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句与下句“我父爱我……”均出自《新约·约翰福音》第十章。.7
俄国人的名字被重提,这在两人身上都产生了微妙的反应。他们彼此沉默下来,直到基尔伯特再次开口:“你的朋友……他情况严重吗?”
“怎么说呢,我去’白厅’接他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不认识我了。直到现在,我都没听他讲过话。如今他吃喝拉撒都需要有人照顾,我也没法让他长期留在家中……”他顿了顿,把烟头往脚下一扔,再抬起脚尖将其碾平,“在这里,起码不会再有人折磨他了,总算是个不错的归宿,你说呢?”
基尔伯特不动声色地沉吟着,然后猛地抬起脑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么你呢,托里斯?你打算离开柏林了?”
这家伙就算到了眼下这地步,洞察力依旧敏锐得惊人。托里斯在心底暗暗叹息一声,望着那束野百合在早春的料峭冷风中“飒飒”作响,周身却瞬间涌起一股令人鼻酸的暖意。托里斯心想,他们彼此都是背负惨痛经历的人,无家可归的人,同时也是同舟共济的人,一起密谋的人——在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之时,在萧条而隐蔽的柏林东郊一株顽强生长的野百合边上,才终于得以享受片刻的开诚布公和内心宁静。
“是的,我打算回家了——我是说,回立陶宛……新领导人上台一事,给故乡的同志们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波罗的海三国独立的希望,离我们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近过。我在这鬼地方浪费了一辈子,也是时候做些让自己感到此生无憾的事了。”
托里斯自顾自说完这番话,并未去看基尔伯特的反应。之后两人也停止了交谈,似乎都在静静感受他们这辈子很少有机会去感受的祥和与友爱。过了一会儿,基尔伯特率先起身,说天有些冷,该进屋去了。托里斯随后站起,两人面面相觑片刻,然后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拥抱了对方。
“再见,托里斯。”
“再见,基尔伯特。”
托里斯有些感激他没说出“祝你好运”一类的话。他略微迟疑,还是像对待真正的朋友那样,轻轻拍了拍对方瘦骨嶙峋的后背,这才松开手,后退一步,做出一个彼此都很熟悉的立正军姿,接着便转身走向自己的轿车。
-
在克罗伊茨贝格区的圣波尼法爵教堂内,主日弥撒结束有一阵子了。独自坐在后排角落的绅士,似乎还沉湎于圣恩浸沐的感怀中,久久不愿随人群散去。修女贝露琪觉得,这位信徒有些脸生,似乎今年才新近见过两次。她在此侍奉二十余年,对大部分教区信徒的背景都了如指掌。然而关于这个人,她的记忆储备却是一片空白。她不喜欢这种空荡荡的神秘感,因为不确定是不坚决的姐妹。她在祭坛背后碰到神父佩德罗,就想据此跟他聊上两句。
“我的神父啊,坐在角落里的先生,怕不就是今年刚从圣公会皈依本教的那位?”
“可不是。年初他经人介绍过来,表达了皈依的心愿,是我为他主持的入教典礼……“神父犹豫片刻,把手往胸口一放,诚恳道:”嬷嬷呀,你在这里呆得比我久,见过的信徒比我还多,所以这话我就单独对你说一说。我的感觉是,这位先生皈依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捐赠。他不常参加礼拜,然而每次只要他来,就会留下一个装有支票的信封。两个月前,他一次性给我们捐了整整一万马克……”
“如此这般奉献我主,诚心可鉴……”
“他大约得知本堂每年拨出大量资金给民德兄弟教会,才决定为本堂捐款。因为入教之前,他特地问我确认了此事。据我推测,他可能有亲人是天主教徒,生活在民德。他当时说,希望能尽绵薄之力,让那边的兄弟姐妹有教堂可去,有地方可坐,有圣经可拿;希望他们在侍奉我主之时,尽可能感到舒适,体面,无所畏惧。我当时问他,是否有他想要特别关照的教堂,毕竟他的款项那么大,可以固定比例划给某一地区……他却回答,这笔钱若是用在为所有信徒提供便利之上,也就是用在他最关心的人身上。”
-
那年夏天,维蕾娜家的一对双胞胎小侄女来柏林度暑假,就住在隔壁别墅里。弗朗西斯得以体验他没有当成的父亲角色,带着这对小仙女玩遍柏林的各个角落。每次送她们回只有一院之隔的维蕾娜家,都恨不得当成生离死别,要站在门前惺惺惜别甚久。分开后进了家门,依旧双目含恨,眼角带泪,好似天天上演悲喜滑稽剧。后来,萨沙干脆在弗朗西斯家中收拾出一间屋子,与维蕾娜通好气,趁弗朗西斯出外勤,将两位小姑娘接了过来。那时正值维蕾娜工作繁忙、尤丽娅又上夜校补习的八月时节,两位小姐因此对隔壁绅士的慷慨大度感激不尽;弗朗西斯回家一看,更是喜出望外,对萨沙感激涕零之余,开始胡言乱语,说什么根据东方的讲法,小爱丽丝和小奇亚拉说不准是自己上辈子的小情人云云;再拿出生疏多年的意大利语炫耀,多么甜蜜多么迷人叹个不停,萨沙简直疑心,他嘴里迟早会源源不断冒出真正的糖果和巧克力。
这个甜得发腻的夏天一过,两位姑娘满载一整夏的温情,动身回意大利去了。弗朗西斯则趁出国采编之机,顺道跑了一趟印度洋。回来以后,每每旁敲侧击,说什么要是能拥有像小爱丽丝和小奇亚拉这样的孩子,再加上萨沙的陪伴,此生再无他求。萨沙的耳朵快要听起老茧,就借着某天两人烛光晚餐的时机,在对方重新开始什么“萨沙也是当过父亲的人”“萨沙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一类没头没脑的叹谓时,问弗朗西斯是否有事交代。
“小萨沙是神赐的礼物,对我心中所想洞察之深刻……”
弗朗西斯再度唱起咏叹调,却被萨沙轻轻敲着桌面打断:“弗朗西斯,有屁快放。”
“萨沙,要是我领养一个孩子……”
“‘要是’什么,你不都安排好了么?”
