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APH/黑塔利亚同人)长别离》作者: Simplicissimus【完结】 > 长别离.txt

*典故出自《新约·使徒行传》第一章第十八节。.2

作者:Simplicissimus 当前章节:154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2:21

可是,回到单位的第一个礼拜平静到让人不寒而栗。基尔伯特原本估摸着,娜塔莎绝对会把“突然造访的英国人”一事透露给伊万,这样一来,就算俄国人手上拿不到确实的证明,按照那家伙的脾气,私下里也不可能让自己好过……可是德国人所“期待”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发生。伊万只是在基尔伯特复职的第一天抽空打了个内线电话,衷心祝福他“恢复健康”,并用一贯不容置疑的口气,敲定了周五安排在莫斯科咖啡厅的家庭聚餐。

基尔伯特便以为,周五的会面就是清算总账的宴席了,然而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对于伊万来说,莫斯科咖啡厅简直就是他的私人餐厅。他在专属包厢内眉飞色舞,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向妹妹与妹夫讲述他的新年见闻,直到饭后甜点上桌,他才费心想起来,或许应该顺便问问亲人们的近况。

“这么说来,你们在波罗的海的假期,想必也过得相当惬意咯?”伊万往嘴里塞了块油腻的甜食,兴致勃勃地望着贝什米特夫妇。

基尔伯特正不顾一切地灌啤酒,闻言险些把一口泡沫喷在对面俄国人的奶油蛋糕上。他努力抑制着咳嗽的冲动,直到身旁善解人意的娜塔莎白了他一眼,并率先开了口:“没错。有个在部队的熟人把他的海边别墅借给我们。基尔伯特因为第一次见到海,激动得跟个傻子似的,根本没好好养伤。”

基尔伯特低着头,只顾竖着耳朵听她天花乱坠的胡编乱造,险些把黄芥末当成奶油淋到自己的蛋糕上。他顺势往嘴里塞了一大口奶油,支支吾吾半晌,算是勉强承认了她的版本。就凭他那简单的心思,恐怕这辈子都猜不透,为何在那个礼拜五的晚上,娜塔莎面对她最喜欢的伊万·布拉金斯基同志,竟为她从来不愿正眼一瞧的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同志打掩护。他没有因此觉得放松多少,因为既然她敢于如是交代,那么什么部队的军官、什么海边的别墅,一定都是有迹可寻的。他能猜到这一步上,也就甘愿做个头上长角的丈夫*,满足于既成的结论而不再深究了。与其说她掩护了他,不如说他们在当下无可奈何的境遇中,不情不愿地掩护了彼此。基尔伯特觉得有些好笑,因为这恐怕是他们作为名义上的“夫妻”,能为对方践行所谓“同甘共苦”的最大承诺了。

-

既然英国人的事瞒住了伊万,基尔伯特的一月总算是相对安宁地过去了。他躲着亚瑟,便不再留宿费尔南德斯家,而是在靠近单位的空旷街区找了个小单间作为睡觉的地方。所幸他对食宿的要求从来不高,就也没觉得这种早就习惯了的颠沛流离有多么悲惨。他最大的不幸,正如他在无边无际的寂寞长夜反复分析的那样,始终是精神上的。就像此刻,以及那些他睁着眼躺在冷冰冰单人床上的每个夜晚——他没法入睡,没法停止在水泥色的天花板上望见一片生意盎然的翠绿;他听见声音,有时候是他从未见过的大海毫无内容的嘶吼,更多时候却是层层叠叠的说话声,仿佛他这辈子遇见的所有人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他来,不管活人死人,统统赶来拜访。他们在他脑子里说话,却不愿按顺序一个接一个发言,搞得他周围一片嘈杂。

“我不知道……我不愿意……”

“那份材料不属于我……”

“求你了……”

“妈妈不在那里……”

“来吧,基尔,来试一试吧!”

“这么晚了,你要到哪里去啊?”

“史塔西的走狗!”

“俺又回来啦,哈哈哈!”

“忘恩负义的小混蛋!”

“晚上好,我的小基尔。”

“你都湿透了……”

“圣诞快乐!圣诞快乐!”

……

“你们都给我安静一会儿!”

他终于不耐烦地大叫出声,然后翻身起床,在光溜溜的地板上一阵乱走,然后冲进浴室,大冬天的晚上给自己来个冷水浴。出于旁人难以想象的自制力,他禁止亚瑟的声音出现在脑海中。因为不管睁眼闭眼,英国人迷人的笑脸一如既往在面前晃动,这本身就已经够他受的了。要是还能听见亚瑟对他说话,哪怕只是“基尔伯特”这几个音节,他也怕自己会坚持不下去,会突然崩溃,会忍不住哭喊着冲回英国人的公寓,跪在地上亲吻那个人的双脚,说他受不了了,说他不能离开对方,说没有亚瑟的日日夜夜都像生活在九层地狱,每一天都是严刑峻罚的循环往复,被撕裂、被灼烧、被穿心、被鞭打;每一天,他都被迫对着斯提克斯河不断重复必须遵守沉默的誓言**,就算他们的爱情注定走向一条死路,也始终因为自己的软弱而难以忘怀……他永远也爬不上那象征解脱的天国阶梯。

