨沙坚毅的脊背定格下来,时刻提醒他对这个人的爱。萨沙金色的乱发在晨光中显得色泽更浅了,他夹着烟的手搭在窗边,那样子就像爸爸。
就像爸爸……
那位给了弗朗西斯德意志血统的军人父亲,只在他童年的记忆深谷留下过模糊的背影。那天早上他突然想到,自己的父亲或许也曾手持香烟站在窗前。战后被扣上“通敌”罪名的母亲应该也是真的爱他,虽然在当时的形势下,她迫不得已,给年幼的儿子冠上了自己的姓。只不过那是个巴黎的清晨、蒙马特的阳台,那位父亲大概预感到自己很快就要离开母子二人,他没有回过头来,他的儿子也没能记住他的脸。
弗朗西斯六岁那年就来到了柏林,当时巴黎家中的日子已经很不好过。人家叫他的母亲“通敌婆娘”,叫他“小杂种“。她和其他”通敌婆娘“一起,在旺多姆广场让人家把头给剃了,脸也涂黑,她漂亮的小儿子就和其他流浪儿一起晃悠在街头。弗朗西斯一直记得,就算是那样的她,也依旧是美的;后来她病了,变瘦了,也依旧是美的。小小的男孩为了给妈妈买药,就故意把样子弄得可怜兮兮,跑到大街上去哄体面的太太。她们望着弗朗西斯金色的鬈发和朦胧的双眼就要抹眼泪,把硬币大把大把地塞进孩子口袋。有的善心人甚至把他带到家中,送好吃的点心给他。弗朗西斯心想,妈妈的眼睛是浅棕色的,那么自己那对宝石蓝的眼睛,应该是像爸爸吧。
当时妈妈病得那么厉害,没钱请医生,却给他零钱,叫他买糖果来吃,还要买纸笔回来。夜里她坐在桌前写东西,幼小的弗朗西斯以为她是在给爸爸写信。他还不知道,爸爸已经把性命丢在了炼狱一般的柏林。他也不知道,有朝一日,自己的命运也会与那片土地联系在一起。直到继承了家族企业的叔叔突然出现在巴黎家中,来接小侄子去西德。而弗朗西斯的母亲,那没有被战争的烈火殃及,却被同胞的冷血摧残了的年轻女子,就永远留在了和她一样美丽的巴黎,长眠地底,拥抱那片她曾“背叛”过的热土。
按照常人的猜想,苦尽甘来的小弗朗西斯,从此应该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这样,因为只要他愿意,就能充分享受生活为了补偿早已被他忘却的悲惨童年而慷慨奉上的礼物。比如这栋小巧精致的别墅,便是叔叔在弗朗西斯十八岁生日时送的。不过在他前往剑桥念书前的两年里,乃至当他带着一腔青春热血奔赴世界上苦难弥漫的各个角落时,这地方完全变成了六十年代遍布柏林的“寮屋”般的存在。起初只是一帮自诩为大西洋东部嬉皮先锋的年轻人,在弗朗西斯来者不拒的热情感召下聚集在此,勇敢尝试各类致幻药物;后来,这栋高档别墅竟发展成西柏林或有志或迷茫青年的群居场所。在它处于全盛时期的68年,这里的非法住客曾达到创造历史记录的121人,引得他们当年的精神领袖列侬小野伉俪亲临下榻——他们未能得见的别墅合法主人弗朗西斯,当时接受法国青年组织的邀请,正身处冲突四起的巴黎,作为特邀观察员,详细跟踪记录这场昙花一现的理想主义革命。这位大资产阶级人家养育的子弟,在对法国青年的软弱妥协失望透顶之后,不知餍足地带上相机而不是机关枪,赶赴法兰西帝国主义一度“肆虐”的越南,再一次以笔铸剑,矛头直指新帝国主义者美利坚合众国在远东犯下的“滔天罪行”:“他们的战争,我们的牺牲”“越南人民告美帝国主义书”“记一场以人道名义进行的屠杀”……弗朗西斯妙笔生花的一篇篇“在场”式即时报道飞快传回同样硝烟四起的联邦德国,对本土风起云涌的学生运动和身陷囹圄的红军派骨干产生了震撼人心的鼓舞。
在弗朗西斯漂洋过海捍卫人类正义的这段时间里,他那位代表资产阶级邪恶势力的叔叔,一度尝试联合一丘之貉的联邦警察,摧毁霸占巴黎人街别墅的青年世界大同之理想。然而国际主义者的凝聚力与战斗力是火烧不尽,生生不息的,在多次收到可疑可怖的死亡恐吓信后,叔叔决定对侄子家中来来往往的残暴住客保持沉默。直到身受重伤、半死不活的弗朗西斯被法国军方辗转送回西柏林,一切才告消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伤愈后的弗朗西斯毫不犹豫却不失体面地“驱逐”了别墅中的狐朋狗友,剪短了齐腰的长发,将一张俊脸拾掇得干干净净,来求叔叔给自己找份为大报供职的稳定工作。
尽管越南的经历使弗朗西斯难以理解地性情大变,他也从未试图与愤世嫉俗的过去彻底一刀两断。约翰·列侬当年参照相片为他画的铅笔素描依旧挂在主卧墙上,十多年过去,这张面孔主人的好相貌并未如何减损;直到七十年代中期,巴黎人街的别墅还曾接待过大卫·鲍伊和米克·贾格这样的巨擘。这些熙熙攘攘的访客,在弗朗西斯与罗莎结婚之后终于销声匿迹,别墅的女主人,则为这里带来了彰显她本人品味的各种饰品。在罗莎的坚持下,布满愤怒涂鸦的客厅墙壁重新刷成平静安详的浅黄色,列侬夫妇当年共枕的单人小床也被她精明地拜托拍卖行妥善处理。
