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这么一直一直走下去,走到天明,走到世界末日……基尔伯特,只要是你在引路,就没有问题。五年过去,他灵魂中这股只要基尔伯特一现身就翻涌不止的少年般激情,始终常在常新。
福特车转进一片废弃仓储前的宽大空地,终于停了下来。亚瑟朝同一方向开过去,刹车,熄火,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匆匆跟上已经钻出福特并朝仓库走去的人。对方背着一个双肩旅行包,头戴一顶滑稽的鸭舌帽,却没有完全遮住那头在月光之下闪着银光的碎发。
仓库大门缓缓升起,再轰然落下。亚瑟花了两秒钟适应眼前的黑暗,只听“啪嗒”一声,整个空间突然被耀眼的日光灯点亮。站在仓库门边的那个人眼中发出的光芒,对亚瑟而言,却比一百只日光灯加起来还要辉煌,亮过巴尔的摩市所有霓虹灯,亮过当晚闪烁的星星月亮,亮过孕育了世上所有生命的那个太阳。
“圣诞快乐,亚瑟。”令人目眩神迷的笑容,挂在那张比起两人在维也纳最后一次见面又瘦了许多的苍白面孔上。
“圣诞快乐,基尔伯特。”
亚瑟想说的其实是:基尔伯特你这个狗娘养的,让我等得太他妈久了。不过,在那样感天动地的时刻,他只是不顾一切地朝对方冲过去,用尽全身力量与之紧紧相拥,就好像这个拥抱已经隔了一千年,隔了无数个英格兰动荡辉煌的王朝,隔了从旧大陆到新大陆的千山重洋。
“一年了,基尔伯特,整整一年,”完事后最先找回自己舌头的往往都是英国人,“你是被那帮苏联杂种投入地牢了吗?”他不怀好意地戳了戳对方惨白的胸脯,又突然有些心疼,便轻轻抚过上面清晰可见的根根肋骨。
“去你的。我命好,没进监狱,但确实花了些时间和精力说服上头让我来。而且你们的美国盟友很不好对付,入境许可耽搁了好久……”基尔伯特皱起眉头,老老实实地交代。“不管怎样,我现在在这里了。亚瑟,我很想你。”语调中带着真诚的歉意,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划过亚瑟挑起的眉峰。
“我他妈想你想得快疯了,基尔伯特。”亚瑟从恋人身上跳起,抓过自己的裤子往腿上套,在湿冷的空气中狼狈地打了个哆嗦。“艾米丽受不了我们每周吵架,带彼得跑回娘家躲着我。她那个阴阳怪气的双胞胎弟弟,则找了个机会遮遮掩掩地警告我——基尔伯特,我们暴露了,兰利和‘公司’都在查。你那边又始终没消息,我担心得简直想跳楼。”
基尔伯特闻言坐直了身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是说姓琼斯的怀疑上你了?”