一月的最后一天,坐在办公室里也不得安生的基尔伯特,为了压制两周以来没完没了持续的幻听,干脆去后勤部门讨了个收音机来,试着调到他最钟意的西德流行乐频道。一阵“刺喇刺喇”的杂响过后,德国人如愿以偿地用听不懂却依旧令他着迷的英文歌曲,暂时把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耳语从脑海里面挤兑出去。直到——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士为她的恋人点歌。那位幸运的男士名叫‘科里布里斯’,他收到的歌曲名叫《绿袖子》。点歌的女士留言说,她答应‘科里布里斯’的求婚,并请他务必去‘我们的树林’接她。她说她每天黄昏会在那里等他,风雨无阻。她还说,如果他反悔了,如果他始终不愿露面,她就只好答应隔壁的苏联将军了。瞧瞧,真是一位特别的女性,我们祝福她。科里布里斯先生,请不要把您的未婚妻拱手让给苏联人。好了,就让我们和科里布里斯一起欣赏这首古老的英国民谣——《绿袖子》。

基尔伯特目瞪口呆地听着,听到“苏联将军”一句时震惊得快要从座位上跳起。他嘈杂的内心却一下子释然了,就像打造一件耗时巨大的木雕,在收工一刻体会到的那种心情,如同一切尘埃落定,没有喜悦,也没有赞叹,就只是完成了必须完成的工作。亚瑟·柯克兰,既然没法从悬崖边上把你拉回来,那就让我和你一起往下跳吧。基尔伯特在前奏带来的一阵战栗中闭上眼,向座椅后方仰起头。别着急,亲爱的亚瑟,至少容我先听完你的歌。

Greensleeves, now farewell, adieu

To God I pray to prosper thee

For I am still thy lover true

Come once again and love me

有朝一日,他的亚瑟一定会告诉他,如此凄美的曲调,歌唱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爱情。

-

亚瑟老远就看到基尔伯特的身影从树林里冒出来。他用尽了英国人与生俱来的全部矜持,才没有脚下打滑,不顾一切地朝对方飞奔而去。先前他拜托波恩情报站的同事,通过那个西德电台播放自己的信息,每天若干次,播了整整一个礼拜。英国人完全不担心这种看似反常的广播有可能被东德人或者苏联人截获,因为里面根本不包含任何密码。他为自己如此天才的点子感到得意,每天下班后就冲到基尔伯特的树屋跟前。他进不去,就站在门前吹冷风,任凭白雪覆盖自己冷酷的心。而他那没良心的愚蠢恋人,总算还是没有放任他落到去向俄国人投诚的地步。

他来了。他远远地冲我走来,脚步沉重,看上去就像背上驮着整个大地的海龟,亚瑟痛心地想。他此刻就在面前,瘦了一圈,像我一样眼眶发黑,还冲我莫名其妙地傻笑,那笑容简直比哭还难看。然后他终于开口了:“嘿,亚瑟。”

“嘿,基尔伯特。”亚瑟听着自己干巴巴的问候,假装出来的镇定简直值得全场起立鼓掌喝彩。他伸出冻僵的右手,把掌心摊在基尔伯特面前,上面躺着一卷极为普通的微缩胶卷。他见对方不接,只是干瞪着一双兔子眼,像是马上就要流泪似的。依然没有什么底气的英国人横下心来,把手掌紧握成拳,一下子掼在基尔伯特的胸口,将胶卷硬塞进对方的上衣口袋里。

“给你,你的苏联上司一定喜欢极了。基尔伯特·贝什米特,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他急急忙忙下了断言,似乎这么一来,整件事情就可以盖棺定论了。他故作凶狠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一动不动的德国人,咬牙切齿威胁道,“从今往后,你休想再从我这里溜走。”

一阵令人尴尬的短暂沉默。基尔伯特低着头,像是在充分酝酿感情,似乎一时间做不了决定,在如此严峻的时刻,究竟是应该保持平静,还是应该放声大吼。然后他猛地抬起头,决定释放恨其不争的愤怒:“亚瑟·柯克兰!你他妈……”

他没能完成自己不得体的宣言,因为向来偏好礼节的英国人罕见地失去了等待的耐性。他一把抓过基尔伯特的衣领,用嘴狠狠撞上对方,不在乎是否有人会在如此激烈的冲撞中流下鼻血。两人撕扯着撞向紧闭的小屋木门,亚瑟的背轰然抵在门上,纵使隔着厚厚的冲锋衣,他还是听到一声清晰的闷响。基尔伯特的手抓着亚瑟的脑袋,因此英国人不知道他是如何打开了门。他们维持着搏斗般的姿势挪到门内,亚瑟听见木门被基尔伯特一脚踹上,出于一贯的谨慎,德国人突然将他推到一边,为的是顺利给门上锁。然后,基尔伯特慢慢转过身,脸上带着亚瑟从未见过的悲悯,那眼神仿佛在说抱歉。

此刻我们又是同一个人了。 亚瑟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感动地想。

他们不约而同地冲向对方,仿佛要把隔开两人的短短距离压成薄纸。长久缺乏人气的小屋冷得像个冰窖,恋人们却自觉宛若置身天堂。纵使望得见彼此眼中燃烧的熊熊烈火,并对这样的火焰来自何方心知肚明,就像清楚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选择了地狱,却还是对今后必将面对的万劫不复毫无悔意,只顾带着走投无路的悲愤死死拥抱,冰冷寂寞的嘴唇再次紧紧相粘。当两个年纪轻轻却已饱尝愁苦的灵魂重新缠绵在一起,亚瑟觉得原本堵塞着胸腔的石头突然消失了,属于自己的那颗真心又被什么人放回了原处。他的心欢乐地跳动着,为它又能够跳动了而欢乐。两周以来,他终于再次体验着狂喜、振奋、自由与爱,便毫不犹豫地将这辈子始终如影随形的背叛阴影抛到脑后。

