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自己婚礼上消失的基尔伯特此刻正坐在老埃德尔斯坦的坟头。东郊的弗雷德里希费尔德公墓在天黑以后就关闭了,他是翻过墙头爬进来的。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要是被守灵人在巡夜时不幸撞见,准会把人家吓个半死。他已经把领结扔了,浅色的西服在翻墙的时候也弄得脏兮兮的。他闭着眼,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口中念念有词。然而很显然,上帝和婚礼上的大部分宾客一样,早就遗忘了这个焦虑不安的灵魂。
“亲爱的埃德尔斯坦叔叔,我今天结婚了。呵,你大概会为了我而高兴吧……
“不,你应该还在生我的气呢!”
他愣愣地盯着简陋的黑色墓石上刻着的一行金色斜体字: Brevis ipsa vita est sed malis fit longior.* 他不懂这话的意思,但冥冥之中,罗德里赫当初想必是怀着极大怨怼而选定的这句铭文,还是深深地刺痛了基尔伯特的双眼。每一次。每一次。当他无助地望朝老埃德尔斯坦仅存于世的证据时,就会为自己不可避免的背叛充满负罪感。
他攥紧了手中的十字架,沉重地叹了口气。
“好吧……我几乎不认识那个女人,她是布拉金斯基的亲戚,我们见过几次。哦,你恐怕不记得布拉金斯基是谁……
“可你记得有一年你从阁楼上摔下来,又把腿摔坏了吧?那一年我十五岁。你当时动弹不得,就打发我去给一个大人物送东西。他是个苏联军官,刚刚搬到柏林,就问你订了许多家具。就是那个军官,俄国佬布拉金斯基,他现在贵为将军啦,嘿嘿!
“那时候,我已经见不着弗朗西斯了,罗德里赫又只顾着练琴,我便三天两头往布拉金斯基家里跑。他家可真大,空荡荡地只有他一个人!
“布拉金斯基总拿雪茄给我抽,说是正宗的古巴货!他还把刚打开的威士忌给我尝,第一次喝的时候差点没把我呛死……
“这些事我没敢让你知道,你还真以为我去夜校了,哈哈哈……”
不知道为什么,伊万总是在家。
那些年,每次基尔伯特突然兴起,不打一声招呼就跑到那栋房子去,而伊万总是在家。伊万的房子里,总有些基尔伯特从来没见过的好东西。法国人的香水,日本人的收音机,还有来自波罗的海的鲜红色琥珀,看上去相当值钱,伊万却说它们可比不上小基尔的眼睛亮堂。
有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可偏偏埃德尔斯坦家中有很多活计要做,基尔伯特的双手生满了冻疮。有一次他从布拉金斯基那里离开,托里斯同他一道出门,末了交给他一个漂亮的哈罗德盒子。基尔伯特才不知道哈罗德是什么,但那盒子实在精美,里面躺着一双黑色的小牛皮手套,裹在金色的丝绒纸里。他迫不及待地套上手试了试,柔软而温暖的皮革严丝合缝地裹着指尖,像是为自己量身定制的一般。那盒子和包装纸他当时都没舍得扔掉,而是将丝绒纸细心摊平,与盒子一起藏在埃德尔斯坦家地下室的一个角落里。
“这个布拉金斯基,他不大喜欢讲话,对我却一直不错,可是后来……后来他突然要我帮他做事,我不答应,说罗德里赫去做大音乐家了,你的木匠店还得我来照管……
“可我没想到他会去调查罗德里赫,更没想到他是这样恶毒,竟用罗德里赫的事来要挟我!
“话说回来,罗德里赫干的那些勾当,你恐怕也是不知道的。这样也挺好,你也用不着为我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操心了。”
罗德里赫参加的地下集会只是当年柏林暗流涌动的冰山一角。基尔伯特大概真算是没心没肺,才从未发觉这小子居然会对政治如此上心。他始终没问过罗德里赫,也不知道伊丽莎白有没有参与到这项危险的运动当中来。话说回来,估计要不是因为自己,姓布拉金斯基的也犯不着去调查罗德里赫。
罗德里赫毕竟是个有目标有事业的人,自己没本事理解他,居然敢说爱他。基尔伯特突然想到这一点,自嘲地摇了摇头。事到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可惜到最后,你也没能陪我们久一点……
“不对,是我,是我没再陪在你的身边……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不该爱上罗德里赫。不该一开始就对这份感情放任不管。不该明明知道布拉金斯基的地位,还去招惹他。不该接受他那些小恩小惠,因为太孤独,便三天两头地往他家里跑。可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我还是基尔伯特吗?如果不是我,又能是谁呢?
“……你瞧,这可不是我想要的……但它们偏偏全都发生了。
“说起来也好笑,自从遇见那个俄国魔鬼以来,我想要的事,可是一件也没做成啊……连结婚这种事,也是布拉金斯基做的主。
“可我不在乎。我在心里琢磨,要是我结了婚,罗德里赫和伊丽莎白或许就会放下心来。这些年来,我给你们惹了太多烦心事……我特地赶来说给你听,你也就算为了我的喜事,高兴高兴吧!”
