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APH/黑塔利亚同人)长别离》作者: Simplicissimus【完结】 > 长别离.txt

**此句与下句“我父爱我……”均出自《新约·约翰福音》第十章。.5

弗朗西斯默不作声,只是紧张地攥紧了空着的左手。他知道萨沙想问的是其实是另一个问题——不过说到底,对他们这代人来说,这原本就是同一个问题。亲爱的萨沙,你要我如何回答呢?

然而萨沙心中似乎早有答案。他注视着河流入海的方向,如同水手从陆地凝望远方,等待再一次扬帆远航。

“统一的德国,对这个世界没好处,是吧?现在他们低声下气,在经济奇迹面前表现得就像小绵羊,我们难道就该相信,统一后,德国不会再次变成一个巨大的怪兽,不会砸碎我们费尽心机的粉饰太平?弗朗西斯,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吧?所有人都在风声鹤唳,扪心自问,绞尽脑汁地评估,德国人到底变成了怎样的人呢?”

弗朗西斯目瞪口呆地转过头,顾不得失礼,定定望着向来沉默寡言的萨沙,看他如何突然间变得口若悬河,愤世嫉俗。根据他此前与萨沙朝夕相处的经验,对方该对政治类话题完全不感兴趣才对。写起国际专栏来毫不费劲的记者竟来不及应答,也不敢打断对方,抱着大开眼界的好奇,在震惊中默然不语。

“这么说来,没有人在乎某个可怜虫的爱情吧?幸福的爱情,是正常的吗?是有益的吗?两个存活于自己宇宙的人,会带给世界什么好处?在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阴影萦绕枕边的末世预言面前,弗朗西斯,你告诉我,这两人不值一提的软弱爱情,究竟应该摆在什么位置呢?”

萨沙的语调始终平静,仿佛谈论事不关己的轶闻,弗朗西斯却听得心惊肉跳。他不知道所有人的无望爱情应该摆在什么位置,他甚至不知道这荒唐的世上还是否还存在留给爱情的位置。他感到惊奇,数月之前,针对爱情这玩意儿在萨沙面前大放厥词的明明是他自己;眼下两人处境置换,在空虚得叫人害怕的骤然沉默中,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此清晰,如此透彻——为此,他大胆凑近由于海风刺骨和情绪激昂而浑身发抖的萨沙,无视其因此举突如其来而瞪大的双眼,将那具倔强的躯体一把揽入怀中。

“我不知道,萨沙……别说了,求你。”

“对不起,弗朗西斯……”萨沙闷闷的声音从弗朗西斯的胸口传来,后者顿时觉得心跳得更加艰难了。

“我只知道我爱你,萨沙。我只知道,我爱你并不比你爱他要少。执着和放弃原本就是爱的两面——你瞧,我们将这两面全占啦,难道不应该彼此同病相怜吗?”他耸了耸肩,做了个对方看不见的苦涩鬼脸,再慢慢放松怀抱,稍微拉开距离,细细观察他此刻深爱的那个人。“纵使你并不爱我,我还是愿意和你呆在一起。”

萨沙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弗朗西斯。这天的情绪波动来得太多太重,人反而变得轻飘飘,像个东倒西歪的气球,掉进河水随波逐流,轻轻一碰就要爆炸。这个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又对我如此了解。年轻亚瑟不屈不挠的形象,和面前的求爱者在逐渐朦胧的眼前不断重合:是的,他就好似当年的我。可是没有用,太迟了,我因为太爱一个人,就耗尽了这辈子所有的爱。“对不起,弗朗西斯。这对你不公平……”

然而对方并不想听他道歉。他不需要他张口,说出那些妄自菲薄的风凉话,把彼此的心伤个七零八落。

“我爱你。”弗朗西斯认真看进萨沙的彷徨的眼里,尽管透过那双绿眸,他什么情感都看不到。“我爱你,没什么缘故,就因为你符合我自己的喜好——因此你不光对我毫无亏欠,甚至完全有恩于我,所以用不着觉得抱歉。”

面前的人目光语气如此真诚,一遍又一遍重复那句无论何时都令人惊叹并神魂颠倒的魔咒。这令亚瑟想起儿时的自己。那时候新接触一门外语,最想先学的,永远都是“我爱你”。一句“Ich liebe dich”被他捧在舌尖,像口头禅似的到处念叨,惹得总喜欢板着个脸的斯科特都禁不住放声大笑。

“小鬼,”他把巨大的手掌放在小柯克兰圆圆的头顶,嗓音粗砺洪亮:“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当然啦,”小亚瑟得意非凡,朝令人仰慕的大哥使劲努努嘴,“这就是'我爱你'的意思啊!”

“等你将来去到德国的大街上,也要这样一个劲儿对着人家说'我爱你'吗?”斯科特把烟斗插进嘴里,像注视有趣宠物似的瞧着面前的小不点,嘴角挂着的笑容略带嘲弄,一口烟喷得孩子满脸通红。

“为什么不。做一个博爱的人,这不好吗?”亚瑟赌气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刺鼻的烟雾,跳进前来给自己帮腔的玛丽怀里。

“你听听,玛丽。说是要去爱他妈的德国佬。在那个国家,别人是在路上要饭,你儿子讨的倒是爱!”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亚瑟听不懂斯科特的打趣,又毫不介怀地冲着玛丽的耳根嚷嚷开了。

“傻孩子,别听你哥哥胡扯。我也爱你。”玛丽笑着亲亲孩子的额头,口气温和地呢喃:“不过你要记得,这几个字分量很重,将来你懂事了,可得慎重对待。”

