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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implicissimus 当前章节:125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2:21

与亲人团聚的时刻,伊万总是心情愉快的,此刻他正对着基尔伯特侃侃而谈,顺便埋怨德国人从来没把自己去年请人给他定做的三件套穿上给大家看看。他就像个刚刚大赦天下的沙皇,端着一杯“扑哧扑哧”往上冒泡的香槟,无视一桌四人除了他以外各自心怀鬼胎的郁郁寡欢,大着嗓门冲一言不发的基尔伯特直嚷嚷:“我可不想见到这次的礼物也被基尔拿去压箱底。”他往嘴里塞了一块面包,对基尔伯特的默不作声毫不在意,进而转向娜塔莎,眯起一双总是露出凶光的眼睛,脸上却始终洋溢着笑意:“小娜塔,好好照顾你的丈夫,别让他成天穿着那些十年前的旧衣裳出门。毕竟我们现在的小基尔,可不再是当年那个骨瘦嶙峋的兵伢子,而是外国情报部的优秀干将了啊。”婚后不久,基尔伯特就在布拉金斯基将军的举荐下从内务部升职到外国情报部工作,一年不到就做上了第六科室副主任的位子,直接由伊万的心腹爱德华·冯·波克管辖。

“伊万,给我们讲讲你的巴黎之行吧。”娜塔莎见不得伊万将谈话内容集中在基尔伯特身上,抓住一切机会引导其转移话题。然而就在将军一鼓作气,决心就国外自由主义分子之软弱无能发表长篇大论之时,贝什米特家的电话出人意料地响了起来。而晚餐全程都死气沉沉的基尔伯特,此刻像只得救的兔子似的一跃而起,撂下一句“我去接”就巴之不得地离开了餐桌,把伊万一句“这种时候谁还会打电话来……”抛在身后。

“贝什米特家,请讲。”

“基尔!基尔……求你帮帮忙……”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伊丽莎白断断续续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两头的距离,基尔伯特还是感到了她的惊恐。那种惊恐顿时像传染病一样爬满基尔伯特全身,让他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感到不寒而栗。

德国人再次回到餐桌的时候已经穿好了外套。

“我得出门一会儿,甜点你们先吃。”他对桌上三人简单说道,再把脸转向伊万的助手。“托里斯,能借用一下你的车吗?”

托里斯看了一眼将军,发现后者一脸漠然,并未表示反对,便顺从地将车钥匙交给基尔伯特。后者匆匆接过钥匙便要离去,连围巾都忘了戴上,出门的一刻只听见伊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早去早回。毕竟家人都在等着。”——用的是俄国人一如既往的命令式语气。

基尔伯特拉着门的身影稍微顿了顿。他大概用尽了这辈子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冲动地摔上门,气势汹汹地回到餐厅,一把抓起伊万的衣领,将其从他那不可一世的王座上拎起来,朝着那张比魔鬼还要阴险百倍的脸大吼:“谁他妈是你的家人?!”

而他毕竟不是十年前的那个无知无畏又自视甚高的基尔伯特了。他熬了过来,关上门迅速冲下楼,发狂似的发动托里斯的汽车,“刺喇”一声转了个惊天动地的弯,风驰电掣地将车驶向柏林东郊某片与世隔绝的区域,那是他每天都要踏进的阴曹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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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尔伯特从伊丽莎白在电话上语无伦次的讲述中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心怀所有德意志人民苦难的音乐家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在跨年这种特殊的日子里,总要搞些有益于进步分子精神建设的活动。这次,他干脆将地下集会的那些同志邀请到自己家中,借着茶余饭后的雅兴,弹弹琴聊聊天,顺便商议来年“群众反抗与地下渗透”之大计。然而很明显,藏在这些知识分子当中的某个叛徒等的就是这全员到场的戏剧性夜晚,恐怕他真的与罗德里赫在审美方面志趣相投,觉得重大的阴谋就该在除夕之夜这样与众不同的时刻被挫败,才能加倍地触目惊心、感人至深。总之,人民警察挑在家庭音乐会结束之后、政治小团体密谋开始之时才闯进罗德里赫家中,并将在场连人带物——正在起草的反动文章、各色传单和集会名单——统统抓个现行,恐怕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巧合。