如今,华丽摇滚海报与前拉斐尔派笔下的中世纪骑士并肩而立,罗森塔尔制造的精美茶具与波普风格的暧昧陈设相得益彰。对于弗朗西斯来说,萨沙和他身上裹挟的残酷神秘,给这栋早已见多识广的别墅带来了些许危险的新鲜感:他象征着一种就连历经沧桑的屋主本人都从未体验过的,完全未知的生活。就在昨晚,萨沙亲自将这样的生活,像镶嵌马赛克绘画一般,一点一点,碎片式地呈现在弗朗西斯饥渴的眼前。情节虽不完整,却都带着似曾相识却迥然相异的奇妙色彩,不仅没有减损弗朗西斯对萨沙的爱,反而在这层宛如唤醒了自己青年时代的情意之上,叠加了一层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人才会理解的豁达。那些被萨沙选择性遮掩和提及的往事让弗朗西斯大为振奋:他承认自己本是英国人,由于某些“不可抗力”而被迫放弃国籍;他提到牛津,并与兴致勃勃的剑桥学子产生了不可避免的孩子气争执;他想起巴黎,他们或许曾在同一天甚至同一时刻穿越丹东路上的硝烟;他追忆瑞士与德语文化,终于引得求同存异的混血德国人连声附和;他追悼早夭的儿子,殊不知弗朗西斯也曾品味相同的痛楚;他甚至隐晦地带过沉重的身世,让敏锐的记者从中嗅到了英国贵族家庭道德败坏的味道……
可是那些萨沙一字不提,却埋葬了他全部激情的往事呢?头天晚上,弗朗西斯在人来人往的街口抓着萨沙虚弱的手臂,豁出一切忌讳抛给他的那两个名字呢?酒劲上头的萨沙当时仿佛灵魂出窍,他用失神的双眼盯着弗朗西斯,如同死刑犯对神父告解,完全迷失在过往生命带来的甜蜜与哀愁之中,这才不自觉地吐露了冰山一角的真相:“我爱上了其中一个,因此害死了另一个。”
直到那时,弗朗西斯才发现他在萨沙身上百寻不得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那一刻,萨沙真正成为一个确实拥有人类情感的人,他不再是一尊有着漂亮却冰冷面孔的蜡像了。他或许原本不是这样,他或许也曾情感丰富,真诚迷人。只是在他们身处的这个世界上,一片热忱的心总是难以找到共鸣,反而只会招致危险。弗朗西斯意识到,他并不知道萨沙高兴起来是什么模样。他没有在萨沙最好的年代遇到他,没见过他敞开心扉的笑容;他从不知道萨沙也曾爱过,更不知道萨沙是否还能再度爱人。不过在那开诚布公的一刻,这些都不是弗朗西斯的优先考虑事项。他只是觉得,一个开怀的萨沙就能点亮自己的生活,而一个被悲伤围困的萨沙,则时刻折磨着自己为爱痴狂的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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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院事件过去一个月后,弗朗西斯再度光临“费尔南德斯”家的礼拜五之夜,身上揣了一本透过广泛人脉搞到的假护照。给他提供护照的人名叫塞迪克,来自土耳其,天知道这家伙曾帮助多少乡亲非法踏上德国的土地。自“寮屋”时代开始,弗朗西斯就和这位爽朗穆斯林保持着友谊。这一回,他不光给弗朗西斯弄来了护照,还顺带附送一张民主德国入境许可。弗朗西斯给萨沙买的塞舌尔往返机票算是做了废,而他尚不清楚,这次用来作为弥补的礼物对方又能否吃得消。他把护照和上面的签证展示给萨沙,平生罕有地找不出华丽说辞。而萨沙一贯明白他的意思,因此不自觉露出一如既往的嘲讽微笑:“阿里·申蒂尔克。”他斜眼看着护照内页的照片,不无轻佻地评论道:“弗朗西斯,真有你的。你让我看上去像个快乐的土耳其人。”
我只是想看到一个快乐的萨沙,弗朗西斯心想。我是个倒霉的好人,决定把我爱的人送到他的老情人那里。他心烦意乱地抚了抚额前的鬈发。去看看他,如果这能使你快活起来。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问题,去解决。
我们全都靠爱活着,感谢上帝。惧怕爱情就是惧怕生活。而惧怕生活的人已经半死不活。弗朗西斯捧起酒杯,像捧着盛血的圣杯,神态虔诚地谈起爱情。爱是投向水中的石子,如果石子够多,人们就会彼此相爱,而掀起的涟漪也会横越海洋,征服憎恨与愤世嫉俗*。他不停嘟哝,更像自言自语,仿佛说得多了,自己也会这样相信。
你爱他,那就去找他,去同他说说话。如果这能令你走出牢笼,如果你会因此变得开心……他惴惴不安地重复自己空洞的论点。他还能再多说些什么?说爱能克服一切困难,说相爱的人们总会走到一起?说我对你的爱,就算不多于你对他的爱,却也不少?