没想到,斯科特当年的玩笑话竟一语成谶。自己这辈子,注定得像流浪汉般,悲戚又卑贱地乞讨爱情。

灯塔的光束在海面与码头间来回划动,不时照亮岸边的人们彼此神态各异的脸。眼前的人、那人温暖的怀抱和眼底闪烁的爱意都无比真实。可玛丽是对的,这几个字分量太重,重到我竟从未找机会说给我最爱的人听,因此余生也再不可能将它们说出口。

掘墓

维拉害热病一个多礼拜了。起初,她只是趴在篮子里流涎淌鼻涕,跟毒瘾发作时的主人差不多狼狈。基尔伯特扔个物件叫她去追,她却无能为力地摇摇尾巴,懒汉似的瘫在地上。兽医来时,她已经抖得像筛子,一反往日教养良好的形象,把呕吐物、排泄物弄得遍地都是。医生摇摇头,心虚嘀咕染上这病是做狗的不幸。迫于怒气冲天的苏联将军给予的压力,他明知回天乏术,却还是违心开了点药,这才拔腿开溜。基尔伯特把药混在食盆中强行喂她,每次都被悉数吐出。后来,她开始对他流泪,仿佛真心感到抱歉。他不眠不休,看她遭了一夜罪,终于决定送她一程。第二天日头初上,他先给自己扎了一针,以壮决心。伊万醒来,拉开卧室的窗帘,就见基尔伯特肩上搭块毛巾,在花园里掘地。他体力不好,行动也不便,挖不了多久就得停下休息。俄国人如今颇有自知之明,不再没话找话,更不会妄图前去帮忙,把局面搞得不可收拾。直到正午将至,厨娘的饭菜快要备好,基尔伯特才气喘吁吁地冲进屋子,来到正在客厅看报的伊万跟前,说是要借手枪一用。

俄国人一抬头,便对上摄人心魄的一双眼,要说没有片刻犹疑是不可能的。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便从容地放下早报,拔出腰间的爱枪,顺便上了膛,再交到德国人手中。

要是他此刻一枪崩了我的脑袋,也算是我死得其所。

伊万被突如其来的豪情所环绕,狭窄的心胸瞬间变得豁达开朗。布拉金斯基将军长活一世,自诩此生无憾。该有不该有的,他通过机关算尽、强取豪夺,到头来都得到了。比起无数个经过自己人生的熟识——他们要么长眠战场,要么受尽迫害——他这辈子实在过得有滋有味,令人艳羡,晚年更得心上人日夜相伴,姑且不论对方是否情愿,俄国人的欲望也算得上大致填满,还有什么值得牵挂的呢?

然而他所期待的致命一枪并未到来。就在将军兀自感慨的当口,基尔伯特把枪往冲锋衣口袋里一揣,来到奄奄一息的维拉跟前。他叫她起来跟他走,可是虚弱的她似乎正为成了累赘而感到羞愧,根本挪不开腿。基尔伯特的心在得知恋人死讯的当晚便已粉碎,此刻也不可能再次碎裂。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到门口的衣帽架上。他走过去,摘下那条苏格兰大方格羊绒围巾——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用,上头漂亮的色泽却丝毫没有衰退,华美一如当初他刚从亚瑟手中接过来的模样。他用这条意义非凡的围巾裹住意义非凡的好伙伴,将她抱至阳光明媚的花园。一直从旁观察的伊万大概觉得德国人此举过于庄重悲戚,顿时心生不祥,便不顾对方厌恶,尾随来到坑前。瑟瑟发抖的维拉蜷在坑底,以主人最珍视的围巾为寿衣,场面平添凝重。她对他有所不舍,板栗色的眼里再次翻起泪花。基尔伯特右手握枪,也像害了热病一样浑身颤抖,无法面对她忠诚的告别。

他下不去手。伊万伫立在旁,幽幽地想。就凭他那只手,也瞄不准。俄国人对那条畜生没有怜悯,反而觉得她没本事,不光完不成陪伴小基尔的任务,到头来还惹得他如此难过。

于是,伊万缓缓踱到基尔伯特身后,略微迟疑,还是从背后握住了他拿枪的手。很多年以前,他也曾用这样的姿势,教小基尔射杀不幸撞进花园的野兔。将军的手很稳,正好可以充当对方的决心和准头。基尔伯特的手则因低血压而终日冰凉,脉搏贴着伊万的手腕疯狂跳动。在俄国人的食指强迫他扣动扳机时,他闭上了双眼。

完事后的填埋工程,将军还是忍不住想要搭把手,德国人却平静地叫他走开。伊万不想与他再起争执,乖乖离开惨烈现场,回到摆好的餐桌等他吃饭。随着维拉栖身的土坑被自己的铁锹一点点填满,基尔伯特觉得每一锹都像铲在身体内部,直到这具活死人的躯壳被彻底挖空。

我原本可以和我的亚瑟一起干这事。

我们原本可以住在热带的海滨小屋中,看红日西沉,猛灌朗姆酒,养无数个孩子与狗。

在正午强烈的日照下,他渐渐产生了奇妙的幻觉,固执地认为,如果眼下正与亚瑟在一起,那么维拉就不会死;她会像她的两个主人那样长命百岁,无忧无虑,奔跑在永无尽头的海滩,直到世界末日降临的那天……亲爱的亚瑟,活着原本是件多么美好的事!