“我他妈不知道。”亚瑟从刚刚见到基尔伯特的狂喜中回过神来,开始心急如焚地在地上乱走。他颤抖着双手,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支皱巴巴的香烟,却怎么也点不燃。“他把话讲得模棱两可。只是说他们挖了个坑,正在等着叛徒自己往下跳呢。”他抬起头,冲着基尔伯特无意识地抽了抽嘴角。
“如果他们真的挖了个坑,亚瑟,琼斯干嘛要告诉你呢?”基尔伯特盯着对方神经质的模样,心头一酸,从背包里掏出烟盒,拿了两支放进嘴里同时点燃,再把其中一支递给亚瑟。后者接过烟,狠狠吸了一口,憋出满眼热泪。
“哼,大概因为我是这小子的姐夫吧。要是有朝一日我败露了,被‘公司’拿去关上三、四十年,艾米丽就成了叛国罪人的可疑老婆,彼得就成了遭人唾弃的悲惨孤儿。别看阿尔弗雷德这家伙平时神神叨叨的,关键时候还算有点良心。”
“看来我们得停下,至少平稳度过这次风头。亚瑟,你可要千万小心。”基尔伯特叼着烟披上衬衫,正把纽扣一一系好。他长期负重的心,因了对方的处境而缺乏节奏地狂跳。一年来,在思念亚瑟的每个夜晚,他只有依赖药物才能睡着。再次见到英国人的那一刻,他才重新活了过来,如同刚爬出棺材的吸血鬼,终于得饮象征生命的温暖鲜血。然而,如果他们的活动正把亚瑟推入凶险的陷阱,那他也可以等,爬回那个令人绝望的棺材继续等。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只要在他死的那天,还能见到恋人平安无事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走?”惴惴不安的英国人转过头来,突兀地发问,就像能听到基尔伯特心中所想。
“明早。他们认为传递信息不是度假,给我的时间已经过于宽宏大量了。尤其是布拉金斯基,他不放心放我来美国,甚至想要重新安排联络人。我为此跟他争得不可开交。”
“圣诞礼物。”亚瑟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把自己随身携带了很久的微缩胶卷放进基尔伯特刚刚披上的外套口袋,顺势在对方鬓角印下一个怅然若失的吻。“你放心,我确定这部分不是阿尔弗雷德口中的假信息。在华盛顿惨淡经营一年,我帮你积攒了不少好东西呢。”
“你家小子怎么样?”基尔伯特望着亚瑟那努力掩饰失望的样子,紧紧搂住后者的肩膀,语气尽量轻松地换了个话题。
“活蹦乱跳。”亚瑟善解人意地露出温和的微笑,掏出皮夹,取出一张彼得生日那天的照片。“他可喜欢你送的胡桃夹子了,整天抱着它到处跑。每晚睡前都缠着我,要再听一遍这个故事。基尔伯特,现在我开始用德语给他讲了。*每次听到老鼠国王被杀死,他都会’咯咯’地笑起来。”
亚瑟夹杂着欣喜与苦涩的叙述戛然而止。可是基尔伯特,你我什么时候才能成功杀掉老鼠国王,回到只属于我们的糖果宫殿,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呢?
德国人接过那张彩照,出神地盯着头戴桂冠的小不点和将孩子抱在怀中的亚瑟——那是他全世界最英俊最体贴的恋人。基尔伯特的眼前大概也浮现起勇敢的克拉拉杀死老鼠国王的场面,于是像彼得一样,他脸上也不自觉浮现起一丝孩子气的笑容。
“亚瑟,娜塔莎也怀了个孩子。”
“真的?可是基尔伯特,这不会是……”
“没错,不是我的。我觉得就连她自己,恐怕也不确定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基尔伯特……”
“没关系,这样很好。这样一来,我就不会在这孩子身上看到自己的样子。”
因为我憎恨自己的样子。因为我憎恨自己苟延残喘的人生,连与恋人多呆一晚的能力都没有;因为我憎恨自己,亲手把此生最爱的人拖入阿比斯受诅咒的深渊,让他和我一样,此生注定东奔西跑,战战兢兢,直到彼此再也无处藏身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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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回到华盛顿后,亚瑟闭门不出,终日生活在地下酒窖里,日复一日将自己灌醉,借着酒精造成的幻觉,反复怀想他与基尔伯特从自己离开柏林之后就急剧减少的每一次会面。接着,他努力发扬美式乐天上进的精神,想象两人一起住在糖果王国中的样子,还有那来自巴伐利亚的乐队,在两位国王脚下奏响令人振奋的进行曲。
