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约·马可福音》第十一章第二十八节。**葬礼布道片段全部出自《新约·帖撒罗尼迦前书》第四章。
真相
午夜时分,阿尔弗雷德孑然一人,坐在中情局耗能巨大的计算机房内,默默聆听散热风箱发出的轰鸣。他因艾米丽的死而告假留在国内,葬礼过后却没在圣巴巴拉的父母家多加逗留,而是陪同看起来有生活不能自理之虞的悲伤姐夫飞回华盛顿,把那人妥善转交给专为外交使节雇佣的高级保姆之后,就回到庞然大物般盘踞兰利的总部,一头扎进人类未竟的和平事业中。
“天才小子”,兰利的同事如此称呼实际上已有三十好几的琼斯。阿尔弗雷德的头脑一流是没有错,但是如果没有这日复一日的工作狂精神,他也不可能如此年轻就有本事为美国在东欧的情报工作独当一面。乌克森谢纳的案子以敌我双方的两败俱伤收场,美国人和英国人都同意,双方的联合调查可以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的善后工作,原本无需劳烦琼斯这样的高级官员。唯一的问题在于,阿尔弗雷德对美英两方面因为一场震撼人心的逃亡就如此轻率得出的结论并不买账。贝瓦尔德和艾米丽——艾米丽,想到这个名字时,他还是忍不住轻轻哀叹,他那位容易轻信的享乐主义小美人,怎么可能对意识形态这样无趣的东西心存执着呢。阿尔弗雷德虽不赞同她为一份并不单纯的爱情赔上性命的举动,却没有因此减少对她的爱和怀念——他俩已是被证实的变节者,阿尔弗雷德也就兴趣缺缺地将其抛在一边。他所关心的,是被其他人忽视的细节,比如亚瑟·柯克兰失败的婚姻和神秘的私生活,还有葬礼头一晚,自己冲进柯克兰家藏满好酒的地窖,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找到自生自灭发霉发臭的英国人时,对方在神智错乱中叫出的那个名字。
凭借那个名字带来的灵感,阿尔弗雷德用了整整四天时间伏案奋战,从兰利的数据库中调出所有登记在案的东德使节、官员、出入境要人,还有他们详细的外形描述与背景资料,并将其整理归档。他还花了不少功夫,说服老朋友哈格里乌斯传真过来一部分英国方面的关联文件。东德是柯克兰发迹的大本营,他在那里度过了将近三年时光,在东欧的心脏地带,为英国人和他们大洋彼岸的盟友发展出一套运作良好的情报网。因为这一事迹,阿尔弗雷德曾对亚瑟佩服得五体投地,乃至对有幸成为那个人的小舅子感到格外光荣。他努力摆脱昔日美好记忆的纠缠,用一颗爱国者的心和一枚情报工作者的大脑,把这些数据录入计算机,将它们与他早已掌握的奥地利材料结合起来,再输入复杂的高级指令,启动以机器代劳的排查和筛选。
美国人像为严冬来临而辛勤储备食粮的仓鼠,望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劳动果实,长舒了一口气。一条清晰可见的红线渐渐呈现在有心人阿尔弗雷德敏锐的眼前,不管那个人化名科尔、霍夫曼还是施密特,不管他的身份是记者、使馆随员还是国有企业职工,“天才小子”还是在一团团看似无关的干扰烟雾中揪住了他。德国人像幽灵一般游荡在东欧大地满目疮痍的版图上,却在阿尔弗雷德毫不动摇的镜片下现出了原型。让美国人感到不寒而栗的是,不久以前,就在自己出于突然爆发的私心警告他早就有所怀疑的姐夫之后,这名神秘的东德间谍还曾通过合法身份入境美国。那时候的亚瑟·柯克兰,在圣诞节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随艾米丽一起来圣巴巴拉与家人团聚,却正好落得一个人,清净自在地待在华盛顿呢。
接下来的工作,对于阿尔弗雷德来说再简单不过了,那就是把亚瑟·柯克兰这条飘忽不定的绿线,重叠在那个德国人五年来扯出的红线上。这一比对的结果简直是个圣诞大礼包,阿尔弗雷德忍不住发出一声激动的咒骂。英国外交官柯克兰的足迹,与这个该死的德国间谍完全重合。1975年,柯克兰顶替时任英国驻东德文化参赞的哈格里乌斯参加莱比锡书展,德国人化名汉斯·赫尔曼出现在主办方名单上;还有天堂般的1976年,三次在莫斯科,两次在布拉格,一次在布达佩斯,一次在贝尔格莱德。好家伙,这对可耻的同谋仿佛在做东欧历史名城蜜月旅行。阿尔弗雷德推推眼镜,欲罢不能地继续追踪:1977年,英国人出任驻维也纳文化参赞后,他们的身影便常常出现在格拉斯和萨尔斯堡这类文艺圣地。阿尔弗雷德瞠目结舌地摇摇头:这个假正经的英国佬,婚后甚至常携夫人——也就是我的姐姐——赶赴这样的秘密约会!他一定用那些音乐会贵宾座位和化装舞会入场券哄得爱慕虚荣的她很开心吧;而那个德国人,就和这对婚姻名存实亡的夫妻住在同一间酒店里!更有甚者(多亏了哈格里乌斯慷慨提供的信息),美国人眨眨因为超时工作而酸痛的双眼,不敢相信摆在面前的现实:这位胆大包天的德国冒险家——阿尔弗雷德甚至有些爱上他的无畏了——竟于1977年7月持外交护照入境英国,停留时间与亚瑟的婚礼堪堪吻合。那么1978年彼得出生的时候,他“刚好”现身维也纳,也就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新鲜事了。那些就连贝瓦尔德这杂种没来得及销毁的文件也不能解释的英美大规模情报泄露,在这真相大白的一刻,也就显得情有可原了。
他就是当亚瑟·柯克兰处于人生最低谷,像个走丢了的孩子似的躲在地窖里,醉得一塌糊涂却一直在等的人吗?你把我当成他,亚瑟,是因为他不论如何都会前来找你吗?
