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APH/黑塔利亚同人)长别离》作者: Simplicissimus【完结】 > 长别离.txt

**此句与下句“我父爱我……”均出自《新约·约翰福音》第十章。.6

打完电话的尤丽娅朝花坛走来,一头及腰的银发翻飞在初冬的微风中,带伤眼角射出的光辉温暖而耀眼。她只是那样看着世间,就仿佛承诺了一座乐园。她不会知道,就在这短短几分钟内,坐在花坛上等她的绅士心中经历了怎样的动乱。她送他个明媚的笑容,对他说维蕾娜会联系弗朗西斯,大家稍后在医院碰头。她伸出手指,小心碰了碰他的额头,不经意间,把足以愈伤的甜蜜气息留在他恢复安详的眼帘。原本这种时候,他生命中那些举足轻重的德意志之魂应该纷纷赶来才对;他们本该齐齐站在他涌动的思绪面前,为他长眠于这片土地的心灵再一次招魂;他们冲他灵魂深处耳语的句子本该是这样:“命运的无情的支配就是如此,甚至诸神中地位最高的神,也不得不忍辱地向命运低头 ”;抑或是这样:“既然无退路可走,那么就让我沿着这条神秘的河流,穿过黑夜一直往前驶去吧 ”;甚至是这样:“在死亡中爱是最甜蜜的,对爱者而言死亡乃是新婚之夜”……然而这一刻,那些主宰亚瑟·柯克兰整个动荡命运的大师却统统隐去了身形,取而代之的,竟是他湮没于寄宿学校的童年时光中,因了反复诵读而不屑一顾的单调句子:“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为你与我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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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离开医院时天色已晚,弗朗西斯表现得兴致高涨,偏要一起去喝一杯,用来庆祝萨沙和尤丽娅逃过一劫,安然无恙。萨沙难得随和地附议,大方将三位可爱迷人的好友迎进自己的老巢。纵使白天同志游行遭遇恶意袭击的阴影始终霸占电视广播头条,“费尔南德斯家”还是挤满了像酒吧老板和他的朋友那样因为劫后余生而欢天喜地的人群。

“Prost!”,四位友人在未来感十足的冷光下珍视彼此的脸。敬我们尚存于世的挚友亲朋。敬命运让他们依然在场。敬祖国父亲。敬不公平的遭遇和永远鲜活譬如朝露的斗争热浪。敬易北河依旧奔流。敬选帝侯大街霓虹灯夜夜闪烁的幻境。敬世间所有的神。敬天意对世人始终一视同仁的无情。敬当下的我们,因为生下来就太孤独,所以一旦抓住点什么,就如同桃金娘的对叶般不肯松手。

“你总有种把自己卷入危险的本事,尤丽娅。”

这话若是放在平时,就算萨沙喝光整瓶威士忌,也不可能说得出口。不过那一夜情况特殊,似乎所有的欲说还休都变得可耻,所有的冒犯都值得被轻易原谅,还有那些本该加诸自身的苛责,似乎也能平安着陆于别人身上。维蕾娜要他们和解,他们便和解,不过在这之前,他们应该先彼此开诚布公才是。

“瞧瞧那个逃得跟狐狸似的家伙说的话!那么你呢,你今天难道不在场?”

尤丽娅语速很快,眼神则一直追随舞池中的恋人那小巧灵活的身影。好胜的维蕾娜经不起弗朗西斯死缠烂打的激将,此刻正踏着欢快的鼓点,与求之不得的记者同志缠斗不休。

“我总觉得困扰,有些幸运儿,幸运得可以和自己爱的人成天呆在一起,为什么还是不满足?今天你晓得她会不安,去和红军派鬼混的时候难道就不知道?”他伸出一只醉意十足的手,似乎想要碰碰她右脸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却在最后一刻缩了回来,抓起弗朗西斯先前丢在桌上的烟盒。

“鬼混也有她的份,亲爱的萨沙。我退出的时候,她还在里面。天哪,真不晓得弗朗西斯那个小人跟你搬弄了些什么样的是非。”她转头接过他递来的香烟,就着他的烟头点燃,调皮地撅起嘴来,喷出个瞬间消散在两人头顶的圆圈。“听着,我们当初确实选错了战友,可这并不代表我们不该为此而战。如果我们都不为自己做些什么,还有谁会呢?”

“如果你因此死了……”

“没有人会死,萨沙,因为世上总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同样道理,也没人可以离开所有人而活。‘如果海水冲掉一块土地, 欧洲就减小’***,就连海峡对岸的那个岛国也不能幸免……”她顿了顿,把挡住视线的发丝撩到耳侧,沉浸于自己宏大的演说,没留神对面的绅士发出一声反对的突兀喘息,“想想你的兄弟,萨沙。如果我死了,可以令同伴得救,我便愿意去死。”她用夹着烟头的手指往舞池方向点了点,俏皮地眨了眨眼,“维蕾娜也是一样。”

“如果无能为力,牺牲又有什么意义……”

“哦,哦,我知道你不同意……可是我们都是人,人总做梦,总想过得更好。‘既有勇气敲门,那就应当敲到底’****。”

“谁说的?”

“一个哥伦比亚人。在那片大陆上,人们总是有些神神叨叨,不是吗?”