基尔伯特失魂落魄地回到屋内,脱了沾满泥土的冲锋衣扔在地上,压根没瞧见等在餐桌旁的俄国人,便径直飘上楼。伊万在楼下高声命令开饭,他充耳不闻。就让那家伙再等等吧,本大爷现在没空。他对桌上饕餮提不起任何兴趣,仅存的神志知道此刻最需要什么样的食粮。而他马上就得要。那些通体透亮的小药瓶。那根不断伤害他又拯救他的针头。它们给他惶惑的灵魂带来片刻安宁,纵使转瞬即逝,却是唯一奏效的慰藉。要不然,他怎么坚持得下去,怎么做得到继续孤零零一人活在这好死难求的世上?

他踉踉跄跄地推开卧室房门,像个真正可悲的瘾君子,迫不及待而娴熟地备好针头,抽好药水,连止血皮筋都来不及缠,就毫不犹豫将注射器扎进针眼遍布的左臂。半晌后,他长舒一口气,软倒在床边。整个世界顿时宁静下来,一切肉眼可见的物体都在急速后退,连狂躁不安的心跳声,都逐渐离他远去。飞驰的脱轨列车。高空坠落的老屋。异国港口的夜灯。排炮。军团。刺刀。染血的黄昏。撕裂的山谷……儿童的歌声从远处传来,宛如天籁;基尔伯特备受震动,不自觉地流下泪来。很久以前,他与恋人缠绵之时曾听过类似的圣歌。犹如被来自天国的神秘爱意再度包围,他顿觉周身轻盈,疼痛不再,于是破涕为笑,张开怀抱迎接心中的花园。在幸福感给灵魂带来的一阵阵酥麻中,他五感尽失,自然不会发觉被自己厌弃的肉身正在剧烈痉挛;在安详陷入诱人的黑暗之前,也没有看清掰开自己沉重眼皮的手来自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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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务在身的托里斯被上司一个电话从华沙召回,披星戴月踏进那扇早已无比熟悉的医院大门。将军始终将托里斯当作心腹,他便知道基尔伯特并未把那次白湖夜谈的内容透露给俄国人。这个德国佬行事诡异,不似常人,托里斯本已对他不抱希望。不过事后与美国人交接,他还是将那晚发生的一切老实交代,坦言基尔伯特有理由不信任自己。美国人失望之余,神情阴郁地交给他一本破破烂烂的诗集,据说能叫死硬的德国人回心转意。一头雾水的托里斯,还没来得及着手新一轮密谋,就被派往邻国执行为期不短的任务。这一回,电话那头的将军罕见地情绪不稳,叫他立即赶回柏林,给的又是医院的地址。沉着如托里斯,也禁不住心惊肉跳,以为自己毕生战局的关键人物基尔伯特命不久矣。他没有冒进,先问值班医生打听了病号情况,得知关键人物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这才略微释然地踏入病房。

夜已经深了,宽大的病房悲情涌动,只亮着一个小小的床头灯。人事不省的德国人第一万次躺在病床上,喉咙上插了呼吸器管道,胳膊上吊着针水瓶。伊万端坐床边,巨大又阴沉的背影挡住一半光线,使屋内显得更加昏暗,氛围凄凉宛如灵堂。托里斯清清嗓子,出声示意自己的存在:“将军,我来了。”

“来了就好,坐吧。”俄国人维持坐姿不动,没有回头。他声线沙哑,语调哽咽,就像刚刚经历一场嚎哭,不愿让人看见他老泪纵横的脸。托里斯跟随伊万卅年,从未当面见他流泪,这次想必也不应破例。他自行拉个了椅子往将军背后一坐,安静聆听对方丧钟般的独白:“这次叫你回来,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事。我周一得去莫斯科中央述职,不巧这家伙又出了事……我信不过旁人,只好把他托付给你。”

“好的,长官。”托里斯顺从地答应着,一时间无法相信的稀罕事有两件:一是天赐良机竟来得如此轻易,二是布拉金斯基前所未有的丧气劲儿。德国全境可供他差遣的特工千千万万,他却硬是把我叫回来,给他的姘头当保姆。莫非人上了年纪,就会变得更加多疑又偏执?既然如此,我算计他的小心思,他又怎么会丝毫不曾察觉?

之后过了许久,将军都没再言语。他默默注视基尔伯特床边的氧气瓶,由衷升起一股此生罕有的无所适从感。当天下午,他不顾医护人员阻拦,执意要进入急救室旁观全程;当他看到那人的喉咙被冰冷的手术刀划开,插入气切管,竟一时难以适应肺腑遭受的重击,那感觉如同西伯利亚荒原上滚滚而来的狂风,毫不留情地将他打倒。曾经浴血沙场的俄国人,像个没见过市面的姑娘似的脸色煞白,丢人地冲出明明是他自己要硬闯进来的手术室,在门外的长廊上扶墙吐了一地。

他这样恨我,竟想用杀死自己来惩罚我。

这种念头循环往复,一遍遍响彻脑海,令人心寒,震耳欲聋。

后来伊万独坐床前,愣愣看着基尔伯特昏迷的容颜,竟哭得像个孩子。小时候,俄国人要是看中什么东西,就偏要得到,偏要紧紧抓在手中。倘若得不到,他就会大哭,极尽耍赖皮之能事,嚎得像要死去一般,搞得所有大人心烦意乱,不禁想尽办法满足他。时隔半生,他又哭了起来,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这辈子最想得到的那一样,就这么一点点从指缝间溜走,再也没有指望抓住了。可基尔伯特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如果他不存在了,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价值可言?