我是出生在礼拜日的幸运儿彼得,我和我的挚爱做着这世间最快乐的事。善良的玻璃小老人满足了我的愿望,我终于又有心了。*** 等他们跌跌撞撞地倒进小屋角落破旧的沙发床,亚瑟那颗嗡嗡作响的脑袋便连什么烧炭工,什么枞树林都认不得了,他只认得面前这个人——只要有他,就有亚瑟·柯克兰那颗浪漫主义的德国式头脑所能憧憬的整个童话世界。

-

“‘生活是我们必须偿还的债务’,真他妈诗意……基尔伯特,你说呢?”

当沐浴爱河的恋人们渐渐从摇撼世界的波涛中浮上岸来,英国人发现他不光找回了自己的心——他欣慰地意识到那颗心正在两人紧贴的胸口有力跳动,欢快地应和着另一颗的节奏,温暖彼此在热浪中冷却的身体——而且还附带地找回了自己的刻薄。

“‘她就只好答应隔壁的苏联将军了’,必须承认,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柯克兰小姐。”

“既然已经答应某位愚蠢男士的求婚,是不是从今往后就得改称贝什米特夫人了?”

“随你的便。我只知道,如果我们再不穿上衣服,离开这鬼地方,去找暖和的东西吃,恐怕就再没什么姓贝什米特的先生或夫人了。”基尔伯特发着抖,笑着推推趴在自己身上一动不动的英国人,意犹未尽地抬起头,亲昵地吻了吻对方的眉心。

*也就是中文语境的“戴绿帽子”。

**典故出自但丁《神曲·地狱篇》。

***典故出自威廉·豪夫《冷酷的心》。

同舟

那天,从隐蔽在参天大树下的林中小屋走出来的,是两个与先前的自己完全不同的人。为了让双方无法接受分离的灵魂暂时逃离地狱的惩罚,他们用彼此的清白和魔鬼做了期限为一生的交换。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与多愁善感的爱恋已被他们相互纠缠的身影亲手埋葬,同时被当成垃圾袋抛向身后的,还有他们这辈子所接受的全部教条、良知、对纯真的怀念和对人类的爱,从此,他们的生活里从此只剩下两个人了。

没有什么挡在他们面前,因为全世界都挡在他们面前。他们刚在冥府冰冻的永夜里结为伴侣,现在他们不仅仅是伙伴,是恋人,还是搭档,是同谋,是专属于他们的与世隔绝的王国里不可一世的国王。微缩胶卷藏在基尔伯特的上衣口袋里,因了爱而跳得过于剧烈的心放在亚瑟胸口上。他们手挽着手,谁也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间如天堂渐行渐远般消失在白雪深处的小屋。

我们是间谍界的邦妮与克莱德,亚瑟跃跃欲试地想。直到他们走出好远,英国人的身体还是止不住一阵阵战栗,或许是因为冷,或许是出于振奋。我们是阿喀琉斯与帕特罗克洛斯。我们是亚历山大与赫菲斯提翁。要是其中一个不幸死去,另一个也将不久于世。英国人的脑海里闪过一出出波澜壮阔的悲剧场面,带着一股子视死如归的激越拉紧基尔伯特的手。

而我们不会容许对方去死。我们会相互扶持,在这一旦失去对方就不再值得留恋的世上,我们会把肩膀借给对方,把后背交给对方,终此一生——亚瑟为自己这种突如其来的陌生豪情感到一丝惊诧,仿佛一夜之间,他竟成了二十来岁的瓦修·茨温利,只不过那个瑞士人爱的是全人类,而柯克兰的精力一次只够爱一个人——终此一生,我都注定了为爱背叛。一个怀着爱的人走过这世界,就像身揣定时炸弹的无政府主义者。*

现在我们会分头走路,不让居心叵测的人们看见我们一起。然后我们会在安全屋见面,越快越好;我们需要喝上一杯,为了那个只向我们两人敞开大门的未来。在那里我们必须保持警惕,躲躲藏藏,不得向世人骄傲宣称彼此的爱;我们必须时刻小心脚下,走过那些数不清的独木桥,因为桥的下方就是恶魔的陷阱,就是冷酷的极夜,就是现世不得超生的的万丈深渊。纵使如此,这依旧是个值得举杯欢庆的未来,因为我爱的人就在我身边,他的心就在我的胸间跳动——因为他所在之处就是我完美的世界。

其实,两位搭档日后的双面谍生涯,绝没有亚瑟当天欢好过后借着激情所憧憬的那样惊醒动魄,甚至可以说顺利得教人难以置信。暂且把干他们这行人人都必须经历的如履薄冰按下不表,在两个阵营难得彼此相似的物竞天择之下,二人合作无间,双双凭借从对方那里获得的“独家材料”,在事业的大道上一路狂飙,顺便成就了各自的上司:哈格里乌斯一年以后光荣擢升为总部的东欧负责人,如愿以偿抛下欧洲东部那些七零八落的危险城市,回到秩序井然的祖国掌控全局;至于布拉金斯基将军,虽然他的军衔已经没什么上升空间,但是凭借其最得力的手下取自对面阵营神秘线人的重磅敌情,伊万和基尔伯特都得以在充满社会主义特色的一轮轮整肃与清洗中屹立不倒。