他就是你的主人吗?他仅仅是你的主人吗?
动机 。思维缜密的阿尔弗雷德在心中大喊。亚瑟·柯克兰变节的动机在哪里?最容易被对面阵营利用的弱点,他的英国姐夫似乎都不具备。阿尔弗雷德知道,自己的敌人最喜欢“资本主义世界”的愤世嫉俗者,这部分人怀着自认为善良的心,自愿献身全人类的解放事业——贝瓦尔德大概就属于这一种人;当然,如果有人决心不够坚定,敌方也会从并不充裕的国库拨出大量真金白银,用于购买政治觉悟者的“良心”——这一类投机分子也大有人在。然而亚瑟·柯克兰?阿尔弗雷德质问自己,你所了解的亚瑟·柯克兰,身上根本没有让他们轻易渗透的漏洞啊!他的生命中永远不缺少金钱、荣誉或女人,而且就阿尔弗雷德所知,他也从未对全人类的平等产生过任何不切实际的同情。哈格里乌斯如此器重柯克兰,也是因为看透此人不受任何价值腐蚀的内心,才愿意相信他的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啊。
阿尔弗雷德眼前浮现着两条并不存在的长线,一条是红色的,一条是绿色的,就像他在中国皇帝的宫殿中见过的龙图腾,蜿蜒万里,曲折纠缠。这些天来,当他不眠不休,孜孜不倦地追寻亚瑟·柯克兰和他的东德主子持续多年的行踪时,这两条线就已经深深刻在他高速运转的大脑深处了。难道说……亚瑟·柯克兰,来自遥远英格兰的贵族后裔,我所崇拜的情报天才,你背叛我们的原因,竟和我那感情用事的蠢姐姐一样,仅仅是出于爱吗?这就是你的阿喀琉斯之踵吗?那个敢于以身涉险,连你与别人的婚礼和你儿子的洗礼都不愿缺席的人,竟然是你藏在心底的爱人吗?
阿尔弗雷德坐在旋转椅上,双手合十撑住下巴,细细品味自己刚刚得出的大胆结论。笃信理智至上的美国人不太了解爱情的力量,他认为,一切感情用事的行为都是软弱的,其后果都是不可靠的。事实上,他不相信爱能有多大力量,也不相信人因为爱而产生的力量,他甚至不太相信有爱这种东西。然而,如果他目前面对的正是爱的结果呢?一场持续了好几年的暗度陈仓,承载的信息足以摧毁整个英美情报系统的根基,引发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亚瑟,爱不该是虚弱而美好的吗?看看你为了这虚无缥缈的爱情,都做了些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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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午后,亚瑟没想到阿尔弗雷德会突然到访。他以为美国人把自己送回华盛顿后,就直接赶赴柏林了。他瞧着对方一如既往风风火火的架势,一度以为就连同胞姐妹的死,都不能稍微耽搁这位工作狂人为国尽忠的步伐。承蒙艾米丽所赐,亚瑟接到调任命令,不日即将离开他曾经充满向往、此刻却只剩悔恨的美国大地,回伦敦待命,看这一次命运的车轮又会把自己送往何方。英国人已经从前些天的混乱中渐渐缓过神来,正巴不得有什么人来跟自己说说话,哪怕对方是你永远看不透他真实心思的阿尔弗雷德呢。
“下午好,亚瑟。你好吗?”
“你说呢?请进吧。”亚瑟的本意是请人进门喝口茶,没想到阿尔弗雷德只顾笑眯眯,站在门垫上没有动弹。
“亚瑟,我今晚就要飞回柏林了,想过来瞧瞧你。愿意陪我走走吗?”
不愿意。你大概没注意到,这两周来我掉了十磅肉,此刻握着门把的手还在发抖呢。我他妈刚从康复中心回来,腿软得跟没骨架的腔肠动物似的,没心情跟你踩着湿淋淋的水泥路面闲逛瞎扯,装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天气不太好啊,阿尔弗雷德。有什么话进门说?”负隅顽抗的绅士作势就要进屋。阿尔弗雷德一把抓住了英国人虚弱的胳膊,把令人振奋的力量源源不断传送至对方因他这一举动而突然剧烈跳动的心脏。
“亚瑟,我们边走边说,拜托了。”尽管美国人用的是恳求的语气,在亚瑟听来却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这让他想起感恩节的晚上——尽管过去不到两个月,亚瑟却觉得那仿佛已经是一个世纪以前发生的事了——那个冷冰冰站在门廊里的阿尔弗雷德。
“既然如此……你等我把风衣披上。”英国人别无选择地妥协了。
他们从柯克兰家那栋离国会不远的别墅一路向东,走过一片宁静祥和的居民区。亚瑟心不在焉地听着阿尔弗雷德缺乏主题的侃侃而谈,偶尔在意大利风格装潢的漂亮别墅门前抬起头来。要是我和基尔伯特移居此地,有这么一栋小楼倒也不错。然后他暗自震惊于自己的胡思乱想,都到这种时候了,居然还在对他们的未来有所期待。
“真是令人难忘的会面啊,亚瑟。”
“什么?”