“托里斯,”半晌之后,将军沉痛的悲鸣再次突兀响起,这一次语调更慢,如同交代后事:“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横遭不幸,离开人世……”

“长官?”托里斯面色如常,心头却一紧。难道俄国人真的对自身结局产生了预感?

所幸伊万背对属下,没看见后者转瞬即逝的慌张。他哽咽片刻,勉励自己把话说完:“如果这一天真的来了……托里斯,我要你看在我的面上,帮基尔伯特个忙,千万别任他生活潦倒,流落街头……你能答应我吗?”

按照惯例,托里斯应当违心说一句“世道太平,那种事情不会发生”或者“将军身体健硕,注定长寿”云云。可是此时此刻,他一句类似的话都想不起来。他沉吟着,心底愕然,与变了个人似的伊万周旋:“是,长官。可是……”

“你知道……他还年轻,却落了残疾,脾气又这么不讨喜。我非常担心……托里斯,帮我关照他,答应我。”

“我答应你,伊万……”

他鲜少对俄国人直呼其名。对方大约也留意到了,就此明白这一承诺的真实性有了保障。将军没再发声,只是抬起右手无力地挥了挥,托里斯便识相地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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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查房的护士把窗户打开,有微风拂过。基尔伯特从漫长的睡眠中睁开眼,觉得方才做了个生死攸关的春秋大梦,却回忆不起哪怕一星半点内容。头天,医生对他的身体状况进行了全面评估,判断病人已从药物中毒中恢复,因此批准出院。今天一早,托里斯就会按约定前来接他回去。

他坐直身体,想抓过床头柜上的水壶喝口水,那本叶赛宁诗集就这么毫无预警地印入眼帘。他死死盯着受损起皱的书皮,久久没有动静,只觉得大梦初醒的自己浑身是汗,头晕脑胀,口干舌燥得更厉害了。

“有人托我把书转交给你。”托里斯的声音从病房另一头传来。他坐在角落的椅子中,不知已经呆了多久,“他说你认得书先前的主人……他说他也是那个人的朋友。他还说,他的朋友就这么走了,他非常难过。请你相信他,他想帮忙。”

基尔伯特神情木然,就像没听见托里斯的话。他颤颤巍巍伸出手,拿过那本诗集摊在被单上,一页页缓缓翻开,细心查看。浸过水的书页变形泛黄,字里行间却清洁如初。当年他们将其用作密码本,英国人决不可能在上面落笔,留下任何可疑的记号。全书却有一处,被人用红色圆珠笔勾划,用力之狠,几乎戳穿纸张,以示坚决:

因为这缘故我要歌唱

我的歌不会白白浪费

我要给恋人交出头颅

就像交出金色的玫瑰

亲爱的亚瑟,你的美国内弟知道你我真正的关系。而他竟和我一样,也对你的死耿耿于怀。现在,他终于找上我了。

邻人

那年春天,亚瑟退掉原先租下的公寓,正式搬进弗朗西斯的别墅。就在他入住不到两个月后,隔壁带个大花园的空房也迎来了新主人。接连两天,亚瑟都能听见搬家人员进进出出。弗朗西斯那几日正在布鲁塞尔出差,现场报道北约“核武器共享”的新闻发布会。同年,核弹头实际部署在德国,欧洲的示威运动因此掀起高潮。亚瑟心仪的剧院靠近选帝侯大街,方圆几里每每被反核示威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他也失掉了看戏的劲头,无事便待在家中侍弄庭院。弗朗西斯志不在此,他的花园自从罗莎离去便荒废至今;亚瑟则像个货真价实的德国人,渐渐迷上了园艺。这天,他照样是一副园丁打扮,脚踩防泥靴,系着围裙,戴着手套,站在春日的暖阳下,修剪他格外中意的一小丛玫瑰。

“哈咯,邻居!”清亮女声自他身后响起,亚瑟转过头,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站在隔壁花园,一头染成银白的长发反射着当日的晨光。如果她手持盾牌,亚瑟无端地想,就一定是布伦希尔德英姿焕发的模样。

“哈咯。”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迈步走向两个花园交界的地方。

“我是尤丽娅,你刚搬来的邻居。”她大大咧咧,对陌生的他摒弃了敬称。他还来得及没走近隔开彼此的矮灌木,她就远远冲他伸出了手。

亚瑟就算不大适应陌生人的热情,眼下也只得急急忙忙赶上前去,一把扯下沾满泥土的手套,颇难为情,抓住对方洁白的手摇了摇:“萨沙,幸会。”

“萨沙,真高兴认识你!听着,”她冲他咧嘴一笑,雪白的手臂在空中上上下下比划,像一只扇动双翅的天鹅,“你能做个大大的好人,帮我个大大的忙吗?”