酒吧老板挑着半边眉毛,姿态木然地安静聆听,既听见对方冲口而出的胡言乱语,也听出他欲说还休的隐藏台词。他意识到,自己有意无意默许这个麻烦的记者闯入私人世界,可能有些过了头。与此同时,已死的心脏面对那本滑稽的假护照却突然蠢蠢欲动,牵动起麻木的神经对往日生活的浓烈记忆:朝不保夕的冒险。源源不断的激情。永不妥协的爱。
“半死不活。说的是我吗,弗朗西斯?”他不去看弗朗西斯忐忑的神情,只是死死盯着护照上自己的脸。这张脸顶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就像他向来习惯的那样。
“萨沙……萨沙。”弗朗西斯有些惶恐地呼唤对方的名字。他感到奇怪,因为这个假名甚至不能代表他一心想要呵护的那个人。“前提是你愿意。我会尽我所能,帮你把路铺好,只要你愿意。基尔伯特也曾是我的朋友,我……”
他住了嘴,突兀地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些可耻。基尔伯特和安东尼奥的确曾是他的朋友,不过二十多年来,他几乎从未将他们怀想。那天是个礼拜日,他像往常一样越过动物园附近的树林,冷不丁就遭遇了铁丝网、混凝土墙、哭天抢地的平民和人数众多的东德士兵。一名美国大兵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一把拉回来,用蹩脚的德语警告他:“危险!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找你爹妈。听话,小子!”他不记得那天傍晚是怎么回家的,也不知道朋友们在那头等了多久。他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们,而柏林墙竖起后的第二年,他就去了英国……他们是他波澜壮阔的青年时代来临前的舒缓前奏——他们没有给他留下多么深刻的印象。
天性刻薄的萨沙显然看出了这一点:“你该不会想说,你想尽作为朋友的本分吧?”
弗朗西斯欲言又止。萨沙没有穷追不舍,他只是垂下眼皮,看上去累极了:“充当救世主是你的爱好和习惯吗,弗朗西斯?”他叹了口气,不愿直视对方真诚的蓝眼珠,“你当真觉得我深陷泥沼,需要被人拯救?还有那些关于爱情的废话,是从哪个大思想家那里听来的?在你们这种人的哲学里,难道不是老要求将儿女情长弃如敝履吗?弗朗西斯,我不同意你的说法。爱情不是灵药,它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你既然立志拯救人类,又谈哪门子的爱情?”
弗朗西斯扬起脑袋,带着一丝苦涩的喜悦望着萨沙紧盯酒杯的侧脸。他看不到对方眼里去,但他知道那扇屏风已经消失。相识以来头一次,萨沙主动交流,勇敢说出真心所想。他的心情。他的立场。弗朗西斯跃跃欲试,仿佛手握金钥匙,连萨沙语调中的怒意都无法干扰他解锁的兴致。他眼前闪过的还是东南亚潮湿的雨林。横七竖八的尸体。喧嚣凶残的越共士兵。他的越南情人被刺刀开膛破肚,他尚未出世的孩子也没来得及看看世间的红日。这幅画面如此鲜明地贯穿于他生命的每时每刻,似乎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它就与他如影随形了……弗朗西斯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刻不是要拯救萨沙,当年也不是为了满足罗莎而求婚——他才是那个走投无路的人,那个在蒙马特家中等待父亲归来的漂亮男孩。是他,在求他们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是他在求他们拯救自己。
“你错了,萨沙。我早有觉悟,知道自己没本事拯救任何人。但是爱有本事,一直都有。我们不谈哲学。可我始终这样相信。”
他站起来,想了想,还是在萨沙执拗的鬓角印下一个深情的吻,再悄无声息地离开酒吧。
*原话出自约翰·勒卡雷《史迈利的人马》。
梦境
他徘徊在陌生广场上的人群中,宛如置身荒漠般孤独。他奋力前行,却始终穿不破人墙。
人潮冲着某个方向缓慢移动,他被裹挟其中,黄昏的日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可是他必须走到广场中央去,他必须亲眼看见。
他尚不清楚将要看见什么,但就是有种莫名的执念,推着他往前走。他气喘吁吁,步履蹒跚,心急如焚,惶然无措。
倏忽间,他发现阿尔弗雷德和弗朗西斯正逆着人流朝他走来。他们冲他大喊大叫,抓住他的两条胳膊,试图阻止他继续向前。整个画面都是无声的,尽染令人绝望的色泽。他发狂似的挣脱他们的围堵,转头就望见了那个绞刑架。