一行胸怀天下的好人被扭送到国家安全总局在夜色中显得愈发阴沉的大楼时,才迟缓地意识到大事不妙。在除夕之夜公然以这种大逆不道的方式打扰国家领导们的休闲时光,恐怕会遭到诸如“直接省略原本就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审判,在新年第一天就变成劳动教育改造营地的终身客户”此类不可撤销的打击报复。于是当这些反对人士被投入夜间看守室令人魂飞魄散的大门时,才在哭天抢地中忘记了他们所肩负的拯救人类的使命,而开始对自己作为个体的悲惨命运发起抖起来。

所幸身处危机之中却依旧保持着果敢的埃德尔斯坦夫人想起了基尔伯特。在二人不频繁但也不间断的书信来往中,伊丽莎白隐约知道基尔伯特在为国家安全部门工作。她为了拯救身陷囹圄的丈夫与自己,难得地在看守的厉声呵斥中保持着豁出去一切的勇气,大胆地向这帮冷面煞星表示,她是这里某位姓贝什米特的长官的亲戚,并大声强调说,她与这位亲戚通话的正当要求必须得到满足。

伊丽莎白所不知道的是,贝什米特这个姓氏本身的权威恐怕还没有达到可以威胁安全局的夜班守卫的地步。然而她这位“亲戚”又的确是全局无人不识的干部,因为他是手中掌握的权力与局长不相上下的苏联顾问最看重的人才。看守们当然不愿意冒着被迫离职乃至突然从人们视野中消失的危险阻止这位愤愤不平的女士与她的亲戚通话。他们只给她一分钟的时间,但这已经足够让基尔伯特搞清楚状况了。倒是她威胁看守时有一句话没有说错,那就是无论在什么时候,这位亲戚都不会对身处险境的伊丽莎白和罗德里赫弃之不理的。

基尔伯特赶到值班室,没花多大功夫就把埃德尔斯坦夫妇的保释手续弄好了。内务部的值班同事完全不想与贝什米特同志对着干,至于自作主张保释政治犯的后果——如果有的话,那也得留给部门高层去决定,他们这些办事人员,实在没必要因为恪尽职守而得罪了贝什米特同志,进而冒犯为他撑腰的那位领导。看守拿着保释文件去提人,基尔伯特便出了大楼,把车开到辅楼西侧的犯人出口等着,自靠在车侧点了支烟。他瞪着面前刺眼的积雪,心想就算是在除夕之夜,这里依然感受不到一丝人气,再因为忘了系上围巾而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一见到埃德尔斯坦夫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便慌忙把烟头扔得老远,整个人顿时站得笔直,明明处在“长官”和“救星”的地位,面对自己单位的“阶下囚”——尤其是那位男性,基尔伯特还是感到尴尬、畏缩和羞耻,完全提不起正视对方的决心和勇气。

这是他自埃德尔斯坦夫妇的婚礼之后第一次与罗德里赫见面。同事把人带出大门,向基尔伯特挥手致意后便转身离去。而基尔伯特本人始终可怜巴巴、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无地自容,直到落入直冲过来的伊丽莎白温暖的怀抱中,被她带着颤音的一句句“谢谢”震得耳膜发疼时,他依旧没有看清罗德里赫隐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神。

送夫妇二人回家的路上,出于每个人种种心照不宣的缘由,车里始终弥漫着一股令人难堪的静默。开车的基尔伯特觉得这样的氛围实在有些折磨人,而此刻随便什么声音对他来说都是福音,就随手打开了广播。然而当人民广播电台热情洋溢的女声开始播报总书记同志对德意志人民的新年祝福时,罗德里赫冷冰冰的声音便从后座的阴影中传来:“可以关掉吗?劳驾了。”就像要把刻薄和疏离进行到底似的,他生平第一次对基尔伯特使用了敬称。

基尔伯特没有做声也并不反抗,他听话地关掉了广播,任命地把自己抛入这片静默,使劲下沉,再下沉,自暴自弃地聆听着胸腔内令人不安的不规则心跳。等到他经历了仿佛是一个世纪的路程,终于把车泊在老埃德尔斯坦久违了的小屋前,基尔伯特觉得自己已经心力交瘁得就算能熬过这个漫长的夜晚,也会在第二天清晨因为伤心绝望而猝死家中。纵使这样,他还是下了车,还是顺从地迎接了伊丽莎白的拥抱亲吻和止不住的道谢,并耐心地回绝了她让他“进屋坐坐”的邀请;像是要为自己的悲剧加上一个完满的句号似的,他冲着二话没说迅速下了车,此刻已经踏上前门台阶的罗德里赫的背影真诚地恳求道:“罗德里赫……今后……你还是尽量避免这样的活动,好吗?就算是为了……”他压着嗓子顿了一下,还是没敢说出“为了我”这种听上去格外自大的话,“就算是为了关心你们的人……”