至少罗德里赫能够放下心来吧。而他从今往后将会如何看待自己,基尔伯特决定暂时不去考虑。
“至于今后,今后我……” 他踌躇了一下,不晓得自己将会何去何从。
他有些吃惊。这次竟然一下子说了那么多话。比起以前来到坟前,每每一两句话出口就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相比,自怨自怜的情绪在罗德里赫的婚礼过后已经退却很多。此刻的他甚至相当平静,只不过觉得这样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生无聊、沉重,不可忍受却又无处可逃。
“今后我可能会去美国,找我爸爸。当然,如果我们有朝一日能够去往美国的话……”
他眨眨眼,将十字架收入怀中,脱下外套摊在坟头,然后缓缓躺下,把自己的头枕在上面。雨后的石板透着丝丝凉意,像一曲夏夜里的安眠曲。他轻轻吐了口气,疲惫地闭上眼睛。
罗德里赫和伊丽莎白在婚礼上跳舞,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拥抱着亲吻对方。
美国空军从头顶飞过,黑夜变成白昼,罗德里赫的脸在眼前放大。他正趴在罗德里赫身上,为一场梦想中的欢好而感动不已。
突然那张脸换成了弗朗西斯,他将自己翻转过来,压在地面上。地面一片冰凉,心却跳动得异常剧烈。
单位地下一楼的地板亦是如此冰凉,他从地上爬起来,缓缓走向那个被自己“车轮式”审讯了三天的人,试图强迫他抬起头来。
那个人的脸却变成了布拉金斯基,带着浓重的黑眼圈朝自己假笑。上楼,拐弯,宽敞的大房间是俄国人办公的地方,有一扇小小的暗门,连接通往地下的电梯。
然后他从半空中跌落,却再次落在婚礼现场,所有人齐齐朝他涌来,他们长着与伊万一模一样的脸,连脸上那副假笑都是如此相似。
他们的脸像是透过哈哈镜的反射,显得狰狞又荒谬,他们不停说他才是新郎。
他怀着些许期待走向同是新郎装束的罗德里赫,对方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随后猛地抓住他的双肩拼命摇动,用老埃德尔斯坦的声音说道:“可我以为你爱的是伊丽莎白啊……”
基尔伯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守夜人在五六点钟的晨曦里抓着他的衬衫,怒气冲冲地朝他喊着什么。
他一下子跳起来,慌张地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小老头,然后一把将其推开,径自朝着墓地的北面出口跑去。
* 拉丁文,意为“生命原本短暂,苦难使其更长”。
亚瑟
这才十月出头,蛮邦的风雨已经恶劣如同阿比斯深处的巨浪,亚瑟·柯克兰暗自抱怨。他披着防风衣,夹着黑色公文包,钻进菩提树下大道北侧一栋凄凉惨白、四四方方、冷漠无趣的苏联式建筑,湿答答地穿过大厅,越过天井,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乘电梯来到二楼,右拐、笔直走、左拐,终于看到自己火柴盒一般的办公室,像俄罗斯套娃一样嵌在一个更大的盒子里面。办公室门口镶嵌着一小块低调的名牌,白底黑字写着:二等行政秘书,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政府代表处。
咬文嚼字的英国人依然不愿意在这片身份诡异的国土上使用“大使馆”之类的称谓,尽管该“政府代表处”,恐怕曾代表它的伟大祖国,在此地行使着比驻别国大使馆更多的职责。亚瑟的顶头上司,挂名联合王国驻民主德国的文化参赞,实为东德情报站主任的查尔斯·哈格里乌斯,此刻正坐在属于这间温暖办公室主人的椅子上阅读当日《泰晤士报》。后者进屋的时候,主任把报纸从眼前移开,对其展露真诚又克制的笑容。
“布拉格情况如何,我们神通广大的王?”
“糟透了,毁了我一双皮靴,如果你指的是天气,查尔斯。”亚瑟把公文包冲这个不速之客的鼻子下面一扔,脱掉外套,往办公桌对面的沙发上一坐,伸直了两条长腿,为自己点了支烟。
军人出生的哈格里乌斯宽容地笑笑,把报纸摊在桌上,摸了摸自己光光的脑袋,对亚瑟玩世不恭的回答不置可否:“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公子开始心疼起他的皮靴来了。”
“那就让我休两天假,到西边购个物。毕竟在这一半柏林,连狗屎都得排队供给。”亚瑟刚从布拉格出差回来,在那里的安全屋中,他会见了当地神秘而萎靡的同事们,心情因此比较低落。总体说来,他不喜欢“这一半欧洲”的氛围, 不喜欢患得患失的东欧情报站,不喜欢奉承他们在这里的美国同行,不喜欢宽大但阴森的菩提树下大道,不喜欢大道上迎面而来的陌生人,个个都把“苦”字写在脸上。同样说德语的瑞士人和他们比起来,恐怕要更有趣些;当初待在那里的时候,亚瑟也感到快乐得多。
此外,他尤其不喜欢哈格里乌斯谈论他的家庭背景,不喜欢别人望朝自己的时候,脑海中想当然地出现一幅英国上流社会典型家族的画面:硕大的庄园,优雅的父母,成群的子女,不苟言笑但相亲相爱的和睦家庭在他们巨大的别墅门前拍集体照。然而对方是查尔斯,他的导师,他的偶像,甚至——亚瑟在心中默默地哀叹——是他从未相识的父亲,是他从未要求过的偶然救赎。正因为如此,这里依旧好过伦敦,好过伯克郡,好过英格兰,好过那个充满矛盾却自以为是的阴郁小岛。
-
这是亚瑟跟随哈格里乌斯来到德国的第一个年头。在得知他被“公司”派驻柏林做东德情报站的副主任后,亚瑟那坏脾气的哥哥几乎和他打了起来。尽管这已经不是亚瑟第一次逃离英格兰了,而两兄弟自从亚瑟离开牛津之后,就基本上维持着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因此亚瑟不明白,那“另一个柯克兰”为什么突然对自己的行踪反应如此巨大。
“你以为自己的家乡就是地狱了?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 斯科特·柯克兰冲进亚瑟在伦敦的小公寓时连军装都没来得及脱,他揪起他那位固执弟弟的领口,几乎要将人家从地上拎起来——就像小时候,你一直做的那样——亚瑟当时在一片混乱中轻蔑地想。
“你当真想亲自见识见识对面阵营的模样?”斯科特一拳砸在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执拗的脸上,留下一个礼拜后才渐渐消散的瘀青。“喏!这就是他们真正的模样!”亚瑟甚至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自己被任命的消息的。老天爷,自己难道不是在为所谓的“机密部门”做事吗!
