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
基尔伯特迈进家门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拘谨的英国绅士从单人沙发上一跃而起,欲言又止望朝自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就像有无数个不同的人格在争夺优先发言权;而自己那风姿绰约的妻子正穿着睡裙,抱臂倚在长沙发的另一端,饶有兴致地看着不知所措的英国人,几乎要用眼神将其整个剥光。客厅的茶几上,一杯加了牛奶的茶水还没有被人动过,此刻正氤氲地冒着热气。
那一瞬间,基尔伯特觉得自己头上的伤又开始剧烈地疼了起来。他竟然在我家里……这副一脸偏执的模样真是可爱。可是谁带他来的?上帝啊,我真想他……他来干什么?娜塔莎又是怎么回事?她干嘛这么看着他?她都跟他说了些什么?他都跟她说了些什么?……妻子和情人同时出现在自己家中的场面,在局外人听起来确实可笑,可在当事人看来却诡异又惊悚。
“他自称是你的朋友,在这里等你回来。”
“你这是怎么搞的?”
他们两人在他面前同时开口,而基尔伯特头疼得像是快要炸开,压根没有听懂他们的话。他被又惊又喜又忧又愁的情绪冲击得站立不稳,只好抬起手扶着自己的脑袋,快步走到亚瑟面前。后者呆立在原地,快把一双绿眼珠从眼窝中瞪出来。基尔伯特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是不太养眼,但亚瑟也不该在娜塔莎面前展露如此真实的情感——他们必须赶紧离开。
“你来了,很好。我们走。”他尽量用平静的语调命令英国人,再转头吩咐自己的妻子:“我出去一会儿,是工作上的事……如果有来电找我,就说我上床休息了。”他没底气的加了一句,突然间带上了哪怕洪水滔天的决绝。从娜塔莎一脸微妙又得意的神情来看,她恐怕早已一眼看穿了他们的关系,基尔伯特在那奇妙的一刻默然想到。根据他这些年的道听途说,娜塔莎毕竟太了解男人。不过,他心中自从见到英国人之后便渐渐升起的狂喜压倒了一切,此刻已经什么责任和后果都顾不得了。
“没问题。”她拖长了腔调答道。
基尔伯特此时已经拉着英国人的手臂往门口走去,听到这话便心惊肉跳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眉间依旧挂着尖刻的讽刺,眼睛却甜甜地笑起来,整个人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躺,惬意地冲他挥了挥手,像是此话一出,就如同与他一道,完成了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密谋。
亚瑟则在一片混乱中维持了应有的礼节,向情人的美艳妻子道了声“再会”,再跟着他找寻了一个礼拜的德国人下楼,只顾盯着那人脑袋左半边包着的纱布瞧,满脑子都是疑问,却因为见到对方四肢完整、尚且能说能走而一下子放松下来。基尔伯特带亚瑟来到楼下泊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前,见对方愣在那里,便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脑袋,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他们给我一周病假,还把车留下,说是方便‘伤患’出行。”他经历了方才的震惊和喜出望外,到现在心脏还在疯狂乱跳,慢慢觉出了亡命之徒的兴奋劲,竟有心情开起玩笑来:“怎么站着不动?在等我帮你把车门打开么,kleine Ziege*?”
亚瑟正痴痴望着他瘀青未散的俊脸和得意洋洋的浅笑,闻言才如梦方醒似的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座。基尔伯特带着豁出去了的躁动,风风火火绕到另一头,跳上驾驶座,像个新手似的把油门踩得震天响,“嗖”一声窜出去之后,才在油门的轰鸣声中大声问道:“我们去哪?”
回过神来的英国人先冷静地为自己系好安全带,再力压汽车引擎,同样大声地回答:“我家!按我的指示走!”
“是,长官!”基尔伯特高声喊道,放纵自己大笑出声,任凭坐在右侧的亚瑟在一个急转弯后惶恐不已,用充满担忧的神情望着自己。