“呵,我原以为你们当中,维蕾娜才是喜欢掉书袋的那位……”

“哈哈!没错,她就是。这些都是她睡前读来听的,我不过是记性好罢了。”

“可是对你来说,门已经开了啊……”

“萨沙,快醒醒,抬起头看看我们周围。”她蓦地越过二人间窄窄的酒桌,凑近他始终冷漠的脸。他眨眨眼,看着她薄薄的嘴唇一开一合,呵出一小股蛊惑人心的轻烟,“这里是西柏林,傻瓜。在我们目所能及的地方,全都是墙。”

*世界各地纪念石墙暴动的同志游行,西柏林的游行始于1979年。

**上述引用,按顺序分别出自海涅《流亡的神》、黑塞《笛梦》、诺瓦利斯《断片》以及《旧约·诗篇》第二十三章。

***约翰·邓恩《祝祷词》一则。

****加西亚·马尔克斯《百年孤独》。

月食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最后一个礼拜五,柏林就迎来了第一场雪。上午天放晴,伊万走进基尔伯特的卧室,拉开窗帘,让雪霁的晨光射入终日昏暗的房间。床上的人已经醒了,却像个僵尸似的蜷在床头,眼皮半睁半闭,似乎不太适应突如其来的亮光。

“早安,小基尔。”俄国人朝他走去,手上拿着灌满针水的注射器。自从上次“用药过量”事件让伊万大为恐慌之后,针水和注射器就被将军锁进自己卧房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他本人和托里斯知道。他每天按时按量给基尔伯特打针,如果出门在外,就召来托里斯代劳。

他撩起基尔伯特宽大的睡衣手袖,每当见到静脉上密密麻麻的针孔,身体内部都会涌起一阵不适。他迅速给那条手臂缠上皮筋,再咬牙把针头埋进皮肤,一边缓缓推动注射管,一边开腔道:“小基尔许久不出门,难道不闷得慌?我跟组织告了假,今年圣诞节带你去个温暖的地方,比如加勒比海,好不好?”

他心知对方不会理他,这番话也只当成自言自语来说。没想到,他拔出针头直起腰时,竟看到基尔伯特直勾勾盯着自己,还露出一抹令人费解的微笑。他认为这是老眼昏花的结果,因为近来每当他注视对方迷人但神秘的眼眸,就老觉得里面水光闪闪,似乎马上就要掉下泪来。他摇摇头,试图甩掉这一幻觉,而基尔伯特的声音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伊万,别这样。我的饮食起居,乃至我这一辈子,全是你一人擅自决定的。你对我讲话时,为什么还总是摆出一副商量的嘴脸呢?”

这要是放在二十年前,基尔伯特脸上就要挨一记俄国人深感受辱的无情铁拳;就算放在三五年前,将军恐怕也会虚张声势地吼上两句诸如“别他妈不知好歹!”一类的狠话泄愤……如今伊万把这话听在心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方才那股不适感没有缓解,依然沉甸甸梗在胃部偏上的地方,使他顿时失掉了与生俱来的好斗和残暴。他隐约觉得应该对他说些什么,那些他早就该讲却从未讲过的话……然而这些话,即便此刻他有胆量说出口,抵达对方心中时,只怕早已挂上血淋淋的悔恨。为什么我们身处此地?我们来这儿多久了?如果我们早点离开这地方,一切是不是会好起来?如果时间允许,我还能找回我的小基尔吗?

伊万恍恍惚惚地站直身体,莫名感到一阵恐慌。他是不习惯害怕的,对心爱的人尤其不该惧怕。那些横亘于两人面前的障碍,既然永远没法摧毁,就只好努力承担起来了。

“我得去单位一趟,正午时候托里斯和厨娘都会过来。早餐在桌上,别饿着自己。”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语气温和地交代,末了走到卧室门口,又转头加上一句,“晚上见,基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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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整,伊万走进办公室。打开总部传来的密函,上面是命他即日返回莫斯科中央召开紧急会议的指令。他想起眼下美国佬正在实行的战略防御计划,琢磨中央对东欧地区应该有了相应的新部署。正午时分,他与德国同事外出用餐前,还特地往自家别墅挂了个电话,确认托里斯已经到达,家里的麻烦鬼一切如常。午后回到单位,他签收了一封语焉不详的加密电文,发自共事多年的亲信爱德华。此人在伊万的举荐下,已于六年前调回莫斯科中央担任重要职位。爱德华私下传来电文,用的还是只有彼此才了然于胸的密语,伊万便隐隐觉出了不祥。下午六时,他自行驾车离开单位,穿过鱼龙混杂的亚历山大广场,来到柏林大教堂。他与手下的每一位亲信——“我的男孩们”,他当初就是这样称呼他们的——都有专属的秘密联络点,属于爱德华的特定地点,在大教堂圣坛背后小小的祷告台下方。他穿过一半废墟一半彩绘的长廊,想到这个不受现今政权待见的地方,也给他们这样的马克思主义无神论者提供庇护,因而产生了一丝戏谑感。不知道基督徒的上帝会如何看待他们这样的人呢?耶稣能对出卖身体的妓女敞开大门,那么对于出卖灵魂的间谍呢?