“我的荣幸。”

他抬起头,尽量不让视线集中在她的右脸巨大的伤疤上。那里的色泽比原本就白皙的脸部肌肤还要浅些,像桑蚕般透亮,从内眼角延伸到小巧清秀的下颚骨。纵使如此,他在心中叹道,这依旧是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明亮的双眸目光锐利,似乎下一秒就能将人整个看透。

她想给花园装个花架,请他过来搭把手。她预备种些紫藤花,等夏天藤蔓爬满钢架,会是个漂亮的凉篷。她的室友是个工作狂,没空陪她搞这些。那人喜欢紫藤花,而她很高兴有个大园子可以发挥。亚瑟帮她扶着木梯,一言不发;她踩着梯子爬上爬下,浑身上下都在说话,絮絮叨叨,重复自己的打算,对他绅士的沉默并不在意。完事之后,她还要去趟家居超市,来不及请他喝咖啡——我其实更乐意喝茶,他无端地想——便送了他一只土耳其风格的彩绘花瓶,说等新家布置好再请他过来做客,还要送他园里的鲜花。晚上,弗朗西斯回了家,他就聊起这位热情好动的邻居,避而不提人家脸上几乎算是毁容的疤痕。

“啊哈,你已经见过小尤丽娅了!魅力四射,不是吗?”弗朗西斯喜出望外,拎起那只花瓶,啧啧叹道:“哎呀呀,真是个薄情寡义的姑娘,竟从未送过我如此精美的玩意儿!”

“你认识隔壁新房客?”

“何止认识,我们是多少年的老熟人啦。尤丽娅和维蕾娜,当年西柏林青年大家庭中最惹人注目的两朵小花,”弗朗西斯眯起眼,沉浸在往日回忆激荡起的热血之中,一头齐肩鬈发亦随之欢快抖动,泛出柔和的浅金色光泽,“我这间小屋被嬉皮士占领那段时间,正是因了她们的进驻,才蓬荜生辉,人气高涨,源源不断地吸引更多有志青年前来讨论人生的意义,世界和平的理想和永不凋零的爱情呐!”

“左翼记者”一旦露出这种飘飘然的神情,开始避重就轻地回顾从前的荒唐事,他的心上人便会鼻孔出气,不屑一顾地轻哼一声。弗朗西斯毫不介意,兴高采烈地走到沙发边,挨着对方坐下,将手插进那人色泽迷人的乱发:“她们一直忘不了我这舒适的房子,这些年来,总想要间差不多的。这不,隔壁旅居美国多年的房主此次回来,才说决心出售,我就马上通知小维蕾娜了……”

“这个维蕾娜,就是尤丽娅的室友?”

“嗯?尤丽娅跟你说'室友’?真是个俏皮的甜心。她俩大学时代就是一对啦,”他顿了顿,略带失落,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就像我俩这样”硬生生咽下,“当时不知伤了多少狂热追求者的心……”

“包括阁下你?”

“呵呵……”弗朗西斯心情愉悦,摇头晃脑,对萨沙的揶揄回报以无边的好感,“总之,她们一个聪慧冷静,一个机灵果敢,天造地设,令人艳羡。小尤丽娅还曾是学生运动领袖……是的,我没追到她,却和她成了亲密战友。六十年代嘛,你知道,女权啦,同志啦,反美、反战啦,诸如此类,直到……”

“直到你金盆洗手,抛弃战友,专心过你的资产阶级纨绔生活去了 ?”

弗朗西斯面带宠溺的微笑,看着他刻薄得可爱的心上人,耐心继续道:“直到斯德哥尔摩那件事后*,她因为不赞同这类血腥做法,与RAF核心彻底决裂,还向联邦警察透露了他们的另一次袭击计划。只不过那些年轻人,个个血气方刚,睚眦必报……他们绑架了她,大概还强奸了她……我记得,当晚维蕾娜跑来找我,吓得连走路都困难,是我拖着她去报的警。找到尤丽娅时,他们都快把她打死了……我和维蕾娜都曾以为,她再也回不到过去活泼开朗的模样了,不过有时候——尽管只是少数时候——老天爷还算怪有良心的,不是吗?”

不是吗,萨沙?就算历经悲痛与磨难,生活还得继续。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要活得值得,就要配得上这独一无二的性命。弗朗西斯停下了讲述,满怀柔情,望着萨沙的侧脸。来日方长,我还有一生的时间,去换回一个完好如初的快乐萨沙。他面前依旧快乐不起来的人默不作声,在心底慢慢消化这个故事,并且打心眼里觉得,就算某日天国果真降临,也绝不可能落在德国的土地上,不管它冠名“联邦”还是“民主”。

“顺便说一句,”弗朗西斯双目放光,凝视心上人沉吟的模样,滔滔不绝,“我那对激进运动深恶痛绝的前妻,后来竟与尤丽娅一见如故,相当谈得来;倒是跟秉性和她相似的维蕾娜,彼此不以为然——女人,亲爱的萨沙,女人啊,真是神秘又令人着魔的造物。”

可惜”亲爱的萨沙”对女人无甚感触,只对一见如故的尤丽娅产生了些许好奇。他无视弗朗西斯的叹谓,缓缓坐直身体:“那她俩现在又如何了?”

“维蕾娜已经是个功成名就的大律师了。本人不才,也请到她帮我处理私人法务。至于尤丽娅,她在家帮人做账,都是维蕾娜那些客户给的单,倒也乐得自在。”

“为什么不去找个正经的会计工作?”