“这个……呵,你会喜欢这主意的,对不对?毕竟你……”
“你研究过相关规定没?单身男子,同居者也是男性,据我所知……”
“这种事情,维蕾娜会帮忙搞定……等等,你答应了?!”
“你的房子,你的手续,怎么老问我?”
“你真可爱……”
“正好当时给爱丽丝和奇亚拉布置了房间……”
“萨沙,我爱你……”
“咳咳……那你估计什么时候能办妥?”
“争取明年!维蕾娜说她尽量明年就……听着,你一定会喜欢她,真的,真的……”
弗朗西斯有个优点,就是什么事情一旦定夺下来,他就不会在上面来回纠缠。关于做父亲的唠叨,在萨沙表明态度后,就此告一段落。当晚用餐的闲聊,乃至接下来日子里所有的调情与谈心,终于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
第二年四月,邻里四人踏着融雪不久后的春光,来到柏林西部的绿森林野餐。回程时太阳早已落山,且行且歌的四位好伙伴,在115号联邦公路上偶遇一辆抛锚的军用小皮卡。弗朗西斯是个热心人,立刻靠边泊车,询问在路边站成一排的几名美国大兵是否需要帮助。原来,这帮粗心大意的年轻人,一心出门共度周六狂欢夜,却忘了检查卡车是否满油。萨沙自告奋勇,迅速从弗朗西斯的车上的工具箱中找出油管,将该车油箱中的汽油引出一部分到美国人的卡车上。弗朗西斯作壁上观,暗自赞叹萨沙对机械的熟悉程度,再想到他对一切技术活都无比擅长,仿佛曾经受过专门训练一般。眼下,弗朗西斯和尤丽娅正同那群开朗热情的美国大兵打成一片,一伙人和着车内广播高唱《自由的钟声》*。等萨沙擦干净双手,回到车内,两位活宝已有乐不思蜀的架势。
“来啊,伙计们,这还不到九点,周六才刚刚开始呢!”一名美国大兵趴在车窗上,冲萨沙吆喝。片刻过后,弗朗西斯也与另一名士兵勾肩搭背,出现在视线内。
“萨沙,他们说要请我们喝酒,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夜总会,听起来棒极了。”
后视镜内,尤丽娅已在两名殷勤美国人的帮助下,爬上了他们的皮卡。维蕾娜拉开轿车后门,钻了进来:“尤丽娅这家伙真是毫无节制……我有些累了,想回去休息。萨沙,你要和他们去的话,就把车钥匙留给我。”
“我今天也想早些休息。弗朗西斯,不如这样,我送维蕾娜回家,你去做尤丽娅的护花使者?”
“萨沙,真不来?这群美国人可有意思了……”弗朗西斯面露失望,循循善诱道。
我还会不知道?扫他兴的家伙想起过去的日子,露出会心的微笑:“不了。人家在等着,去吧。祝你俩玩得开心!”
他把车开得飞快,两人不一会儿就到家了。与维蕾娜互道“晚安”过后,他回到弗朗西斯的别墅。那伙朝气十足的美国人让他想起早夭的彼得。他给自己倒了杯弗朗西斯的日产威士忌,窝在沙发中,想象十八、九岁的彼得歪戴陆军军帽,奔赴世界各地,捍卫美利坚伟大理想的模样。没过多久,他就感到酒劲上头,于是努力克制贪杯的冲动,早早洗漱上床睡了。在酒精作用下的混乱梦境中,他看到了久违的艾米丽。她从弗朗西斯的宝马上下来,再转身将两岁的彼得抱出车门;跟在他们身后的是爱丽丝和奇亚拉这对小天使,还有他仅仅见过一次的路德维希;再然后,是那名尚未谋面的女孩,弗朗西斯未来的养女,她有着修长纤细的双腿,被高大的艾米丽挡住了小小的身体,他看不见她的脸。那辆轿车似乎变为神奇的城堡,一个所有人梦想中童稚的乐园。弗朗西斯站在身边,睥睨四方,那势头就像他是全世界孩子的领袖。他不断对自己呢喃:“萨沙,我爱你……你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而萨沙呢,他一直在等另一个人,从那栋实现了所有心愿的城堡中走出来。他走向他……心中有个声音在说:只要你等的时间够长,只要你的决心够强……
然而,他还没能看清那个人的身影,就被床头柜上的电话铃声惊醒。维蕾娜无法掩饰恐慌的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
“萨沙,他们出事了。我五分钟后下楼等你,我们……一起去医院。”
*鲍勃·迪伦创作于六十年代的歌曲。布鲁斯·斯普林斯汀在其影响深远的1988年东柏林演唱会上也表演了该曲目。
告别
火是超越生命的。火是内在的、普遍的,它活在我们心里,活在天空之中。它从物质的深处升起,像爱情一样自我奉献。它又回到物质中潜隐起来,像埋藏着的憎恨与复仇心…… *
弗朗西斯眼前一直出现烈火熊熊,青年时代记取的句子随之翻滚,在地狱中燃烧,也把天堂照亮。那团残酷的火焰,像厄里倪厄斯的愤怒之鞭,窜进他的喉咙,他的肺叶,他近乎凝固成熔岩的热血,吞噬了感觉,击碎了意识,为死亡铺就一条辉煌得近乎刺眼的道路。他不知道火焰为何到了这时才猛烈燃烧,可能发生在夜总会的事,将这幅启示录的景象永恒地刻在他最后记住的画面里了。直到朦胧的眼底映出一抹翠绿,他才明白过来,始终焚烧着五脏六腑的火焰,究竟在期待什么。
他还不想死,不愿意就这么离他而去。他们什么都还没来得及。他刚刚迎着春日的暖阳撒种施肥,金灿灿的收获之秋尚在前路等待。彼此分别之前,他甚至忘了好好问问萨沙,那口熟练得可以乱真的美式腔调,又代表了他无数身份中的哪一个?在他浸润了无尽伤痛的神秘人生中,这部分又有着怎样的意义?