他装模作样,往祷告台上一跪,从膝盖底下的木质暗箱摸出一份文件。这就是爱德华在电文里提到的东西了。他迅速将其塞进外套,在破碎大教堂空灵的静谧中沉思片刻,这才起身离开。先到街角的报刊亭买了张晚报,将刚取的材料卷进报纸,再像往常一样,走近莫斯科餐厅用晚饭。借着餐后茶点时间,他佯装看报,细细研究爱德华给他的密件。

那是莫斯科中央绝密报告的拷贝,里面详细记录了“关于布拉金斯基同志疑似美方双重间谍身份的调查”。在随件附上的短信中,爱德华用加密隐语告知自己,此次莫斯科突然将他召回,不是为了什么紧急会议,而是为了进一步调查与此后的审判。爱德华还承认,虽然此前并不清楚伊万的真实身份,但他也是美国人的情报员。此次伊万身份暴露,表明情报网已遭破坏。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伊万看到这封信的同时,爱德华已在逃往第三国的路上了。信的最后,他还衷心建议“长官”不要理会莫斯科中央的指令,当下就该逃亡西柏林,寻求美方庇护;他也祝福“真正的同志”脱离险境,“在自由的土地上彼此再会”。

那顿饭,伊万吃到将近午夜。他读着针对自己的调查报告上“证据确凿”的叙述,恍惚中记起某年夏季波罗的海的那个黄昏。莫斯科对他的指控来自于一系列层叠复杂的银行交易。他们通过线报查实,这些交易的资金全部来自西方情报部门,而嫌疑人每次提款的地点,与伊万这些年的行踪正好完全吻合,也对得上苏联乃至整个东欧重大情报泄露的时间点。他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基尔伯特在精神崩溃后还坚持要一起旅行,并非由于他有多么享受同行的乐趣,甚至也不是伊万当初以为的,真想到处去走走。基尔伯特忍受他那么久,完全因为早有密谋。他也终于明白,当初德国人被诊断为重度精神障碍而“无法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时,为什么对自己成为他的监护人一事豪不介怀。基尔伯特不时给他的五花八门的银行手续,他都没有细细过问就签了字……我的小基尔,我的兔子,原来为了陷害我,你把自己变成了我。那些汇到巴黎、日内瓦和斯德哥尔摩的钱都是你提的,可这和我亲自做的,又有什么区别?难道我要告诉莫斯科中央那些老不死的官僚,是我养的那个小家伙,用二十年时间策划了这一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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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要为俄国人充实得过头的一天画上完美句号似的,莫斯科餐厅的前台接到一通找“将军”的电话。俄国人接起听筒说“是我”,电话那头便传来一段事先做好的俄语录音,声线也经过变调处理,甚至听不出人声是男是女。对方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宛如背书一般,说西柏林的美国站点已经接到了爱德华的线报,愿意给他们“处境危急”的线人提供庇护。今晚凌晨某时某刻,伊万有一分钟的时间通过换岗时的检查站,美方特工将在另一头接应。那段录音最后特别强调,只要他按照指示“寻求帮助”,他家中那位“需要照料的人”也会得到美方的妥善安置。他耐心听完那段录音,再一声不响地挂断了电话。他顺便在前台签了单,把那张时刻不离手的晚报卷好夹在腋下,迈着与往常一样傲慢的步伐,走出了即将打烊的餐厅。

事已至此,他几乎可以确认整场闹剧——甚至包括爱德华的通风报信——都是美国人搞的鬼。枉我看中并提携那小子,到头来还是个当叛徒的料。他坐上自己开来的轿车,心不在焉地想。麻烦的是,手中来自莫斯科中央的文件拷贝无法造假,这说明人民委员会那帮愚蠢的老家伙果然把这些东西信以为真,打算将他当作双面间谍来处理。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一旦回到莫斯科,他就会面临无穷无尽的审问与酷刑,直到在神智不清或痛不欲生之时,承认一切莫须有的指控,他们才肯将他痛快枪决。伊万有些庆幸,他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不会害得他们一辈子因自己的“罪名”而生不如死。爱德华没有说错,对于贪生怕死的家伙来说,投降美国人恐怕还是上上之选。

可是……基尔伯特。

将军当晚的思绪飘忽不宁,只有这个名字始终出现眼前。基尔伯特的存在改变了他生活的轨迹,决定了生命中的一切可能性都不再成为可能。伊万静静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爱枪翻来覆去地把玩,将弹匣反复退出又重新装好。他的情绪激动难平,对基尔伯特的感情强烈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他坚信一生中只爱过这么一个人,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他一手创造了自己的所爱。如果他们没有相遇,他红眼睛的宝贝会是什么样子,他将永远无法想象,也永远不可能知晓了。不可思议的是,对方越是抵触这种一意孤行的塑造,自己就变得越是爱他。事实上,是他们两人并不由衷的密切合作,造就了如今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和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我们彼此主宰着对方的生死,就像猎人一生追逐与他厮杀的猛兽。完美的共生关系。完完全全的终极占有。

是我错怪了他,我真是傻透了。伊万从大衣口袋中掏出盛满伏特加的小酒瓶,“咕嘟咕嘟”一饮而尽。为了造就我的末日并亲眼目睹其到来,他其实一直情愿活着,他其实一直情愿留下。早知如此,我何必拿那些伤人的毒药害他,何必把他搞成如今这副让我看得伤心的模样?