亚瑟一度怀疑,这样的顺风顺水是不是上头故意设下的陷阱,然而随着他的地位慢慢攀升,能够接触的重大机密越来越多,眼前也不再是些零碎的图景,英国人才惊讶的意识到,“公司”是一个多么朽坏、冗杂又容易轻信的官僚机构。这已经不是腥风血雨的战争期间或风声鹤唳的五、六十年代了,那时候刺探和暗杀象征着绝对意义的胜利与自由。身经百战的“公司”早已习惯于从容应对从那个堕落的欧洲传来的真假消息,而它数以千计兢兢业业的情报人员,则日复一日把他们的生命消耗在毫无价值的文件、密码和数据当中,并努力说服自己,相对于我们求之不得的和平,一切缺乏意义都变得意义重大起来。他渐渐发现,共产主义压根不是一种威胁——它只是一种寄生行业,依靠他们这些西方笨蛋的所有错误而存在。**

亚瑟从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对不住哈格里乌斯的地方,或是过于宽宏大量的“公司”,或是那个他发誓过无数次要为之效力直至牺牲的英格兰。基尔伯特冒着生命危险偷给亚瑟的东西并不比亚瑟偷给基尔伯特的逊色,事实是,在某种程度上,他们用背叛的方式效忠了自己的国家。有时候,两位深谋远虑的亲密伙伴,会就这荒谬无比的现实在东柏林某个不知名的小旅馆房间内纵声大笑——谁又能说,不是他们拯救了世界呢?

“我是来自英格兰伯克郡柯克兰家光荣的后裔,我的祖先身披十字,脚踏骏马,在遥远的东方王国把异教徒杀得片甲不留。亲爱的朋友,请与我共饮,因为我们来日无多。”

通常,只有当他与其德国搭档单独在一起时,时刻紧绷着神经、步步为营的英国间谍才敢无所顾忌地喝醉。他用破碎的调子唱着古老的苏格兰民歌,双眼闪着亢奋的光芒,目光死死锁在端坐床头静静望着自己的基尔伯特身上。他们在东柏林叱咤风云整整两年了。

We twa hae paidelt in the burn

Frae mornin sun till dine

But seas atween us braid hae raired

Sin auld lang syne

这是半个苏格兰人斯科特教会他的调调,莫名其妙的发音带着浓郁的凯尔特风情,在亚瑟很小的时候就将这个未来的诗人彻底迷住。甚至在那个让他终生难以忘怀的贺德克特老宅宴会上……或者实际上有很多场宴会……只是当时年纪尚小的柯克兰,把它们统统划归为同一个保存在记忆中:当高贵优雅的先生太太们翩翩起舞,这首歌便一直回旋在小亚瑟周围。现在,他用被酒精浸得嘶哑的喉咙唱给基尔伯特听,不顾绅士风度地扑向对方,口中念念有词:“想想看,基尔伯特!是我们,是我们两个,单枪匹马在战斗,却英勇地避免了第三次世界大战!但是!但是我们却不得不在这种鬼地方偷偷摸摸欢庆胜利,真他妈不公平!”他看到基尔伯特咧嘴一笑,并善解人意地冲自己举起酒杯,便愈发得意起来,豪迈地将手中剩下的酒精一饮而尽,带着一腔赤诚望着他的另一半:“旧日朋友岂能相忘?友谊地久天长!来和我一起跳舞,亲爱的基尔伯特。他们派我去维也纳,继续做我的情报头子。再见了,柏林!再见了,我的朋友!我要去维也纳了!”

-

不过,欧罗巴大地上从古至今演变过无数次的边境线根本无法阻挡两位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好伙伴。晋升为六科主任的基尔伯特怀揣无数本假护照,在德奥边境间来回穿梭,像个忠心耿耿却时刻隐身的幽灵,默默跟在大英帝国的间谍之王身后。年轻有为的英国驻维也纳大使馆一等秘书,在继承了奥利地光辉传统的各式外交舞会上借着酒劲左右逢源,他的幽灵伴侣就越过隔开两人的人群、烛光和觥筹交错,把身躯隐藏在无人注意的屏风之后黑暗之中,向快乐又自满的英国人举杯致意。他们分头行走在哈布斯堡家族昔日荣光笼罩的霍夫堡墙根下,游荡在壮美的斯蒂芬大教堂遮天蔽日的阴影中,再先后迈进无数个从不重复的大小酒店,永远以交换情报为幌子,肆无忌惮地接吻、拥抱、谈心、做爱,毫不留恋地抛弃全世界,又像坐拥整个宇宙。

当然,作为一名王牌间谍兼事业有成的外交官,在生活上做出个把牺牲也是常有的事。就像现在,趁着两人心旷神怡,赤身裸体躺在帝国酒店铺着大红地毯的新古典主义豪华套房中央一尘不染的大床上,细细品味见少离多的难得亲密时,亚瑟把基尔伯特的左手拉过来紧紧抓住,颇为心虚地向他交代:“他们给我物色了个老婆,基尔伯特。查尔斯那个混蛋亲自做的主,因为他看上了这个女人的双胞胎弟弟。”

出乎亚瑟的预料,基尔伯特竟对此表现得毫不沮丧,而是令人扫兴的兴致勃勃:“哟嗬!她怎么样?”他用的是在一位绅士看来格外猥琐的口气,还得意地吹了一声口哨。

“嘿。你这个没教养的乡巴佬!人家可是个端庄的女性。”