还有我……如今弗朗西斯迟钝得快要灰飞烟灭的思绪中只剩下一个问题——我在你万花筒般的多重生命中,又有着怎样的意义呢?言语从心灵深处迸发,无奈撞上残破而鲜血淋漓的肉身,找不到任何可见出口。他有些焦急,也有些愤恨。他曾许愿穷尽余生等候一个真正开心的萨沙,然而生活往往事与愿违。那团翠绿仿佛受到了惊扰,无法控制地晃动起来,搞得他更加心碎。别这样——他努力张开了嘴,却还是发不出声音——别为我感到难过。我一点都不疼,也不害怕。
然而他越这么想,就越感到真正的害怕。他允诺陪伴此人,眼下却要食言了。对方深邃的眼眸里,有液体不断涌出,像一条条滑溜溜凉冰冰的小金鱼,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穿过身体,在脑海中留下轰然作响的余波。萨沙的脸一下子变得清晰,停在自己上方不到半米的距离。他们相识数年,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对方哭泣。萨沙刻薄又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将冰冷而绝望的吻印在厚厚的纱布表面。弗朗西斯的内心却涌起一阵近乎完满的幸福,那种令即将踏入黑暗之门的灵魂恐惧着战栗的幸福。他原本还有很多话要对他说。原本还有很多事,他对萨沙总是放心不下。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可悲可泣的,唯有此刻突如其来的爱意让人心醉神迷。弗朗西斯知道终此一生,他总在追逐此类碎金般的时刻,就好像父亲吐出的烟雾飘散在童年的阳台,就好像剑河的波光倒影出繁星下相互依偎的人影。爱与被爱,萨沙,是我们有幸经历的最美好的事。上帝之城并非遥不可及,它和我们处于同一个世界,而人们往往对此视而不见。他们总为自己的内心搭建巨大的战场,终极对手却是自己。就算在生命暗无天日的褶皱里,只要打开门走出去,就可以看见自由。别哭了,亲爱的萨沙,不要为我感到悲伤。但愿你能看见这束火光——我用短暂生命的忙碌奔走去找寻,而今在你映出天国的眼眸里,我已然找到它了。
弗朗西斯在那抹绿意的执意挽留下撑了整整两日,直到重度烧伤的残存器官再也承受不住折磨肉身的苦痛,于第三日清晨彻底撒手人寰。亚瑟看着他们将死者推出监护病房,觉得包裹在纱布中的躯体比起他印象中的弗朗西斯来小了许多,像孩童般蜷缩着,姿态安详,仿佛回归母亲的怀抱。有那么一刻,他因疲惫和悲伤而产生了转瞬即逝的幻觉,似乎那头宛如金河的鬈发当即就会再次抖动于眼前,准备好完成下一个玩笑。
尤丽娅和弗朗西斯在夜总会发生爆炸之后最先脱离危险,来到户外,而与美国人厮混整晚积累起来的个人英雄主义,促使记者尾随两个士兵重新冲入火场,并从里面背出一位腿部受伤的妇女。然而他毕生好运数次历经危机,如今总算用尽,不再护佑他最后一趟从地狱之火全身而退……那次恐怖袭击最后造成四人死亡,近百人受伤。如果不是因为这名普通记者和美国士兵们舍己为人的努力,这个数字恐怕还会更加触目惊心。铺天盖地的深度报告和民众哀悼占据新闻头条数周,再被冷漠和健忘的舆论迅速抛在脑后。没有人真正在乎死者,或者真心关切他们的亲朋。这些人如今都在做些什么?他们生活中的巨大空洞将要如何填满?失去挚爱过后,他们能到哪里去呢?