俄国人浑浊的眼中喷出感动的泪花,在激越情感的鼓动下,他一气呵成地发动了汽车。尽管他的精力始终高度集中,前路在眼前早已不复存在。他只看见那个容光焕发的银发少年朝自己走来,左手的三根指头比划成一把手枪的模样;他看着他把手指举到自己眉心,嘟着嘴发出“蹦蹦”的声音。当天夜里并没有月亮,那孩子的头发却反射着月光的色泽,像传说中若即若离的精灵,替迷茫的灵魂照亮归家的路。

美国佬搞错了,我既不愿让莫斯科中央逮去,也不会溜到西边自投罗网。我正驶在回家的路上,我刚刚意识到自己的幸福触手可及。亲爱的约大叔*保佑,我要回去找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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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恩施豪森某条人迹罕至的路边,托里斯站在破旧的公共电话亭内,瑟瑟发抖地等了一夜。尽管他整晚等得心神不宁,电话铃的声响反倒让他平静了下来,仿佛溺水者重新浮出水面。就算阿尔弗雷德冷冰冰的嗓音带来的消息不甚理想,他也没有陷入慌乱与懊恼。

“他没来。看来只能等待莫斯科自行料理家事了。别出头,别乱阵脚。我会尽快再联系你。”

那头没有等待任何答复就匆匆挂断了电话。托里斯站直身体,看自己呵出的热气凝结在玻璃墙上。他曾自告奋勇,希望提前将基尔伯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然而美国人坚定否决了这一提议,因为不论代价如何,他们也不能冒险让俄国人提前起疑。托里斯沉吟片刻,决定先不赶往安全屋等待美国人的进一步指示。他点了支烟,沿着空旷无人的大路走了很久,才纵身跳上一辆开往潘科夫小区的夜间巴士。

到达将军别墅的时候,托里斯立刻发现已有至少两位同行在此守候了。看来克格勃对骗取“叛徒”自行回归莫斯科并无十足把握,还是召唤出身处德国的特工进行盯梢。中央毕竟留给布拉金斯基这一地位的人物以充足尊严,托里斯讽刺地想,虽然到头来子弹穿胸而过的时候,需要瞄准的位置和平民并无不同。他抬起眼来,对着一位头戴呢帽逡巡于楼下,却明显不是过路人的魁梧男性点了点头。这类杀手一般都是孤狼,除非接到特殊指令碰头,否则彼此并不往来。对方将他认作同类,微微颔首后就缓缓踱到屋子另一头去了。俄国人的房子灯火通明,其余特工并未轻举妄动,说明他们确认猎物还在屋内。托里斯默默走进花园,坐在基尔伯特喜欢的那条长椅上,想起先前维拉还在的时候,会把这地方当成她和主人的专属地盘,对一切妄图靠近的人,用凶狠的低吠予以警告。

那个晚上夜色很沉,整个花园安静得吓人。所幸巨大的房子浑身散发着暧昧的幽光,这才稍微照亮周遭地盘。手上的腕表走到凌晨两点还差七分,他听见别墅二楼响起枪声。三个隐没在暗夜中的身影迅速现形,而托里斯已经先行一步,冲入房门。

*苏联人给斯大林的爱称。

西木

伊万进门时,基尔伯特还在客厅。他缩在他们初次见面时俄国人坐着的单人沙发里,看样子快睡着了。手里的雪茄似燃非燃,却将他笼罩在暧昧的迷雾中。华丽的唱机一圈圈空转,音乐早就停了。伊万晃了晃脑袋,还是看不清楚眼前的人。难道他心知事成在即,特地在此等候佳音?那他知道我会回家吗?他知道我爱他,爱到恨不得带他走吗?

然而列宁同志作证,我根本做不到。

当他跨进家门,看见基尔伯特在等他,他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法杀死这个人。

我的基尔属于这个世界,这是我们所拥有的唯一世界。他永远也不会死,伊万一厢情愿地想,他甚至不该慢慢凋零。

伊万胸中翻起一股铺天盖地的洪流,他不知道里头裹挟了多少爱意,多少悲凉。走到最终往往想起最初,当年我们如同真正的伙伴那样无话不说。伏特加的滋味还在唇齿间翻滚,他眼前一热,顿时想问问基尔伯特,他那个老木匠上哪去了,他那个终日练琴的“小少爷”现在过得如何……他打着酒嗝,内心仓皇,生怕对方开口反问,他那个活泼好动的小基尔上哪去了,他现在过得又如何呢?

基尔伯特听见他进门的动静,缓缓抬起头,但隔着并不存在的迷雾,伊万再也看不清对方明亮得惊心动魄的双眼。他大步走向那个人,揪着他的衣领,将人整个提起来。他对他“呼呼”地喷着酒气,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有那么一刻,他觉得基尔伯特冲他笑了,可惜他想念了许多年的那个笑容转瞬即逝。他感到一阵刺痛,那是基尔伯特将雪茄按在他手背上。他一巴掌抽上对方事实上面无表情的脸,不顾其扭动挣扎,将人横抱起来,踉踉跄跄往楼上跑。基尔伯特像条咬勾的鱼,在他怀里打挺,两人双双跌倒在楼梯上。伊万拉过他的手臂,照着面前苍白的脸就是一拳;与此同时,自己腹部被那人重重踢了一脚。他喝高了,倒不觉得这一下有多么疼。他顺势向前扑去,将基尔伯特死死压在台阶上,兴致勃勃地大吼:“你知道吗?今晚我特别想上你——成全我吧,亲爱的小基尔!”