“醒醒吧!她难道不是个美国人吗?”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美国人在柏林的头头,那个姓琼斯的家伙,有个双胞胎姐妹,在美国驻维也纳大使馆做'秘书'。瞧瞧这一家子,就像你我,全是深藏不漏的骗子。端庄?亚瑟·柯克兰,这些年了,你还是这样死性不改,哈哈哈。”

“……你这家伙既然什么都知道,还要我做什么?”亚瑟觉得基尔伯特的语气中饱含嘲讽的味道,刚才下决心开口时的愧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下反而斗志昂扬,准备和自己的冤家进行一场床上战场外的嘴皮之争,尽管他一时忘了松开拉着对方的手。

“不管怎样,你和她上床了吗?”

“不止一次。"亚瑟心血来潮,试图刺激一下对自己结婚一事表现得满不在乎的粗心恋人:“她是顶尖的货色,基尔伯特。老钱,非常非常老,她的曾曾祖父曾把名字签在那该死的《独立宣言》上,她的父亲在新大陆鸟不生蛋的西部拥有一大片油田。”他顿了顿,一个绝妙的点子在脑海里慢慢成形。当初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他暗自抱怨自己迟钝,同时因为这个点子而兴奋得微微发抖。不过由于恶趣味正发作,英国人情愿吊吊恋人的胃口。“这是个美国上流社会的交际花,完事以后,她还让我把头枕在那对波澜壮阔的胸脯上。她是最好的,配得上做我夫人——起码查尔斯是这么说的。”

“那就好。”基尔伯特像是完成了一桩心愿似的舒了口气,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调侃道:“我之前觉得对你不住,不能一直陪你待在维也纳。我老是在想,没有我的夜晚,小萨沙该有多么寂寞啊!”

“萨沙”是亚瑟在基尔伯特背后那个系统里的线人代号。自从埃德尔斯坦夫妇主动与基尔伯特和解,而后者暗自明白这一切是谁搞的鬼之后,他就特别喜欢用这个一点也不英国的名字称呼亚瑟。

“去你妈的。我可没你想的那么龌龊。更何况,我这也是为了你啊,基尔伯特!”亚瑟一下子翻身坐起,双手撑在基尔伯特的脑袋之间,目光炯炯地瞧着他冥顽不灵的爱人。“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会成为我们进入美利坚的敲门砖吗?”

美国。美国。像一位远在天边的女神,站在大洋彼岸,朝两位野心勃勃的冒险家招手。美国。她那来者不拒的广阔胸襟,就好像年轻性感的艾米丽·琼斯那样,朝她仰慕不已又不屑一顾的衰老欧洲伸出梦想的橄榄枝。美国。她优美而绵延万里的黄金海岸。她野蛮又壮丽雄伟的落基山脉。她是希望。她是未来。美国。她是我们的应许之地,基尔伯特。她现在触手可及了。

-

婚礼在英格兰南部一座小巧漂亮的中世纪城堡如期举行。新郎自己几乎没有参与这次盛典的筹备,是“公司”,带着对忠实好公仆亚瑟·柯克兰多年杰出贡献的感激之情,勤勉大方地策划了一切。对习惯疑神疑鬼的“公司”来说,与美国人结婚是一件省时省力的好事,因为这几乎不能看作是同危险的外国人结婚,而仅仅是对英美亲密关系的良好证明。不管是兰利还是“公司”,都轻易通过了对两位新人的审查。亚瑟觉得全世界都对这场盛举亮起绿灯。婚礼的始作俑者查尔斯·哈格里乌斯更是喜气洋洋,他为了自己心腹爱将的婚姻大事,可是辛苦耕耘了好久的人际关系呢。至于亚瑟本人,只需将自己拾掇得井井有条,当个风度翩翩的新郎,准时出现在城堡内部有着五颜六色迷人穹顶的小礼拜堂,在专程前来主持婚礼的教区牧师面前,口是心非地从容说出“我愿意”就足够了。

玛丽来了,斯科特也来了,而亚瑟再也不需要斯科特将自己抱起才能够到王冠和宝座。他们不再是他人生中无法绕过的主旋律,不再是他心中令人恐惧的黑洞——每次当他经过那片区域,耳畔就会响起“呼呼”的风声。我再也不用坐在教会学校硬邦邦的板凳上等你了,斯科特,我再也不用抬起头仰望你,忍受你对我从小到大毫无道理的喜怒无常了;你加诸我身上的一切不可饶恕之罪,都不会再让我无助地否定自己,在一个人睡的长夜噩梦缠身了。还有你,查尔斯,我已经快要忘记是你教会我背叛,我原谅了你,因此也原谅了自己。瓦修·茨温利,我瑞士时代最好的伙伴,我再也不用躺在巴黎的贫民窟里等候你的爱,再也不用和着你的节奏背诵我压根就不能理解的教条了……此时此地,所有人都像我所追寻了一辈子的那样爱我,而我他妈一点也不在乎了。