“我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英国大使的新年酒会上,你摆出一张明明白白写着‘生人勿近’的臭脸,藏在角落里自顾自喝酒。”
“而你,很显然对我的臭脸免疫,浪费我两个钟头的宝贵时间,滔滔不绝地说什么计算机。”
“可是计算机是个好东西呀,亚瑟。它只给出结果,一览无余的结果,而不管结果牵涉的嫌疑人是贵族还是盟友,不管结果会不会伤害他们视若珍宝的自尊。我曾以为,这个堕落的西方情报界已经没法像当年那样好好做情报工作了,是计算机的出现拯救了我们大家。你意下如何,亚瑟?”
“有屁快放,阿尔弗雷德。”像是对美国人罕见的拐弯抹角早有预感,英国人拢了拢裹在颈上的围巾,像个怕冷的病人,轻轻吸了口气。
“亚瑟。计算机把你和你的史塔西同伴那些见不得人的瓜葛统统告诉我了。”阿尔弗雷德的口气难得地有些严厉,带着他此前从未用在姐夫身上的满满权威。
他们在默默奔流的安那考斯迪亚河边停下,望着川流不息汇入大西洋的河水,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亚瑟迎风而立,感慨万千。在经历了刚刚过去的生离死别之后,你期待我对此指控做出怎样的反应呢?阿尔弗雷德,我们都已过了偏爱戏剧化举动的年纪了。而就算此刻你将我推入河中,或者铐起来带回兰利那个盘踞四方的大怪物,我都没有任何怨言。
美国。当年我沉浸在幻影般的浓情蜜意中,以为你是此生难求的礼物;我怎会料到,你竟成了我无论如何也逃不过去的劫数呢?
“亚瑟?”美国人率先打破了这场漫长的沉默。
“省省吧,阿尔弗雷德。现在把我带回兰利,你还赶得上晚些时候回柏林。”
“亚瑟。”阿尔弗雷德推推眼镜,转过头来,认真看着面前消瘦颓唐、在冷风中瑟瑟发抖,却依旧让自己倍感敬重的英国人。“要是我今天真的把你押回局里,这趟飞机是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了。”他如愿以偿,捕捉到英国人波澜不惊的绿眸下面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却为对方竟然错看自己而感到些许失望。
“我匆忙叫你出来,就只打算告诉你这一情况。可你不要忘记,我私下发现的东西,你们的人有朝一日也会发现。就像我曾经和你聊到的,一切线索均有迹可循。亚瑟,任何秘密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或早或晚,这一点你我应该再清楚不过了。我们总是指着秘密过活,有时候未免太累。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看法,你也不必太往心里去。至于今天的谈话过后,你继续过这样的双面人生也罢,去向查尔斯自首也罢,找你的东德搭档寻求保护也罢,我都不会插手。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始终是有选择的。可惜干我们这行的,走到最后总会有种听天由命的无力感。”阿尔弗雷德难得地犹豫了一下,湖蓝色的眼珠闪闪发光,却还是按照原先的想法,继续说下去:“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当初如果也有人和艾米丽聊聊,帮她一把,最后的结局或许会有所不同吧。”
他们沿着河畔慢慢往回走,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冬日寒风吹动树枝的“飒飒声”一直回响。阿尔弗雷德陪亚瑟走到别墅门口,停在台阶下方,望着英国人颇为憔悴的背影踏上门廊。虽然他不清楚姐夫做出了怎样的决定,内心却有个预感,觉得这恐怕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一起散步了。
开门之前,英国人慢慢转过头来,用阿尔弗雷德先前从未听过的、属于那个真正的亚瑟·柯克兰的语气轻声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做?”
虽然这句柯克兰式的问话语焉不详,阿尔弗雷德还是自认为听懂了绅士没说出口的话。
如果不是此刻,那又待何时呢?