像被一束近在咫尺的闪光灯击中双目,他蓦地感到一阵眩晕。在强光带来的短暂失明中,他没有看清挂在上面的人影。但他知道那是谁,明明白白。是的,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是谁……直到他死,他都不会将他忘记。直到他死。而他在那一刻便死了。瞎了,聋了,哑了,因为他深刻地意识到他是那样爱他,而他再也不可能得到他。永不。从此,他将像个受到诅咒的幽灵那样,在向悲伤延伸的无穷时间中游走,注定孑然一身,如此寂寞,如此无助……
弗朗西斯忧心忡忡地拍打萨沙颤抖不已的身体,眼睁睁瞧着怀中备受折磨的可怜人猛然苏醒,惊惶张开泪眼朦胧的绿眸,在反应过来自身的处境之后,便有些难堪地将弗朗西斯轻轻推开。这是萨沙在弗朗西斯半是诱导半是劝诫而促成的强制戒酒之后,数月来第七次需要枕边人将其拉出暗夜的梦魇。弗朗西斯总算开始理解,萨沙对酒精的执着来自何方,甚至怀疑自己鼓励其戒酒的做法是否有欠妥当。然而纵使往日醉后的萨沙不喧哗,不流泪,完全不似从噩梦中惊醒时那样狼狈,弗朗西斯旁观许久,倒也看得一清二楚:萨沙想依赖酒精来麻痹的那部分记忆始终挥之不去。他在梦中呼唤那个人的名字,腔调如此凄凉,让人听得悲从中来,简直疑心他们的爱情并非寻常恋人的小打小闹,他们分别所带来的创伤亦非普通的关系破裂所能比拟。
你究竟遭遇过什么,坐在我床头的陌生人?你究竟背负着怎样的姓名与过去,以至夜夜辗转反侧,不得安眠?弗朗西斯默默望着萨沙收起双腿,抱紧手臂,不自觉间作出显而易见的防御姿态。他觉得萨沙的身体语言有时比言语直接得多,于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嘿,你感觉好些吗?我去给你端杯水来?”
没有回应。萨沙的脸在半夜的天光中惨白得骇人,弗朗西斯看得清他空洞的眼神,还有泪痕在脸上留下的令人心碎的沟壑。他自作主张下了床,披上衬衫,打算下楼取水,萨沙平板的声音这才从身后传来。
“我想你是对的,弗朗西斯。我想去东边见他一面。”
弗朗西斯准备开门的身形一滞。
自从他把那本护照留给萨沙,并发表了一大通关于爱情的宣言过后,两人便颇有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萨沙半心半意同意戒酒,弗朗西斯则拿走了他从不离身的小酒壶,声称如果瘾头不断,可以到巴黎人街自己的别墅来喝。这是个彼此心知肚明的蹩脚邀请,因为酒吧老板如果真心贪杯,总不至于非认定一个酒瓶子不可。
萨沙倒是并不抗拒,将这段床伴关系接受下来,停留巴黎人街别墅的日子也渐渐变长。就在萨沙噩梦袭来当晚,弗朗西斯还在入睡之前半开玩笑地打趣他,说近来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萨沙横竖是租房子住,与其来回奔走,便宜了外人,不如直接租下这间自己名下的“优雅小姐”,租金定然会是市面上遍寻不到的漂亮价。萨沙埋头于手中从床头柜上随意抓过来的诺瓦利斯诗歌选集,对屋主的诚挚提议不置可否。
通常而言,萨沙不以为然的时候会直截了当说“不”。弗朗西斯因此大受鼓舞,马上在脑海中展开萨沙搬入之后的别墅布局行动。书房里的写字桌美则美矣,却有些古旧,应该换成更适合萨沙伏案的现代款式。就连这间舒适的主卧都可以让给他。反正到头来,我自己的良宵也还得在这里度过。不过,弗朗西斯的美梦还没能撑足一个夜晚,就彻底败给了令萨沙不得安生的睡魔。
他决心回去找他了,而我的角色不过是帮助恋人破镜重圆的爱神。
萨沙开口的一瞬,弗朗西斯甚至成了为自己所不齿的阴谋论拥趸,怀疑萨沙正是因了基尔伯特这一层关系,才对自己恬不知耻的求爱大开绿灯。他们都熟到那种程度了,萨沙一定对基尔伯特人生的每个细节知根知底吧,当中或许就包括他儿时的玩伴,那个比他大了几岁,帮他从各方面开窍的西方纨绔……
弗朗西斯停在门口,支吾了一句不知是“太好了”或是“祝你好运”的漂亮话,只不过胸口那颗身经百战的心,还是没能扛住这阵突如其来的失落,才慌不迭冲下楼,躲进底楼卫生间里对镜发狠,不愿让心上人看见他气量狭窄的一面。真该死,那本护照可是你亲自给他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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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弗朗西斯主动要求陪同前往东柏林,亚瑟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这个对真相一无所知的好人拖入险境。作为让步,他收下对方执意借给他的豪华小轿车,凭借那本他并未怀抱多大信心的护照,大清早竟一个人有惊无险地通过了东德边检。他没有大摇大摆驾车进入潘科夫小区,而是装出一副西方游客的奢侈相,将弗朗西斯的惹眼豪车停在亚历山大广场附近,再鬼鬼祟祟溜进地铁,用公共交通的低调给自己壮行。