罗德里赫的身影在台阶上停下,接着他转过身,用一种基尔伯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狰狞面目看向后者,有那么一刻基尔伯特甚至以为他要冲过来将自己打翻在地了,然而他不坠风度的”小少爷”,他年轻时代最珍视的爱,只是用一种陌生人的口吻鄙夷而平淡地说:“说实在的,您管不着了——史塔西的走狗贝什米特同志。祝您晚安。”

如果他像战前的贵族那样带着礼帽,那么如此恭敬的句子一定是值得配之以脱帽致意的。伊丽莎白在一旁责备地大喊:“罗德里赫!”然后慌张地转过头来,对刚把两人从史塔西的地牢带出来的故友叽里呱啦地说了几句,像是“他刚刚才知道你为他们工作”“然而这样说话也太过分了”“他其实和我一样,都非常感激你的帮助”等等,然而基尔伯特什么都没有听清。他呆呆地站在雪中,茫然注视着埃德尔斯坦夫妇回到他们还亮着灯的小屋,那也曾是基尔伯特温暖的家;家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而他方才被罗德里赫的话激得一片空白的脑袋终于开始缓慢转动,最先想到的竟是“这我好像还真的能管”……过了好久,他才迟钝地坐回车里,发抖的手连钥匙都握不稳,打了好几次火才将车发动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除夕夜,基尔伯特才第一次想到这些年来自己审讯过的无数张陌生面孔,他们像幽灵一样朝他围过来,围过来,直到他眼前一片漆黑,再也看不清回去的路。

对峙

基尔伯特回到他和娜塔莎的住处时已是凌晨两点多,伊万和托里斯早就另外叫车回家了。浅眠的娜塔莎被他进屋时弄出的响动给吵醒,便披上外套来到客厅,看到自己的丈夫失魂落魄地站在房间中央。她正要开口责备他打扰了自己安眠,走近两步却发现这人浑身湿淋淋的,像是跳进施普雷河中洗了个澡,此刻正一声不吭地发着抖,冲她瞪着一双失神的眼,像个上门讨债的怨灵。娜塔莎没敢接近他,嘴里嘟哝着“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走到窗口拉开窗帘,意识到此刻户外大雪纷飞——她忍不住纳闷,姓贝什米特的是在雪里打了两小时滚吗?

她回头望着他湿嗒嗒地走到沙发上坐下,有些心疼上面洇了水的皮革,于是转身走到浴室里,回来的时候拿着一条毛巾:“喏,擦擦你自己,都湿透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神情可憎地抓住她递过来的那只手,她因为吃痛,使劲向后一缩,毛巾掉在地上,而他冰冷的左手像把钳子,始终没有松开。她在那一刻真正感到了害怕,因为当她望进他的眼睛,就像看见地狱深处燃烧的熊熊业火,那里仿佛积攒了上千年的怨气正从烈焰中锻造一个前所未有的恶魔——这个恶魔被禁锢在她丈夫的身体里面,似乎立刻就要将他整个撑破,逃窜出来,继而将他们此刻仅有的、并不美丽但值得为之战斗的世界毁于一旦。

“喂!你这个白痴,快给我放开!”她鼓起勇气冲他大喊,抡起自己空着的左手,用尽全身力气给了他一巴掌。

他的身体顺势歪向沙发另一侧,手也随之松开了。娜塔莎没有趁机溜走,而是带着些许好奇,勇敢地注视着基尔伯特稳住身体,揉揉眼睛,当他重新看向她的时候,那双血眸里面的火焰已经熄灭了。他认真地盯了她了半天,像是这辈子从没见过她似的,然后幽幽叹了口气,对她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对不起。我刚才大概把你当成别的什么人了……没弄伤你吧?”他嗓子沙哑,缺乏血色的脸上也全是水,大概真是在雪地里摔了一跤。不然的话,这家伙难道还会在进门前大哭一场吗?