斯科特自己心中本该清楚,他的怒火再大,也不可能烧死亚瑟心中叛逆的萌芽。之前亚瑟突然从念了两年书的牛津消失,跑到瑞士攻读什么文学学位的时候,斯科特就隐约知道,他们之间的原本就脆弱的血缘纽带已经彻底破裂。他一直没有搞清楚亚瑟离家出走的真正缘由,而玛丽和他都把这种行为当成是每个家境优渥的年轻人毫无来由的无聊、迷茫和愤怒的结果,因此并未深入追究。玛丽甚至给那孩子汇去更多的钱,为的是让儿子在异国他乡不被邪恶的外国人当成穷光蛋来排挤。然而那孩子对玛丽与斯科特的关心似乎毫无感激之情,杳无音讯两年后悄悄回国,紧接着就尾随国防部对面的那帮衣冠禽兽搞起情报工作来。
尽管自己有不少战友后来都转入那种部门,做起各类名称含义语焉不详的办公室的头头来,斯科特·柯克兰中将还是看不上他们那种鬼鬼祟祟的行径。而且他一贯认为,家中有一个人为国家鞠躬尽瘁就足够了。纵使他与这个阴阳怪气的弟弟关系向来不怎么样,但他始终自认为深爱着他,他永远不希望看到弟弟成为英国的玛塔·哈莉。当初亚瑟在伦敦的情报站工作,斯科特尚且担忧不已,而今那小子居然要跑到这个世界上最险象怀生的城市去,斯科特除了用拳头发泄自己压抑已久的不满,却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他总不能把这一心为国效力的孩子绑起来,扔到修道院里去吧——就像他当初把小亚瑟送去教会的寄宿学校那样——虽然到头来,这都是为了他好啊。
说到为国效力,柯克兰一家恐怕已经拥有近千年的光荣传统了。兄弟俩的祖先曾在狮心王的麾下屠杀异教徒,而亚瑟的外曾祖父则在拿破仑战争中英勇地献出了生命。先烈的孙女玛丽嫁给老柯克兰的时候才二十出头,而后者的大儿子斯科特,当时都已经被派往巴勒斯坦,捍卫大不列颠在世界各地的利益去了。老柯克兰老来得子,却无福消受——他没能熬过四十年代末那场持续了仿佛有一个世纪的大雪。身世高贵的柯克兰勋爵去世之前对自己的大儿子只有两个要求:原谅自己和照顾弟弟。斯科特从部队回来,第一次看到玛丽和自家老爷子生下的小子,一岁出头,不喜欢哭;顿时觉得这个与自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金毛小不点讨厌至极。可他毕竟以自己的方式一路走来,磕磕绊绊地完成了老柯克兰临终的心愿,给那孩子找了全英国最好的家庭教师,送他去配得上家族身份的寄宿学校,让他活得和这个国家所有毫无建树却衣冠楚楚的贵族一模一样,生命中什么都不曾缺少,什么也不用惦念,然后是牛津,然后是瑞士,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顽固还是步起光荣祖先的后尘,像那些柯克兰家在伯克郡的贺德克特祖宅长廊里挂着的英灵一样,为大英帝国的长盛不衰出生入死去了。
-
在斯科特·柯克兰眼中“出生入死”的亚瑟·柯克兰,倒是并不想念英国和那刻满荣誉的柯克兰家谱,也没觉得自己的行动时刻处于危险之中。作为挂名的使馆人员,他和哈格里乌斯一样享有外交豁免权,连化名都不需要使用。整日出入的外交宴会,和东德报纸经常形容为“充满资本主义陈腐气息”的牛津高级俱乐部聚会比起来,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异。那双在布拉格泡了汤的靴子,哈格里乌斯不出一个星期就有本事叫人给他再送一双过来。一切都像这个国度本身一样,看上去平静又自然——除了当哈格里乌斯戴上他那破金边眼镜的时候——这通常意味着他不想开玩笑,有非常严肃的事要对亚瑟交代。而眼下,那副没有度数的眼镜正好端端地架在哈格里乌斯细心读报的扑克脸上。