亚瑟来到那栋永远不可能忘怀的单元楼前,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就直冲进楼。上楼前,他不忘瞟了一眼楼梯间的信箱,发现此楼没有任何人姓贝什米特。我早该知道的,宛在梦中的访客喃喃自语。然而进入东柏林后,他麻木的躯壳就开始不受控制地自动运转,不给主人思考的余地。他于是不屈不挠地攀上二楼,像下死亡判决似的摁响了门铃。上一次站在这扇门前的忐忑,再次从上至下将他全身席卷,直到门后不出意外地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孔。
不,没有什么贝什米特夫妇。开门的是位面色不善的老者,带着东德人特有的怀疑与敌意,注视门外的不速之客。在关上门之前,他还不忘嘟哝一句,说自家搬到这里已经第四个年头了,就像要对什么权威证明其入住的合法性。
当然,当然。冒昧打搅,真是对不住。亚瑟缓慢下楼,一步一级,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腿软而跌倒。他答应给俄国佬做情人,在那之后应该就搬走了吧。
对基尔伯特的思念,被自己想尽办法硬生生压制了数年,这时才如同山洪暴发般砸向他虚弱的肉身,再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魂魄拍得稀烂。他失魂落魄地走出那栋楼,踏上潘科夫小区人迹寥寥的步道,一副狰狞凄凉的落魄相,恐怕将不幸撞见他的行人吓得不轻。等他稍微找回五感和意识,才发现已在不知不觉中往南走了很远,竟晃荡到栗树大街上来了。
栗树大街。有个想法闪电般划过他尚未完全沦为浆糊的脑海。
那个通情达理的女人,她是真正关心基尔伯特的。如果她家还在这里……她一定清楚他的去向。
他不太记得路,便在贯穿栗树大街的数条小巷上来回晃悠,像个居心不良的特务,仔细阅读每家每户信箱上的姓氏。那是个普通的礼拜日上午,他看见勤劳早起的德国人在自家花园中忙碌。园艺,是这个国度少有不受国家干涉的闲暇娱乐活动。
经过一棵茂密的行道树时,瞬间有如神迹降临,他听见一声无比熟悉的“来啊!”。恍若被圣光击中,他一下子转回头。
藏在那棵树背后,他看见了他。他走的是埃德尔斯坦家屋后的小路,因此没有发现对应的信箱,却碰巧经过了他家的后院。
基尔伯特。亚瑟无声地念叨那个名字。他看见他在笑,不是冲着自己,而是冲着个瓷器般的小娃娃。那孩子长着一头金色的绒毛,肌肤雪白,映出当日油画般浓重的天光。一大一小,在后院中嬉戏。基尔伯特追上这个神气活现的小男孩,一把捉住,那孩子便“咯咯”地笑了。
那是欢快、天真,没有经历任何苦痛的笑声。
那个人看上去也是欢快、天真的,仿佛不曾经历任何苦痛。
他们沉湎于周日上午的艳阳,仿佛整个世界都不与他们相干。如此开怀,以至于不曾留意不远处并未费心躲闪的旁观者。
亚瑟知道那孩子是路德维希。他从没见过他,但他就是知道。孩子今年该有四岁了,看上去健康结实,是个漂亮的男孩。彼得要是活到他这个年纪,一定也是这么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他摇摇头,把目光聚集在那个叫他更为在意的大人身上。他看着他。
他明显不如记忆中那样年轻英俊了,却依然迷人。迷人是因为他陪着孩子笑了——他怎么可能忘记,那可是基尔伯特的招牌笑容。整个画面渐渐变得模糊,四月的杨花可能飞进了眼底,他却无知无觉。他看着他。
那个人弯下腰,戴着手套的双手抱起孩子,稳稳当当地托在右臂。小家伙兴高采烈地尖叫着,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在基尔伯特苍白的左脸上。真是奇怪,明明始终有液体充斥眼球,亚瑟还是连他眼角的细纹都看明白了。他眼中全是他笑起来的样子。那是他对自己笑过,现在对那男孩笑着的样子。他看着他。
他活着,和那孩子一起。他活下来了,就像我。