伊万将德国人的双手反剪在身后,经过一连串挣扎和搏斗,两人连推带搡地爬上楼,跌入卧室。 基尔伯特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发现自己被扔在床上。有液体从鼻孔中流出,他眨眨眼,定神欣赏伊万醉醺醺又气急败坏的模样。他开始大笑。伊万又一记老拳灌在腹部,他在床上蜷成一团,断断续续地笑个不停。 俄国人瞧着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会儿神,竟也大笑起来:“我今天高兴!哈哈,基尔,你也很高兴吗?”他凶狠地埋下头,如狼似虎,吮吸着基尔伯特的颈窝;身下的人暂时停下剧烈挣扎,笑的浑身发颤。

“我也很高兴,伊万。”基尔伯特的神情带着鲜明的迷醉,就像手持茴香的酒神信徒,被不可言喻的力量附身,陷入癫狂。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可是伊万的手指戳进他的喉咙,揪住了那条不安分的舌头。他被噎的直咳嗽,一阵阵作呕,神情却是喜悦的,就连朦胧的红眼都因努力维持笑意而眯成了缝。他蜷起膝盖向上一顶,俄国人就嚎叫着滚到床的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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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尔伯特那天晚上反抗得格外厉害,即便以伊万的力气和手段,都无法在短时间内顺利将其制服。这就像即将获释的奴隶,当唾手可得的自由就在眼前时,便无论如何也不愿再次屈辱下跪了。和以往很多次一样,卧室变成了战场;伊万内心却涌起前所未有的祥和,在眼前绵延的时间长河中,他往前看得见生,往后看得见死。此时死与生交织在一起,就像热恋的情人相互纠缠的躯体。他知道身下的床铺宛如战场,唯有欲望与日俱增。单发子弹的温度点不燃体内雷管,骤雨般落下的炮弹才激得起灵魂震颤的浪涛。

后来,伊万终于按住基尔伯特,把他闷进枕头,打得他无力还手,再解下皮带,劈头盖脸抽上那张早已不复俊美的脸。他瞧着对方脸上的斑斑血迹,就像看见镜中的自己。雷管还在体内持续爆炸,犹如战火从莫斯科烧进柏林城——火焰永不熄灭。他一把扯下基尔伯特的裤子,蛮横掰开瘫软无力的双腿,拉出自己早已昂扬的兄弟,咬牙切齿地进入了他。

那一刻,伊万相信他们之间一切该说的话都已说完。在死亡的哀乐如此迫在眉睫的沉默中,他伏在心上人身上疯狂抽动,像对待一颗洋葱似的,将其剥得精光;他的内心却在吼叫,在不厌其烦地重复同一句话。有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可他知道,对方其实什么都听不见。他于是骤然停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性命攸关的事。小基尔连这间屋子的大门都不曾出过,他一定有同谋吧……好啊!我养的孩子,到头来全都起来反对我!

伊万低下头,放慢速度,恶意挺弄身下奄奄一息的人,揪着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他妈的!不知道托里斯有没有爬上过基尔的床?他发现,自己扭曲的面容倒映在对方空洞的眼底,像极了放在基尔伯特床头的旧书《痴儿西木传》封皮上骇人的丑怪。俄国人也曾试着悄悄拿起来读过,却不由大叫这种狗屁不通的老古董是什么玩意儿!“如果我们爱了敌人,而得不到报酬,那么我们恨了朋友,又该期待如何严厉的惩罚呢?” ——真是令人琢磨不透,他浮想联翩地承认——德国人,真是令人琢磨不透的民族啊!

有了这一领悟,他便不再受困于看透一切的执念,而是将基尔伯特的脑袋重重撞在床头,再度猛烈抽插,趴在那具软绵绵的身体上肆意乱啃。他是真的用了力气在咬,仿佛要把人撕碎生吞一般。在被欲望、怒火以及不断上升的情感轮番洗劫之后,伊万尽兴地泄在心上人体内。对方骨瘦如柴的身体像个软塌塌的稻草人,在风暴过后的宁静中微微痉挛,散成一团。俄国人盯着他神情恍惚却布满泪水的脸,体内顿时有清凉甘泉流过。他不依不饶,抓起对方的肩膀用力摇晃:“基尔伯特!你怎么就是不愿意承认?为什么不亲口告诉我你对我的感情呢?”

伊万心满意足地瞧见那双湿润的眼睛顿时睁得老大,带着赤裸裸的恨意瞪视着自己。里头有泪珠大滴大滴滚落,和他脸上的血迹混合起来,好像涂满了艳丽的油彩。俄国人向来对纯粹的东西爱不释手。既然如此,他坚决地想,就让我把可能尚存的唯一一丝爱意除去。

“被我这样操弄,你自己其实也很享受吧?”

基尔伯特失去控制般发着抖,闻言张了张鲜血淋漓的嘴唇,却一句话说不出话来,只有喉间发出危险的“嘶嘶”声。伊万则满怀狂热,不顾一切地凝视他,要把他此刻每个细微的表情都铭记于心。

“我今晚一直在想……要是我就这么去见约大叔了,我家的疯小子该怎么办?”