“假期?再过两个月不就是圣诞节了。可我猜,今年你还是不愿回家?大使馆转交给我一封你母亲的信,里面的口气对我充满责备,她似乎认为我连圣诞假期都不愿给你。你们母子俩,对我可都不怎么公平……”
亚瑟把烟盒朝哈格里乌斯脸上砸去,打断了他针对自己家事的喋喋不休。后者轻而易举接住烟盒,顺便给自己也点上一支。
“好啦,好啦,有比你在西德放浪形骸的假期更要紧的事。美国人为此操碎了心,非要我们这边派出一个资深的干部。干部当中能说好德语的,似乎也只有你了。他们很不情愿由我们介入此事,但也清楚你的能力,这不……”
在柏林的天气尚未被巫婆诅咒的一个月以前,美国大使和英国大使携同妻小,用哈格里乌斯的话说,“出于深厚的私人情谊”,一同来到东部的大米格尔湖野餐。离开的时候,美国大使在忘记锁好的汽车驾驶座上发现了不属于自己的文件,只有薄薄的一页纸,用密码写成。整个美国情报站顿时如临大敌,仿佛不能及时破解个中机密,就有可能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一般,却始终一无所获。
一个礼拜之后,当柏林下起淅淅沥沥的第一场秋雨,一本魏玛时期出版的袖珍德文版叶赛宁诗集也随之落进英国大使府邸的信箱。而精明的英国大使是如何由此联想到一周之前的那场野餐的,众人已经不得而知,总之这本诗集成了解开密码的钥匙,而美国人也因了英国人的贡献而同意就此次事件进行资源共享。那张写满暗语的纸头被破解出来,其提供的苏联军队在东德的动向,与美国情报站两天前刚刚刺探到的信息完全吻合。
美国方面至此已经非常激动,不顾一切地希望与这位神秘的线人取得联系,但又不敢轻举妄动,打草惊蛇——传递信息的人明显不是外行,他所掌握的情报,根据美国人分析,也不是低级别人员能够接触得到的。美国大使于是几乎每周都热情邀请英国大使,试图回到最初的那片林子里“野餐”,那劲头简直有种风雨无阻的决绝。
在兵荒马乱中焦急等候一个月之久,英国方面——还是通过伟大的叶赛宁——才截获了这位“掌握机密的东德或苏联高级官员”借助一条普通的东德无线广播传达的信息。他在这条简短的信息里,表达了用有价值的信息与西方友人长期交换物质支持的需求,并强调自己只限与一位联络人接触。美国人在高唱赞美歌的同时,还是觉得事出蹊跷,为了谨防有诈,便难得谦虚地把这条肥鱼让给了他们坚定的盟友。
-
哈格里乌斯交代完前因后果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他利用午餐时间再接再厉,夸耀了一番自己引以为豪的王牌——来自伯克郡的柯克兰家小公子的战斗力。
“美国人觉得,即便我们自己的情报网已经有能力获得这些信息,来自那边的双重证明也是非常有价值的一环。可是这帮人鬼得很,害怕中了对方的计,把自己给暴露了……”哈格里乌斯在滔滔不绝的间隙还点了餐后小甜饼,再把那本珍贵的叶赛宁诗集从怀中掏出,明目张胆地递给坐在他对面东张西望,对甜点毫无兴趣的柯克兰。
“反正英国人知道的,美国人早晚都得知道,这趟浑水还是得我们来趟。我琢磨着,你老是和公司的人开会,搞成这副怨天尤人的德性,不如换换口味,接触一下你所仰慕的当地文化,倒也可取。”
亚瑟接过那本书,塞进自己被雨浸湿的破皮夹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尽管哈格里乌斯所说不差,他对这光辉灿烂却性格迥异的德语帝国的爱,确实从当初在瑞士浪荡的年少时代就开始生根发芽;纵使帝国目前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自己所在的这一部分还相当悲惨,可它依旧用那深沉而震撼灵魂的力量,滋养了柯克兰公子孤零零游荡在欧洲大陆青山绿水间的每日每夜啊!