-
“…nunc, et in hora mortis nostrae. Amen.”*
管风琴突如其来的轰鸣,将亚瑟笼罩在他重新坠入孤独的世界中。就像大海,他一辈子精神的家园,时而奔腾澎湃,时而宁静如谜。那是象征死亡的哀歌,宛如白骨在空气中铮铮作响。然而不同于多年以前,在圣巴巴拉那个阴郁得近乎绝望的葬礼,主人公麻木而平静的内心已经不再将其视为令人发狂的刺耳噪音。如今听来,它更像某种召唤,主题神圣的宏大画面,深沉柔和,甚至温暖,如同情人尚未触碰自己便能激起千层战栗的手指。那是注定了的无限可能,是也许需要经历很长时间才会迎来的结局,或者明天就能来。他想起自己弯腰亲吻弗朗西斯的额头时,从对方虚弱的身体传出的震动,清晰又强烈。不知那人当时是否能够听见自己说话,但冥冥之中却坚信他听懂了。既然如此,就当是他们已经单独道过别了。
请神父佩德罗主持弥撒是亚瑟的提议,当时弗朗西斯的叔婶正为此事征询维蕾娜的主意。他是受过洗的天主教徒,他们这样说道。亚瑟不太清楚,离经叛道的弗朗西斯,是否愿意接受一场安魂弥撒作为告别,不过他更有可能根本不在乎。他望着衣着肃穆的诸位来宾,意识到自己从不了解弗朗西斯的私人生活。除了与两位邻居往来甚密,他既不认识弗朗西斯的其他朋友,在他去世之前,也没有机会得见他尚在人世的两位亲戚。他们倒是态度亲切,将弗朗西斯的神秘房客当成那玩世不恭的孩子最重要的朋友。仪式过后,他们特别同他照面,真心邀请他有空上门做客。头戴黑纱礼帽的尤丽娅和维蕾娜互相挽着胳膊走出教堂,后者沙哑着嗓子,叫住一个人前来、此刻也将单独离去的寡言绅士。
“萨沙,我约好了公证。下周二一早八点,我载你过去。”
“什么?”
“弗朗西斯这家伙……看来他还没对你说起。他把巴黎人街的别墅留给你了,萨沙。他每年同我更新一次遗嘱,关于你的这部分三年来都没变过。我们觉得你不会拒绝,你会吗?”
这个人留给我一颗会跳的心,一双哭得出泪的眼,一场重新注入色彩的生活。他还留给我一栋房子,一整园我自己种植的玫瑰花——他大约知道对我来说,那地方早已变成了“家”……可是弗朗西斯,我真的还能再拥有一个家吗?
“那么劳驾了,维蕾娜。”他微微颔首,体会着尤丽娅柔软的手心覆盖在自己肩上的温度。“另外有件事,恐怕还得麻烦你。弗朗西斯提到过一个孩子……他说你在替他办理此事。我想知道,你能为我继续完成领养手续吗?”
-
1989年夏,埃德尔斯坦一家最后一次到疗养院看望基尔伯特。尽管那年八月,全德境内持续着令人沮丧的阴雨天气,国民情绪却因某些强烈的刺激而亢奋;在这个日后反复被人传颂、当时却无人敢于预见的不寻常年份,他们那支离破碎的都城,也将迎来全新一轮的跌宕与躁动。
这恰恰也是基尔伯特当时的精神状态。医护人员们承认,在大多数的时间里,这位病人并不是个麻烦的存在,尽管他情愿和始终不发一言的菲利克斯做伴,也不想积极面对院里精心设计的"互动治疗"。然而随着年岁的流逝,他的暴躁性情像是经历了休眠周期后骤然苏醒,最近两年愈发频繁地发作起来。或许是他日复一日的笔记终于写到了最为绝望和伤心的往事,回忆,如同对他自己癫狂人生的二度认知,以第三人的全面视角重新来过。他关在这里,终日无所事事,拥有足够时间对过去进行剖析,反复辩证的结果,有时竟比事发当初加倍惨烈。这种精神上的自我折磨被诊断为物理自残倾向的延续,直至陷入可悲的恶性循环,如同当初药物上瘾的后遗症,让他在神志不清中乐此不疲。
不过,埃德尔斯坦家最后一次探访,幸运地落在他病情相对稳定的良性状态。他们见到了愿意交流并基本无害的基尔伯特。病人那天的心情相当不错,甚至有精力在夫妇两人的尾随下,带着路德维希逛到森林里去,口口声声说着到大米格尔湖游水的计划,却因午后开始的毛毛细雨被迫搁浅。
落雨之前,伊丽莎白往相对平坦的林中一隅铺了条大披肩,三位成年人席地而坐。路德维希逡巡在湿漉漉的湖岸边,按照基尔伯特教给他的手法,让扔出去的扁平小石在镜面般明亮的湖面上起舞。
树荫底下,伊丽莎白正襟危坐,"基尔"一声刚刚出口,眼泪就戏剧性地掉下几滴。她有些诧异,说起来,自己也有很多年和多愁善感无缘了,在这个让人不大舒服的时刻,情绪还是出卖了她的内疚。我们就要抛下他了,她在内心自暴自弃般地责备着自己,和所有人一样……最后我们也要离开基尔了!