元旦午后,他才疲惫颓唐地爬出地下室,想起来该往远在加州的琼斯家去个电话,当个尽职的父亲,给彼得道声“新年快乐”。他瞪着一双被酒精弄得无比昏花的眼睛,耐心拨了三次号,每一次都被转进琼斯家的语音信箱。他失望极了,索性将电话机掼在地上,再跌跌撞撞地来到厨房,想给自己好好泡杯茶。透过厨房的百叶窗、漫天飞雪和一双醉眼,他看见两辆兰利的公务轿车缓缓穿过自家花园,在别墅门口停下。
身经百战的资深间谍打了一个机灵,顿时风驰电掣地跑上二楼,从书房的壁炉顶上掏出一个小盒子,把里面的胶卷一一拉开曝光;再打开写字桌最上面上了锁的抽屉,抽出一个黄色的文件夹,冲进卫生间,把资料扔进马桶蓄水池里的特制溶液中。等到兰利的人站在柯克兰家的门垫上,抖掉身上的雪花,再彬彬有礼地按响门铃时,镇定自若的英国人正整理着衣领走下楼梯,来到门廊,为他亲爱的美国同事打开了门。
“各位先生,新年快乐!”英勇的绅士胸怀视死如归的大义凛然,朝神情如同奔丧的美国人露出无辜的微笑。
“抱歉在这种时候打扰你,亚瑟。事出紧急,我们来请你立即到局里去。”
然后你们会把我的家翻个底朝天。砸烂我老婆的高跟鞋,撕碎我儿子的毛绒玩具。不过你们什么都不会找到,因为你们那个姓琼斯的傻大个怕我出事,早给我通过气了。
“十分乐意。”他们没有掏出手铐之类的玩意儿,亚瑟打心眼里感激。在酒精遗留下的飘飘然情绪中,他甚至罕见地拍了拍说话那位特工的宽大肩膀。这个人我是见过的,他是姓杰克逊还是约翰逊来着?管他呢,我就入乡随俗,学他们的样子说句“老伙计”好了。兰利不是史塔西,也不是克格勃,他去与这帮美国表亲喝个茶,是不会丢掉一口牙齿或弄断一条腿的。英国驻华盛顿大使馆的文化参赞,在新年第一天的宿醉中令人不解地容光焕发,维持自己清醒时的翩翩风度,格外随和地上了美国人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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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尔伯特站在民主德国国家安全局辅楼的暗室里,眼前映出亚瑟给他的胶卷中携带的一份份机密文件。他睁大双眼,把冲印出来的最后一张照片举到面前,仔细阅读上头苍蝇脚似的小字,姓名、生日、部队编号、家庭住址、联系电话……在暗室暧昧的暖光中,他的眼眶渐渐湿润了,一滴泪珠毫无预兆地落在这份清单的最后一行。从小就没有父亲的基尔伯特意识到,亚瑟这个机灵鬼给自己夹带的私货,是一份1945年派驻柏林的美国将士名录,上面甚至标注出每个人在世与否。
谢谢你,亲爱的亚瑟。可你难道不知道,我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你,就花光了此生所有的运气吗?
*胡桃夹子原作亦是德语童话,出自普鲁士人之手:E·T·A·霍夫曼《胡桃夹子与老鼠国王》。
私奔
亚瑟坐在兰利总部某个漂亮的接待室里,靠人家源源不断供应的热茶醒酒,冷眼看着行色匆匆的美国同事穿梭在玻璃墙外,个个一脸如丧考妣的模样,像见了鬼似的,偷偷瞟向淡然得几乎入定的英国人,却没人敢进来同他交涉。这帮美国佬搞的什么把戏?等到后来,懒洋洋的绅士也有些坐不住了。他们没让他脱光衣服,没把他扔进审问室,只是派一个又一个美艳动人的年轻秘书来给他添茶。如果这就是兰利对待间谍罪嫌犯的礼数,亚瑟先前可真是小瞧他们了。当他终于因为百无聊赖而昏昏欲睡时,他的英国上司披着风衣的身影突然闪进接待室内。
“新年快乐,亚瑟。”哈格里乌斯摸摸自己的光头,带着有些莫名其妙的怜悯注视自己的得意门生。
“查尔斯?瞧这大忙人!大过节的,终于想起来看望你被发配蛮邦的可怜属下了?”