“可能你一直没有意识到,亚瑟。但我是一个朋友,做了一个朋友该做的事。”
他微笑着抬起右手,在前额附近轻轻一挥,就完成了一次阿尔弗雷德式的告别。
归来
至于阿尔弗雷德提到的选择问题,亚瑟始终不以为然。他心里清楚,早在五年前那个令人心寒的下午,基尔伯特从他公寓离开的时候,自己就已别无选择了。他要的是爱,而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就是爱的同义词,除此之外,亚瑟·柯克兰此生别无他求。在回伦敦的飞机上,他也曾因自己的下半生将在民主德国度过而心悸了很久。再也没有什么温暖的威尼斯和佛罗里达了,只有终年冰冷萧索的波罗地海水,当它完全冻住的时候,人们就能跨过冰川逃往瑞典;再也没有什么哈罗德或西区剧院了,再也没有他平生大为欣赏的法式烹调了……他有些自嘲地想起,这些年来自己不间断展望过的那个有基尔伯特的未来,而它绝不应该是个这样的结局……不过,就算余生都被关在东柏林的高墙下,也比被“公司”关在英格兰的地牢中值得憧憬,因为基尔伯特的所在,就是唯一值得自己终老的地方。
既然决心已定,行动至上的英国人就不会多做拖延。他请下榻酒店里某位殷勤体贴的年轻门房帮忙,预定了伦敦往返巴黎的机票,以及当时正在花都巡演的谢侯版本《尼伯龙根的指环》贵宾座位。行程当天正午,他没有退房,而是直接来到帕丁顿车站,钻上前往希斯罗的班车,并在列车上临时补票。两小时后,深谋远虑的绅士已经坐上了直飞西柏林的航班。
待在机场候机的两小时里,亚瑟还是禁不住诱惑,喝了一小瓶威士忌。既然可能今生都不会再踏上英格兰的国土,他一时冲动,突然想要跟什么人告别,就像完成必要的仪式。他来到候机大厅的公共电话前,摸出一枚硬币扔进凹槽,拨通了始终存在于记忆阴影中的那个号码。
“柯克兰家,请讲。”玛丽温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亚瑟抱着话筒,犹豫了几秒,还是轻声回应道:“玛丽,是我。”
“上帝啊……亚瑟,你还好吗?”对于玛丽来说,儿子主动给家里来电,恐怕是十多年来第一次。做母亲的敏锐察觉到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她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就像生怕吓坏对面三十来岁的“孩子”:“你回英国了?我很想你。”
“我很好……”无数句话宛如流星划过亚瑟的脑海,那些人们在告别时经常使用的陈词滥调。我也想你。我爱你。对不起。再见……他一句也没能说出口。耳畔又响起那个晚上的大风,当时二十岁的亚瑟从牛津偷偷溜回玛丽和斯科特在西伦敦的家,本想给两位至亲一个惊喜。
“斯科特在家吗?”为了压过那阵不存在的风声,他不知不觉地提高了嗓门。
“在,他在……亲爱的,你稍等。”玛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亚瑟听见她放下听筒的声音。片刻之后,斯科特那夹杂着浓厚鼻音的苏格兰腔清晰地传来:“小子,出什么事了?”
不知是刻意压抑了情绪,还是原本就对亚瑟的来电没有任何期待,斯科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仿佛就在昨天,他才和自己两年未见的小兄弟通过话。那阵风在亚瑟的脑海中席卷,裹挟冰冷彻骨的雨水,落在年轻的柯克兰身上。那个晚上,亚瑟站在风雨中瑟瑟发抖,透过自家窗户看到的场景历历在目。他必须、他一定要——
“斯科特,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真该死,他不确定,他没想好……他该怎么对他说呢?
“嗯?”
“斯科特,我想知道……你告诉我,你……我……”多年过去,那场风雨依旧打得他晕头转向。不过这不重要了,他不会再回来了。想到这里,他豁出去一般,冲着电话吼起来:“真他妈的!斯科特,我究竟是你的弟弟,还是你的儿子?!”
长久得令人心惊的沉默。
奇怪的是,那阵记忆中的狂风也随之停了下来。仿佛这话一出口,强加于亚瑟身上多年的魔咒便解除了。斯科特·柯克兰,你这个虚张声势的懦夫,连亲口对我承认的勇气都没有。我,亚瑟·柯克兰被诅咒的一生,全是因为……全因为你……
“1966年10月,我从牛津旷课回家……我事先没通知你们,准备吓妈妈一跳来着。然后我看到……我看到,你和玛丽,你们在书房里……”
“别说了,你这混小子!”
电话那头的人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嗓音。那是亚瑟早就认识的斯科特,他的怒吼从未变过。这个伪君子,他还不知道,我其实早看透他了——亚瑟轻蔑而愤懑地想。既然魔咒已经破除,真相反而显得不再重要。扩音器宣布即将登机的班机,也宣布即将降落的班机。来来去去的世界都在变换位置,亚瑟·柯克兰终于可以离开这个纠缠自己身世的泥沼,充满信心地向前迈进了。
“好吧斯科特,再会了。”他平静地完成了不可或缺的告别,便迅速挂断电话,深吸了两口气,像刚结束一场预谋已久的复仇。一身释然的英国人从容理了理自己的外套,步履轻盈,朝登机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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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格里乌斯一个人坐在克莱瑞芝酒店人去楼空的豪华套房里,入神地注视着窗外布鲁克大街的车水马龙,眼前却是二十来岁的亚瑟·柯克兰形单影只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看见那个年轻人就站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和自己在苏黎世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睁着一双朦胧的大眼睛,茫然地四下张望,像个迷失在人群中的孩子,无法决定前进的方向……而现在,亚瑟,你真的做出决定了吗?为什么?