对美国人的疑神疑鬼表示不耻之后,英国官方二等行政秘书亚瑟·柯克兰,在神秘线人约定的日子,英勇地来到共和宫底楼南入口处的咖啡厅,手持周末版的浅绿色《新德意志报》,像任何一个身处这个国家却格格不入的绅士那样,心神不宁地点了一壶茶。
蜂鸟
亚瑟·柯克兰坐在那间刚刚开门,在礼拜日的清晨显得格外冷清的咖啡馆里,佯装读报,把咖啡馆玻璃门里外的寥寥数人看了个遍。一对羞涩的德国情侣手拉着手,在咖啡馆门外充满期待地徘徊。家庭主妇推着婴儿车匆匆穿过中庭。两位年长的修女遮遮掩掩地望朝咖啡馆里面,大约是被亚瑟的好相貌吸引,又苦恼于自己背叛了上帝的爱。左手边的小圆桌上有一位老得瞧不出岁数的男人,头上扣着鸭舌帽,仿佛已经在那里坐了一个世纪, 全身上下只有眼睛还在转动, 就像在对世人宣布它们的主人活力尚存。尽管亚瑟早已过了当初才被哈格里乌斯领进门时那种风声鹤唳的新人阶段,然而当那个脏兮兮的吉普赛流浪儿在门口东张西望一阵后径直朝他走来,并向他讨两块钱时,一种浓重的紧张感还是从这个异乡人的脚跟冒起。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连那个老得快死了的德国老头都不复存在,似乎偌大的共和宫中就只剩下自己和面前这个仿佛从地底冒出来的小恶魔。
“我给你十块。”亚瑟按照接头指示说道,觉得自己像个白痴。
那孩子的脏手抚上了亚瑟的衣袖,轻轻扯了两下过后便转身走出了咖啡馆。亚瑟连忙把茶钱留在桌上,抓起报纸和外套,环视四周之后故作悠闲地尾随而去。在宽阔的卡尔·马克思大道上,一大一小相隔十米,等了足足二十分钟,才拦下一辆与这个城市的人口相比显得特别稀少的塔特拉牌出租车。那孩子冲司机嘀咕了一个亚瑟没能听懂的地名,出租车便调了个头,向北驶去。
汽车在北市区凌乱的巷道中左拐右拐,最后于一个夹在危房中的可疑小广场边上停下。瘦小的同行者下车后就一路小跑起来,亚瑟诅咒一声,匆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广场背后的一条小路。尽管一路走来,这位哈格里乌斯的心腹爱将尽量留心记下方位,到头来还是被这片区域吊诡的杂乱无章弄得晕头转向。除了匆匆掠过无数看不出颜色的砖墙与怒气冲冲的涂鸦,亚瑟甚至觉得他们似乎穿过了一个废弃下水道。这些大同小异的密道像一首催眠曲,逐渐分散了亚瑟高度集中的神智,他迷迷糊糊地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仿佛自己这一辈子,都会如同此刻这般,内心起伏却毫无头绪地被人领着,冲动地交出全部的信任,无可救药地一直走下去——那是坎特伯雷乡下一个阴雨连绵的秋日清晨,小柯克兰光着腿,脚踏白白擦得无比光亮的萨维尔街皮鞋,没有打伞,拖着个小皮箱跌跌撞撞地跟在斯科特高大疏离的身影背后,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没完没了的体格锻炼、餐前祷告、会告状的同屋、缺乏笑容的教务长和家常便饭的鞭打;那是埋葬在记忆深处的瑞士黄金时代,年轻的英国人心情激动地跟在某位亲爱的学友的身后,穿过苏黎世市中心林登霍夫山脚那些有着褐色尖顶的小别墅,一呼一吸全是利玛特河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气息,完全不在乎自己将被带往怎样的天堂或地狱;那是“公司”总部迷宫似的陈旧大楼,查尔斯走在前头,不停的拉开一扇又一扇防火门,而他身后那个一无所知的新间谍,只顾得上盯着上司外套尾部的一小条褶皱,随后有些无聊地想到,一个人到了这个年纪,竟也没人给他准备身体面的行头,倒是件怪令人伤心的事……在浮士德的都城清冷晨曦的雾气中,前尘往事突然不经商量便涌上眼前,近来心情本就抑郁的亚瑟,渐渐觉得自己就像他所崇拜的德语大师赫尔曼·黑塞笔下那棵雾中的树,不论如何都看不到另一棵树和自己一样,孤零零地站在这世上。
而雾中的那个人看到了他。他倚在墙角,把手中的烟头往远处一扔,用一双魔鬼才有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来客。对于正陷在自己纷繁思绪中的英国人来说,这个苍白的陌生人出现得毫无预兆,仿佛电影胶片被切掉数帧一般,他似乎是刹那间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小道的尽头,像个传说中不舍于人世的幽灵,与白茫茫的雾气融为一体。亚瑟堪堪停在与他相距两米的位置,没有再动作。
虽然对方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亚瑟却已经隐约感到,面前的雕塑正是他要找的人,那个会在一个极权国家读叶赛宁的人;他无法抑制地想象着一位来自对面阵营的冷酷官员,用一个个无人打扰的宁静夜晚,寂寞地坐在昏暗的灯光下面策划着背叛;他不明白,这样一个人,究竟应该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能艰难地将一行行忧伤的诗句,编码写成更加忧伤的暗语?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他与那个人面对面站着,陷入一种心有灵犀的沉默。对方是否也在观察自己?想象着自己的生活,想象着彼此来自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将要如何自处,如何在当下陷阱一般的静谧中,找到能够倾泻言语的出口?