而我的双脚,为什么如同树桩般扎根地底,无论如何也迈不出这片藏身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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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亚历山大广场的。等他清醒过来,人已经好端端驾车通过边境,行驶在西柏林熙来攘往的大道上了。数月前与哈格里乌斯碰面的场景,再次在他纷乱的思绪中回放。借口翻旧案,对方不光残忍地诱导他回忆了很多关于基尔伯特的细节,还拿走了那本自己打算带入坟墓的叶赛宁诗集。当初斯科特将亚瑟从死神的怀抱中扛回来时,这本书就放在后者胸前的口袋里,未能幸免被雨水浸透,后来由细心的玛丽修复保管,在儿子醒转之后交还给他。亚瑟本能地撒谎说书弄丢了,却被狐狸般的老上司一眼看透。
书是孤本,又是密码册,尚有公务价值——一贯的官话口气。“你是撂担子了,可我们的工作还得继续啊。”哈格里乌斯推推眼镜,语气中倒是听不出责备的意思。
一切尘埃落定许久之后,亚瑟才为当初的所作所为感到心虚。尽管哈格里乌斯并非要来同他算账,他却连扯个谎都做不到问心无愧。于是嘟嘟哝哝,顾左右而言他,绕了好久,才抖出真正的心意:他想知道“公司”要拿这书去干什么。
哈格里乌斯胸怀悲悯,瞧着当年亲手栽培的得意门生。对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沧桑些,脸上早已不复往日有为青年生机勃勃的神采;他终日沉湎于酒精带来的虚假安宁,思维恐怕也不及当年敏捷,竟忘了叛徒早已失去打听“机密信息”的资格。
是我对不起他。哈格里乌斯曾经刀枪不入的内心轰然下沉。可这小子生下来就是个情报员,我不过是第一个找上他的人罢了。不曾成家的老间谍柔情尚存,当初的确将亚瑟当成自己的孩子。养父与养子的关系,原本就是这一行最坚不可摧的关系。
我差一点就当真了。我们差一点就能成功。哈格里乌斯望着心腹爱将浑浊而悲戚的醉眼,对自己哀叹。他像个慈悲的牧羊人,垂怜原本由自己照看的迷途羔羊,用假话哄那孩子,也夹带了真心:“听着,‘公司’早就把你的案子归档了,这书是表亲想要。美国人更新东欧档案库,想起这是旁落英国人口袋的果实,就要拿回去。反正我们事实上早已沦为兰利的分部,还得由我毫无怨言地替他们跑这一趟。”
他们又有一搭没一搭,扯了点别的,直到牛饮般灌酒的亚瑟,在羞愧与感恩这类矛盾情感的夹击下乖乖就范,从怀里掏出那本像它的两个主人般倍受摧残的袖珍诗集。
敢情他天天把这玩意儿揣在心口?他是要拿它挡子弹用吗?
哈格里乌斯瞪着一双洞察世事的灰眼珠,在亚瑟的盛情款待之下也有些微醺。接过那宝贝之后,他胸口泛滥的亦师亦父情怀到底没能憋住,便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其实现在想来,我当初也没看错你,亚瑟。”他叫他的真名,为的是充分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可如今这称呼,连名字的主人本人听来都会觉得陌生,“我对自己说,这孩子没什么政治良心,天生适合当间谍。不过我没看出,你的心在别的地方。我错在太自我膨胀,因为自己没有心,就认为你也没有。可是当年那个茨温利,我看和你感情也挺好。瑞士那次就是期末考试,你考了个满分,我消除了疑虑……”
哈格里乌斯盯着酒杯中色泽不明的液体,没敢去看亚瑟的表情。其实他要是真的抬头看看,就会发现对方眼底的池塘已成一潭死水,轻易泛不起任何波澜。
“你也知道,在’公司’,我们不大喜欢搞思想培训。那些热情似火、高喊着‘我恨共产主义’的人,反而不太值得取信。果真如此痛恨,极有可能已经爱上共产主义*。亚瑟,爱的反面从来不是恨,而是冷漠。**你瞧,冷漠曾是我们这一行的最高品德。你我这样的人,就算整个英国的天空都变成红色,恐怕都会觉得与己无关。没有价值包袱,搞起情报活动来会更加顺手,这是我一贯的主张。”他端起酒杯,将剩余威士忌一饮而尽,“近来我却一直在想,真的与己无关吗?可能是我老了,亚瑟,如今想问题也变得瞻前顾后起来……”他伸出一根短粗的食指,在自己和亚瑟的酒杯之间划了一道隐形的线,“我在想,如果没有这道该死的墙,我们还需要把脑袋夹在腋下,终日疲于奔命吗?换句话说,我们用性命换来的东西,难道不是为了成全自己?难道不是为了有朝一日,亲友和爱侣无需遭难,不再分离?难道不是为了这样一个世界,在那里人们和他们所爱的人做爱,再也不用为末日来临而忧心吗?我们难道不是英国人吗?我们难道不是在为理性而奋斗吗?如果这不是所谓的政治良心,又能是什么呢?”