亚瑟一度遗憾地以为,他真正的爱人不会出现在这场达到英格兰上流社会装腔作势顶峰的闹剧上了,并决心对那人不愿参加自己与另一个人的婚礼表示难得大度的理解。然而当他整夜挂着完美的假笑,饮下无数杯冒着浮夸气泡的粉色香槟,与每一个挤到面前送上祝福的同仁称兄道弟,同柯克兰夫人那位深藏不露的胞弟玩投掷乒乓的蠢游戏,再像个全世界最骄傲的新郎那样,与无数佳人举杯共舞,最后和全英格兰最重要的人物一道,傻乎乎地抬头观赏漫天烟火,他渐渐感到自己的胸中正聚集起一大团豪情壮志,却一时忘了身在何方,便突然高声呼唤起“科里布里斯”的名字。其他宾客在他眼里不过是团狗屎,他想要与之分享一切的那个人却不在身旁。他绝望地环视四周,像不满六岁的小柯克兰迷失在自家树林里时呼唤斯科特那样,带着哭腔喊道:“科里!科里!你在哪里啊?”狂欢的人群只当他喝得太多,而他们此刻与疯癫的新郎比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些好心人于是陪他一起大喊:“科里!科里!你在哪里啊?”

他终于踉踉跄跄地逃离一无所知的欢乐人群,逃离熙熙攘攘得令人心碎的夏日花园,在烟花闪烁如同极昼的夜空下,他成功找到城堡的入口,一路披荆斩棘,顺利来到男士洗手间,没有迷路,没有摔倒,如有神助。他起初以为里面空无一人,便不顾形象,多花了些时间摸索马桶的位置,再像个虔诚教徒似的往地下一跪,稀里哗啦地吐在里面。

“科里。科里。”他无助地重复着那个人的化名,甚至在酒精的强劲作用下,他依旧保持着一位高级间谍引以为傲的警惕。然后他感到有人把手放在自己肩头,那只手轻轻一用力,英国人就如同一滩烂泥似的,向后倒进那个人怀里,两人一起滚倒在地板上。他赖在对方怀中不肯起来,倔强地用后脑勺去贴人家结实的胸膛。那人也就依着他坐在地上,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块湿手帕,正动作轻柔地帮幸福的新郎擦净他那张迷惑了所有人的俊脸。

“基尔伯特,厕所门没锁。”亚瑟此刻才被真正的幸福感击中,瞬间觉得自己实际上格外清醒。英国间谍的脸上浮现起孩子一般的笑容,他那些敷衍了事的面具在这个人面前从未存在过。

“别担心,我锁上了。”

“基尔伯特,我愿意。”

“我也愿意,亚瑟。”

“你为什么……”

“别问。”

“我们在哪里?”

“在我们的城堡里。”

“我们是城堡之王。”

“哈哈,如你所愿。”

“对不起,基尔伯特,我……”

“嘘。”

亚瑟乖乖停下了那些不知所云的胡话。他饱含直击内心的感动与深情,安静聆听他那跨越了莱茵河、阿尔卑斯山、英吉利海峡和全欧洲最危险边境的恋人,用细腻动听的德语在耳畔呢喃,那声音就像小时候奶妈吟唱的摇篮曲,让英国新郎狂乱又焦虑的心安定下来。他说我为你感到高兴。他说我真心希望看到你幸福快乐。他说我祝愿你儿孙满堂,活到老得不能动弹的那一天。而我,我会在你需要的时候陪着你,看着你一路走下去——基尔伯特低下头,内心沉重又欣慰地吻了吻亚瑟发烫的前额——只要我能,只要我还活着。

纵使已经醉得找不着北,亚瑟还是知道对方说的都是真心话。一年以后,当柯克兰夫妇的儿子彼得顺利降生在维也纳,基尔伯特第一时间给新生儿送来一匹手工炮制的木质小马,比夫妇俩在当地任何商店里能找到的都要精致漂亮。亚瑟便知道他爱自己的儿子,就好像他爱着自己那样。

*此句原话出自格雷厄姆·格林《人性的因素》。

**此句原话出自约翰·勒卡雷《莫斯科情人》。

美国

两年的婚姻生活不光给亚瑟带来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儿子,还如同他当初在基尔伯特枕边密谋的那样,承诺了一张前往美国的通行证。他被正式任命为英国驻美大使馆文化参赞的那年,"公司"似乎觉得如此这番隆重礼遇,还是不够回报为他们效忠多年的干部,他们便真心诚意地送了亚瑟一枚维多利亚十字勋章,以便让他在华盛顿的社交生活闪烁更耀眼的女王陛下之荣光。

凭借琼斯家族在这片广袤土地上积累了两个世纪的财富与人气,柯克兰夫妇很快就成为美国外交界令人艳羡的一对宠儿。与疏离冷漠的英国人不同,他们在大洋彼岸的表亲对亚瑟的亲切程度随时让他觉得难以消受,疲于应付。柯克兰一家甚至需要雇佣专门的私人秘书,帮助他们安排整理日复一日的家庭宴请、外出野餐、电影俱乐部、社区宗教活动、感恩节出游、跨年音乐会、外交官夫人之间的育儿会和以各种借口举行的国际晚宴。这帮表面真挚且大大咧咧的美国人看似无害,搞起阴谋活动来却能让中世纪的威尼斯汗颜。他们怀着一颗好奇的心,总想窥探危险又古怪的外国人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私,以便在夫人们的下午茶时间和男人们的狩猎空余用作谈资;以便揪出坏蛋们的小辫子,打得他们永无翻身之日。