病人倒是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常,他眯起眼睛,瞟了一眼一直沉默的罗德里赫,张开嘴,准备调侃这对紧绷着脸的夫妻两句。
“我们……基尔伯特,罗德里赫和我,我们要带路德到西边去了!”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伊丽莎白猛然站起,仿佛重新找回了他们的小时候,她“统领三军”、下达指令时的气魄。
“什么?”没来得及反应的基尔伯特笑眯眯地挠挠头。发量比起他刚到这里时,又稀疏了一些。
"基尔,丽兹刚才说,我们要去往西边了。我们……不会再回来了。”罗德里赫叹了口气,转过脸不去看基尔伯特的表情,而是望着路德维希朝这边走来。这灵气十足的孩子似乎发现氛围不对,便定定站在基尔伯特身后,无声陪伴三位成人陷入诡谲的沉默。四周的环境安静无比,连池鱼跃进闷热得停止流动的空气并再度跌落湖中的声响,都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伊丽莎白轻声抽泣两下,在一片忧伤的静谧中,如同背心遭遇冷枪般突兀。
令人意外的是,基尔伯特并未如同护士事先警告的那样,陷入没有预兆的歇斯底里。他微微沉吟,像是听懂了罗德里赫的话。病人表现异常冷静,尤其令人不安。为了打破这阵持续过久的沉默,罗德里赫舔舔嘴唇,话未出口,就被基尔伯特抬手打断。
"到西边去……途径可靠么?"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担忧的目光落在路德维希身上。孩子已经在他身边落座,圆圆的脑袋挨着他的手臂,色泽极浅的金发泛起近乎刺眼的光泽。"你们确定,一切万无一失?"
伊丽莎白见他思路清晰,谈吐正常,心里便安定了一半,连忙找回自己的声音,柔和安抚道:"好基尔,你可能还没有听说,匈牙利刚开放了边境,眼下有一大批西德外交官,正便衣在奥匈边境上发放护照呢!我和罗德里赫商量过了,不论如何,都得抓住机会试一试……"
基尔伯特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当即消化了这一令人匪夷所思的新闻,或者完全没有听懂。他发现,伊丽莎白脸上出现了她少年时常有的那种红晕。她是太兴奋了才会如此,他这样想着,由衷为这家人,尤其是路德维希感到高兴。眼前迅速翻过的记忆之潮令他目不暇接,戳痛了身体的某个部位。他抬手挡住眼睛,尚且敏锐的那部分意识又开始回顾过去。并非回顾迷墙、枪口或长日,也不回顾逝去的友人和伴侣,而是回顾他自己。心底涌起短暂欣慰过后的强烈悲伤,他依旧没有习惯与亲爱的人们告别。
遮住双眼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一阵眩晕之后,他发现自己正处于伊丽莎白怀中。对他人的怀抱,基尔伯特早已生疏,却始终记得那温暖的感觉,如同春日的野兔徜徉于阳光下的草场。
"我们也舍不得你啊,蠢货……对不起,基尔伯特,对不起!"
她情绪激动,用突如其来的拥抱压得他近乎窒息。她毫无章法地揉乱他的白发,任凭泪水滚落其中。罗德里赫倾身向前,坚定地抓住了基尔伯特颤抖不止的右手,带着一半关怀,一半忧心。他把护士的关照记在心中,有些担心他果真发起脾气来,妻子将难以应付。
他听不到基尔伯特的心,不知道那里其实风平浪静,如同永恒静默的大米格尔湖,不论涌入多少柔情,终将缓缓沉到湖底。是时候了,是时候结束这些无用的柔情没完没了的放逐了。我爱的人们曾经徜徉湖边,欢声笑语也完好地倒映在湖心,而他们终究都会离去。因为他们就像鸟儿,不该窒死在万物凋零的严冬——这也是他自己多年以前的初衷。基尔伯特抬眼望了望几欲压顶的阴霾天穹,用力回握了一下罗德里赫的手,仿佛这么一来,就留住了他们共同承担的那部分漫长岁月。
后来他站在停车场边上,顶着淅淅沥沥的暖雨,对亲朋说再见。路德维希的脸贴上旧得发黄的车窗,伊丽莎白帮忙把窗户摇下来,他就听到了男孩一本正经的保证:"我会给你写信的,基尔伯特。"
他冲一脸严肃的孩子点点头,保持着经年少见的灿烂微笑。直到老埃德尔斯坦那辆褪了色的小轿车消失在林中车道的尽头,他还站在细细的雨帘下,朝那个方向挥着手。
* 加斯东·巴什拉《火的精神分析》。
**拉丁文《圣母经》:“今祈天主,及我等死候。阿门。”
白夜
对年方十岁的塞西莉娅而言,1989年11月9日,原本只是她生命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下午放课后,她笑着拒绝了好奇心强烈的伙伴们“去墙边看看”的邀请。在白昼最后一丝光亮蓦地消失在天空尽头之前,踏入巴黎人街上那栋宛如白鸽的小别墅。萨沙一如既往,亲自下厨做饭,当晚的主菜是煎鳕鱼配椰奶咖喱调味汁。塞西莉娅进行了餐前祷告,萨沙也一如既往配合着闭上眼。这是孩子在教会收容所的嬷嬷监督下从小养成的习惯。饭后帮忙收拾完餐具,塞西莉娅就溜进楼上自己的房间,迫不及待,开始撰写酝酿了一整个白天的英语作文。
说起来,英文可是小塞西莉娅最喜欢的一门功课。在萨沙的帮助下,这也成了她学得最好的课程。到头来,她本人也不太清楚,究竟是因为有了萨沙的辅导,她才爱上英文课并维持用功的热情,还是由于她一心想让萨沙开心,才对这门课程如此在意,非拿到好成绩不可?