亚瑟的引路人,纠缠不休的吉普赛小子,努力试图打破两个莫名其妙的大人之间一见如故的默契,锲而不舍地在亚瑟浑身乱摸一气。
“什么?”亚瑟终于从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短暂对视中抽身出来,低下头才发现原来那孩子一直没有走开。
“十块钱。”这小混蛋厚颜地向亚瑟伸出一只黑漆漆的小手,后者这才意识到,方才就是这只脏手在不停地玷污自己的外套。
好脾气的英国绅士从胸前的夹层口袋中掏出钱夹,抽出一张崭新的十马克纸币,塞给那个小恶魔。孩子抓紧应得的报酬,一阵风似的消失在街角。
亚瑟的等候者先用目光尾随着跑远的孩子,再把眼神落回自己的客人的身上。他朝一动不动的英国人点点头,转身打开了身后小楼的木质单门——上面胡乱挂着一块招牌,手写的字体实在随意,但英国情报站的精锐还是努力辨认出“费尔南德斯家”几个字——率先走了进去。亚瑟从发现对方不是雕塑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抖擞起精神跟上这个陌生人,像在瑞士时那样,认命地走进了门后那个黑漆漆的世界。
-
“费尔南德斯家”是个类似低级旅社的三层小楼,零乱的底楼似乎同时用作餐厅、酒吧兼前台。亚瑟进门便听见屋里回荡着一个凄凉的西班牙女声,沙哑悲戚地歌颂着爱情。餐厅部分空无一人,只有七零八落的桌椅散在四周,像是被时光机器从十八世纪传送到这个昏暗的房间,而房间的懒散主人还没来得及整理一切。逼仄的吧台后面,一个年轻的吉普赛男子正和着音乐哼哼叽叽,手中捏着一只尚待清洁的玻璃杯。听到有人进门,他迅速抬起头来,把玻璃杯往水池里一扔,向走在亚瑟前面的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同时大喊一声“哦啦!”,绕过吧台走向自己的老熟人,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还在那人的的两边脸颊各亲了一下。矜持的英国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内心庆幸自己和这个火辣的棕色皮肤青年尚未相识——即便彼此熟识,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轻易接受这样直白的见面礼。
“小八今早突然跟俺说你要过来,俺就好心帮你清了场。”吉普赛人亲昵地搂着带领亚瑟进门的银发男子,大着嗓门冲他嚷嚷口音极重的德语,把“r”音发得像是拐了几道弯,有点像亚瑟在瑞士乡下听到的土话。
“‘我们的树林’今天戒严,我也是临时得到消息,只好麻烦你了。”从一见面就锁定了亚瑟视线的陌生男子终于开口了,与那个喳喳呼呼的吉普赛青年不同,他的语气非常平淡,说的是标准的高地德语,亚瑟在心里断定他应该就是个德国人,而不是自己的美国同行之前所倾向于猜测的苏联人。
“没有的事儿,费尔南德斯家永远为你敞开大门。来点儿什么?还有这位‘客人’,我能给你做点儿啥?”
“给我一杯黑咖啡就好。”银发男子说完便转身望着亚瑟,似乎在等待他开口。
亚瑟皱皱眉,不喜欢这个吉普赛人对陌生的自己直接称呼“你”的做派,而且内心因为需要点单而不快——尽管在共和宫等人的时候已经把肚子里填满了茶水,但一个英格兰的绅士总不能像大大咧咧的爱尔兰人那样,一大早就开始灌啤酒吧。
“随便什么红茶,加牛奶和糖……如果可以的话,谢谢。”亚瑟一面琢磨着这里看上去也不是什么有本事供应高级食材的地方,一面对笑眯眯的吉普赛人微微颔首,这时候身旁的德国人已经开始往楼梯方向走,他便迅速跟着那人上了楼,来到一间像是客房的小屋里,他听到对方说了一声:“请坐。”
亚瑟环顾四周,发现天花高度对站在这里的两个男人来说都显得太矮,而且整间屋子里只有一把椅子,放在小小的木质写字台前。晨光从写字台方向的窗户洒进屋内,照亮了对面那个人苍白的脸。他似乎看出了亚瑟的犹豫,便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来,一丝不苟的坐姿暗示这个人有可能来自军方。亚瑟想起那天与查尔斯的对话,对方说美国人认为这有可能是狡猾的德国人策划的一场阴谋——而亚瑟自己却莫名觉得眼前的人值得信任。几年过去,他自嘲地想,我还是没有学会提高警惕。英国人天马行空的脑袋在飞快转动,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从善如流地拉过那把唯一的椅子,冲着陌生的德国人面对面坐下。
“您没有带武器就过来了,看来我得好好感谢贵司对我的信任。”
对方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分开膝盖上,严肃的面部表情却微微有些松动,亚瑟甚至可以把那当作是一个克制的笑容。他回想起那个讨厌的吉普赛孩子在自己身上乱摸的场景,挑了挑眉毛,把“我们认为贵司也不会轻易在东德的领土上暗杀英国外交官”这句话咽回肚子里,听见那地方传来满当当茶水的回声。作为回应,他对人家露出一个同样克制的笑容——这样的笑容挂在亚瑟那张娃娃脸上,看上去就像一个无辜的孩子正在讨糖吃。
两个间谍,就这么对坐着,像两只狐狸,眼对着眼,对彼此的欲望和破绽望眼欲穿。
“那么,英国大使馆的阿图尔·柯克兰先生*,我们就此开始吧。”对方似乎已经通过读心术,听到了被亚瑟吞掉的威胁。“您可以称呼我科里布里斯。”
-
两天后,亚瑟再次和哈格里乌斯一同坐在后者最中意的维克多餐厅里吃午饭,再次看着上司点了特制小甜饼,再次过滤着对方滔滔不绝的赞美,像是胸中突然燃起一小丝毫无来由的火苗,他头一次决定尝尝哈格里乌斯向自己隆重推荐无数次未果的甜食。
“干得真好,我的亚瑟,我的国王——他给你的东西,可把美国人乐坏啦,尤其是那些南部工厂的照片……你的“蜂鸟” **真是个大方的朋友。然而……你确定他们两人都没有提到过自己的名字?”