有一年夏天,基尔伯特胆大妄为,把埃德尔斯坦叔叔的小破车偷出来,载着安东尼奥和弗朗西斯冲向柏林东郊的森林。当时他还不知道,这将成为他与此二人共同度过的最后一个暑假,然而他至今依然清楚地记得,那一刻不用去想一旦罗德里赫向老埃德尔斯坦告密后自己要受的责罚,想的全是三个世界上最要好的伙伴即将度过的美好一天,像是一丝不挂地跳进大米格尔湖心,为了争夺采到手的蘑菇而扭打成一团,再赤条条地排成一排躺在草地上,难得消停地望着夏夜璀璨迷人的织女星和猎户座,彼时没有痛苦、没有忧愁,仿佛一个光明美好的未来就像他们头顶的漫漫星空一样触手可及……那一刻,少年基尔伯特的心情,恐怕就如同现在这样畅快,仿佛娜塔莎充满危险的笑容已经被飞驰的汽车甩在身后,成为一个望不见的原点……就算自己明天就要死去,死在所有压在身上的重担和不幸中——那么多年以来,他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随时准备着横死了——他知道这一刻还是值得为之大笑出声,因为他躲藏了那么久,这一刻终于不必再逃;他孤独了那么久,这一刻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就算不是因为受伤躺在医院中,基尔伯特本来也没打算在三王节那天赴约。他给树屋上了锁,圣诞节过后还特地交代安东尼奥,请他不要向英国人透露自己的行踪。自从伊万在那个黑漆漆的地下审讯室里威胁他,逼他从英国人那里拿到情报,他不再联系亚瑟的决心便更加坚决,也因此而悲痛得几乎昏厥……然而亚瑟还是找到了他,以一种黑色幽默的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个人是爱我的,他在心里念道。然后他终于安静下来,转头对上一双迷人而充满柔情的绿眸,几乎要被心底涌起的感动刺激得流下眼泪。去他的布拉金斯基,我现在不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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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避人耳目,他们把车泊在离亚瑟的公寓还有两个街区的小公园里。基尔伯特甚至从汽车后备箱中翻出两顶毡帽稍作乔装,然后两个心情各异的好伙伴在晨光中一路小跑,奔向他们双方都了然于心、注定短暂的自由。亚瑟这一路上受到德国人突如其来的好心情感染,也变得亢奋起来,甚至情愿放弃当下拥有的一切,就这么和他一起跑下去,从世界的这头跑到另一头。
像两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他们带着极大的玩性,冲进亚瑟居住的公寓楼;一前一后打打闹闹,欢天喜地追逐到长长的走廊尽头,再双双停下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聆听一连串笑声回荡在洋溢着喜悦的空气中。亚瑟用不停打滑的双手,花了很长时间才稀里糊涂地打开了门;一大堆疑问和坦白都在不知不觉中被抛到脑后,当他们的身体在进门那一刻如胶似漆地粘在一起,没有人为此感到意外,也没有人觉得当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可做。他们连摸索着把床找到的耐心都完全丢失,关上门的一瞬就相互热吻着紧贴在门后,如此用力地拥抱着对方,不愿留下哪怕一丝缝隙,仿佛彼此的身体已经分开太久,里面住着的同一颗心灵就快要因为寂寞而郁郁而终。
不知道是谁最先被吻得软了双腿,连带另一位也站立不稳滑倒在地,两片自降生之时便被撕碎而天各一方的灵魂,此刻重新绞合着撞向地面;英国人的骑士精神,在如此意乱情迷的时刻,还在鞭策他头脑清明地伸出右手,堪堪护住了德国人带伤的脑袋;于是帽子掉了,衬衫被扯开,皮带碰撞的叮咚声像交响乐般回荡……在某个极致欢愉的瞬间,基尔伯特听到了这辈子从未见过的大海的声音,低吼的波涛,一下又一下,拍打着他那已经不受控制的肉身,就像在用创世以来最古老的语言对他说话,毫无意义,却裹挟着谜一般的爱意;基尔伯特满怀感激地用心听着,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升入天国,那里永远回荡着孩童稚嫩的颂唱,唱的全是他听不明白却感人至深的圣歌。在淹没一切的惊涛骇浪中,他深刻地感受着自己的另一半那焦渴的嘴唇和温暖的身体;他如获至宝地品尝那带着腥气的香甜,迫不及待,想要抚慰它们,滋养它们,把自己的全部毫无保留地交付给它们,任凭自己像海浪中的一叶小船那样轰然沉没,彻底长眠在大海广阔的怀抱深处,直到这公寓、这长日、这令人绝望的国度和世上的一切都不复存在,直到眼前只剩下一片美丽得几乎不真实的翠绿,如同海底的宝石一样熠熠闪光。他像濒死的溺水之人,死死抓住这片生机勃勃的绿色;在剥夺一切感官体验的灵魂震颤中,基尔伯特领悟到的不再是无边无际的感人温存,而是力量足以吞噬整个世界的欲望和彼此的罪孽,是爱与悲苦,是生与死,是注定要朽坏的尘世之永恒。
“喂,你为什么哭了?”
当摧枯拉朽的爱潮渐渐退去,当闪耀着金光的歌声像轻风拂过一般消失,当几乎可以融化肉体的温度缓缓降低,亚瑟的声音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基尔伯特发现他依旧躺在亚瑟的公寓地板上,喘着大气的英国人正趴在他的胸口,脸上挂着小男孩似的天真笑容,把德国人一直挂在胸前的十字架握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基尔伯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柔情,他伸出手,缓缓抚摸英国人秋日麦田般的凌乱金发。
“你说什么?”