斯科特·柯克兰通过加密私人线路联系到哈格里乌斯时,他大嗓门的狂野咆哮给温文尔雅的间谍头子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那阵怒吼裹挟的情绪却是近乎悲凉,仿佛从幽深的山洞中传来,带着一阵阵令人心碎的回声。他就要走了,我有预感。他打了个电话回家告别。
哈格里乌斯立刻心平气和地安抚气急败坏又心急如焚的将军,向他保证其弟的行踪完全处于自家机构的掌控之中。那位年轻的柯克兰不过是预定了一场歌剧,准备到海峡对面那个浪荡的国度换换心情。是的,将军,我了解我的属下。妻儿意外去世给确实他造成了很大打击。在生活上遇到难题时,他总是喜欢诉诸享乐。饮酒啦,派对啦,美人啦,演出啦……总而言之,请稍安勿躁,我一有消息就会与你联系。
老谋深算的哈格里乌斯,自然不会真的如同他敷衍斯科特时那样坦然。好不容易挂断大柯克兰的电话后,他马上派人联系法国方面,尽快查实他最忠心手下的行踪。等他得知根本没有任何一个柯克兰降落在戴高乐机场时,哈格里乌斯才意识到或许一切都太晚了。
他带人冲进亚瑟入住的酒店套房,将其翻了个底朝天,白忙一场过后才收到了总部办事人员送来的消息:亚瑟·柯克兰使用假护照,登上了前往西柏林的班机。由于他通过补登座位乘机,他们才没法提前获得旅客名单。哈格里乌斯心中响起轰隆隆的雷声。到了这个钟点,他的心腹爱将恐怕早已优哉游哉地穿过柏林墙,投奔民主德国冰冷的怀抱了。纵使如此,他还是下令通知西柏林封锁边境,并将亚瑟·柯克兰备案在“公司”的所有化名和护照信息共享给西德的同事。然后他遣散还在酒店待命的手下,认命地拨通了上级的加密电话。至于斯科特,他在心中长叹一声,自己恐怕很快就要再次面对对方震撼人心的嘶吼了。
一天过后,西德警方终于证实,化名道连·阿彻的英国间谍,已于头天晚间七点通过边境检查进入东柏林,然而哈格里乌斯还是不敢相信这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叛逃。接下来一个礼拜,整个“公司”因为出了“鼹鼠”而鸡飞狗跳、人人自危,亚瑟那位亲爱的上司,却在苦苦探索属下被东德特工绑架的可能性。他真正得知全部情况则要等到两周以后,临时成立的“变节调查小组”从兰利的琼斯那里获得了一些进展:作为数据处理专家以及柯克兰的“亲戚”,美国人提供给盟友的建议是,尝试比对所有与柯克兰的生活有过交集的东德公民信息。
一场持续了五年的叛国行为。
一位无处不在的东德联络人。
一出瞒天过海的闹剧。
一次天衣无缝的合谋。
哈格里乌斯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多年以前经手的那本德文版叶赛宁诗集。他想起那个率先提供诱饵信息的东德线人曾有个古怪的化名。除亚瑟以外,再没人见过此人。
他想起自己终于因为此次叛逃事件而造访亚瑟的家人时,泪流满面的柯克兰夫人说的话:“要是没有遇上你们这样的人,他就会没事了。”那位伤心欲绝的母亲与几乎使用暴力的柯克兰将军完全两样,她一直维持着镇定的姿态,吐字优雅清晰,她的话却在多年不曾为情所动的哈格里乌斯心中插了无数把尖刀。
他想起十二年前,在苏黎世某个奢华昂贵的法式餐厅里,正是他本人,轻声建议年轻的英国学生背叛他的同窗好友。干他们这行的,不管这一生遇上了什么,又逃过了什么,到头来似乎总要宿命般地回到原点。哈格里乌斯带着前所未有的沧桑感叹了口气,把涉及本案的全部文件存档,并向上级提交了关于交换间谍的处理建议。此案一出,他的事业也算是走到了尽头。廿年来为“公司”大计鞠躬尽瘁,进而尝尽人世冷暖的哈格里乌斯,并未对自身的渺茫前途产生无用的忧虑,只是出于私心,他必须找到那个孩子。因为他必须拯救自己所剩无几的人性,因为他必须,在彼此分头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前,当面请求亚瑟的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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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顺利降落在西柏林的英国间谍不紧不慢,乘坐城铁来到市中心,把跟随自己整个间谍生涯的重要文件,连同一个放着面值不一美钞的信封,统统锁进中央车站的自助密码柜里。坐上通往东边地铁的那一刻,圣诞夜前往巴尔的摩途中的兴奋又回到了他空无一物的体内。
这是我的入境证明,长官。是的,我是英国公民。谢谢您,长官。再见,祝您一天心情好。
就像完成了一个轮回,彬彬有礼的英国绅士平生第一千次通过了东柏林的边境检查,带着渴望与爱,重新踏上东德的土地,就像他的骑士祖先,跨上象征未来的马鞍,朝等待征服的东方王国和需要付出极高代价去夺取的宝藏迈进。他眼前出现了硝烟中的城堡废墟和新王国的光荣旗帜……如果人生可以重来,他恐怕还是会选择同一条路;这条路纵使坎坷艰辛,却承诺了他生命中最大的幸运。基尔伯特,我们的黄金岁月才刚刚开始。我终于向你走来,像个一无所有的流浪汉,你听见我疲惫却永远为你跳动的心声了吗?