这恐怕是两天来第两百次,哈格里乌斯问起关于名字的事。
他那格外耐心的弟子,两天来第两百次在脑海中回放发生在“费尔南德斯家”那栋小楼里的剧情,对自己的记忆和语言能力都非常确定:“天哪,查尔斯。没有,没有。那个西班牙裔同他打招呼的时候完全没有叫名字,我觉得他们早就约好了。只听到他叫那孩子‘小八’,而这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名字。不过话说回来,一个代号而已,你们何必那么认真?倘若他不把自己的代号取好,还不是要我们费脑经来想。”
“前提是我们知道他的真名。”哈格里乌斯宽容地笑了,充满怜爱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觉得他完全没变,还像当初自己刚把他从瑞士捞出来的时候那样天真——而正是因了亚瑟这一品性,识人老到的哈格里乌斯主任才能对他如此信任,并毫无顾忌地加以利用。
“别打岔亚瑟,你自己心里清楚,上面很不喜欢陷入这样的被动。另外,那帮自以为是的美国人有一个名单……一个从来没有跟我们共享过的名单,他们觉得,一旦知道这个线人的真实姓名,他们就能在已经掌握的网络里找到某种联系,从而更清楚我方应该提出什么内容的要求,以及可以提到何种程度——而不是像目前这样,黑灯瞎火的,人家给什么吃什么。再说……这小子完全就是狮子大开口嘛,要的数目可不小。”
“听上去,你们好像对有得吃这个事实,也不怎么满意。”亚瑟讽刺地说,完全没有心思照顾哈格里乌斯或者美国佬的感受。他依旧沉浸在对那场会面的缅怀中,觉得自己胸中的小火苗正在渐渐壮大——在他的印象里,那个地方自从自己离开瑞士后就空了很久,整个人也因此变得又冷又硬,难以亲近,连查尔斯都形容他是“被美杜莎诅咒过的漂亮男孩”——可是现在他迫切地想要再次见到那个线人,听到他字正腔圆的标准发音,听他把每一个辅音都咬得清清楚楚,听他用德语那独特优美的抑扬顿挫,从喉咙深处喷出自己的名字。
那个神秘的德国人,从头到脚都显得无欲无求,却自称有债务问题,并提出一些复杂的要求,比如把报酬通过各种代理,转到远在瑞士的一些奇怪账户上。亚瑟没有告诉哈格里乌斯或任何一个美国人,但他凭直觉就可以认定,这个科里布里斯根本不需要钱。从那人波澜不惊的脸上,亚瑟看不出自己走在东柏林街头随时随地可以见到的表情——那种限量供电的夜晚,在黑暗中就着泪水啃面包的表情。然而他心中清楚地知道,这个科里布里斯也曾在深夜里哭泣,尽管不可能是为了面包之类的缘由。他是这样确定,仿佛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就确定了——那时候他在雾中行走,冥冥之中就看到了世上的另一个自己,就好像对方也一直在等候他的到来;就好像少年维特第一次见到绿蒂时那样,发现他们竟然分享着同一个诗人的灵魂;就好像他从小就认识他了,认识他所代表的那个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人们用奇妙的文法和发音,堆砌起深沉又恢弘的爱与死,为每个如同黑森林一般寂寞的个体招魂;就好像在那一刻,他只需要轻轻伸出手,就可以触及对方的灵魂,那是个与自己一样惴惴不安的焦虑灵魂,寻寻觅觅却不知所措,不时发现自己两手空空,似乎下一秒就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他知道就是这样,因为他认识他,就如同认识自己一般。
* 基尔伯特用德语的发音规则来念Arthur的名字,把“h”省去不读。
** 基尔伯特使用的化名Kolibris,在德语里表示“蜂鸟”。
树屋
英国在东柏林的情报站主任查尔斯·哈格里乌斯惊喜地发现,他的心腹爱将,情报站副主任,英雄的后裔亚瑟·柯克兰逐渐适应了社会主义国家的萧条与无聊。他把这一奇妙的转变归功于自己在人事方面的成就,并因为这小小的建树而蠢蠢欲动,意欲在该领域再接再厉,大展宏图。他们的美国同行从华盛顿新调任过来一名情报官员,担任美国方面的东柏林新负责人。这个初来乍到的美国人阿尔弗雷德·琼斯声名在外,是“兰利”年轻一辈中成果赫赫的好手,聪明果断,充满活力,因此也被哈格里乌斯看作是一片很有耕耘价值的土地。
就在一站之长忙着去和新官上任的同级别人士大搞人际关系之际,发展情报网的重任就落到了近期仿佛重获新生的柯克兰肩上。凭借“蜂鸟”不定时提供的无价线索,亚瑟同他的上司一样声名鹊起,而当时正值年末,各种随之而来外交活动、晚宴和舞会不一而足。可没有什么声色犬马或莺歌燕舞能比得上他从科里布里斯那里获取情报的动人瞬间——他的线人如同一个玩性极大的少年,把重复又乏味的情报交接搞得创意十足,仿佛他们之间冒着生命危险的往来是一场永不叫人厌倦的游戏:顽皮的德国人把情报藏在在申克尔设计的大桥底下,无家可归的可怜人曾把那里当作永恒的巢穴;或者设在离查理检查站只有一个街区的无人公寓里,让亚瑟提着一颗悸动的心,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一排排荷枪实弹的边境士兵;或者更有甚者,设在柏林大教堂俯视众生的破败穹顶上,为了接近情报的存放点,勇敢的英国人必须趁着深夜,冒着被临时搭建的脚手架砸死的危险,手脚并用地爬上教堂最高层,终于满足地瞧见自己的联络人挺拔的身影,他就站在寒冬料峭的月色下,异色的眼中倒影着整个浮士德之城的暗夜。