“就在刚才,你大声呼唤‘上帝’,嘟哝一些我听都听不懂的句子,还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亚瑟的手指在德国人伤痕累累的脸上跳舞,像个顽皮的小精灵,轻轻抚过太阳穴,在每处瘀青和疤痕上留下一个蜻蜓点水的触摸。“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难过,可我知道你有很多事瞒着我,连你的名字都不可以对我说……”亚瑟的声音渐渐弱下来,俊俏的娃娃脸皱成一团,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在对方的鼻尖轻描淡写地弹了一下。
一阵心酸顿时袭击了基尔伯特的内心,他猛地抓住亚瑟的手,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那般用力:“我叫基尔伯特,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好了,现在你知道了……”他哽咽了,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一心只想把这辈子说给眼前的人听,却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亚瑟的声音听起来也因为感动而有些颤抖,但他始终维持着动人的笑容,在握紧对方左手的同时,用无比温柔又正式的语气说道:“我是亚瑟·柯克兰。很高兴认识你。”
在这一令人动容的时刻,没有什么能比一个透彻的深吻,更能传达两位重新认识对方的伙伴苦涩又甜蜜的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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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脱离真实世界的礼拜六下午,热恋中二人相拥的剪影从地板移向沙发,再从沙发移向卧房,出现在深蓝色窗帘的背后,出现在光滑古旧的钢琴凳上,出现在宽大的木质餐桌前,相互聆听着彼此的故事,迫不及待,把各自的一生摊开来摆在对方眼前,讶异地发现其镜像般的相似之处:成长过程中缺席的父母,爱恨交织的兄弟人物,未偿夙愿的职业生涯,无疾而终的青涩爱恋……甚至在那个亚瑟几乎想不起来的马尔库塞的无趣讲座上,两人已经有了未被当事人察觉的第一次交集……直到再也没有任何秘密挡在恋人们赤裸相见的坦诚面前,直到他们再次为对方的境遇流泪或发笑,再次在震惊之余紧紧抱住这世上的另一个自己,整整一天没有进食,却一点也感觉不到饥饿——谁还需要食物的慰藉,当彼此的身心都被对方填满?当他们狂热地瞪着双眼,张着双耳,吻着双唇,如饥似渴,将对方的一生的故事吸收到自己的身体之中与脑海深处,他们觉得生命再也不可能如此刻这般完整了。
接着,他们来到整个故事中最充满华彩也是最令人揪心的一段,关于两人如何在冥冥之中与对方相遇,亚瑟如何在第一次接头之后就着魔似的思念着基尔伯特,而基尔伯特如何在圣诞节的欢好之时痛下决心切断往来,亚瑟又是如何在茫茫人海中搜寻基尔伯特的下落,基尔伯特如何出人意料地受伤,如何被上级胁迫,其条件是从英国人身上获取货真价实的情报……
基尔伯特从来没打算要求亚瑟做这种事,甚至在与伊万的对峙过后或在重新见到亚瑟之时,他都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德国人对自己出卖情报的理由心知肚明,而英国人压根没有叛国的动机和冒险的必要。基尔伯特的内心是这样疯狂地爱着亚瑟,以致于做好了准备,打算牺牲自己乃至自己用整个人生作为代价去护卫的一切,只要这能换取亚瑟全身而退。实情只是如同河水那样,从基尔伯特真诚的叙述中直白流出,仿佛介绍一位童年的好友,抑或是解释一桩出格的玩笑那样自然。亚瑟听到这里,并未露出任何不合时宜的惊诧,只是迟缓但坚定地捏紧了爱人的左手。
“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回英国呢,基尔伯特?”这天当中,亚瑟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刚刚才得知的名字,仿佛要通过不断练习,将这串字母的组合烂熟于心。“为什么不抛开身上的枷锁,把这些令人扫兴的无聊任务一股脑忘掉?来吧,做个普通的投诚者吧!我会帮助你,而他们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护送你到英国去,负责提供住处和工作……”他像个对着同侪大声汇报远大理想的童子军,双眼闪着希望的光辉凑近德国人的脸,似乎预见了他们回到英国的新生活,这么一想,就连英格兰阴郁的天空和冷漠的人群都变得可亲可爱起来。“亲爱的基尔伯特,想象一下吧,外面的世界。让我们一起离开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去温暖的威尼斯,去加勒比,去佛罗里达!游船,太阳,海,光,生命,我们的爱情。想想吧,想想吧!”
基尔伯特盯着恋人容光焕发的笑颜出神,就像被对方用热切的语气所描绘的未来感染了,他也冲亚瑟露出憧憬的微笑,然后转头望了一眼刺破窗帘斜射进卧室的夕阳之光,在他这辈子从未拥有也不敢想象的暖意中,平静地点了点头。
*俚语,意为“蠢丫头”,基尔伯特用在这里则是为了表示亲昵。
G.B.