那些锁在卧房里的药水,除了托里斯之外,没有人知道密码。

小托里斯。小爱德华。小菲利克斯。

年轻时代的旧事在眼前一闪而过,使他发自心底露出微笑。他不知道有没有这样一个地方,专为那些不断消逝的英俊少年而设。不是军队,不是监狱,不是集中营,也不是疗养院,而是这世上最瑰丽的花园——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要全心全意担当他们纯洁的守护神;他要在园中种满甘洋菊,当那些可爱的男孩翻过围墙,进入花园,他自己则什么也不干,只须从楼上的窗口注视他们;还有他的小基尔,所有漂亮男孩中独一无二的那个,身上携带的火种足以驱散冬日的严寒;当他伸手去摘枝头的鲜果,他就会下楼帮他把果实取来……他会和他一起站在金苹果树下,看鲜花开放在一个接一个永不褪色的春日;而那孩子的明媚双眼,将会永远翻滚着足以灼伤一切的炫目光泽……

“我说基尔,既然你喜欢被我操,为何又老想着赶我走?”他松开钳制德国人的手,眼底泛起轻飘飘的雾气,好似陷入永无尽头的甜蜜幻境,“说起来也真是,当年你的妈妈,不也让俄国人操了?这么着生下的种,本来注定也是要给俄国人当……”

这次他的小基尔终于不愿让他把话说完。德国人依旧仰卧在残暴的猎手身下,手中却紧握不知何时从对方腰间的抽出的手枪。他用尽最后力气提起手臂,速度极快,对准伊万近在咫尺的眉心就是一枪。那颗脑袋像注满了幻想的气球瞬间爆炸,鲜血和脑浆喷了基尔伯特一头一脸。剩下毒蛇般的嘴依旧大张,仿佛还要对床上的人继续喋喋不休。俄国人魁梧的身躯抽离了生机勃勃的灵魂,霍然颓败下来,雪崩般将他虚弱的受害者埋在床头。基尔伯特一把推开覆盖在身上的沉重尸体,调转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毫不犹豫地第二次扣下扳机。

托里斯并非第一次在这栋凶宅中闻到浓郁的血腥。他在静悄悄的卧房门前定住脚步,内心犹豫片刻,不确定在彼此折磨那么久之后,屋里两人究竟达成了怎样的了断。基尔伯特浑身是血,赤身裸体跪坐在床上,手里还握着伊万的手枪,一见托里斯破门而入,便像个孩子似的冲他笑了:“这头狗熊……他是故意的对不对?”他嘿嘿笑着,神情凄凉,朝托里斯晃了晃手里的枪,“光留一颗子弹,故意让我杀了他,是不是这样?”

他说得很轻,话语却如同猛烈的火墙,袭向托里斯。后者紧盯床上的人,缓缓垂下端枪的手。卧室顶灯发出幽暗的光晕,有一刻托里斯觉得,面前的人早已化身无名鬼魂,像被困在这个国度上空的千千万万鬼魂那样,罹难于没有形体的不知名压迫。他呆呆地注视眼前这个令灭绝人性的俄国人莫名痴狂了一辈子的家伙,头一回意识到,对方那头曾经令人惊叹的银发已经不再熠熠闪光。基尔伯特的发色浅得具有欺骗性,以至于让人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它们早已褪掉了象征青春的银色光泽,换上了代表苦难与衰老的真实白发。他迟疑着走上前去,轻轻摘掉一动不动的鬼魂手里的枪。被剥夺了一切的人形仿佛瞬间被抽走了筋骨,一下子歪倒在托里斯身上。立陶宛人看了一眼边上俄国人面目全非的尸体,麻利地扯过一条毯子,把倒在怀里的人紧紧裹住,将他抱起扛上肩头,步履沉重地走出卧室。三位一言不发的暗夜同行排成一字,站在楼梯上,用空洞的眼神目送他下楼。他们接到的命令大概只与布拉金斯基本人有关,因此对托里斯和他肩上昏迷的可怜虫沉默放行。

到头来,美国人还是低估了布拉金斯基对贝什米特的执念。其实托里斯自己也有些纳闷,二十多年前,他在这栋别墅中初次见到这个德国少年,还以为伊万当时表现的赤裸裸迷恋,不过是他对又一位漂亮男孩那种来去匆匆的惯常喜爱。他这样想着,意识到他对情感这种东西亦是一窍不通。他出了别墅,沿着潘科夫小区夜深人静的漆黑步道慢慢行走,走了仿佛有一个世纪,才拦下一辆无辜的夜行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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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金斯基将军为何突然人间蒸发,安全局的所有德国人完全一无所知。苏联人仅仅透露只言半语,措辞谨慎克制,说将他调往莫斯科,是事出紧急之举。他身边的立陶宛人罗利纳提斯,接替苏联将军在东德安全局扮演的角色,这无疑是直接受命于莫斯科中央的重大升迁。布拉金斯基“畏罪自杀”的报告,德国人当然无从接触,就连远在莫斯科,恐怕也只被极少数核心人物匆匆扫过,便封存为“绝密”束之高阁了。天网般完善又坚固的俄国情报网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定然搞得人民委员会内部士气低落。尽管这股低气压很快就会被即将到来的改革浪潮吞没,不过苏联情报人员就算再神通广大,也无法窃取来自未来的重大信息。就在克格勃陷入一蹶不振的精神打击之时,托里斯在西柏林的空公寓中最后一次见到阿尔弗雷德。