想到这里,她默然地冲他摇摇头,盯着他冻得青紫的嘴唇,内心感到有些动摇。他也是个可怜人,年轻的妻子这样想着,他其实和我一样,被困在这个不能被称为家的地方,宁愿在暴雪中流浪,也不想回到这里来。她摸了摸自己被掐出红印的雪白手背,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毛巾,试探着靠近沙发上的人,将毛巾轻轻盖在他潮湿的碎发上,动作尽量柔和地擦拭起来。她感到手里那颗脑袋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在他们共同的客厅里泛白的日光灯下,在新年第一天彼此无言的和解中,他用像她一样缓慢的动作,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的腰,把头贴上她柔软而平坦的腹部。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停下擦拭的动作;她闭上眼,安静地感受着两人身体第一次亲密却毫不色情的接触,进而清晰地体验着他的颤抖——十六岁那年她哭着跑出伊万的家,就深刻地认识了这样的颤抖——她像个纵容丈夫的妻子那样,任凭他借着毛巾的遮掩,用决堤的泪水弄湿她崭新的丝绸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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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第一个工作日,基尔伯特把托里斯的车交到单位,还没在自己办公室里坐稳,就接到爱德华的内线电话,说内务部叫他去审讯室一趟。他知道自己除夕夜放人的事不会就此勾销,因此当审讯室里的两名同事面无表情,端着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将他绑上孤零零矗在一头的椅子——这是把基尔伯特非常熟悉的椅子,他想起自己在内务部的日日夜夜,他那些多少天没有睡觉的犯人们,在这把椅子上被绑成各种不可能的姿势——基尔伯特并没有为即将到来的拳打脚踢感到震惊或害怕,反而有些轻蔑地想到,布拉金斯基这记仇的家伙,大概因为自己从他的除夕“团圆饭”上开溜而且没有及时赶回去,正酝酿着要给他点教训呢。

苏联人第二天一早才优哉游哉地步入这间审讯室,称心如意地看到他那位不让人省心的德国妹夫受到了应有的惩罚。他往审讯桌背后一坐,让手下将其松绑,提到自己对面的椅子上放下,再遣退其他人,这才隔着审讯桌,细细打量被他吩咐过要“悉心照料”的基尔伯特。那人尚且醒着,脸上全是血,肿着一双红眼睛,此刻正努力扬起脸来,满不在乎地瞧着伊万。伊万无视对方还在淌血的眼皮下面那挑衅的眼神,一把抓过桌上放着的审讯记录。

“看样子,你对同事们的工作不是很配合呀,贝什米特同志?”将军对审讯内容完全不感兴趣,只是故作姿态地将文件翻得“刷刷”响。“与反动分子埃德尔斯坦夫妇的关系……嗯,这也不是什么新闻……我没想到的是,你对这些不上道的亲戚,居然依旧如此上心啊。“俄国人夸张地叹息了一声,把手中的材料往桌上一扔,在朝椅背上猛地一靠,眯起眼睛,像一头得胜的狗熊,自得地望着面前鼻青脸肿的德国人。

基尔伯特扭头吐出一口血水,这才哑着嗓子开口了:”你他妈背信弃义!”

“呵呵……”不论何时看到基尔伯特这副决绝的样子,伊万都克制不住,兴奋不已。他不动声色地在座椅上挪了挪身体,整个人倾身向前,把胳膊杵在桌上,津津有味地看着他的猎物。

“老子以为,只要答应帮你做事,你就不会再去骚扰埃德尔斯坦一家!你们苏联人全他妈是撒谎的杂种!”基尔伯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前跨了一步,身体突然前倾,鼻尖几乎快要撞上俄国人的脸,双眼炯炯有神地怒视对方,一点也不像被折磨了一天一夜的罪人。纵使他心中清楚,除夕夜的那场搜捕只是例行公事的常规行动,伊万这样的高级领导,恐怕连搜捕的时间和对象都没有必要知道,但基尔伯特依旧怪他怨他,因为自己这辈子所有的不幸,到头来不都是由这个魔鬼带来的吗。

将军并没有因为对方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他一脸漠然地盯着自己发狂的下属,开口时的语调冰冷得堪比冬日里的西伯利亚大平原:“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你因为徇私舞弊干扰公务被降职为科员。”然后他停下来,颇为严厉地注视着基尔伯特,直到后者的呼吸稍微平静下来,并慢慢向后退去,重新坐回那张犯人专属的椅子里,俄国人这才语气平淡地再次开口:“此外,我们收到线人报告,说你近来在联系英国大使馆的人……”