他不愿耽搁片刻,直接来到民主德国国家安全局那片阴森森的区域,闯进主楼大厅的值班室,把自己的护照拍在打着瞌睡的接待员桌上,带着戏谑的心情,冲大惊失色的接待员微笑。
“我是来投诚的,亲爱的同志。请帮我联系外国情报部的基尔伯特·贝什米特。”
后来亚瑟也曾想过,如果那晚自己没有因为脱逃大获成功而得意忘形,没有在即将重新拥抱基尔伯特的喜悦中过于飘飘然,没有出于对震撼场面的偏爱而做出如此冒失的举动,事后的结局会不会有所不同。很可惜,在那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竟如同往常那样,把民主德国最耸人听闻的机构当成了玩笑。
“柯克兰先生,贝什米特同志正在休假。请您在此等候片刻,我会联系我们的值班同事。”
史塔西的接待员迅速翻过那本货真价实的护照,打算把这个莫名其妙的英国人当成无聊的闹事者对待。
经验丰富的英国间谍听出了对方口气中的不屑,冷静地大声说道:“我要找的人是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我知道他刚从莫斯科出差回来,他的飞机今天正午降落在舍讷费尔德机场。”
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一旦有重大事情发生,亚瑟可以用这个暗号找到基尔伯特。
安全局的内部暗号成功地改变了接待员对亚瑟的看法。他抬起头来,认真地注视着喜形于色的英国人,对一名叛逃人员竟能保持如此愉悦的心情而感到诧异。
“我们会尽快联系贝什米特同志。与此同时,我们的值班干部将对您的到来表示由衷欢迎。”他依旧满腹狐疑地盯着亚瑟,然后抓起了内线电话。
片刻过后,一名安全局的行政官员匆匆走进值班室,面上挂着和善的微笑,向前来投诚的英国人伸出手。
“幸会幸会。我是外国分部的莱维斯·加兰特,见到您真高兴,柯克兰先生。”
“幸会。不过我在等贝什米特,他一直是我的专属联络人。”亚瑟皱眉俯视这位身材矮小、娃娃脸的安全局干事,漠然握住对方热情的手,心烦意乱地摇了两下。
“没错没错,我手头有关于您和专属联络人的档案,自然会安排您与贝什米特同志见面。而我,作为线人联络处的副主任,将会负责您在我们国家的全部安置事宜,请不用担心。”
“那就好,多谢您的帮助。”
如释重负的英国人得体地回应了对方。在这位瘦小精干的加兰特先生细心的安排下,亚瑟住进了离安全局不远的联排公寓单间,交出了自己所有的证件和随身物品,顺从地等着人家审查,等着基尔伯特来,等着史塔西——用加兰特先生的话说,“出于感激”——对自己的未来做出令人满意的回报。
纸条
线人联络处的官员莱维斯·加兰特,正把亚瑟·柯克兰代号“萨沙”的文件备案。此人是贝什米特同志的线人,其档案已由这位外国情报部的二把手整理得有条不紊,加兰特无需在审查程序上花费过多精力。贝什米特同志不在单位,加兰特也没向急切想要见到联络人的柯克兰透露实情。谁也不确定贝什米特突然被暂时停职的原因,当然,单位里谁也不敢就此刨根问底。据内部传言,这位脾气暴躁的高级干部,在最近的秘密审讯中一时大意,失手弄死了嫌疑人。当时有好几个同事在场可做见证,但由于当事人和上级微妙的关系,这层内幕硬是被压了下来。大家所听到的官方消息是,贝什米特同志由于过度操劳导致身体微恙,局里安排他到郊外的度假别墅养病去了。
贝什米特和上级的微妙关系,加兰特心有不甘地想。他双手握拳搁在办公桌上,茫然注视摊在面前那张略微泛黄的纸条。加兰特勤奋工作,一路过关斩将走到今天这步,可没有什么与上级的特殊关系作为依傍。结果呢?他干的是全局最无聊、最不讨好、最没有上升空间的活计。安全局从来不待见请求庇护的投诚者,因为这帮人一旦离开“战场”,就一点用处也没有了,只能劳民伤财地颐养天年。加兰特的工作,就是保证把民主德国对他们的“感激”落实到位。他像个事无巨细的保姆,贴心照顾各自祖国的叛徒,聆听这些理想主义者永不停息的唠叨和抱怨,他们尽管厌倦了“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在真正体验到民主德国的残酷现实后依然会大失所望……他还要时刻小心提防,免得他们哪天想不开,突然了结承载不住背叛重压的生命,抑或更有甚者,忘恩负义地溜回美国大使馆。加兰特觉得自己就像个垃圾桶,日复一日,吞吐着各种负面信息与情绪,在消极得令人窒息的角落里苦苦翻不了身。
亚瑟·柯克兰的案子倒是简单又清楚,没有任何疑点,可以很快进行安置。加兰特甚至有些偏爱这位寡言少语的英国人,因为他始终保持着对于投诚者来说难能可贵的镇定,没有絮絮叨叨,令人厌烦,对目前的安排也没有任何不满,他原本不可能成为令加兰特头疼的负担。然而,在英国人的钱包夹层深处发现的小纸条还是改变了加兰特原先的判断。整整一天,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心头打鼓,身体发颤,犹豫着是否应该向上级,尤其是布拉金斯基同志,报告这一令人不安的发现。
再会了,亚瑟。我爱你,我将用整个余生去爱你。但生活是我们必须偿还的债务,除了忍受,我们别无他法。
你永远的
G.B.
