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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约·马可福音》第十一章第二十八节。**葬礼布道片段全部出自《新约·帖撒罗尼迦前书》第四章。.2

“我们还在进行背景审查……”

“我说了别他妈撒谎!”

加兰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扫过脚边的一声枪响震得惊叫起来。他双膝一软,几乎要在这位来势汹汹的灾星面前跪下求饶了。

“说实话,亲爱的莱维斯。告诉我他在哪,不然下一枪我就会好好瞄准了。”

“基尔伯特,你冷静一下。我不可以、不可以对你说,我接到的命令是……”

伴随第二声枪响的是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加兰特倒在地上,瘦小的身躯在溅满鲜血的浅绿色床单上痛苦地翻滚。基尔伯特击碎了他的右膝盖骨。

“听着,这不是例行审讯,我没时间跟你耗。我也不介意杀死你之后,再回到局里杀死更多的人。行行好,莱维斯。我要的只是个再简单不过的回答:亚瑟·柯克兰,他现在人在哪里?”基尔伯特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因为疼痛而缩成一团的加兰特,不为所动地威胁道。

“他被转移到‘白厅’执行最终解决方案了!”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加兰特也顾不得什么职业操守和上级指示了。当初如果他知道,贝什米特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和布拉金斯基一样随时准备夺人性命,那他还犯哪门子的傻,去报告什么纸条的事啊!带着钻心的痛,加兰特撕心裂肺地吼道:“不要杀我!我只是执行布拉金斯基将军的命令!是他下令销毁所有档案的!求你了!别杀我!呜呜……”

“什么时候转移的?”基尔伯特的声音随着他的心跳骤然沉下来,却始终平静得出奇。那些在审讯室里的每日每夜,他就是用这种冰冷的语调对自己的猎物讲话。

“就在今晚!明天一早才会执行……基尔伯特!他还没死呢!求求你!求求你……”

基尔伯特看了一眼涕泪横流的加兰特,猛然想起不久前被自己殴打致死的可怜人。那个人也曾带着乞求的目光望过来,而他当时正打得兴起,就像恶魔附身,无论如何也不愿收手。而这一次,魔鬼不在这里。这里只有为爱发狂的基尔伯特,因了恋人的安危而不惜大开杀戒。他眨眨眼,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这第三枪稳稳当当,落在不停求饶的同事那倒霉的额头中央,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黑洞。粘稠的血液缓缓涌出,死者的双眼依旧因为极度恐惧而睁圆。

基尔伯特没有耽搁片刻。他迅速擦净地面和家具上的零星血迹,把尸体卷进床单,扛到楼下,扔进汽车后备箱,坐上驾驶位,发动汽车,以最快速度冲向与波兰边境相距不远的“白厅”方位,不忘在经过城外施普雷河的时候,把车泊在杳无人烟的河畔,将同事的遗体抛入澹澹河水之中。

逃亡

基尔伯特给“白厅”的说法是,“德国人民的敌人”亚瑟·柯克兰需要转移至柏林北部的霍恩施豪森监狱接受他应得的惩罚。虽然一天之内对同一死刑犯人进行两次转移显得异常可疑,“白厅”的值班人员还是不愿扫了贝什米特同志的兴。他们几乎没有仔细检查他出示的那张临时转移通知,就殷勤地将人交还给这位安全局的高级干部。在这个国家,官阶就是通行证,就是生死符,只要接到来自高层的命令,就不用担心摊上渎职的罪名。当然,这帮老奸巨猾的行政人员不愿承担任何风险,在深夜造访提人的长官离开之后,他们还是拨通了安全局值班室的加急电话。