弗朗西斯颇为痛心地叹了口气,不放弃任何亲近的机会,用食指戳了戳情人的太阳穴:“绑架事件过后,她脾气变得不太容易控制。女同性恋、显眼的伤疤……你也知道,萨沙,有时候我们身处的世界冷酷得叫人心寒。维蕾娜心疼她,认为她用不着抛头露面,无端承受别人的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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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蕾娜确实符合弗朗西斯的描述,是个一丝不苟的女人,而且行事效率极高。搭好花架的第二天傍晚,她就亲自上门,感谢萨沙给尤丽娅帮忙,并邀请两位邻居当月最后一个周末去她家做客,在后院办露天烧烤。酒吧老板兼业余园艺师接过她替尤丽娅送来的玫瑰花,心想这花长势比自己的好得多,改日得向她们好好取经。

那是个天公作美的礼拜日,惠风和畅,萨沙和弗朗西斯坐在邻居的花园中,欣赏两位美丽女子忙碌布置餐桌的身影。弗朗西斯手中晃着一杯香槟(酒是他本人带过来的,十九世纪特供俄国皇室的名酿路易·勒德雷尔),在微醺的喜悦中得意洋洋;由于尤丽娅提到持续不断的反核运动,记者发表高见的欲望就如野火般肆虐:“‘历史总是重复自己,第一次以悲剧形式,第二次则以喜剧形式。’我喜欢马克思,因为他具备大部分德国人所不具备优点——自我嘲讽!”当着三个德国人的面(准确说来是两个德国人和一个英国人,不过这是他和萨沙的之间小秘密),弗朗西斯并无任何顾忌,因为成长于战后的这代德国人,早已习惯自我鞭笞,对来自外界的恶意与冷嘲热讽甘之如饴。“‘星球大战计划’是吧?美国人总是这样,把问题简单化,最好都变成他们头脑发热的流行文化。我们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不是吗?他们是着眼于未来的一群人,充满活力,乐观向上,并不介意消灭我们的现在……谢谢你,亲爱的,”尤丽娅面带笑意,在他对面坐下,身体越过餐桌,给他把酒斟满;他身边的萨沙满足于面前的苏打水,尽管手握酒瓶的尤丽娅再三鼓励,他还是礼貌地摆了摆手,“我们欧洲人的毛病,要我说,就是老爱往后看,致力于消灭我们的过去——我不知道哪一种更坏——然而,我们对旧日的愤恨没有造就未来,造就的是一大堆毫无目标的无政府主义者,他们向无头苍蝇似的,在我们虚假的秩序中到处乱窜,唯一的诉求只是行动、行动……尤丽娅,抱歉,我可不是含沙射影……唉,还记得我们的美好年代吗?我们在自由大学六万示威人群面前的演说,我们趁着夜深人静喷在条子门前的涂鸦……”

“弗朗西斯,我记得你一直是个大话痨。”维蕾娜端着一大盘烤好的食物出现在他身后,把弗朗西斯最喜欢的摩洛哥肉肠扔进他的餐盘。她个头不算高,属于典型的褐发小美人,即便系着围裙,浑身上下散发的权威气息还是压过了烤肉的香味,将已经喝了不少的唠叨记者震慑下来,“我家的规矩,不谈政治——否则饭后罚你刷盘子。”

“乐意效劳,乐意效劳!”弗朗西斯嘻嘻哈哈,拿她的严肃打趣,在接下来的用餐时间里,却还是乖乖遵守了她的禁令,把注意力转移到物价、演出、度假胜地这类不会引发任何痛苦回忆,也不会累着脑子的话题上。在他们当中尚且算个陌生人的酒吧老板老是有种感觉,那就是弗朗西斯事先已同两位小姐打过招呼,让她们别对自己的过去表现得过于好奇。三位老友在享受饕餮美酒的同时聊得火热,却仿佛约好了一般,完全不去触及他的私人领域,甚至连他来自哪里、此前有过何种经历这类闲聊的常见问题,都不曾提起。直到大家开始计划一道远足,弗朗西斯见他话少,故意问及他的看法,他才漫不经心道:“个人比较了解博登湖,山水相宜,可泛舟,可登顶,倒不失为郊游的好去处……”

话音刚落,他便敏锐地感到整张餐桌瞬间安静了一秒钟,在那阵持续极短却不容忽视的沉默中,他意识到方才无意识说出的那个词是“Begehung”**。他也顿时感到奇怪:作为英语母语者,我居然忘了使用那个西德人更加熟悉的名词?柏林之岛永不沉没,它只是暂时迷失。他猜自己对东柏林的记忆,大概已经成为无法刮去的纹身,浓油重墨到深入骨髓,为那段刻骨铭心的鲜活生命进行无休无止的招魂。

“萨沙,”尤丽娅打破僵局,从他面前的篮子里抓了块干面包捏在手中,目光炯炯,像只好奇心很重的猫,“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来到西柏林的?”

维蕾娜面不改色,用胳膊肘狠狠拐了一下没有眼色的伴侣。弗朗西斯低下头来,似乎对盘中五颜六色的烤甜椒产生了浓厚兴趣。亚瑟本人,倒是没从尤丽娅直截了当的问题中觉出冒犯,正相反,他瞧着对方一览无余的诚挚神情,眼前竟频频出现曾经的恋人那令人动情的面容。

“我的,咳咳,我的兄弟和我……我们策划了一次逃亡。他为了掩护我,让他们抓了回去。而我,我成功逃出来了。”

他冲桌上神情各异的三人挤出个宽宏大量的笑容,一本正经地放下刀叉,抓起餐巾,轻轻擦拭嘴角。他用余光瞟见,身旁一言不发的弗朗西斯也停止了进食,慢慢坐直身体。没错,弗朗西斯,我知道,一直以来,你也老想听故事。可你还不知道,你爱的人是个龌龊的间谍;你还不知道,撒谎是我的天性,是早已渗入我肌肤和血液的隐形罩袍。

“我很抱歉……可是萨沙,为什么要逃?为什么选择背叛祖国?你们难道不愿意留下来,建设人民民主的社会主义新德国?”出人意料,尤丽娅没有针对逃亡细节进一步发问,却质问起他们的动机。维蕾娜发出一声责备的尖叫,然而她执拗的女伴丝毫没有打住的意思:“为什么选择这里,这个毫无指望的异化社会,这个唯唯诺诺、妥协于纳粹猪猡的下流国家?”