接下来一个礼拜,两个好伙伴为所欲为,享受着天堂般的同居时光。亚瑟任性滥用上司的宠爱,只用一通打到哈格里乌斯办公室的直线电话,就得到了他的圣诞补休假期,以便与基尔伯特整日整夜在自己温馨的公寓厮混。他们每天用很少的时间吃饭睡觉,仿佛要把这辈子的爱用一周时间全部做完,剩下的时间则用来谈天说地。往昔的苦难已经没什么好追忆的了,他们就调动全部想象力展望未来。他们会养一条狗,也许两条,取名“维拉”和“戴维”(基尔伯特不喜欢“查克”这个名字,因为这让他想起查理检查站);他们会拜访英国人在伯克郡的贺德克特祖宅,那是亚瑟童年最留恋的地方,然而斯科特把自己的小兄弟送往教会寄宿学校之后,就举家搬离了那栋宅子;他们会到全世界最美丽的海滩去,去里维埃拉,锡兰和大溪地,他们大可在中意的地方购置房产,一辈子都与热情善良的当地人住在一起,当两个果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要他们愿意。
亚瑟交给基尔伯特一把公寓备用钥匙,但后者只趁着夜色溜回潘科夫的房子两次,为了查看单位和伊万有无任何异动。他两次都没见到娜塔莎,便愈发断定这一个礼拜的美好时光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平静。可他也不怎么在意,愈发投入到与英国恋人没日没夜的欢好上面。为了避嫌,亚瑟不时独自出门,在附近街区转来转去,刻意让多疑的邻居们认出自己,叫他们知晓一切如常,再跑到维克多餐厅,给两人打包带回丰盛可口的大餐。他每次都怀着急切又忐忑的心情回到家中,再因见到完好无缺的基尔伯特而大舒一口气。比如这天,德国人穿着亚瑟的白衬衫,正端坐在沙发一头闭目养神,还悠然自得地吸着一支烟。靠墙矮脚柜上的收音机开着,亚瑟用心一听,发现那是西德一个专门播放流行歌曲的电台。
“嘿,亚瑟。”对方听见关门声,睁开双眼,眼底全是慵懒和放松。
“嘿,基尔伯特。”亚瑟走进厨房,把大包小包的食物堆上餐桌,再回到客厅,抓起德国人扔在茶几上的烟盒,给自己也点上一支。“我不知道你还爱听资本主义电台的靡靡之音。”他笑眯眯地朝沙发走去,得意地往上面一趟,把头枕在基尔伯特的腿上,心满意足地感到对方的手抚上了自己的额头。
“没错,我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就听这个台。在东边信号不太稳定,时有时无,不过总算没被他们彻底掐断。”
“呵,只不过现在德国人的电台也被美国流行乐攻占了,尽播些没有营养的……”亚瑟正准备就自己高雅的音乐品位发表几句高见,基尔伯特的手指却适时放上了他的嘴唇,阻止英国人的刻薄话流出,还调皮地冲他“嘘”了一声。
亚瑟安静下来,顺从地聆听基尔伯特钟意的欢快曲调。他没想到,原来德国人的电台偶尔也放放英国歌手的作品,就像现在:
Ain't there a child I can hold without judging
Ain't there a pen that will write before they die
Ain't you proud that you've still got faces
Ain't there one damn song that can make me break down and cry
亚瑟在心中怀疑,基尔伯特是不是只听得懂歌词中不停重复的“美国人”这个词。在上周六的彻夜长谈中,德国人对英国人提到过他那从未谋面且身份不明的父亲。想到这里,亚瑟不禁感到心头一软,便缓缓坐直身体,几天来第一万次搂紧了他的恋人。那一刻,他暗自把“美国”放进了心中的清单。在那张无休无止的清单上,写满了他此生要同基尔伯特一起完成的全部伟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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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时光总是一晃便过。礼拜日的上午,亚瑟在晨光中张开双眼,胸口被一周以来积攒的幸福感塞得满满当当。他心情舒畅地展开双臂,却拍到了空荡荡的枕头。基尔伯特不在床上。一股在潜意识里埋藏已久的恐惧终于冲破束缚,心脏瞬间如同插上尖刀一般剧痛。他一下子翻身下床,连内裤都没来得及穿便冲出卧室。基尔伯特也不在客厅。
他顿时感到手脚冰凉, 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动弹不得, 用尽了作为一名英国贵族应有的全部自制力,才没有大喊出声、瞬间崩溃……像是有一世纪长的时间过去,一颗白色的脑袋才从厨房探出。基尔伯特望着英国人赤身裸体、一动不动的狼狈样,先是愣了一下,再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亚瑟那颗快要蹦出来的心顿时落回胸腔,他面无表情地望着给自己制造“礼拜日惊喜”的德国人。他比英国人好不了多少,浑身上下只裹了一条围裙,竟能毫无愧疚地嘲笑对方。
基尔伯特自顾自乐了半天,才发现亚瑟一直光着身子呆站在那里,尴尬得脸都绿了,便认输地走过来,在对方唇上迅速吻了一下,见他没有拒绝,便搂着人家的腰说道:“你不感激我早起做早餐给你吃,还要摆臭脸给我看吗?”
“我穿衣服去。”英国人的脸由青转红,他一把拍掉基尔伯特的手,沉着地答道。泛着红光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暖洋洋的笑意,他转身朝卧室走去。
等到两人都稍微用心遮蔽了身体,并在餐桌旁面对面坐下,亚瑟一边嘬着茶,一边激动地交代基尔伯特接下来他们该做的事:“明天我去单位汇报你要求保护的事。他们会尽快安排好一切。至于你,就还是去上你的班,什么都不用收拾,什么都不用带,表现得像个正常人,别告诉任何人。我们的人一准备好,就会想办法联系你。”他几乎没动面前的刀叉,整个人亢奋不已,跃跃欲试,满脑子想的全是即将到来的、注定是惊心动魄却回报甚丰的叛逃。