纸片并不完整,显然是从一整张纸上撕下来的。这原本不是什么意义重大的信息,结尾处那个署名却一下子触动了莱维斯·加兰特敏感的神经。这名英国间谍的联络人是基尔伯特·贝什米特,如果说一切只是巧合的话,也太叫人难以置信了。柯克兰是贝什米特的线人,贝什米特是布拉金斯基的的妹夫,又是布拉金斯基身边的红人。对此——加兰特抓起那张纸条,像是恨不得要将其生吞活剥了似的——俄国人会怎么想?如果他不知道此事,是否该由我来告诉他?他会因为我的忠诚而感激我、提拔我吗?还是只会勃然大怒,甚至迁怒于我?要是我对爱德华交代呢?要是我不对任何人交代呢?
对于在安全局庞大森严的残酷体系中摸爬滚打好几年的加兰特来说,那天的权衡利弊来得异常艰难。再也没人知道,事业上亦步亦趋、平淡无奇的线人联络官,为什么终于做出了如此重大的冒险决定;而那天正准备下班回家的伊万,在这位矮小的下属冲进自己的办公室时,甚至连对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长官。”年轻人喘着大气,脸色发白,就像不要命地跑完了一场马拉松,会立刻倒地死去。
“我下班了。是急事吗?”伊万扣好外套的最后一颗纽扣,都没费心重新坐回椅子上。
“十万火急。”加兰特清了清嗓子,生怕将军会因为不耐烦而突然离去,便不顾一切地说开了:“关于两天前的英国间谍柯克兰,代号'萨沙'投诚一事,我有重大进展汇报……”
“嗯,我看过你们提交的档案,也在处理建议上签字了。这种普通的投诚案件,用不着向我汇报细节。”
“长官!您一定知道,'萨沙'是贝什米特同志的线人……”
“没错。贝什米特同志劳苦功高,他手上握着一打英国线人。有个把懦夫支撑不下去了,前来寻求我们的帮助,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这样,您就看在我的面上,给予这位线人优先安置吧。”
“是!但在安置之前,请您务必看看这个!”加兰特鼓起勇气大声说道,把一直攥在手中的纸条猛地递到将军面前。
伊万挑起一边眉毛,对这位年轻的同志渐渐失去了耐心。他难道以为,自己的办公室可以随便乱闯,自己的意见可以随便征询吗?真是太不识好歹了。过后得和爱德华聊聊,让他好好管束这些没大没小的下级,教他们识规矩才行。
“您叫什么名字?”伊万一边接过纸条,一边阴森地问道。
“报告长官,我叫莱维斯·加兰特,外国情报部线人联络处副主任。”
“很好。很好。”伊万心不在焉地答应着,目光落在那张十万火急的纸条上,然后便愣住了。他不需要年轻的加兰特同志来告诉自己,上面的信息和署名意味着什么。他认得小基尔张牙舞爪的笔迹,认得他在“i”上方画的小圈,认得他把大写的“G”,写成一只即将扬帆远航的小船。那人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时,就在留给伊万的便条上这样写字了。
由于这张小小纸条传达的信息量过大,伊万生平少有地支撑不住这样的冲击,竟恍恍惚惚地坐回办公椅,半天没说一句话。加兰特小心翼翼观察着将军的反常举动,为了面前这位时刻令人胆寒的俄国人竟也有如此犹疑不知所措的时刻而震惊不已。两人相对无言,直到将军本人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威严。
“加兰特同志,您的汇报非常重要。现在,我有几个问题需要澄清。”伊万把不带诚意的微笑再次挂回脸上,把纸条放进胸前的口袋,把双肘搁在办公桌上,这才故作镇定地开口了。
“是,长官。”
“关于此事,还有谁知情?爱德华?贝什米特得到消息了吗?”
“没有。没有别人知情,长官。我发现纸条后,就直接过来找您了。由于贝什米特同志正在休假,线人投诚的事还没通知他。”
“您做得很对。那么,这张纸条是如何发现的?”
“在那个英国间谍的钱夹里。”
“亚瑟,这确实是那个英国人的名字?”
“是的,长官。他本名亚瑟·柯克兰。”
“假定这张字条真是贝什米特同志写给亚瑟·柯克兰的,您认为他想要表达什么?”
“这,长官,我觉得……这表示贝什米特同志对柯克兰有超出工作关系的感情。”
“不错的猜想。‘再会了,亚瑟。’——您认为他为什么这么说?”
“呃,为了告别?”
“为了告别。真有意思。”
将军抬起右手,把食指放在太阳穴上,似乎正在认真回味那张纸条上的简短信息,仿佛里头藏着生死攸关的重大密码。然后他坐直了身体,用格外严肃的眼神盯紧几乎要在这场紧张对话中晕厥过去的线人联络官。
“加兰特同志,我需要您集中精力,听好我接下来的话。您确定认真在听吗?”