“因为我们在那里活不下去了。”

他平静地放下餐巾,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就像此刻身处此地、被迫面对此类场面的并不是他本人。

亲爱的尤丽娅,我听过你的故事,也敬重你的决心和勇气。然而你所珍视的、或你以为值得珍视的那些东西,对我们的生命毫无用处。我们是空洞的人、自私的人;我们是两棵没有影子的树,只能选择紧紧依偎对方。我们与你不一样,我们的心中没有这个世界。于是到头来,这个世界也遗弃我们。而我们愿意呆在任何地方,这世上的任何容身之所——只是这样的地方不存在,除非……

“可我们还是想要活着。即便利用他的牺牲苟活于世是件非常可耻的事……我还是……我还是不甘心。”他顿了顿,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在颤抖,“尤丽娅,你想过没有,如果不是因为你们那类人的理想,我和我的……我的兄弟,我们就能好好活着,并活在一起了。不过巧得很,我们不是这种理想的受害者,我们是殉道人。你们知道这中间有什么区别吗?”他抓过之前啜饮了很久的苏打水,面对三位目瞪口呆的共饮者,姿态优雅地举杯,“受害者已经死了,而我们——除非有朝一日你们的理想土崩瓦解——否则我们生不如死。”

*1975年四月二十日,西德左翼恐怖组织“红军派”(RAF)占领联邦德国驻斯德哥尔摩大使馆,绑架并谋杀两名外交官后炸毁整栋建筑。

**“Begehung”是东德用词,指“出游”。同样的意思,西德习惯用“Exkursion”(与英语“excursion”同源)。在场其余三人都是西德人,因此马上听出区别来。

乐园

那天的晚餐结束于弗朗西斯不知疲惫的侃侃而谈中,可是他努力想要安抚的萨沙和尤丽娅,后来都表现得有些心不在焉。匆匆告别两位邻居,回到家中,弗朗西斯盯着呆呆坐进沙发中央不再动弹的萨沙,看了很久,仿佛被对方后脑乱七八糟的金发正中那迷人漩涡搞得神智不清。他拖着步子,踱到吧台背后,倒出两杯新近购得的日产苏格兰式威士忌,妄想用其清淡甜蜜的口感,冲散此刻萦绕在心上人舌尖的苦涩。他端着两只玻璃杯走到沙发前,往发呆的人身边一坐,将酒递出去的时候,原本招之即来的宽慰言辞还是没能顺利出口。

“萨沙……听着,我先前真是傻透了,也无情透了,只顾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感情里,竟从没想起来问问你,基尔伯特他……他现在过得究竟如何……”

萨沙接过酒杯,端详那浅棕色的清透液体好一阵子,最后还是认命般将酒杯放回身前的茶几上。他朝身边的弗朗西斯转过头,眼神清明,里面的深泉碧绿无澜。

“我希望他过得好。虽然从理智上讲,我觉得这根本就不可能。但是近来,我听见自己的心不停在说话,试图说服我,让我相信他过得好。你相信吗,我竟情愿做个一无所知的愚人,想象在对面那个遭人唾弃的地狱,会有人奇迹般待他好,会有人原谅我们的过错,让他往后的生命无忧可扰。因为说到底,弗朗西斯,我大约终究是个自私的人。唯有这样去想,我才有勇气活下去,同时不被对彼此命运的负罪感扼住咽喉,每天生活在令人窒息的恐惧当中,对漫长的余生完全失去应有的期待……这些年来,我愈发强烈地希望那时我和他都死了。我每天都在想象,想象我们相互搂抱着死在东德士兵不长眼的乱枪底下,就连他们当中最强壮的那位,都没法将两具彼此纠缠的尸体分开……”

弗朗西斯一动不动,垂下眼脸默默聆听,努力遏制将面前的人揽入怀中的冲动,只是用余光望着对方把脸转向茶几上反射着朦胧灯光的酒精。他心碎地注意到,直到最后,萨沙都没伸手去碰那杯液体。他挺过来了,狠心封住所有退路,就像一扇扇关紧身后的门。“弗朗西斯,要是世上一切都能遂人心意就好了……可他要我活着,就算失去他的生活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他还是要我一个人活下来。”

-

“亲爱的,这里是弗朗西斯家。我和萨沙现在不在家,请给我们留言,亲亲你。”

“哈咯萨沙,我是维蕾娜。尤丽娅要参加CSD*,我手头刚好有个案子要结,实在没法抽身。你这周末要是有空,能不能去陪陪她?我等你答复,你真好。”

自从上次以尴尬收场的户外烧烤过后,维蕾娜一直试图制造机会,让两位当事人单独相处,意在化解彼此间的矛盾——如果真有矛盾的话。至于她抽不开身的说辞,听上去就很可疑,尤其弗朗西斯还在一旁嘀咕,说之前每年的CSD,她们总是形影不离。亚瑟便知道,维蕾娜还在为尤丽娅那天戳到自己的痛处而耿耿于怀。事实上,他并未对她咄咄逼人的问题感到如何介意,反而有点遗憾。当时没控制好情绪,把话说得太重,他也想找个机会跟人家道歉。可惜后来尤丽娅似乎有意躲着他,他去花园干活时,再也看不见隔壁园里高挑消瘦的背影。他则出于内心的惰性,觉得为了这样的事登门拜访也太小题大做,所以一个月以来,彼此竟未能再次见面。这次维蕾娜诚心为两人搭台,亚瑟领了情,找了个借口叫原本周末要飞来看望自己的斯科特推迟行程,在接到留言的第二天,便回电答应了维蕾娜的请求。