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亚瑟很快就被介绍给兰利那与“公司”的精神价值完全两样的庞大运作系统,以及使之高效运作的高级官员们。在英国驻华盛顿大使家中令人眼花缭乱的嘉年华舞会上,亚瑟结识了中情局负责联络西欧盟友的国际协调人贝瓦尔德·乌克森谢纳。那是个祖先来自斯堪的纳维亚冰冻蛮荒之地的高大单身男子,当艾米丽言笑晏晏地越过大使府邸精美的高脚酒桌,将此人引荐给亚瑟时,他差不多要用一只维京人引以为荣的铁钳把英国绅士的手捏成碎片。矮了一头却不乏傲慢的大英帝国子民柯克兰,脸上始终挂着宠辱不惊的淡淡笑意,用老练毒辣的目光仰望面前不苟言笑的冷面人,脑海中早已轰隆隆滚过无数道恶毒诅咒的雷声。

异族的野蛮人,祖上三代恐怕都不知礼仪为何物。装模作样的杂种,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在和我那不知廉耻的老婆鬼混。就算你此刻快把我的手捏成肉酱,我也不在乎你们之间那些烂糟事。她大概也大方地叫你把那颗塞满金枪鱼的蠢脑袋搁在她的胸口吧。我倒是真想知道,你在与她行那些媾和之事时,还是不是这么个无趣至极的傻样。

然而宴会一直继续,就像英国人亚瑟的美式生活。不论是挽着一路与人招呼不停的艾米丽,推着儿童车内总是笑眯眯的彼得漫步在国会山脚的晨曦中,还是周六午夜乔装打扮,鬼鬼祟祟钻进西北U街某个贵宾级别的同性恋俱乐部,或是在礼拜日的早上待在家里,趁老婆带儿子去教堂的当口,享受难得安静的个人时光,捧着他永不释卷的德语书籍消磨整整一个上午,亚瑟始终揣着一颗空落落的心无处安放——他就像那个缺了一条腿的小锡兵,纵使始终精神抖擞,与地下水道里的魑魅魍魉斗智斗勇,纵使那颗因为顽固而烧不成灰烬的心永远坚定*,他还是等不到自己时刻渴求的恋人。彼得两岁了,在家中举行的生日宴会上像个小王子,头戴某位阿拉伯公主私下送来的钻石桂冠;骄傲的英国外交官将他牢牢抱在怀中,对每一位前来道贺的尊贵客人笑脸相迎。这位年轻的父亲站在人群簇拥下,大约因为感动而湿了眼眶。他的目光越过过一张张可亲或可憎的脸孔,扫过会客厅每个不引人注目的阴影和角落,可是他始终在不懈等候的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亚瑟·柯克兰孤零零地待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明媚国度,已经整整一年了。

有一次,艾米丽在客厅中大叫他的名字,指着电视中三个东德家庭乘坐自制热气球叛逃的新闻叫他看,并发出她特有的奔放又刺耳的笑声时,冲进客厅呆呆看了一会儿报道的英国人突然一脚踢碎了矗立在长沙发边上的中国大花瓶。那是业余中国通阿尔弗雷德年初访问这个东方大国后带回来的礼物。在艾米丽一脸震惊又鄙夷的沉默中,一直在沙发上爬来爬去的彼得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亚瑟这才反应过来失态,于是赶紧抱起被自己吓哭的儿子,把那颗小小的脑袋搁在肩上轻轻摇动,没去看艾米丽的表情,便带着彼得逃到儿童房间去了。

1979年感恩节这天,休假回国的阿尔弗雷德邀请柯克兰一家,和美国人在兰利关系不错的同事们,一起到琼斯家位于弗吉尼亚西部森林的猎场狩猎。斯科特和查尔斯两位资深猎人当初传授给亚瑟的手艺毕竟没有生疏,经过一个下午的拼杀,英国人和他的小舅子已经为足够二十多人分享的晚餐准备好了食材。等到诸位盎格鲁-萨克逊的俊杰及其妻小酒足饭饱,该睡觉的睡觉,该调情的调情,彼得在奶妈的带领下躺进二楼儿童房温暖的被窝,艾米丽这才同自己的丈夫与同胞弟弟交换了晚安吻,蹑手蹑脚地上楼去了。亚瑟面对阿尔弗雷德,坐在火候旺盛的壁炉边上,该聊的闲话都已经说完。他目光迷离,晃着自己杯中的威士忌,再慢悠悠抬起眼皮,目送艾米丽做母亲两年过后身形依旧窈窕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那个天杀的维京人就住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你们他妈的最好别把彼得给吵醒。亚瑟觉得脑袋一片混沌,便站起身来,说要到户外抽支烟。整个晚上安静得反常的阿尔弗雷德从善如流,也起身随他来到室外。他们肩并肩站在门前的木质走廊上,迎上带着刺骨寒意的秋风,阿尔弗雷德掏出防风火机凑到亚瑟面前,谦逊地为他点燃了烟头。

“谢谢。”亚瑟深深吸了一口,令人绝望的孤独随着烟雾在肺部转了个圈,随后散发于门前黑漆漆的夜色中,像一面屏风笼罩在英国人周围。

“不客气,亚瑟。最近过得好吗?”阿尔弗雷德低头给自己也点了一支。他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的姐夫,似乎真的非常关心其生活状况。

“好得很。”亚瑟不耐烦地答道。他妈的糟透了,如果你真想知道。几年过去,尽管他对这个美国人的看法已经改观了很多,却还没到愿意与人家交心的地步。

“那就好。我回国之前在伦敦与查尔斯见了一面,他还问起你呢。”

“切。他是我老板,我的吃喝拉撒,他会不知道?”