“是,长官。全神贯注。”
“很好。我需要您将柯克兰转移到‘白厅’去,执行最终解决方案。越快越好,今晚就去办。”
“长官?”加兰特内心“扑通”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的汇报竟然如此轻易地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也不知道安全局可以这样对待投诚的线人。
“这是命令。”伊万看出了对方的犹豫,不过出于自身权威,他并不需要对其作出解释。“此外,代号‘萨沙’的全部档案,我需要您立刻销毁。”
“是,长官。”
“非常好。您是位办事得力的干部,这项任务我就指望您了,加兰特同志。从今以后,不再有线人‘萨沙’,他从没存在过,明白吗?”伊万站起身来,准备离开。他走到门口,突然转过身来,把骇人的目光锁定在终于长舒一口气的加兰特身上。整个过程中,将军始终面带微笑,仿佛这只是在下班时间与属下亲切闲聊,而不是举手定人生死的一场密谋。
“加兰特同志,我想我不需要提醒您,此事不能透露给任何人知道吧?”
“绝对不会,长官!”
“尤其是处在休假期间的贝什米特同志……”
“尤其是贝什米特同志!”
“这位同志别的都好,就是特别容易感情用事。他一旦得知此事,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傻事来呢。”将军撂下一句自言自语似的陈词,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加兰特站在办公室中央咽下一口唾沫,胆战心惊地听着对方的皮靴声渐行渐远,直到那仿佛来自地狱的声响消失在门外阴暗的走廊上。
那天是礼拜五,晚饭过候,基尔伯特来到安全局值班室,领取一周以来寄到单位的信件与包裹。值班室的同志把签收文件递给他,在他埋头签字的时候,漫不经心地问道:“您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英国线人,目前过得如何?”
基尔伯特心中“哐当”一下,却没有马上抬起头来,只是不动声色地签好字,再将文件交给对方。“您说的是哪一位英国人?”他的语气尽管平静,体内却像刮起了一阵飓风,几乎要将自己吹倒。
“让我想想……我当时看过他的护照。”接待员将签收文件塞进抽屉,沉吟半响,才灵光一现地笑道:“柯克兰!他叫亚瑟·柯克兰!当然咯,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真名,线人联络处的加兰特同志过来将他带走了,说安置工作他会负责。”
“是啊,是啊,”基尔伯特的内心尖叫起来,表面上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我不在单位这段时间,真是有劳他了。”他把签收的几封信迅速理成一摞,塞进怀里,匆匆与值班室同事道了别,装模作样地走出了主楼大门,却从辅楼溜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了档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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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亚瑟·柯克兰送往“白厅”的莱维斯·加兰特同志,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位于柏林郊区的小公寓时已经接近午夜。对方对临时转移和自己编造的借口似乎没有起疑,甚至对那个“酒店公寓”有个在英国人看来无比熟悉的名字而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他只是——加兰特沉痛地回想起那个人诚恳又急切的表情——再次询问贝什米特同志何时出现。
“快了快了,审查已经处在收尾期间,一旦安置计划通过批准,他就能和您见面了。”
别说贝什米特同志,一想到这位从容得体的绅士恐怕连第二天的太阳都见不到了,加兰特心中还是升起了一丝不安。虽然他听说过,布拉金斯基将军办事干脆利落,心狠手辣,但还是不敢相信,仅仅因为贝什米特背叛了将军的堂妹,他的“疑似情人”就要落到非死不可的地步。姓柯克兰的毕竟是个官方的线人,为民主德国的繁荣昌盛,贡献了那么多年无价的情报啊。
加兰特从来没在情报工作的前线呆过,因此一个无辜性命的逝去,对他来说始终是件难以释怀的事。他心烦意乱地打开家门,一心沉浸在此次案件的各种疑团中,在开灯的刹那,几乎被端坐于客厅正中沙发上的人影吓掉了魂儿。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一脸煞白,像传说中饥饿的吸血鬼,死死盯着进门的人,充血的双眼射出绝望的凶光。他左手握着自动手枪,黑乎乎的枪口对准愣在门口的加兰特;他抬起右手,把已经燃尽的烟头从嘴边拿开,没等受到惊吓的线人联络官回过神来,就了开口。
“举起手来,莱维斯。很好。慢慢走过来,别耍花招。你知道我在局里的射击记录还从来没人打破过。现在走到我面前来,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加兰特听话地高举双手,缓缓走到离沙发一米远处停下。他是如此紧张又害怕,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脚下铺的是自己最中意的那条浅绿色床单。
基尔伯特把烟头往沙发背后一扔,开始问话。像是担心对方听不懂似的,他一字一句,说得又慢又清晰:“今晚我临时有事,去单位一趟,发现代号‘萨沙’的档案消失了。我想你很清楚,那是我的线人。可是我为他整理的资料全没了,像小鸟一样,飞走了。‘噗嗤’。无影无踪。”他上下打量发着抖的加兰特,似乎档案就藏在人家身上一样。“莱维斯,我想拜托你帮个忙,好好给我说说。我的线人,你安置得怎么样了?不要打哈哈,要讲理。”他不耐烦地晃了晃手里的枪,发出一个把发言权交给对方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