刚刚坐稳的基尔伯特感到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却也没觉得多么惊讶。俄国人揪住他了,而他早该料到的。他不够谨慎。他露馅了。其实自从第一次见到英国人,他就没有往预计好的方向走。一错再错,拖延了自己的计划不说,到头来竟走到平安夜那一步,都没打算要收手。他的心还因刚才的发作而狂跳,而伊万已经不动声色地转换了话题。俄国人稳打稳扎,吃准了他的弱点,基尔伯特知道自己又一次无处可逃了。不过德国人与生俱来的倔脾气让他像条搁浅的鱼,即便死到临头也总是要奋起一搏。

“没错。英国大使馆有个挂职的情报员,我正在发展他……这家伙几年前热衷于马克思主义运动,对我们的国家很有同情。”他花了点时间把气喘稳了,把心跳压平,才摆出一副就事论事的镇定模样,慢吞吞地说。他有些庆幸自己脸上有伤,这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他的面部表情,就算是伊万,恐怕也很难看清他瞬间的犹疑和闪躲。

“很好,很好。基尔办事,我向来是很放心的。不过发展一段时间,也是时候让我们看看效果了吧。”伊万靠回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雪茄,慢悠悠地点上火,狠狠地吸了一口。基尔伯特像是被他喷出的烟雾熏疼了眼,他仰起头,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一声不吭地睁开眼,感受着伊万十几年前就套在自己颈上的无形绳索,此刻正在慢慢收紧。这条鱼已经搁浅太久了,早就忘了在水中自由自在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小基尔在我们这里取得的成就,总是会让某些投机分子眼红。局里有人看不惯我栽培你,想往你身上泼脏水,也是常有的事。我是不大在意的,你也不用去管,直接用行动堵住他们的嘴就是。比如英国大使馆这件事,爱德华建议我秘密调查你,我说用不着。旁人不够了解你,我还不了解吗?我对爱德华说,贝什米特同志是个好丈夫,好兄弟,好公务员,连放任亲人在看守所呆上一夜都不舍得……这么有责任心的同志,怎么可能去做投敌叛变这种事,而把他所珍爱的我们置于危险之中呢。小基尔,你觉得我这样对爱德华分析,是不是很有道理?”

基尔伯特抬起疲惫的脑袋,格外安静地看着伊万,不置可否。你的绳子快把我勒断气了,他在心里呐喊,眼前却突兀地出现了亚瑟毫无芥蒂的微笑,一双绿眸中倒映的是那个圣诞节清晨遍天翻飞的雪花。美梦结束了,而我会因为心碎死于滩头,无人知晓无人理解。撑过了一天一夜殴打的基尔伯特这时候才觉得累了,他无意识地冲伊万点点头,甚至露出了一丝转瞬即逝的茫然笑容。伊万很满意,知道他的小基尔听懂了自己刚才那番苦口婆心的劝解。他听不到对方心里去,始终觉得这孩子年纪轻轻,生龙活虎,犯些不足挂齿的小错也很正常;就算是被打成现在这副德性,过上几天就又能缓过神来,雷厉风行地替他做事了。

“好了,你赶快收拾收拾自己,我让托里斯送你回家。明天不用过来,在家好好休息,叫小娜塔给你做些好吃的。至于英国大使馆,爱德华和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伊万从容起身,撂下这一连串命令,理理身上的军装便踱了出去。基尔伯特长久地瘫在椅子里,满眼都是平安夜里亚瑟英俊温柔的模样。直到意识到这屋里只剩下自己一人,他才勉强撑着身体站起来,在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中伸出手,像是想要再摸一摸英国人触手可及又远在天边的面容——接着他像一棵被砍断了根茎的松树那样,直挺挺地向前跌去,脑袋左侧轰然撞上审讯桌一角,然后那些雪花、那些温存、 那晚无比真实的笑容和泪水,统统被一片漫无边际的黑暗淹没。

寻人

新年伊始,英国大使馆的第二行政秘书就如坐针毡——他的线人科里布里斯消失了。

五天前,亚瑟带着自己炮制的胡罗卜蛋糕,来到他德国情人的林中小屋。他们圣诞节那天分别的时候,就约好三王节夜里到“我们的树林”一聚,不为交换情报这样乏味的事,就只是碰个头喝个小酒。亚瑟盼星星盼月亮地过了两个礼拜,拎着蛋糕、法国大使夫人送他的香槟和一颗真心来到那片人迹罕至的树林,在瑟瑟寒风中凭借一腔热血取暖,等到深夜,然而德国人并没有现身。直到亚瑟意识到他不可能出现了,便在那棵大松树树干上的一个结痂缝隙中留了张字条。科里布里斯曾经说过,若有紧急事务需要联系他,可以把信息放在那个缝隙里。