游行那天上午,弗朗西斯的别墅门前响起神经质的喇叭声。穿戴整齐的绅士透过客厅玻璃窗,看见尤丽娅那辆奶油色的甲壳虫就泊在屋前的车道上。他迅速披上外套出门,在她用噪声得罪整条街区的邻里之前,硬着头皮钻进了汽车的副驾驶座。

“日安,萨沙。很准时啊!”银发女子笑眯眯冲他挤眉弄眼,并不由衷地揶揄着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维蕾娜式安排。

“日安,尤丽娅。”他关好车门,一面拉过安全带,一面微微点头,回应她未曾出口的话,“听说你又打算去为人道主义奔走效力了,自私如我,也大受感召,情愿敞开心扉与你同行,虚心求教。”

“得了吧萨沙,”尤丽娅发动汽车,摇着头大笑出声,“我也没想到,民主德国竟教会你们不说人话。快收起你那套文绉绉的用词,我们狂欢去!”

后来,他与尤丽娅并肩行走于确实如同狂欢般开怀的游行队伍当中,并在某个瞬间被她兴高采烈地挽住手臂,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幻觉般不真实的暖意,穿过衣饰各异的人群,将他重重包围,他意识到这是时隔多年以后,自己再次走入人群。只是这一次,他心中知道,不管往前走多远,都不会有等在人潮尽头的那个人了。这一认知,使他深刻感受到胸口巨大的空虚,大麻点燃后的诡谲气味随风穿过那个不设防的洞口,而他选择暂时不去管它。一张张笑脸如同弗朗西斯园中的玫瑰对他绽放,一瓶瓶黏糊糊的啤酒经过他知觉麻痹的双手和唇舌,再传到其他人充满善意的手上。尤丽娅贴在他耳畔,似乎刚说完一句俏皮话。他什么也没听见,却配合她大笑起来。有人在街边击鼓而歌,于是所有人都停下步子,跟随鼓点的节奏扭动起来,蹲下,起立,身体仿佛被人施了魔法般亦步亦趋,轻盈得仿佛此刻踮起双脚,就能带着躯壳离开脚下沉重的大地,抛开一切毫无用处的思绪与情感,升入长空,去迎接所有人梦想中转瞬即逝的诱人天国。

“给自己弄一颗温暖的心吧!”

倏忽间,他似乎听到尤丽娅在对他讲话,一转头却望见她在十米开外的地方,与两位脚踏高跟的变装王后一起,跳某种流行于拉美地区的扭臀舞。一股充满能量的热流,时隔许久重新注入心脏——“亚瑟,想想枞树林,想想玻璃小老人和那首奇妙的诗吧。”他觉得自己当时并没有磕太猛,那个声音却始终在身边回荡……亚瑟,你可是礼拜日出生的幸运儿呀!

就在这时,眼前的画面一下子燃起熊熊烈火。在四散人流的尖叫声传至耳膜之前,他已经一个箭步窜了出去,粗暴推开慌不择路的同行者,在一片惊人的混乱中,找到跌倒在地的尤丽娅,将她一把抱起,扛上肩头,全力调动当年在“公司”受训时的力量和速度,冲出重围,像失掉理智一般,拼命往动物园方向逃。不知跑了多久,才感觉到自己扛着的那个人在大声叫唤。

“萨沙,萨沙!停下,快停下来!我们安全了!别跑了!”

他失魂落魄地停下脚步,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下来,胸腔内突然苏醒的心脏却始终“咚咚”响个不停。尤丽娅挣扎着跳下他肩头,站稳后马上抬手捧起他的脸轻拍两下,大呼小叫道:“你怎么了,萨沙?嘿,没事吧?我刚才一直在喊你,可你就像完全听不见似的,不要命地往前冲……喂,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快,快坐下休息一会儿!来啊!”

她拉起他的胳膊,牵引他不受控制的身体来到路边。挨着水泥花坛,她按住他的双肩,要他坐下。

“喂!你还好吧?说点什么呀,萨沙!”

他在她的坚持下乖乖坐好,四下乱撞的心脏这才逐渐平稳下来。她一面忧心忡忡地命令他开口,一面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这样的袭击实在可耻啦,得送他到去医院一趟啦,必须马上打电话给维蕾娜保平安啦:“她一定从广播里听到新闻了……要是不尽快想办法联系上她,这家伙可不又得抓狂!”

“我很好,真的。”他迟钝地抬手揉了揉眉心,神情恍惚,冲她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尤丽娅,快去给维蕾娜打个电话吧。我没事,我在这里等你。”

她睁大眼睛点点头,雪白的手臂还搭在他身上。她使劲捏了捏他的肩头,这才扭头朝街角的公用电话亭跑去。他留在原地,摸摸脑门上不知何时划破的一小条口子,猛地想起尤丽娅的面颊与裸露的肩头也在方才的混战中挂了彩。不过都不是大问题,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可能连医院都不需要去。尽管目所能及处依旧是燃烧弹在眼前炸开的一片血红,他的神志还是逐渐清醒过来,并感到惊奇:我的身体先于理性,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做出了选择——基尔伯特,这下你大概可以放心了。你瞧,我死不了了,我会努力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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