哈格里乌斯那天黄昏的演说如同黄钟大吕,正一下又一下,狠狠击打亚瑟备受煎熬的魂灵。那次碰面都过去大半年了,可每每回想起来,万箭穿心的感觉照样鲜活,喉头还是要泛起血花,连酒精的辛辣都压它不住。
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他要惩罚我的背叛,难道单单拿走那本书还不够?
他在暗示什么?即便我曾经能够做些什么,事到如今也太迟了啊。他想让我觉得,我那不受祝福的爱情,其实是断送在我自己手中?!
然而上帝作证,我们怎么可能徒手建立天国?单凭我和基尔伯特两个人,连自己都救不了,又该如何扭转这个世界的疯狂堕落?
他这么翻来覆去想着,想得心寒似铁,咬牙切齿,满嘴血腥,胸口的剧痛却无法因此缓解。他开车跌跌撞撞一路向西,茫然无措地冲出孤岛一样的西柏林,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既然又能进入另一半德国了,那就让我一直往前走吧。
*原话出自约翰·勒卡雷《荣誉学生》。
**原话出自约翰·勒卡雷《德国小镇》。
港湾
易北河婀娜的身躯像传说中没有灵魂的忠贞水妖,无悔追随中古骑士后裔的脚步,当个沉默的伴侣,静静奔驰在孤独的行路者身旁。内心交战不已的亚瑟则无心为沿河美景留情,再次离开东德边境后,他的车便在西德境内的国道上愈行愈快,就像他此刻疾驰的思绪。时至今日,他才真正理解了基尔伯特的最后的决定。此前他一直以为,比起脑袋总是飘在空中的自己,基尔伯特才是两人关系中比较现实的那个。
直到此刻。
直到今天正午。
直到亚瑟看着他和那个孩子在花园中玩耍,他才完全体会到恋人当初的心情。上帝啊,基尔伯特才是那个真正的梦想家——他的内心既柔软又自大,因此对每个人都怀有梦想,还自觉有责任替我们实现梦想中的生活。他的养父梦想着新德国,他便竭力遮盖其亲生儿子组织地下反抗的真相;罗德里赫梦想着自由,他就为此将自己变成对方所憎恨的模样;还有我的梦想,当然是了……最终的最终,我非要他不可,他就决心抛下一切跟我走——他的妻子、他的目标、他刚出生的“儿子”……然后呢?然后他每一次都因此惹上麻烦,每一次,都只是将自己的生活弄得更糟……
亚瑟的右手盲目伸向副驾驶座前方的手套箱,从那里掏出他早有预备的小瓶威士忌。他无视西德警方严厉的交通规则与弥漫眼眶、模糊视线的危险液体,费劲拧开瓶盖后便甘之如饴,决心将在弗朗西斯干涉下数月未沾的幻觉全部讨要回来。在那个令他永世难忘的仙境中,烟花升入长空的的巨响在耳畔轰鸣,而他终于相信,那个人曾真心期待自己燕尔新婚,儿孙满堂……他知道我儿时家门不幸,就希望我有个真正的家庭;他知道我们的爱情凶多吉少,就觉得我无论如何得再找个伴儿,最好还是像艾米丽·琼斯那样的艳妇,仿佛这样一来,在没有他陪伴的日日夜夜,我就真会不再感到孤独……
大梦想家基尔伯特!你就是这样的人,简直比我自己还要天真……你当初答应那个苏联恶魔的时候,恐怕也在替我梦想一个全新的人生吧,像是无忧无虑躺在我们梦寐以求的海滩上,当个快活的花花公子,把身体晒到蜕皮,晒成健康的古铜色,在光天化日的太阳伞底下,等着忘掉所有的不幸,等着无数俊俏的小伙子来——还真有那么个英俊的男人,你会很喜欢他的……噢,我差点忘了,此人还是你的旧识。你的发小,你的兄长,你魅力无边的弗朗西斯·波诺弗瓦,一个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的完美代理人,冥冥之中偏偏踏入我的地盘,就像什么人特地派来的那样,来代替你与我做爱……而我,自诩为你灵魂另一半的亚瑟·柯克兰,我凭什么不领情,凭什么自怨自艾、不想做人,跑到积满我童年灰尘的鬼屋上演寻死寻活的滥情戏码?