“是,长官。”作为这场叛逃的主角,基尔伯特有些好笑地看着心上人这副格外严肃的模样,把盛满香肠、鸡蛋和吐司的餐盘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花大力气做的早餐,你好歹吃一点。”他站起来,挠挠头,转身从冰箱头上取来一张纸条,“黄油和鸡蛋都用完了。我大致看了看其他剩余,帮你列了张购物清单,给。”
亚瑟瞟了一眼他放在桌面上的纸条,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继而兴高采烈地说:“好极了!正好我准备今晚下厨,亲自给我们做一份美味的晚餐!”他三下两下扫荡完面前的食物,迅速起身,再次粘上德国人,准备为今早的惊魂未定向始作俑者讨要补偿了。
一番在厨房内就地进行的、有益身心的晨间运动过后,年轻的恋人们梳洗完毕,像这周每个普通的上午那样,基尔伯特点上烟,打开收音机,亚瑟则穿戴整齐出门,一方面虚张声势地在本街区晃悠,一方面前往某个全日无休的消费合作社采购一天的食材。等到他置办完所需物品,哼着小曲回到家时已经接近正午。他记得那天太阳当头,这在柏林萧瑟的冬季可不常见。起床时的小小插曲早已被心情愉悦的英国人抛在脑后,因此当他开门进屋,面对真正意义上空无一人的公寓,并在客厅茶几上发现一个洁白的信封时,脑海中还在想象自己与基尔伯特并排躺在尼斯洁净又明媚的沙滩上的画面。
亲爱的亚瑟:
但愿你喜欢今天的早饭。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你一定对我失望透顶,错过了我们最后的晚餐,我也非常难过。很抱歉,我不能去英国,纵使我的心早已同你一道站在海峡那边的土地上了。这里有需要我去保护的人,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那天晚上我对你交代了关于我的一切,希望你能因此理解我的决定。
将你拖入这场闹剧,我感到非常过意不去。与你共度的一周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然而是时候回到现实了。请不要试图联系我,不要像上次一样到处找我,这会将你也置于危险之中。我不会出现在家里、我们的树林或者费尔南德斯家。
再会了,亚瑟。我爱你,我将用整个余生去爱你。但生活是我们必须偿还的债务,除了忍受,我们别无他法。
你永远的
G.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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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的冬季,天黑得特别早。那天下午的最后一缕阳光沿着亚瑟家客厅的墙角缓缓移动,然后突然消失在死寂的空气中。英国人像座石碑似的一动不动,坐在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笼罩四方的阴影中,身上刻满令人难忘的二人片段,依然维持着他刚回家时在沙发上坐下的姿势。此刻他的心情已从激愤转至悲凉,再渐渐平静下来,眼前出现的却是基尔伯特坐在窗前的钢琴凳上的模样。
一天晚餐过后,德国人突然兴起,梦游似的走向已被他们的激情玷污了无数次的钢琴。他缓缓打开琴盖,踟蹰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弹了起来,仿佛他触碰的不是黑白相间的琴键,而是昂贵而易碎的中国瓷器。亚瑟专心听着,惊喜地发现他弹的是每个英国人都熟记于心的旋律。基尔伯特显然很久没弹过琴了,他的手指有些笨拙地在琴键上摸索,每个动作都显得迟缓而力不从心。可在当时怀着满腔柔情的英国人看来,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棒的《绿袖子》。
“我不知道你还会弹琴。”亚瑟走到钢琴前,挨着一丝不苟盯着琴键、力保不按错音符的德国人坐下,配和着对方的节奏,在低音区弹起了和旋。基尔伯特专心咬着嘴唇,一句话都不说,直到他们合作无间的四手联弹结束于一个深沉又饱含爱意的全音符,他才开心地舒了一口气,有些害羞,转过头向亚瑟解释:“罗德里赫教过我一段时间,可我那时没什么耐性,全是糊弄过去的。他见我如此没出息,也就放下不提了。”
现在,没出息的基尔伯特溜走了,把一心一意爱着他的亚瑟·柯克兰也糊弄了过去。洁白的信纸摊开放在英国人面前的茶几上,旁边还有和信一起留下的公寓备用钥匙。亚瑟双手放在膝头,就着这个姿势坐了整整一下午。他曾用这个姿势,坐在教会学校假期前一天空无一人的长廊里,等着迟到的斯科特前来接他回家过圣诞节;他也曾用这个姿势,坐在苏黎士保安警察黑漆漆的禁闭室里,内心为了将要迎来的另一种未来痛哭不已;还有另一个似曾相识的场景,他不确定是否真的发生过……那是他孤零零地坐在柯克兰家在伯克郡的老宅中央,仰头就能看到华丽繁复的枝形吊灯,他知道由于日久失修,如今很多灯泡都已经不会再亮了……在亚瑟遥远的童年记忆中,这个大厅里曾经高朋满座,歌舞升平,吊灯发出的光芒把整个屋子照得宛如日间,衣着光鲜的小姐太太们曾多么欢喜柯克兰家的小公子;他被高大英俊的斯科特带着醉意地抱在怀里,在她们宠爱的目光和赞叹中,一心想要坐上那个高高在上、普照众生的明亮灯座;而同样年轻貌美的玛丽站在一旁略带忧心,从旁提醒斯科特小心别摔了孩子……而今那房子那么大那么空,一个鬼影都看不见……那么,他当时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坐在那里?要是这个场景真的存在,那大概是在他未通知家人就从牛津回家之后发生的吧。此刻,他再次独自一人,坐在东柏林冰冷如同地窖的公寓客厅,意识到年近而立的柯克兰其实从未离开那栋童年的老房子;纵使他从小就开始了命中注定的飘零浪荡,却再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称之为“家”……终其一生,柯克兰家的小儿子始终仓皇不已,寻寻觅觅;他一直试图回到那里,回到众星拱月的那一夜,年幼的自己被无尽的笑脸与歌声所包围,那一刻,小亚瑟觉得自己是被人爱着的。就在刚刚过去的一周,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一失落已久的宝贵时刻给找回来了。