大忙人叹了口气,那副老掉牙款式的眼镜正好端端架在他坚挺的鼻梁上。他一脸严肃,挨着亚瑟坐下后,破天荒地因不确定该如何开口而犹豫。亚瑟瞧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隐隐意识到大事不妙,也就学着上司,换上了凝重的神情。
“亚瑟,别闹。这个圣诞和元旦,你都好好呆在华盛顿?”
“当然。好好呆着,宁静安详。”
我还跑了一趟去巴尔的摩的夜路,可是亲爱的查尔斯,这是我永远也不会与你分享的小秘密。
“很好。很好。美国人没种向你交代,一直在等我飞过来。”他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块小方格手帕,擦了擦额头,似乎在刻意突出自己此行之疲惫。“你先听我说完,别打岔……”他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就事论事的冷漠腔调:“昨晚,艾米丽·柯克兰携子,与贝瓦尔德·乌克森谢纳一起,试图叛逃苏联。乌克森谢纳这狗娘养的,从圣巴巴拉的范登堡偷了辆小型运输机,竟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今早,美国方面确定,这架飞机已经坠毁于白令海峡,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从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看,乌克森谢纳为苏联人做事很多年了。最近‘公司’和兰利的联合调查打草惊蛇,果然,这杂种坐不住了。可我没想到,艾米丽竟也搅和在里面。因为这样,亚瑟,兰利必须问你一些问题。别担心,都是例行公事。我信任你,兰利也是。要是他们敢为难我的人……”哈格里乌斯用极短的句子迅速说着,似乎对心腹爱将的理解和接受能力没有丝毫怀疑。
早已从酒精的麻醉中清醒过来的亚瑟没有放下手中的茶水,也没有因为听闻这样的噩耗而突然起身。他听得懂哈格里乌斯高雅的牛津腔说出的每一个字,却没有听懂他带来的奇妙故事。这位遭到背叛的丈夫挺直脊背,在自己的地盘内坐得稳稳当当,唐突地打断了哈格里乌斯信誓旦旦的保证:“你刚才说,彼得也在这飞机上?”
“亚瑟,你要冷静……”哈格里乌斯心烦意乱地推推眼镜,作出一副息事宁人的姿态,好像这才意识到他们谈论的是对方的妻儿。
“看在上帝份上,查尔斯!你他妈快告诉我,彼得是不是也在这该死的飞机上啊?!”
绅士依然好端端地坐在沙发里,他手中的茶杯却被一股很大的力量摔向接待室的玻璃墙,在上面溅出一小团褐色的水花。玻璃墙冷酷矗立,纹丝不动,像是在为兰利业界闻名的优秀品质正名。美国人三三两两围在墙外,大约正在内心庆幸自己没有冒险去趟这浑水,不自量力地向一夜之间丧妻丧子的英国人报告整件难以描述的悲剧。
之后的兰利问询根本不像哈格里乌斯说的那样轻描淡写。美国人对于苏联问题有种特别的执着,因此他们干脆卸下平时那副喋喋不休、毫无戒心的面具,变得咄咄逼人、精于算计,出招稳准狠,充满部落意识。他们提出的问题之缜密,之详尽,之毫不相干,是亚瑟用尽一名绅士的头脑也永远不可能想得到的,而哈格里乌斯始终在捍卫他。该娓娓道来的时候他风度翩翩,该怒发冲冠的时候他拍打桌面,仿佛极力在向美国人证明他们战后一直试图证明却失败了的事实,那就是英国人总会坚定地站在他们的盟友这边。尽管大不列颠这条危机四伏的小船与美利坚那艘体量庞大的航空母舰相比,可能显得越来越不重要,但是美国人不该因此无礼践踏英国人引以为傲的宝贵尊严。