北上的河道逐渐变宽,水流变缓,远处地平线附近的大三角洲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汽船的机油味。狂野飞驰的车厢内,司机泪流满面,如狼似虎地咽光一瓶烈酒,再凶狠地抹了一把火辣辣的嘴唇,将满腔悲愤强行化作平静。基尔伯特,在我想象你最该坚守的地方,你偏偏选择了放弃,而这不是你的错;如今我终于做了与你相同的决定,并因此理解了你……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脸上这该死的苦涩液体还是止不住地滚滚涌来,到底是由于今天酒劲太足,还是落日光线太强?为什么我疼痛的心脏还是跳得如此仓皇,就像宙斯的苍鹰总携残暴无情而来,日复一日,啄食我那些早已所剩无几的心肝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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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刚回到家,就接到了意料之中的电话。他忙不迭地将怀里的超市购物袋往沙发上一扔,几粒熟透的橙子咕咚咕咚滚落在地。
“哈咯?”
“弗朗西斯……”电话那头的汽笛声压过了萨沙故作镇定的腔调。弗朗西斯知道他又喝酒了,大概还喝了不少。“我带不走他。弗朗西斯,我把他留在那里了……”
“萨沙!老天爷,你在哪里?”
“我离柏林挺远的,今晚恐怕回不去了。真抱歉,车只好明天再……”
“见鬼,去他的汽车。你在哪里啊,萨沙?”
“汉堡。”
“乖乖……”弗朗西斯瞟了一眼客厅墙上的挂钟,指针刚走过八点。他扯着电话线来到矮柜旁,右肩夹住话筒,手忙脚乱地翻找抽屉中的火车时刻表。“你能待在原地等我吗,小萨沙?嘿,别乱跑,别开车……”
“天已经黑了,弗朗西斯……”
“天啊,快闭嘴吧。你在户外?我听见汽船的声音。能告诉我具体位置吗?”
“我不知道。这里是码头,有个希腊式的露天剧场……”
谢天谢地。弗朗西斯认识那个地方。几年前的夏季,他在那里报道过汉堡市政厅举办的音乐节。他迅速扫过手中的时刻表,发现开往汉堡的特快列车二十分钟后从中央火车站出发。
“好的,好极了。萨沙,留在原地,拜托了。我午夜前一定赶到,等着我!”
“好的。”萨沙的语气异常镇定,但弗朗西斯明白,那是他醉酒之后的平静,带着心灰意冷的疲倦。因为当萨沙头脑清醒时,他从未给自己打过电话。“弗朗西斯,一会儿见。”
当晚从柏林到汉堡的车程,是弗朗西斯这辈子经历过最漫长的两个多钟头。就连当年他冒着被一炮轰下来的危险,把自己绑在快散架的民营小飞机客舱内,不要命地从金边飞往西贡时,都没觉得分分秒秒如此难熬。他难以想象萨沙的东柏林一日行是如何开展的,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对此二人的恩怨其实一无所知。“我带不走他,我把他留在那里了”——弗朗西斯绞尽脑汁,试图根据一句没头没脑的坦白还原这对恋人的会面。说实在的,他的注意力并不在此,只不过他极力避免去想更可怕的事。在舒适的一等车厢里,他坐立不安,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把自己从头到脚吓了个透。他不知道萨沙已经死过一次,自然也不会料到,这第二次生命对萨沙来说究竟有着怎样不可言说的意义。因此,当他到站后火速打车赶往目的地,远远看到萨沙好端端地坐在露天剧场下陷的台阶上时——一个叫人心酸的孤零零背影,但毕竟安然无恙——竟生出了不可思议的反高潮般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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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完全黑了,而西欧最为繁忙的港口之一并未随着日落而陷入沉睡。夜色清朗,宽广的易北河口船影重重,桅杆摇曳,与对岸的灯光、脚手架和钢筋水泥楼房相互唱和,谱写现代都市的冷酷夜歌。弗朗西斯手握萨沙递给他的啤酒瓶斜卧在石阶上,来时的忐忑心情,在见到心上人安好的一瞬便已平复。萨沙身披弗朗西斯带来的风衣,靠猛灌啤酒取暖,直视码头方向,面容憔悴却透着安详。
弗朗西斯心想,大海对人的心灵一定有着神秘的镇定作用,于己于萨沙都是同样。世间万物未曾改变,似乎永远也不会改变,就像眼前这个欣欣向荣的德国,美好得几乎可以叫人忘记她骇人的过去与现在的阴影。弗朗西斯讥讽地想,只要西方世界的几位大佬愿意继续喂饱这片土地,用钞票塞满他们欲求不满的口袋,把啤酒灌进他们粗野的喉咙,德国人就会继续忍耐,就会装作不曾背负耻辱的十字架,对那一道硬生生撕开的致命伤口视而不见。有那么一刻,当铿锵作响的大船从他们面前划过,裹挟着夜间强劲的海风,弗朗西斯觉得听到了来自海洋的呜咽,就像那些受尽苦难的灵魂,对着自由的梦想发出抗争的悲鸣。萨沙的声音夹杂其中,仿佛早已彻查弗朗西斯此刻所思所想:“弗朗西斯。德国……不会统一了,是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