你错了,基尔伯特。生活不是什么必须偿还的债务,它是我为了追寻想要得到的爱付出的代价。我要的从来不多,却总是落得狼狈至此。借着天光,亚瑟出神地盯着泛白信纸上凌乱但清晰的字迹。那个人大概是走得太急了,才潦草地划上两个字母作为署名:G.B.。*
直到我为英国捐躯的那天。
年轻的柯克兰进入“公司”时,在高强度的专业训练后如是宣誓。
直到我为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捐躯的那天。
一时不知道自己的爱要上哪去找的亚瑟只清楚一点,那就是这个决定其实老早就做出了。你有一点说得对,亲爱的基尔伯特。我必须这么做。我一定会这么做。因为除了这样,我别无他法。
那天早些时候,弗雷德里希费尔德公墓门口曾停着一辆挂有军队牌照的黑色轿车,从午后起就一直停在那里。如果路过的行人胆子大到敢于靠近它,就会发现驾驶座上有位银色头发的年轻长官。他可能刚刚在墓园里悼念完什么人,此刻正因伤心不已而趴在方向盘上哭泣。车窗关着,他的哭声传不到窗外,人们就只能看到他的肩膀在不停颤抖,像病人临终前的抽搐那样,抖得令人心惊。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和大不列颠的缩写都是G.B.。
行动
像每一位处乱不惊、行事有条不紊的英国人那样,亚瑟从漫无边际的黑暗中站起身,镇定地打开灯,发现挂钟指针刚刚走过七点。他回到茶几前拾起信,来到卫生间的浴缸跟前,再次品味上面的内容,思前想后,犹豫了很久,还是撕下了包含“我爱你”那句话和那个潦草署名的一截,并将其小心叠好,放进胸前的皮夹里。剩下那部分始终让他感到痛心不已,此刻他平静地点燃打火机,让跳动的火舌吞噬纸片一角,然后是整张纸……他漠然望着那张纸落进浴缸,像他的心一样抽搐着蜷成一团灰烬。他打开水龙头,基尔伯特留给他的最后踪迹便迅速消失在下水道里。
亚瑟站在浴缸面前思考片刻,然后转身走出卫生间,来到书房,拉开写字桌最上面的抽屉,拿出一本厚厚的东柏林黄页,翻到“E”打头的那部分,伸出食指对准一个个姓名,耐心往下看。他的内心已经不像刚读到基尔伯特的信时那样因为失落而抽痛,此刻甚至为自己的好运感到些许振奋。整个字头下面只有一个姓埃德尔斯坦的,就住在栗树大街的一条岔道上。亚瑟知道那个地方,它坐落在去费尔南德斯家的必经之路上。细心的英国人走进洗手间整理仪表,把冷水拍在脸上,好让自己彻底从绵延不断的回忆中回到现实,再用毛巾慢慢擦干。接着他来到门廊,穿上风衣,戴好围巾、帽子和手套,沉着地拉开门,像英国殖民者第一次踏上新大陆时那样抬头挺胸,从容迈向有待征服的目的地。
伊丽莎白开门的时候被门口站着的陌生人下了一跳,毕竟刚过去不久的看守室一夜至今令她心底悚然。然而面前仪表堂堂的绅士显然不是安全局的人,除了眼底阴影有点重,他的神情倒是并不暴戾,还风度翩翩地冲她脱帽。
“夫人晚上好。我叫萨沙·瓦尔茨,是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的朋友。请问埃德尔斯坦先生在家吗?”
他说话彬彬有礼,还稍微带点瑞士腔调。伊丽莎白听到基尔伯特的名字,心就已经放下一大半。她友善地看着这位英俊的年轻男人,语气平和地说:“他今晚有演出,午夜过后才会回来。我能帮您稍个口信吗?”
亚瑟冲埃德尔斯坦夫人露出个温暖的微笑。这个女人看上去通情达理,看来上天对于从他身边夺走基尔伯特也感到有些过意不去,此刻正把源源不断的好运砸向他呢。
“既然如此……我和夫人谈也是一样的。只有您一个人在家吗?”他弯下腰拾起伊丽莎白的右手,在上面温柔地吹了口气。
埃德尔斯坦夫人瑟缩了一下,显然不太习惯这位瓦尔茨先生的作派,却仍然觉得他魅力十足。她大方地点点头,将这位神秘的陌生人让进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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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伊丽莎白所说,罗德里赫到家的时候已经快要凌晨一点。新年之际正是乐团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光,罗德里赫拖着疲惫的身躯打开家门,心中却带着每次演出过后的满足与平静。通常这个时候,伊丽莎白已经上床睡觉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门厅,把大衣和围巾挂好,脱掉皮鞋,向厨房走去,准备在上楼之前给自己倒杯水喝。
厨房的灯是开着的。罗德里赫一进门,就看到自己的妻子坐在餐桌边。她听到动静后抬起头望着他,那张漂亮却憔悴的脸上竟泪水涟涟。她右手边放着一大叠用过的纸巾,想必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已经哭了很久。像被一记重锤击中心脏,罗德里赫迅速来到她身边,把手搭在她抽动的肩膀上:“丽兹,出什么事了?”