英国人惴惴不安地回了家,在心里把各种可能的情况演绎了无数遍,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满脑子都是社会主义国家对待叛国罪人的酷刑。他仿佛已经看到血淋淋的德国人站在自己面前,要么是丢了舌头或眼珠,要么是十个指甲全被拔光。或许那帮野蛮人已经将他的线人关进没有光的小单间,每天定时给他注射某种药物,直到他流着眼泪打着颤,求他们将他吊死,在精神错乱中供出亚瑟的名字,趴在地上对着那帮禽兽哀嚎:“请不要再给我那种药了!”

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亚瑟一面在脑内浮想联翩,将自己吓得浑身发毛,一面神经质地抱着收音机和密码本,生怕错过德国人传来的加密信息,或者来自东德方面的任何诡异新闻。在一天之内,他毫无必要地往“我们的树林”跑了四次,发现自己留下的纸条还好端端地躺在树洞里。

尽管悬着的心始终不曾落下,亚瑟在持续了整整两天的惶恐过后,总算像个成熟的情报工作人员那样,开始冷静又理智地考虑其他可能性。排除科里布里斯的变节行为被发现这个因素,那就只有……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有意避免想到这一可能,但这就好像告诉自己不要去想一头飞翔的大象那样,该念头始终隐隐约约地盘踞在他一团乱麻的脑海上方,不经意就掉落下来,砸得他从里到外泛起一阵寒气。

他们在那个奇迹般的圣诞节清晨越了界。对面情报界的专业人士科里布里斯回家后反省自身,自然后悔了,退缩了,于是擅自切断了两人持续了两个月的联系。由于每次接头都是德国人联系自己,亚瑟主动找到他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被突如其来的美好爱情冲昏头脑的英国人,这才懊恼地回想起自己和哈格里乌斯的那次午餐,当时他的上司正经验老道地向自己诉说己方在此次交易中所处的不利地位。

我甚至连他的真名都不知道!亚瑟积郁难耐,在自己火柴盒般地办公室里转来转去,抓起那本他视若珍宝的袖珍诗集,愤恨地朝办公桌对面的墙上一摔,再盯着那洁白的墙面发愣,就好像德国人会突然从那里钻出来一般;半晌之后,他才黯然走向墙角将其捡起,抚平受到摧残的书籍封面,将其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层。

不管怎样,我必须找到他;不管他在心中怎样看我,都必须当着我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下定决心的行动派柯克兰躺在自己公寓的床上,睁了整整一宿的眼,在礼拜六的晨钟敲响之时,“嗖”地溜下床,望着梳洗镜中为情所困的憔悴容颜,只发了一小会儿愣,便穿戴整齐,踏着凛冬黑暗无界的晨曦,在柏林北部荒芜又肮脏的小巷中七拐八拐,竟凭着记忆找到了永恒的“费尔南德斯家”门前。停在门口的那个瞬间他又变成了小男孩亚瑟,日复一日地站在斯科特阴森的书房门前,内心打着小鼓,拿不准这一次推门进去,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结局。而另一个成年的柯克兰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地推开了“费尔南德斯家”的破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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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没有西班牙人,也没有音乐,只有一个阴魂不散的小八像子弹一样向他冲来,一头撞进不情不愿朝那孩子展开双手的英国绅士怀里。餐厅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个裹着长披肩的老年吉普赛女人,仿佛屋里的暖气不够她取暖似的,用那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料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亚瑟估摸,她有可能是这个讨嫌小鬼的祖母。他一面试图将脏孩子从自己的外套上扒拉下来,一面向那位老妇人点了点头。

“费尔南德斯去邻国跑生意,他说如果你找上门来,就说那个银色头发的家伙没有来过。”小恶魔背诗一般念叨着,跳起来,试图去够亚瑟敞开的外套里层的皮夹。心情奇差的绅士维持着自己的耐性,揪起孩子颈后的衣领将他拎开,掏出钱包给了他两块零钱。

“你的费尔南德斯叔叔真是热情好客,料事如神。”亚瑟扬着眉毛,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现在你去给我泡杯茶来,要糖,要奶。要是你敢在里面吐口水,我就把你的贼屁股打开花。去吧!”