那次碰头是美国人主动联系托里斯后敲定的,虽说距布拉金斯基去世已时隔将近两个月。与以往每次交接一样,托里斯到达时,阿尔弗雷德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发现美国人气色很差,上回拿到基尔伯特给的材料时那种孩童般天真的光彩,已从他青黑的脸上消失无踪。隔开两人的木桌上放着一本护照。美国人没有邀请托里斯坐下,就直接开了口:“之前承诺给你的东西。一旦踏上美国国土,你就自由了。”他说话时连眼皮都不曾抬起,只是稍微摆了摆手,像是准备就此别过。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桌角一处磨损痕迹上,似乎正为木桌之完满受到损害而扼腕。

托里斯往前走两步,抓起桌上的护照翻看数秒,再将其放回原处。内心深处一直存在的隐忧终于得到证实,他近日来刻意压制的紧张与愤怒也随之爆发。布拉金斯基死了。不管美国人怎么想,托里斯本人的计划算是以失败告终。然而,如果不是因为面前有着天使般面容的无情男子实在刚愎自用,俄国人可能就不会死;此人如果落入人民委员会手中,可能会比被兰利带走更让托里斯觉得刺激。

“我之前提到过‘两本护照’,你只带来一本。”托里斯立正站好,在将军左右行事太久,他无意识中对另一位同等量级的权威怀着敬畏。

“只有一本,伙计。我知道你因此事飞黄腾达,暂时也没必要卷铺盖逃跑。如果你改主意了,我能充分理解。”美国人毫不掩饰,露出不耐烦的神情,终于把视线从桌角移到托里斯脸上,心灰意冷地捏了捏眉头。

“我没改主意。但我们之前说好两本——”他指指桌上那本印着自己名字的美国护照,讶异于自己语气中散发的冷酷和漠然,“这不成。”

“没什么成不成的,”美国人盯着他,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那个人是疯子。住进德国还是美国的精神病院,在我看来差别不大。很显然,总部也是这样认为。一本护照,快别闹别扭了。你无需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扛。”

“谢谢你的好意。但这不是我的责任,是你的。你的情报,你的线人,你的报酬。以物易物,他给了材料,护照该你给。”

布拉金斯基死了,托里斯不停告诉自己。这个事实让自己此生的目标就此消失。他并不明白,今夜在此与冷漠又自大的美国人讨价还价,意义究竟何在。

“以物易物……很有道理。”美国人抬起头,专注地仰视面前高大的立陶宛人,颇具兴味地砸了砸嘴,“我有些好奇,那本……你非要不可的护照,究竟是他自己要求,还是你替他做了决定?”

托里斯沉吟片刻,默默消化对方的恶毒与狡诈。一辈子过去,他早就学会在布拉金斯基面前宠辱不惊,此时的平静,自然也不会当着美国人的面轻易崩塌:“是我替他做了决定。你非常清楚,他因为精神问题,已经丧失民事行为能力。”

“那你怎么这样确定他想离开德国?他说不定只想彻底离开这个世界,去找亚瑟·柯克兰作伴呢!”美国人失声叫道,因为提及英国人的名字而提高了嗓门。托里斯有些诧异地瞧着他失态的模样,态度认真地答道:“他早就不相信天国了。在我们的国家,没人觉得死后就能和亲人重逢。”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否则大家更有理由立即去死了。”

美国人维持发火时的凶相望着托里斯,沉默着点点头,觉得这个话题过于诡异,便不再坚持:“听着,这个丧失民事行为能力的家伙杀掉了我几近到手的猎物,老兄。让我提醒你这点,因为你似乎直到现在都没注意到,”他倾身向前,双手交握杵在桌面上,语调严肃,略带悲情:“除了无私地为这个世界除掉又一个危险的毒瘤,我们事实上一无所获!而我,我向来不喜欢为失败者埋单,更不会因你自诩为监护人的一厢情愿,就铺好红毯迎接某个丧心病狂的精神病人!不管你那颗同情泛滥的脆弱心灵接受与否,我很抱歉,一本护照,给你的——报偿不少,也不可能更多。”

托里斯往前迈了一步,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越过小小的木桌,双手揪住了美国人一丝不苟的衣领。小小单间的房门突然洞开,他听得见身后瞬间涌入的杂乱脚步,还有手枪上膛的声响。他早有察觉,尽管自己一直坚持“莫斯科规则”,然而每一次,美国人似乎都并非独自赴约。轮椅上的人倒是镇定,他一脸漠然地瞧瞧自己被制住的领口,随即轻轻挥了挥手。脚步声随即窸窸窣窣地退出了房间,而托里斯始终注视着美国人的脸,没有回头。

“我希望你记得,”托里斯开口时带上了一丝布拉金斯基的腔调,连他自己都没有留意到这点,“如果不是因为他,你根本就没本事展开任何行动;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也不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里。我希望你记得,是我们,是我和基尔伯特两人,必须为你的铁石心肠埋单……”一席话竟说得气喘吁吁,他不得不停下,叹了口气,松开抓住美国人衣领的双手,慢慢直起身体,“布拉金斯基一定会回去找他,甚至有可能亲手杀了他……我告诉过你的,但你对他的死活似乎并不在意。现在,这一点已经显而易见了。”

美国人重新靠回轮椅靠背,抿抿嘴唇,不再说话,镜片背后如晴天般湛蓝的眼珠也不再透露任何信息。布拉金斯基死了,而托里斯觉得自己从未像现在这么累过。他没有去碰依旧躺在桌面上的护照,就转身走出屋子。美国人带来的几名特工就在走廊里待命,不过直到立陶宛走出那栋楼,都无人上前阻拦。