亚瑟被“白厅”值班人员唤醒的时候瞟了一眼墙上的闹钟,当时正值凌晨两点三十五。当衣冠齐整且毫发无伤的英国人被带出“白厅”大门,领到站在车边等候的基尔伯特面前,两位心思各异的恋人——尤其是心中大石落地的德国人——都因重新见到对方而情绪激动。他们毕竟维持了双面间谍应有的自觉,没有做出泪流满面拥抱亲吻这些不合时宜的举动。事实上,直到亚瑟坐上基尔伯特的汽车,而后者用接近两百码的时速驾车在深夜无人的公路上飞驰十多分钟后,他们还是没能开口说出哪怕一句话。亚瑟不时用余光瞟一眼身旁的人,却发现对方似乎根本没有因为自己的回归感到喜悦,反而气息不匀,双眼大睁,目不斜视,直愣愣地注视前方的道路,像在酝酿极大的不满。还有些别的什么情绪——亚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基尔伯特难道正沉浸在愤怒之中吗?

为什么?他得知我为了他,抛下一切投诚史塔西,难道不该感动和开心吗?

在对方第一万次猛踩油门加速之后,亚瑟刻意清了清喉咙,不得已率先开口道:“基尔伯特,保命要紧;你把车开得这么快,是要急着和我上床吗?”

为了缓解车内诡异而沉重的气氛,他硬着头皮开了个蹩脚的玩笑。没想到这个玩笑竟然起了作用,基尔伯特撇了亚瑟一眼,猛然刹车转向,驾驶汽车跌跌撞撞地冲进一条路边小道,朝着树林更加密集的地方固执地开进去,在一块隐蔽的草地上突然停下。德国人使劲拉住手刹,气势汹汹地转过头来,在亚瑟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时,就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英国人的衣领。

“呵,你想就地解决?乐意奉陪。”

努力维持着好气量的绅士不知道对方究竟在发什么疯,只好一鼓作气把玩笑进行下去。他们的身体之间隔着操纵杆和手刹,这一古怪又令人尴尬的姿势不太容易维持。

“亏你明白保命要紧,亚瑟·柯克兰!'白厅',你喜欢这名字吗?它激发你的乡愁了吗?你既然知道想家,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跑到柏林来?”德国人的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讽刺和愤恨。

“基尔伯特,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亚瑟一脸茫然地盯着勃然大怒的恋人,努力在脑海中回想,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让对方如此生气。

“莱维斯·加兰特一定告诉你说,这他妈的是个’酒店公寓’吧?”

“没错。他说柏林的公寓床位紧张,需要进行重新分配……”

“‘白厅’,我亲爱的亚瑟,”基尔伯特情绪稍缓,松开抓着对方衣领的双手,没有意识到它们此刻正在抖个不停,“是他们收容政治犯的地方,一部分作为实验型医院,一部分作为监狱,一部分其实是审讯场所。你被送到这里,是来执行‘最终解决方案’的。听上去是不是很耳熟?没错,当年纳粹在这片土地上干的勾当,俄国人接管之后继续在干,并强迫我们这一代德国人接着干。我要是晚来几个小时,可能就……可能就连你的尸体都不知道上哪去找了!你听懂我的话了吗,亚瑟·柯克兰!”

基尔伯特气急败坏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哭腔,眼中却没有泪水流出。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因为胸腔内那颗紊乱跳动的心正扯得他浑身剧痛无比。差一点失去亚瑟的后怕在这一刻才如同浪潮般漫过他的身体,使他在如此巨大的冲击下几乎窒息而死。可他不能现在就倒地死去……如果没有他的帮助,他爱的人将如何逃离这个泯灭人性的地狱?

亚瑟长久地沉默着,一双无辜的绿眸睁得老大。他没有为自己差险些命丧黄泉而反应过度,而是试探着伸出手,怀着犹豫和愧疚去触碰基尔伯特疯狂颤抖的左手手背,然后紧紧将其握住。在周遭一片死寂的黑暗中,两个备受煎熬的灵魂再次贴近对方,他们额头相抵,默默无言,直到彼此的温度淹没暗夜带来的绝望,冲刷凛冬刺骨的严寒,释放积累一生的爱恨……他们用此刻的默然控诉着彼此的遭遇,无声地质问对方为了如此艰难的爱,走过的是一条怎样的路。

然而恋人们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自怨自怜的多愁善感上。基尔伯特率先反应过来他们的处境,他深吸一口气,把彼此紧贴的额头分开,低声嚅嗫道:“为什么不先来找我,亚瑟?”