不论如何,对于这篇作文的命题,塞西莉娅可是胸有成竹,一抓到纸笔,就下笔如流了。老师要求孩子们写写秋假里读过的一本英文书。就在上个礼拜,塞西莉娅才和萨沙一起读完《夏洛的网》。她特别喜欢好几个章节结束时都在重复的、威伯和夏洛互道“晚安”的情形。“晚安,威伯!”“晚安,夏洛!”“晚安!”“晚安!”。真有意思,他们每次都要把话说上两遍,似乎一夜将彼此分开的睡眠都是漫长得令人不舍的离别。而且巧得很,这正是她每晚都同萨沙做的事:“晚安,萨沙。”“晚安,小塞。”“晚安啦。”“晚安。”
通常情况下,写好的作文(不管是英文还是德文),塞西莉娅都喜欢拿给萨沙过目。倒不是说有多少问题需要订正。事实上,她在文法用词方面很有天赋,在她干净整洁的文章中,鲜少出现这个年纪的孩子常犯的错误。给萨沙看看,只是在形式上让她觉得愉悦的表示,仿佛她和萨沙正处于心照不宣的合作关系中,才因此亲密无间,胜过世上任何亲密关系。
“萨沙,我们是伙伴么?”
那个温暖的周日下午,两人读完《夏洛的网》最后一章。与萨沙一并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塞西莉娅沉默了一会儿,扭动着身子转过头来,突兀地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萨沙挑起眉峰,显得兴致盎然。
“因为威伯和夏洛是世界上最好的伙伴,萨沙。我们也是么?”
“当然……”他眉心的小疙瘩缓缓舒展开来,成为笑容的点缀。他伸出双手,握住女儿瘦削的肩头,让她坐到自己腿上。
“那么我们就会一直在一起,是不是这样?”
“除非有一天你找到了更好的‘伙伴’,小鬼。”
塞西莉娅闻言一下子展开两条细胳膊,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不可能的,谁也替代不了萨沙。谁也不能。”
……谁也替代不了萨沙,因为他是神派来的。从前埃洛伊兹嬷嬷常说,一定要认真对神说话,早起过后,一日三餐,掌灯时刻,入睡之前。她说,神倾听每个孩子的话,包括那些被父母遗弃的孩子。于是,我每天认真祷告,一心想让神知道,我是多么想要一位父亲。我对神保证,自己绝不是个贪心的小孩,各位嬷嬷都是我的母亲,我感到非常满足。不过,如果还能拥有一位父亲,那该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
“请你赐给我一位父亲吧!”我跪在床边,大声地重复着,在胸口重重划出十字——然后萨沙就来了,还带来一位抽着雪茄的伯伯。他们两个当天多么英俊,穿着与我们炎热地方格格不入的漂亮衣裳。浅色衬衫、背心、亮锃锃带花纹的皮鞋,外套脱下来挂在手臂上,额头上全都冒着汗珠。他在我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放在膝头,用说得很慢、口音很怪的法语,格外正式地问我:“你愿意接受我,做你的爸爸吗?”我瞧着他闪亮的绿色眼眸,振奋得浑身发抖。那时我便知道,神听得见我的话,而且全都听进去了。
如果说我是威伯小猪,萨沙就是我的夏洛。是他救了我的命,仿佛在那之前,我从未真正活过。对于查克曼家和县里其他人,那些有字的蜘蛛网是个神秘的奇迹。然而根本就没有什么奇迹,萨沙这样说。人们看到世上的很多奇迹,不过是他们看不到的爱与付出凝成的罢了。可是对我来说,我爱他,知道他也爱我,而这改变不了那个事实——他出现在我生命中的那个闷热下午,依然是个难以置信的奇迹。
塞西莉娅抓起自己的文字,仔细地读了两遍。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双颊有些烧得慌。这一回,她不大愿意把文章拿给萨沙检查,只是将本子飞快塞进书包,连下楼说声“晚安”都不好意思起来,索性草草洗漱完毕,关上房门早睡了。
-
反常的是,那天夜里,她没睡安稳。窗外的街道一直很吵,人群喧嚣声、汽车喇叭声,混合着车灯的刺眼光芒不断擦过窗沿,可她并不是那种需要特别安静或黑暗的环境才能熟睡的人。午夜将近的时候,她却莫名醒来,觉得口干舌燥,想去厨房倒杯水喝。她光着脚下了床,轻轻拉开房门,发现楼下客厅还闪烁着微暗的灯光。她连忙下楼,看见萨沙的后脑勺从背对自己的沙发上冒出来。电视虽然开着,却没有声音传出,大概是为了不吵醒入睡的人而调成了静音。她都走到沙发背后了,他还没察觉。她在那里站定,越过萨沙的头顶,呆呆盯着忽明忽暗的电视机屏。她的年纪还没大到足以意识到自己在见证历史,她的眼睛却看清了一切。
她看见那堵墙。在她熟悉的西边这一面上,长期布满五颜六色的涂鸦。
她看见无数的年轻人站在墙头。有的肩扛大得夸张的磁带扬声器,有的挥舞着头巾、帽子和啤酒瓶。