“哈哈。他说这是作为私下的朋友,关心关心你。”

“那我也出于私心关心关心他。这家伙最近又想把他的肥屁股往哪搁?上次和他见面的时候,他忙得就像个工蜂,都没时间和我多说。”

“我正打算和你说这事。出于私心。作为私下的朋友。随你怎么想。”阿尔弗雷德推了推眼镜,漫不经心的喷出一口烟,在空气中化作一个类似问号的形状。“亚瑟,我们当中出了个叛徒。”

他语调平静,就像在陈述某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脸上也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简直和当天早些时候在众人面前兴高采烈炫耀猎物的那个阿尔弗雷德判若两人。

亚瑟把烟头扔到地上,用脚在上面无意识地搓了又搓,仿佛要将其碾成粉末。开口的时候,他用的是堪比阿尔弗雷德的淡定口气:“你们抓到此人了?”

“没有。不过这家伙似乎已经活跃好几年了。我们不知道他都泄露了什么,目前只查出有泄露这回事。查尔斯觉得是我们的人……”

“呵。而你们觉得是英国人?”

“或者都是。”阿尔弗雷德做出这个奇怪的判断之后就沉默下来,把烟头扔进远处的暗夜。

亚瑟望着那个小小的火苗在空中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然后消失不见。

基尔伯特,你在哪里?我快撑不住了,救命。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常规程序,你知道。放出假信息,然后等待。亚瑟,我们在等他自我暴露。”

“祝你们好运。但愿这么多年来我等兢兢业业,到头来不是在为苏联人做嫁衣。”

亚瑟冷静地撂下这句讽刺,呵出一口冷气,头也不回地走回屋里。阿尔弗雷德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进门,像只如影随形的猎犬。

那年圣诞节,艾米丽带着彼得回加州的父母家去了。此前,因了给彼得更换奶妈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柯克兰夫妻大吵一架,于是亚瑟再一次成为团圆佳节的孤家寡人,独自留守他与艾米丽在华盛顿的家。不过,英国人当然不会因为华盛顿的冷清而亏待了自己。平安夜晚上,他在市中心订了一家顶级法国餐厅,晚上七点就带了本书落座小小的圆形单人餐桌,开始他事实上颇为享受的漫长独酌——直到为他斟酒的侍者一个不小心,把红酒洒在绅士优雅洁白的袖口。

“Entschuldigung!”

粗心的侍者对着大惊失色将书扣在桌上、随时准备发作的英国贵宾轻声道歉,抓起餐巾使劲擦拭人家浸了酒的袖口。

亚瑟闻言猛地抬起头,像个刚被收养的孤那样,怀着震动和感激注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迷人双眸,一时失去了语言能力。他那久违的恋人却没有因为这刹那的凝视而失神,只是在收起餐巾的当口,迅速往亚瑟的袖口塞了个叠好的纸条,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餐桌,消失在挂着“职工通道”牌子的门后。

大约一刻钟过后,沉浸在重逢的震惊与喜悦中的绅士才回过神来,慌不迭地起身冲向洗手间,在单间门背后展开纸条,如痴如醉地反复阅读上面的简短信息,因了再次见到那个人凌乱的笔迹而感动得几乎站立不稳。他把这条信息原模原样刻在脑子里了,就将纸条细细撕碎,冲进身后的抽水马桶。

回到餐桌的高级间谍没有立刻行动。他端着令这个国度感到陌生的贵族派头,优哉游哉地吃完了全套菜品,点了餐后茶,吸了烟,心满意足地结了账,留下数额不菲的小费,还吻了吻服务小姐的手。是的,我吃得开心极了。是的,贵店的服务简直完美。走出店门,门房已经把他的轿车开到路边了。满心欢喜的绅士再次彬彬有礼地道谢,再次慷慨解囊……直到他坐上驾驶座,心平气和地发动汽车,并入平安夜街头相对稀少的车流,确定无人跟捎,再沿着首都环线转入95号州际公路,一路向北驰骋,谨慎的英国人才打开了广播,和着永远欢快的圣诞节拍,纵声高歌。

*典故出自安徒生《坚定的锡兵》。

夜行

午夜时分,亚瑟如约抵达巴尔的摩内港边上的大型加油站。他把车缓缓泊在站内已经打烊的食品超市门口,如愿看见一辆黑色福特低调地藏在加油站出口的阴影处,这时正为自己亮起左转向灯。一下,两下。一下,两下。福特车慢慢开动,钻入港口灯火通明的夜色。亚瑟欢欣雀跃地哼着歌,右脚在油门上轻快起舞,隔着五百米左右的距离,跟了上去。

福特车带着内心悸动的英国人,在老城区迷宫般的单行道上穿梭。亚瑟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心中纳闷这人怎么比自己还要熟悉美国大地。平安夜里,巴尔的摩的大街小巷人烟寥寥,只能不时见到三三两两高大的非裔美国人。他们戴着棒球帽,聚在脏兮兮的人行横道拐角,共享一只细细的针头,把象征圣诞福音的液体扎进彼此奔腾的静脉。街头的霓虹灯,加上晚餐时喝下的少量红酒,让亚瑟觉得自己宛在梦中。这种跟随爱人赶夜路的场景,仿佛就是他一生的缩影:在永恒的长夜中行走,见不得光,眼中只剩下彼此。他跟着前方的福特,转向,直行,心头火焰熊熊燃烧,脸上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笑容。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