小吉普赛人乐呵呵地抓过钱,一溜烟跑到吧台后面,给他心仪的慷慨大方的英国人端茶倒水去了。

亚瑟觉得此刻自己正孤立无援得要命,就愈发不愿意独自一人喝苦茶。他走到餐厅里唯一一位“顾客”的桌子面前坐下,眼睁睁看着她用布满皱纹的手,在桌上展开一张张绘制着漂亮花纹的纸牌。老人抬起一双灰蒙蒙的眼睛望着亚瑟,似乎要在这位衣冠楚楚的不速之客身上看出个窟窿来。英国人装模作样地看她洗牌,心里寒碜得慌,便不自在地咳了两声。老人将桌上的纸牌理成一摞,鼓励地看着亚瑟,一张老脸上,僵硬的表情似乎有所松动,亚瑟愿意将其看作一个友善的微笑。

在作为无神论者的将近三十年的生命中,亚瑟从来不曾相信任何超验力量的存在。那天的情形究竟有何不同?或许是朦胧泛着悲情的天光,或许是小八适时端来的迷魂汤,或许是费尔南德斯零乱昏暗的客栈,或许是自己落座的位置和忐忑不安的心绪,或许是那妇人陈旧的披肩与苍老的眼神,或许是空气中弥漫着的腐朽的气息……总之,亚瑟觉得那一刻自己好像灵魂出了窍,心中全是他与那个已经不知所踪的德国人合二为一的样子;身体仿若不受控制一般,浑浑噩噩地从那堆纸牌中抽出一张;他没敢擅自将牌面翻转,而是怀着犹疑,把牌扑在老妇人黑漆漆、皱巴巴的右手边。

她没给他反悔的机会,就用那只饱经风霜的手摊开了纸牌。从亚瑟的角度看过去,牌面上是个倒挂着年轻人,他的穿着像小丑,头顶却闪耀着圣徒一般的金光。他被倒吊在一棵很像十字架的树上,背着双手,一条腿弯折起来,面无表情,似乎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无悲无喜。亚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心正像打雷似的“怦怦”狂跳,似乎预知了临近的危险。他怔怔瞧着那张纸牌,仿佛被勾走了魂,脑海里生出很多可怕的画面,其中最清晰的一个,就是倒头坠下的犹大:他的鲜血从爆裂的体内流出,染红了不义之财换来的那片田地。*

亚瑟猛地摇摇脑袋,像是要把这些画面从头脑中甩出去。然后他“刷”地站起身,方才的蛊惑仪式似乎就这么被破除了。老太婆正要张口说点什么,英国绅士则迫不及待地摆摆手,慌不择路地推开七零八落的桌椅,冲到吧台前。小八站在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水池旁,一边用西班牙语哼着不成调的歌谣,一边把碗碟扔进池里。

“小鬼!那个银色头发的家伙,你知道他家住在哪里,对不对?”亚瑟觉得刚才不小心把魂给弄丢了,此刻讲起话来都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小八闻言抬起头来,冲绅士皱着一张俏皮的小脸,哼着的歌始终没有停下。

“你的费尔南德斯没交代不能带我去那个人家里吧?”英国富豪迅速掏出钱夹,抽出两张十马克纸币拍上吧台上,狡黠地看着那贪得无厌的孩子。“这只是定金,等你带我找到他,我再给你三十。”

没腔没调的西班牙歌谣顿时消失得无影无从。这孩子的动作快得惊人,亚瑟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像猴子似的一跃而起,抓起台面上的钱币,连手都没来得及擦就飞奔出门。英国人望着被他掀开的房门,低声欢呼了一句,连忙跟上那孩子,朝着他的爱与希望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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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情人的住处离开“费尔南德斯家”并不远。亚瑟跟着小八,离开破旧肮脏的巷道,跨过几条街,就来到路面整洁宽阔的潘科夫小区。尽管在亚瑟看来,那一幢幢呆板的别墅和单元房散发的依旧是绝望和萧条的信号,这里毕竟是管理该国特权阶层才能有幸入住的一方乐土。吉普赛人鬼鬼祟祟,将英国人领到一栋四层楼高的洁白公寓楼旁。两人猫着腰躲在公寓背后的低矮树丛中,小小的生意精开始向亚瑟讨要他的另一半报酬。

“等等,就是这里吗?”英国人做贼似的低声问道。

“第二层右手边。喏,就是那个窗户。”孩子细细的胳膊往高处一指,亚瑟便看清了公寓的位置。

“你确定?你以前来过?”诚实的英国人拿出三张纸币,在小吉普赛人面前晃了晃,“要是错了,我可得把钱讨回来!”