她看见他们身在西边的同龄人伸出的手,手上的镐,镐出孔的墙面,墙上的人跳下墙来。她看见他们彼此拥抱,男人和女人,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
她看见人们脸上狂喜的神情,滚烫的泪珠,流淌的香槟,大张的嘴唇。如果电视的声音没被关掉,她就能听见那些嘶吼——从他们的表现来看,这些吼声绝对令人印象深刻,永生难忘。
“萨沙?”半晌过后,她犹豫着出了声。
她的父亲猛地转过头来。有那么一刻,她觉得他的神情与电视中人很相似。不过他眼中没有噙满泪水,嘴里也没有发出惊心动魄的吼叫。他立刻站起身来,把盛着威士忌的酒杯往茶几上一放,走到沙发背后,将她搂进怀中。
“出什么事了,小塞?”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甚至微微发颤,这让她感到非常难过。
“我……我没什么事,就是……我就是突然醒了,想喝水。”
他拉着她的手来到厨房,把她抱起来放在高脚凳上,再从吊柜里拿出一只玻璃杯,盛了水递给她。他看着她喝水,没对她说话,似乎也不愿意说,嘴唇却始终在颤抖,好像有很多个人在他体内搞乱,争先恐后,想要冲出这具不堪重负的躯体。她觉得紧张,便“咕噜咕噜”地一口气喝完,跟在他身后走出厨房,上了楼,乖乖爬回床上去,把被单拉到下巴底下,再看向他的神色带上了一丝惊恐。
“你怎么了,萨沙?”她小心翼翼地呻吟出声,生怕下一秒他就会冲她大喊大叫似的,尽管这种事情从未发生过。他大约也看透了她的慌张,因此轻轻往床边一坐,伸出手捏了捏她热乎乎的脸颊。
“我没事,小塞。其实……我其实很高兴,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从今天起,东边的人可以自由地穿过那堵墙,走到西边来了。”
“可是你看上去很难过……”塞西莉娅对东边的人今后能做些什么体会不大,不过既然萨沙说他很高兴,她就稍微放下心来。
“是么?”他笑了,轻轻拍了两下她被被单覆盖的肩膀,再垂下眼睛,盯着床单角落的位置,似乎在那里发现了什么令人烦心的污渍。“我只是想到了跟那堵墙有关的事……你知道,都不是什么叫人愉快的事。”
后来他们还说了些别的什么,可是她记不清了。那是她平常陷入沉睡的钟点,因此她很快又觉得困了。在补上当晚未道的“晚安”之后,萨沙熄灭床头的台灯,轻手轻脚地退出她的卧室。
塞西莉娅重新进入了梦乡。她梦见夏洛的蜘蛛仔窸窸窣窣,爬到自己床上来,大概有成百上千只。他们竟钻到她身体下面,将人整个抬了起来,要搬出家门去。他们抬着她,穿过了客厅,她发现萨沙不在那里,便害怕地挣扎起来。不远处突然响起电话铃声,她于是高声叫道:“放我下来!那是萨沙打来的,我必须接!该死的,你们快让我去接电话啊!”
-
客厅中的电话铃只响了两声,就被冲到它面前的人迅速接起。听出对方是谁后,亚瑟压着嗓子,没好气地来了一句:“这么晚来电,小塞睡着呢。”
“当然是有话要说。”多年过去,斯科特的嗓门依旧洪亮,“出去找个附近的电话亭,给我打过来。打这个号码——”
他语速很快地报出号码,亚瑟记在心里,挂断电话,来到玄关穿戴齐整,迅速出了门。闪进离家不远处十字路口的电话亭内,拨通了斯科特给他的号码。
“喂。今晚发生的,你都看到了……”
“嗯。”
“一塌糊涂,到处乱得一塌糊涂……我这些天也别想好好睡觉了。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提醒你,别干蠢事。”
亚瑟沉默片刻。他不知道对方口中的“蠢事”,和自己理解的是不是同一回事,不过他也没心思顶回去。电话亭外不时呼啸而过一两辆敞篷轿车。他心烦意乱,望着它们绝尘而去,持续一整晚的头痛加倍发作起来。
“听着,”斯科特见他不说话,语气变得急切了些,“好好呆在那里,带你闺女逛街、看电影、吃好吃的!去你那破烂酒吧陪人聊天,干那些正常人该干的事!其他的,你通通别管,千万别去凑热闹……你那个教会搞的什么东德难民接待点,暂时也先别去晃悠了!”
亚瑟冷笑一记,慢条斯理道:“眼下是他们能过来,我又过不去……我能干什么?过去那么久了,你还怕有人将我绑了不成?”
“别胡闹!”尽管谈话对象已然年过不惑,其女也年满十岁,斯科特每每面对亚瑟,口气中依旧带着同小孩子讲话时的权威腔调,“出现这样的局面,谁知道对面情报局在搞什么鬼?你应该比我清楚,他们对我们倒是向来知根知底,而我们呢,直到现在都还一头雾水!”
“斯科特,我突然有个问题……请问你这番好意提醒,究竟是你自己记挂我,还是查尔斯那个老混蛋教唆的?”
“你小子总有办法逼得人说不出话……你没事就好,我要挂了。有什么需要,赶紧说出来。”
“……”
“嗯?”