出乎他的意料,她竟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再次看向他的时候,盈满泪水的眼中除了悲伤,还有他难以理解的愤怒。
“丽兹,你这是……”
她猛吸两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语气尽量和缓地对他说:“刚才有个姓瓦尔茨的瑞士人来过,他自称是基尔的朋友……”
罗德里赫一听到基尔伯特的名字,无名的怒火就“嗖嗖”窜上心头:“上帝啊,贝什米特这家伙又在搞什么……”
“你给我住嘴!”她竟罕见地冲他大叫,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然后她扯过一张崭新的纸巾捂在脸上,瓮声瓮气地说:“这个姓瓦尔茨的,他同我聊了一夜,把基尔当初为什么会去参军,后来又为什么为史塔西工作的前因后果都告诉我了……”整整一个晚上,那个萨沙·瓦尔茨的嗓音一直在她耳边回荡,他的语气那样温和,讲述的却是个那么绝望的故事。
罗德里赫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他拉了把椅子挨着她坐下,听她抽噎着回想那个“瑞士人”向她讲述的一切。
“夫人,没有必要为这一切感到自责。是爱,让他肩负责任一路走来。这份责任始终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充满不幸的生活中。虽然这不是基尔伯特的自愿选择,但他并未因此后悔。只是作为一位朋友,我认为个中隐情你们应该知晓。至于你们对这整件事的判断……作为局外人的我当然无权干涉。我最希望的,不过是他的努力能够得到正视和理解,尤其是来自那些他深爱的人。”
她一字一句地复述那位绅士最后的话。他当时把一只手放在她的手背上,绿色的双眼充满悲情,却不是因为看到她的泪水。她总觉得他还有很多话没有对她说出口,而他说话时的表情是如此真诚,就像在讲述他自己的故事。当时她早已为基尔伯特的牺牲泪流满面,而瓦尔茨先生的声音也不复最初的淡然,而是带上了细微的颤音,似乎他的内心也正为此备受煎熬。他是谁?仅仅如同他自己所说,只是“一个朋友”吗?他大晚上突然造访,就为了对她说这些?为什么?他能从中得到什么?伊丽莎白想不出他的动机,就只能相信他。其实从她让他进门的那一刻,她就认定自己会相信他了。
“这个叫萨沙·瓦尔茨的,你确定他说的都是真话?”罗德里赫冷静地听她讲完,若有所思地沉吟着。
“罗德里赫!”她再次因为丈夫的反应气愤不已,想起除夕夜基尔伯特站在她家门口神情恍惚的模样,就愈发觉得对不起他。“我知道你有很多理论要说,说我不该随便相信陌生人的话!我只知道,这位绅士没理由大冷天的晚上跑到家里来,说些对他而言毫无用处的废话!我相信他,我觉得你最好也这样相信!我们欠基尔这么多,却因为毫不知情,做了那么些年白眼狼!还有可怜的埃德尔斯坦叔叔……基尔走的时候他都伤心死了!是我们,其实是我们伤了他们的心啊!”她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胸口急剧起伏,因为彼此浪费了那么多本该相亲相爱的岁月而悔恨不已。“如果你对此一点触动都没有,我只能说,这些年来我看错你了,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
她的丈夫闻言将她一把搂紧怀中,将手插进她的发丝轻轻安抚。“我相信你,丽兹,我相信的是你……基尔伯特,如果事情果真如此,那我真是错怪他了。”
她在他的怀抱中抽泣了很长时间,像是要把这些年来本该为基尔伯特而流的眼泪全部流尽一样。他没再说话,却回忆起婚礼那一晚,基尔伯特面站在老埃德尔斯坦书房中,困兽般绝望的模样。那个人哽咽着说“我爱你啊!”,当时罗德里赫觉得他简直疯了。可如果他其实没疯呢?如果恰恰全是理智,才有足够能量支撑他默默忍受那么多年?笃信理智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罗德里赫怎么也想不明白,如果整件事的前因后果真如那个什么瓦尔茨所说,基尔伯特又怎么可能不发疯?一个人得有颗多么坚强的心,才能在如此暗无天日的黑暗中独自忍辱负重那么久,却一点也不透露给亲人知道?
伊丽莎白慢慢平稳了呼吸,把头搁在思绪万千的罗德里赫胸口,口气坚定地说:“我会给他打电话,给他写信,邀请他到我们家里来。罗德里赫,我们没法补偿他为我们做的一切,可我们必须向他道歉。如果他不愿意来……天啊,他当然不愿意来,那么多年了,看看我们都对他做了些什么!如果他不愿意来……我们就上他家里去,我们会带上鲜花和歉意,我们会拥抱他,亲吻他,然后真诚地请求他原谅我们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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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英国大使馆的二等行政秘书按时到位,借着泡茶的机会,故意让柯克兰家的贵族魅力普照秘书办公室的仰慕着自己的小姐们。随便与文化参赞的秘书汤普森小姐拉扯了两句天气和新年假期,英俊的外交官便如愿以偿,得知哈格里乌斯本月最后一周将陪同大使前往维也纳。他对天赐良机到来得不算太晚感到得意,似乎老天赏给他的好运还没有用完。
中饭时间,亚瑟与哈格里乌斯一起落座维克多餐厅,面带微笑,不屑一顾地听自己的上司口中不断溢出的、针对美国方面那位新情报官员琼斯的谥美之词。虽然亚瑟暗自装出一副假期过后精神十足的模样,敏锐的哈格里乌斯还是尖刻地指出,他的心腹爱将本可以利用难得的假日好好休息,而不该夜夜浪迹风月场所,再顶着一副青黑的眼圈前来报到。
接下来一周,亚瑟有幸与查尔斯口中那位作为“情报界的光明未来”的美国人会面,当时他们都在英国大使府邸参加一个小小的私人新年酒会。这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逢人便露出一副毫无戒心的笑容。一双看似纯真的蓝眼睛在书生气的眼镜背后闪闪发光,看上去根本不像兰利这种地方倾向于倚重的情报官员,却像个毕业不久连工作都没找到的美国大学生。不管为人挑剔的英国人怎么想,阿尔弗雷德·琼斯明显是酒会上大受欢迎的人物。这位在东柏林的盎格鲁-萨克逊新宠儿表现得像是很喜欢和亚瑟聊天,花了不少时间给后者解释兰利新引进的计算机数据处理系统。
“这也是情报界的工业革命,老伙计!很多我们看上去觉得是巧合的事,机器都可以找到确实的答案:比对、搜寻、分析、综合!任何线索都有迹可寻,任何偶然都能指向必然,而我们的系统就像福尔摩斯的大脑,帮助情报人员理出一条清晰的轨迹!嘿,就是你们国家那个大侦探福尔摩斯,想想看!”