钟声

路德维希生日这天清晨起了大雾,埃德尔斯坦家前往郊外野餐的计划因此作罢。罗德里赫安抚孩子,说下午如若天气放晴,就带他去共和宫逛逛。小寿星从小安静得出奇,出人意料地听话,完全没有因为取消野餐计划而耍赖皮,得到罗德里赫的保证之后,就乖乖上楼搭积木去了。就在一家三口百无聊赖窝在屋内的上午,家中竟迎来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托里斯到访的时机有些奇怪,正好处在一家人用完早餐,留他吃午饭又嫌太早的当口。伊丽莎白开门时,扑面而来的浓雾让她一时看不清站在门口的高大男子,差点虚惊一场。好不容易将人迎进门来,才发现这位军官破天荒地一个人。她想问问基尔伯特怎么没来,却被他进门时带入的诡异氛围所感染,竟张口结舌起来。

“长官,呵,见到你真好……咖啡还是茶?”

她机灵地回避了关于基尔伯特的问题,含笑引他进入客厅,觉察到对方并没有坐下的意思。

“别客气,夫人。您好吗?先生也好?”

他彬彬有礼地脱了帽,浑身散发的阴冷气息被室内开得充足的暖气击败,一下子消失不见。

“好,都很好。他在楼上陪小家伙玩积木,我这就去喊他下来。您真的什么都不喝吗?”

他温文尔雅地笑了,摆了摆手。她恭敬地冲他微微颔首,转身上楼。边爬楼梯还边想,这位军官看上去疲惫得可以,不知这次又有什么坏消息要宣布。

托里斯给埃德尔斯坦家带来的不过是基尔伯特的近况,还留下一个柏林东郊的地址。他希望他们能够不时带路德维希去看望那个人,权当给他做个伴。他简单交代完此事,便戴上帽子准备告辞。

“那个苏联将军呢……他上哪去了?”送他出门时,伊丽莎白突然这样问。基尔伯特的病情,人人心知肚明,如今住进疗养院,并不太叫人惊讶。然而她望着托里斯莫测的神情和举动,总感觉心里不大自在。

“他出了场意外,去世了。”他转过头,清秀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夫人,再会。”

伊丽莎白倚在门边,把一句挂在嘴边的“那么您呢?您这是要上哪去呢?”吞入腹中。她默默望着他身着军装的深色背影消失在户外茫茫白雾之中,就像他刚刚从迷雾中走来,就像他会一直一直走下去。

-

开春时,疗养中心的积雪逐渐化开。午饭过后,基尔伯特沿着通往大米格尔湖的碎石小路散步回来,发现停车场内泊了辆眼熟的轿车。他缓缓踱步至主楼对面的长椅坐下,果然望见大厅前台旁站着背影挺拔的托里斯。他身边还有另一人,个头和立陶宛人差不多,一头金发乱蓬蓬的,被两名男护士簇拥着,看上去是位新病号。尽管天气渐渐转暖,三月底的劲风还是吹得基尔伯特狠狠打了个喷嚏。他瑟缩一下身体,正犹豫着究竟是这时候就回楼里去,与托里斯和他带来的陌生人碰个正着,还是应该硬着头皮坐在原地,等托里斯离去后再进屋。不过还没等他运转迟缓的脑袋作出决定,新来的病人就被两名护士领走了,托里斯也转身离开,推开玻璃大门的一刻,就瞧见了端坐寒风中的基尔伯特。他冲他远远露出浅笑,先在大厅门口站定,点了支烟,这才缓缓朝基尔伯特的方向走来。

“日安,基尔伯特。一切好?”

托里斯来到长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强制戒毒后,基尔伯特毕竟长了些肉,尽管显出些许浮肿和疲态,精神比几个月前还是好了许多。

“日安,托里斯。就那样吧,你呢?”

基尔伯特抬起头,目光跟随托里斯坐下的动作落回长椅,几乎是眼巴巴地盯着人家。

“呵呵,别这么看着我。护士今天恰好对我旁敲侧击,暗示最好别再偷偷塞烟给你。”

话虽这么说,托里斯还是从上衣口袋掏出烟盒,放进基尔伯特冰凉的手心。待他从里面抖出一支衔在嘴里,再掏出火来给他点上。像以往所有的日子那样,两人之间还是无话可说。托里斯的目光落在长椅侧前方一簇迎风招展的野百合上,暗自讶异在这种温度下,那株植物就坚强地吐出洁白的花苞了。

“你这次……”

“我恐怕……”

沉默许久之后,两人竟同时开口。基尔伯特愣愣地眨眨眼,率先闭了嘴,托里斯则有些惊讶地笑了。

“说吧,基尔伯特。”

“呃,我是想问,这次你新带来的那个倒霉鬼是谁?我从前可不知道,你有四处搜罗疯子的癖好……”

“还是这么嘴不饶人吗。他呀……他叫菲利克斯,是个老朋友。我跟他有二十多年没见过面了,直到最近,我才在‘白厅’找到他。”

“‘白厅’?”

基尔伯特挑起眉头,熟悉的面容从记忆的深谷一闪而过。冷酷绝望的深夜。夜间无人的公路。路边的树林。林中的恋人。恋人的眼泪……似乎都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嗯,菲利克斯年轻的时候有点像你,脾气火爆得很。他得罪了伊万几次,后来就失踪了。要不是这次我升了职,恐怕至今都无从知晓他被关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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