“没有,没有需要。谢谢你惦记我……再见。”
“要保重!再见。”
他挂掉电话,把疼得几欲炸裂的额头搁在冰凉的电话机身上,安静聆听心脏不规律的跳动。片刻过后,他离开电话亭,像被施了符咒的人偶,顺着当晚所有汽车和行人流动的方向,朝远处那个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所在走去。这个热闹,他原本并未打算去凑。可斯科特既然特地打来电话禁止,他便觉得非做不可了。
孩子气?确实有那么一点吧。他想起自己蒙上一层孤独之尘的小时候,那时就对世上某处存在着一个尚未谋面的双胞胎兄弟一事深信不疑;那个人理解他所有疯狂的念头和不着边际的幻想,因为他的灵魂完全和自己的一个样……是谁说的人的灵魂也是一个喷泉?*如果不巧,自己的那股喷出的不是鲜奶与蜜,甚至不是沁人心脾的甘泉,而是凝结着怨怼与背叛的毒汁,那么这样的汁液也会叫那另一个人甘之如饴……因此这个他真诚期待、素昧平生的神秘双胞胎,绝对不会是各个方面都迥异得宛如路人的斯科特,而是连异动的心跳都与他吻合的另一个“自我”;而他们与这座人为劈开的城市将会多么相似,纵使彼此间隔如此之近,却无法见到对方——直到今晚之前,看起来也绝无彼此触碰的可能。
我的柏林。
我的墙。
我丢失的另一半就在近在咫尺的墙的那头。
而今这墙毫无预兆地倒塌,可我们并未贡献其中。事实上,毋宁说我们曾双双参与了对它的建设。这就是斯科特(或者查尔斯那个老狐狸)所担心的吗?担心像我们这样的叛徒,不论躲在墙的哪一边苟延残喘,都无法逃离倍受诅咒的结局?当我化作幽魂,游荡在这座陷入歇斯底里的都城一隅时,基尔伯特又会遭遇怎样的命运?此刻抓住我拥抱亲吻的善良的人,会不会在下一秒就转身将他送进大牢?他会不会被狂热的清算者认作坏蛋,沦为又一场历史玩笑的牺牲品?
他在思绪混乱中拐上大路,看见很多辆瓦尔特堡牌小汽车迎面驶来,奔向胜利纪念柱,然后全部被堵在那条实际上异常宽敞的大街上;于是,人们纷纷扔下他们的汽车,仿佛这一刻他们已经扔下了包袱,扔下了过去,完全有资格尽情投身到本世纪最伟大的奇异派对当中去——这一刻,连世界上最不可能的城市都在逐渐趋于完整,而我却注定找不回我的爱人!
直到熙熙攘攘的人潮堵得他再也无法前进,他才抬起头,望朝对面灯火通明的电视高塔。他感到好笑,因为即便此刻的东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崩溃,那座虚幻巨物散发的灯光却始终辉煌,好似依旧在对什么人作出盛大的承诺。要是所有美好的承诺都能一一兑现,那该有多好!难道人们不过是用这几十年时光,做了一场跌宕恢弘的春秋大梦?纵使在目眩神迷的片刻恍惚后,旋即总要跌入冷酷与悲痛的深渊,又有什么能够妨碍他们继续身陷梦境?哪怕只是亲临幸福的一秒钟,就足以抵消绵延于漫长人生无休无止的苦难啊……
他失魂落魄,穿行于人群间,听着空气中不知何时开始飘荡的歌谣。被他用层层硬壳包好的心灵在这样的氛围里,不可避免地重新暴露在多愁善感的侵袭之下:或许神就是高高在上的罗马人,而人间不过是他宴席边上的金鱼缸**;上帝之城的永恒欢笑注定与生命无缘,因为金鱼必将永世沉沦,健忘的脑海中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些稍纵即逝的梦幻时刻,譬如这座灿烂明亮的高塔,任凭它点燃熊熊的希望之火,任凭自身神魂颠倒,沉沉浮浮,就自欺欺人地以为竟然身处天堂!难道人们不曾想过,或许神根本就不在乎?或许神只是眼睁睁看着所有悲欢离合,并将其当作宴饮的佐料?否则为何这些欢乐又陌生的面孔映不出我自己的灵魂?在那眼喷泉即将枯萎的时候,究竟要用什么样的歌声,才能将它再次唤醒?
*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毕希纳《丹东之死》。
重逢
Chapter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塞西莉娅坚信礼成的那个夏天,亚瑟开车到里克尔堡,来接参加两个礼拜童军露营训练的女儿回家。他把车泊进城堡脚下的大停车场,往前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一名妇女从停车场另一边走过来,大老远便冲着他挥手,口中叫道:“瓦尔茨先生!瓦尔茨先生!”
他站定,想摆摆手表示她认错人了,倏忽间意识到她有些面熟。她微笑着来到他身边,亲切地对他伸出了手:“萨沙·瓦尔茨先生!许久不见,您好吗?”
这句话是个强有力的触发剂,直接击中他记忆尘埃的孤僻一角。往事凭空翻出一条闪烁着磷火的小道,通向他曾经被爱情烧灼整副身心的黄金时代。他几乎已经不再认识的伟大演员,亚瑟·柯克兰,操着一口装模作样的瑞士腔调,对面前这位善良的女士澄清有关基尔伯特的往事……亲爱的夫人,您可知道,做客贵府那夜至今,中间又发生了多少变故?多到连我自己,都忘了这个弄假成真的大名最初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