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承受着丧亲之痛的英国人表现得格外沉稳,除了那天中午光荣牺牲的茶杯,他再也没有做出任何表达悲痛情绪的过激举动。不,我对艾米丽和乌克森谢纳先生的关系毫不知情。不,我们夫妻在性生活上没有任何不和谐。不,老天爷,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不,我当然没有不配合贵方的调查。你们这帮人面兽心的混蛋,把我老婆儿子乘坐的飞机轰进海里,竟还有骨气将我当成共犯来审?当然,这最后一句只是在绅士彬彬有礼的保护壳之下,硬生生划过他悲凉的心头,留下一道无人知晓却触目惊心的伤痕。
在兰利灾难般的两小时问话后,哈格里乌斯亲自开车送亚瑟回家。他还难得体贴地问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的悲惨丈夫,是否需要另外找个酒店呆着,免得他一个人关在家中触景生情,更加悲上心头;他甚至把一只脚踏到柯克兰家门口的垫子上,表示愿意给看上去平静得叫人害怕的伤心父亲提供陪伴。谢谢。我没事。晚安,查尔斯。亚瑟冷漠但不失礼数地与上司告别,用一扇万能的大门把哈格里乌斯、兰利和整个世界挡在外面。然而门的这一头也没有他此刻最为需要的那个人,只有被兰利特工洗劫过的空巢,只有冷冷清清的门廊和客厅,只有永远失去了女主人欢声笑语的长沙发;彼得小小的海军帽还搭在沙发扶手上,粗心大意的艾米丽,竟忘了将儿子最喜欢的行头收进她私奔的行囊。
基尔伯特,我们没事了。怀疑被解除了,我是安全的。是的,我,一个人,安然无恙。
他没有因此感到多么释然,只是恍恍惚惚地来到后院入口,用颤抖的双手打开通往地下室的大门。 所有辛苦劳作的人,所有负担沉重的人,都到我这里来吧。 * 他用心听着酒窖深处令人神往的召唤,虽然那声音并不来自他最爱的人——在人生的坎坷长路上,亚瑟·柯克兰纵使受苦受难,却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严重的悲怆时刻——这似乎是一位坚强的无神论者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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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当阿尔弗雷德用备用钥匙打开柯克兰家的别墅大门,把自己的姐夫从酒窖里拖出来时,离在加州象征性举行的葬礼只剩下十二小时。痛饮数日的亚瑟神志尚在,只是两只绿油油的眼球仿佛挣脱了主人意念的控制,正全无章法地四处乱转。“是你?嘿嘿。”英国人死死揪着对方的衣领,仿佛突然对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要将美国人从头到脚看透似的。“怎么,你也从他们连珠炮似的问题中全身而退啦?”
阿尔弗雷德完全不似往日对待亚瑟那般随和,他冷着一张脸,挣脱绅士软绵绵的手,弯下腰,将英国人当成麻袋一样拦腰扛在肩上,走出别墅。他那位体贴的姐夫,在一阵天旋地转中不忘维持必要的清洁,直到被一个筋斗扔到汽车面前,才一下子没有憋住,把满腔悲愤吐在小舅子的黑色雪佛兰光洁的车盖上。在这暂时清明的瞬间,亚瑟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似有某种回光返照的力量支撑,他如同垂死的战士一般挣扎着,勇猛地冲回别墅,不顾身后阿尔弗雷德的咒骂,在一片漆黑的客厅角落,凭直觉找到了基尔伯特送给彼得的胡桃夹子,将其紧紧箍在怀中。