“没错,没错。和费尔南德斯一起去过。”小八不耐烦地答应着,一把抓过应得的报酬,转身就要溜。然而凭着对英国绅士出于喜爱的同情,亚瑟的小同伴突然转过头来,轻声说道:“他老婆很凶,费尔南德斯不喜欢她。你要当心。”这孩子撂下一句无疑是惊天巨雷的好心提醒,便挤出他们藏身的矮树丛,往大路上跑走了。

落了单的亚瑟站直身体,无意识地理了理衣冠,聪明的头脑还在试图理解可恶的小吉普赛人最后的话。他老婆?他有个老婆住在潘科夫的高档公寓楼里,他却跑到费尔南德斯的猪圈和我睡觉?在这样巨大的打击面前,充满理智的英国人还是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天刚亮不久,小区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影。他谨慎地四下观望许久,再迅速移动到公寓楼下,一溜烟钻进了楼道。

第二层。右手边。亚瑟站在那扇门前,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建设。他靠着一腔爱意的支撑,不顾一切地来到这里,却没料到除了科里布里斯本人,自己还有可能要面对他那脾气不好的妻子。然而她知道吗?知道些什么?知道她的丈夫不仅背叛了她,也背叛了他们的国家?知道有个渴望着爱的英国男人,傻乎乎地看上了她的丈夫?而他自己呢?关于科里布里斯,他自己又知道多少?他煞费苦心地来到人家门前,期待的究竟是个怎样的结局?

勇敢的英国人孤注一掷地按下门铃,打定主意不在此地久留;找到他,让他跟自己走,先回自己的住处,再要求他挑明一切——他将此次行动策划得如此简洁而井井有条,完全没有想过如果他要找的人不在家,自己又将如何自处——直到那扇门在他面前打开,亚瑟才迟钝地发觉还有这样的可能性。

等候开门的一瞬间,亚瑟曾稍微想象过科里布里斯的妻子会是什么样;然而,如果她彪悍到能叫无法无天的吉普赛人畏惧,她又怎么会是眼前这个模样呢?亚瑟呆呆望着为他开门的年轻女性,苍白、娇小,一头颜色极浅的长发泛起的光泽像极了他爱的那个人;她大概刚刚起床,外披下面罩着一条水蓝色的吊带睡裙,少女般的胸脯在柔滑的丝绸底下若隐若现,瞪着亚瑟的一双大眼睛却充满了老妇人的戾气。在那诡异的一刻,英国人心中的骑士精神差点战胜了他寻找情人的决心,他几乎在衣冠不整的冰美人面前背过身去,慌不择路地逃下楼,以求保护这位妇人的清誉了。直到那位女性用毫不羞涩的嗓音大声质问他:“您是谁?要找哪位?”,害羞的绅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正身处对两性事宜相当开明的社会主义东德,而非那个表面矜持做作、背地放荡猎奇的古老英格兰。就在这时,英国人才发现自己面临着另一个困境——他不知道这位女士的丈夫叫什么名字。

“早安,夫人。我是您先生的熟人威廉,请问他在家吗?”机智的英国人含糊其辞地答道,用的是像科里布里斯一样标准的高地德语,还谦卑而有礼地伸出了手。"公司"有多少本假护照给他,就对应着多少个来自不同语言和国家的化名。

娜塔莎将右手递给这位咬文嚼字的陌生人,一脸漠然,由着他象征性地吻了吻自己的手背。

“他现在不在。不过您要是愿意等,他今天上午会回家来。”她面无表情地说完,便把身子往后一让,勉强做出个邀请客人进门的姿势。伊万昨天给家里来电,说姓贝什米特的今天早上出院,会由托里斯开车送回家中。由于将军又要出差,他真诚地希望小娜塔能好好照料她那“意外摔了一跤,造成轻微脑震荡”的可怜丈夫。当时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挂上电话,正巴不得基尔伯特不要回家来,她好偷偷溜去与那位英俊的东德军官回合,再到人家在波罗的海的蓝色别墅共度周末呢。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亚瑟听她这么一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一半。他望着身穿睡裙的夫人,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强作镇定,跟着她走进了科里布里斯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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