亚瑟端着一杯香槟靠在墙角冷笑,心说我他妈当然知道谁是福尔摩斯,私下愈发觉得美国佬轻浮不可信任。更何况,初次见面,这小子就开始“好兄弟”“老伙计”地叫个不停,亚瑟心里正为基尔伯特的事乱成一团,对美国人这种亲昵的态度愈发觉得不自在。“情报界的光明未来”,原来不过是个和机器人打交道的怪胎,高傲的英国人在心中做出如是判断。
在新年伊始的诸多忙碌中,没有基尔伯特的两周竟也不像亚瑟预想的那样难熬。这全因他行动的决心已定,而且出于英国人坚韧不拔的个性,他笃定自己不可能失败。只是每当他在夜里回到住处开打门,望着漆黑空旷的客厅,心中微小的希望总是落空时,才会在一幅幅关于他们共度时光的美妙幻象中把一颗心扯得生疼。
亚瑟·柯克兰的D-Day就这样在一天天的无聊生活和焦躁等待中降临。
那个晚上他特地跑到维克多餐厅,独自一人点了很多菜,还漫不经心地小酌了几杯。后来,这位英国的行政秘书借着夜色,鬼鬼祟祟地重新溜回大使馆,钻进自己的办公室,做贼似的打开连接另一个火柴盒的那扇门,走进只有一墙之隔的英国大使馆文化参赞办公室。他嘴里含着小小的电筒,戴手套的右手攥着螺丝刀。借着一股子酒劲,他毫不费力地撬开了哈格里乌斯的办公桌抽屉。他知道线人名单之类的材料不可能放在这里,但他相信,哈格里乌斯一定有些需要留在手边的好东西。内部联络册、柏林地道的路线图、与美国人的会议记录……不够,不够,亚瑟在黑暗中轻轻摇了摇头。它们都不够好,配不上我对基尔伯特炽热到正在燃烧彼此生命的爱。
他迅速但不慌张地翻到底层,发现了一个封过口的文件袋,上面敲着醒目的“机密”字样。他的心登时因为兴奋而抖个不停,就像与爱人灵肉结合时那样激动;他的手却很稳,就像他正稳重地紧握爱人的左手。他慢慢抽出那个袋子,将里面的文件摊在桌上,发现那是一份北约对苏作战部署计划。这份计划他跟哈格里乌斯开会的时候也曾看过,自己手头却没有备份。他从长裤口袋里摸出个袖珍阿尔法相机,那是他入行一周年哈格里乌斯送的礼物。典型的查尔斯风格。总是精准,总是实用。他在重重紧张感的间歇毫不必要地想。一张。两张。三张。他飞快按动快门,拍下那份文件的全部二十八页内容。他的双眼在电筒的光芒中微微酸痛,基尔伯特的笑容出现在每一次快门闪动前。他不自在地甩甩脑袋,懊悔先前忘我地喝下那么多白兰地。亲爱的查尔斯——当一切大功告成,而他在霸王行动般的满心激越中顺利退回自己办公室,年轻的间谍不禁这样想到——我的上司,我的救赎,你从不让我失望,永远永远,你都不会让我走入绝境。
电台
基尔伯特早就料到,1975年的头一个月会过得相当不易。诚然,这个月确实像过山车,给他带来了生活上和情绪上的大起大落;整个事态的走势,到头来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从亚瑟家一走了之以前,摆在德国人面前的选择有两个:第一,遵循伊万的提示,把英国人发展成他们的线人——这是基尔伯特无论如何也不愿看到的,更不要说亲自践行了;第二,彻底断开与英国人的联系,让伊万和安全局的人再也抓不到什么把柄。那天他在审讯室里听着俄国人的旁敲侧击,心中暗自判断,姓布拉金斯基的肯定还没有掌握他与英国大使馆勾结的确切证据,这才犹豫着是否需要展开秘密调查。一旦他与亚瑟停止接头,就算伊万的秘密调查真的落实,也不会再发现什么。于是,基尔伯特捏着好不容易才被亚瑟的爱意重新拼好、却不得不再次由自己亲手打碎的心,毫不犹豫,选择彻底消失在英国人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