之后发生的事,对于亚瑟来说就是一片梦幻了,关于他们如何来到市郊的军事机场,如何在夜班急救室里耽搁了半个钟头,地勤人员如何把脾气很好但就是不愿挪窝的绅士弄上飞机,阿尔弗雷德如何在飞机上照顾连着英国人手背的针水瓶,在落地后照顾英国人宁死不愿松开的胡桃夹子,在位于圣巴巴拉的父母家中照顾英国人梳洗着装,殚精竭虑地防止他在刮脸时一不小心割断颈下大动脉……直到琼斯一家与英国鳏夫身着清一色黑衣,得体又肃杀地准时出现在柯克兰母子缺少了尸身的下葬仪式上,并向前来吊谒的亲朋频频点头致意时,一周来醉得昏天黑地的亚瑟终于渐渐找回了自己的理智,而这并不能使他比酒精中毒好受更多。他顶着众人不分好歹的同情目光,把自己一路护送的胡桃夹子放在彼得小小的棺材上方;在牧师催眠般的平板嗓音和周围低压压的小声抽泣中,他眼睁睁看着基尔伯特的杰作被覆盖在一抔抔黑土之下。
“神的旨意就是要你们成为圣洁,远避淫行……”
我不怪你,艾米丽。我原本以为,你与那个维京人,就像以往所有的桃色韵事那样,不过是一时行乐,没想到你也和常人无异,怀揣一颗危险而无甚用处的真心。你我都是犯有奸淫罪孽的人,但愿有朝一日,我们能在地狱的烈焰中认出对方,届时倒能好好聊聊,为了那颗倒霉的真心,我们曾勇敢爬过的刀山火海。
“论到睡了的人,我们不愿意弟兄们不知道,恐怕你们忧伤,像那些没有指望的人一样……”
我真心为你的离去感到悲伤,但愿你在离开我的时候,也有过哪怕片刻的惋惜。纵使我们彼此清楚,这场婚姻不过是逢场作戏,相互索取,但一路走来,总还是积累了点感情。我从未想过它竟会以如此激烈的方式走向终点,不管怎样,这里面也有我的不是,我对过去的一切感到非常抱歉。
“我们若信耶稣死而复活了,那已经在耶稣里睡了的人,神也必将他与耶稣一同带来……”
而你为我带来了彼得,我本打算用一生的时间来感激你宝贵的恩赐。他是我玩笑般的可悲生命中难得的真实;最可贵的是,他是唯一一个真正时刻在我的左右的人,用毫不吝啬的笑容给我陪伴,从不在乎我是一个酒鬼、赌徒、失败的野心家和脾气暴躁的混蛋……你究竟有多么怨恨我,才忍心将他从我身边永远夺走?
“我们现在照主的话告诉你们一件事。我们这活着还存留到主降临的人,断不能在那已经睡了的人之先……”
可我依旧理解你的决定,艾米丽。如果说这世上尚有一个人能对你的挣扎、你的痛苦和你最后的抉择感同身受,那一定就是我。你做出这个选择的那一刻,一定就像当年的我那样,期待着一个幸福美满的结局吧?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想明白,像我们这样的人,这辈子连过上正常的生活都是奢望,又会有哪门子的幸福结局啊……
“因为主必亲自从天降临,有呼叫的声音,和天使长的声音,又有神的号吹响。那在基督里死了的人必先复活……”
艾米丽·琼斯生机勃勃的鲜活胴体像彩色电影胶片,在亚瑟灌了铅水的脑海中闪现。那时候她还是美国驻维也纳大使馆的秘书,偶尔愿意赏光,陪同风度十足却形单影只的英国外交官到内城西北部的咖啡馆喝个小酒。她挽着绅士的手臂,与他一起漫步在昔日帝国富丽堂皇的大街小巷,出没大大小小的剧院和音乐厅,在演出中场端着他买的香槟,听他对从指挥风范到周遭众人的一切品头论足,再因为他一本正经的英式冷幽默发出不合时宜的尖锐大笑……我们毕竟在那个轻浮又繁华的维也纳陪对方走过一程。然而除了死亡,艾米丽,除了死亡,我们谁也不知道谁最后的遭遇。
“以后我们这活着还存留的人,必和他们一同被提到云里,在空中与主相遇。这样,我们就要和主永远同在。”**
而今你已同你爱的人一起长眠海底。至于我,我将继续苟且于这依旧值得留恋的人世,直到最后的审判降临的那天。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