转眼两个月过去,十二月的第一个礼拜五凌晨,柏林迎来了入冬以来的头一场的大雪。亚瑟怀着轻飘飘的满足来到办公室,脱掉积满雪花的冲锋衣,感觉浑身上下暖洋洋的,宛在梦中。两个月来,他与“蜂鸟”见了四次面,而这天晚些时候,他将第五次见到对方;尽管他们之间的相见每次都很短暂,彼此也没有多余的对话,亚瑟却总是觉得自己认识这个人有一辈子之久了。他脱下手套,用力搓了搓冰凉的双手,有种想要冲到大使馆楼下的天井中大叫的冲动;柯克兰家时年二十八岁的小儿子,近来变得特别孩子气,就像他年少时奔跑在牛津街头和利玛特河畔那样,想要全世界都来分享他的喜悦——让全世界知道,他的心怀着满满当当的柔情蜜意,充实得好像就快要爆炸一样。
哈格里乌斯此时不在柏林,他哄得新来的美国人很开心,人家便诚挚邀请他远赴兰利“参观和进修”去了。想到查尔斯难得如此积极地配合盟友行动,亚瑟更是乐得清净,把大量时间花在学习破解“蜂鸟”留下的无与伦比的密码上——尽管这并非他的份内工作。
比如此刻,亚瑟悠然点了支烟,顺势倒进旋转椅中,一把抓过科里布里斯给的那本叶赛宁诗集,双腿搭上办公桌,随意翻开一页,还没来得及读,就被右手边上传真机的“劈劈啪啪”声给打断——所幸信息不长,几秒钟就传完了。
亚瑟懒洋洋地扯过传真机吐出的纸头,看见抬头是给哈格里乌斯的。这位上司临走之前,授权亚瑟收发情报站主任的任何非加密信息。既然不是加密文件,通常也就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满怀少年心气的英国人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内容,却霎时愣在那里,一股寒意从心底冒起,身体仿佛突然老了三十岁,这才刚刚意识到冬季的来临。他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似的,并未意识到自己微微张开的嘴和渐渐模糊的眼,还想装作没有看到那张纸上的可怕内容,只是机械地拾起扣在桌上的诗集,一意孤行地想要继续沉浸在阅读带来的放松与舒适里。然而在他颤抖不已的手指按住的页面上,呈现的竟是这样的诗句:
“死亡,此生已屡见不鲜;活着,当然更不新鲜。”*
-
基尔伯特见到英国人的时候以为他生病了。在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里,这位年纪不大却格外严肃的英国外交官虽说称不上生机勃勃,但起码始终洋溢着年轻人该有的活力。他们每次碰头,对方往往是经历了一番寻宝似的“探险”,靠着“蜂鸟”给的线索按图索骥;出现在基尔伯特面前的时候,纵使一如既往带着成年人应有的稳重,娃娃脸却还是泄漏了些许内心的骄傲,那淡淡的笑容仿佛在对基尔伯特说:“我找到你了!”——还附加一个心满意足的惊叹号。
基尔伯特喜欢看对方那面上矜持却暗自喜悦的模样,因为每当自己望着亚瑟,就好像望着多年以前的少年基尔:在布拉金斯基露出他可憎的面目之前,我大概就和现在的英国人一个样——他总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我与英国人玩捉迷藏的游戏,就好像当初我与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一起玩时那样,就好像1961年那个该诅咒的年份从未将我们分开……
基尔伯特珍视这样的时刻。因为只有当英国人每次都顺利出现,他才能在令人舒适的静默中注视对方,并从那张英气十足的脸上贪婪地找到幸福的踪迹;只有在这种时候,基尔伯特才不至于忘记自己还活在这绝情的世上;才不至于想不起曾经的自己,竟然也体验过如此美好动人的时光。
然而这天下午,他的联络人显然不大对劲儿。他远远就看到英国人踉踉跄跄的身影,那人踩着积了一夜的雪,来到树林边上最大的那棵冷杉背后,那是他们约定的碰头地点。亚瑟藏在连衣帽下面的脸色非常难看。他迟到了,在两人之前的碰面中,这从未发生过。虽然干他们这行的有个相当重要的品质,那就是时刻记得充当冷漠的美德猴**,然而基尔伯特看着对方的难受样,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还没打招呼,就有些冲动地问道:“你没事吧?”
亚瑟像是刚刚反应过来这里还有另一个人似的,怔怔地抬起大概是由于风雪的缘故而湿润的双眼,低声吐出几个字:“我没事,谢谢。”他顿了顿,眼神柔和下来,带上了些许歉意:“很抱歉迟到了,我们快走吧。”
对方有心事不愿意分享,基尔伯特当然也不再刨根问底。两人顶着瑟瑟寒风,一前一后,缓慢地穿过人为踏出来的林间小道,在摄氏零下的冰冻空气中行走,来到杳无人烟的林中空地上。亚瑟透过朦胧的双眼望着这黄昏中白茫茫的一片,竟产生了悲观的幻觉,认为这里的冬雪永远也不会融化,就像在这个缺乏激情的国家,在这一部分误入歧途的欧洲,在这个冷酷的、连死亡都能被漠视的世界上,太阳从来不曾升起,那片白雪也从来不曾消融。他就像这样,昏昏噩噩地被德国人领着,走进了突兀地立在空地边缘一棵大松树旁边的小木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