“你家里有怀孕的老婆,我起初只是不想把气氛弄得像上回一样尴尬。没想到……”

“亚瑟……孩子生下来了,他叫路德维希。”

伊万一直想给那健壮的男婴取名为德米特利,基尔伯特则据理力争,他认为既然孩子姓贝什米特,就得取个德国名字。

“路德维希。真好……”

“你老婆孩子呢?”

“死了。”

“亚瑟……”

“基尔伯特,我没事。”

一阵短暂的沉默。这一次基尔伯特率先伸出手,抓紧了英国人的肩膀。

“听着,我必须尽快送你穿过两徳边境。对不起,亚瑟,但是东德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所了。”

“我明白……”

“英国那边是什么情况?”

“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应该能够确认我的叛逃了。”

“不得已的话,就去西柏林的英军驻地自首。亚瑟,我希望你活着,这是最重要的事……”

“我明白……”

南部英格兰某个城堡中的耳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和着人群的欢呼与烟花炸入夜空的声响。亚瑟,我希望你活到老得不能动弹的那一天。

可是基尔伯特,倘若没有你的陪伴,漫长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在活着就是为了等死的地牢里,我再也见不到你的面容,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再也无法触碰你彷徨的灵魂,并用我那双同样挣扎不已的手安抚它……难道我只能指望用关于你的回忆支撑自己度过余生?

汽车重新发动起来,车上的两人再次陷入比黑夜还要深沉的静默。他们的眼前浮现出很多可怕的画面,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未来里,时间仿佛冥界河水一般绵长,而他们终将想不起对方的模样。

基尔伯特的车速依然很快,亚瑟也没再对彼此的处境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经过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他们进入东柏林市区,基尔伯特把车缓缓滑进弗雷德里希大街的拐角,远远就看到人数反常增加的边境警察。查理检查站在刺眼的灯光下如同白昼一般明亮,这在普通的凌晨五点可不多见。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前行,而是小心翼翼地将车倒入一条不起眼的小巷,然后调头离开那片区域,转而向柏林北部驶去,却发现另外两个检查站也加强了守卫,像是在等什么人自投罗网。

“边境警戒,我们不能冒险硬闯。”纵使希望越来越渺茫,基尔伯特还是没有放弃最后一搏的打算。在如此危急的时刻,他觉得应该缓和一下紧张氛围:“亚瑟,你恐怕得当个普通的东德公民,被人塞进汽车底盘蒙混过关了。”

“被谁?”

亚瑟心不在焉地望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丑陋居民楼,有一个想法渐渐在他近乎绝望的脑海中浮现。

“我们的老朋友,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

-

基尔伯特把车开到柏林北部的白湖,叫亚瑟先下车,然后重新发动引擎,再退到车外。两人在灰暗的晨曦中目送空车缓缓开入湖里,直到车顶被湖水淹没。德国人带领英国人一路小跑,穿过透着寒气的湖边树林,路上没有看见一个人影。隔着数年的时光,亚瑟再次置身赫尔曼·黑塞的那片迷雾。人生的职责就是找到自己,找到自己的命运——他中意的德语大师在耳边说话,那低语如同黄钟大吕,一下一下在他的心底敲响——然后坚守一生,一心一意,永不停息。上帝啊,我已经找到了那另一棵树,另一个无法舍弃的自己,而这就是我生命全部的意义。他定神望着走在自己前头的基尔伯特,望着他挺拔却消瘦的背影,他头顶银发中间的俏皮漩涡……我怎么可以,我如何能够做到,接受与这个人永不再见的分离?

基尔伯特将亚瑟领到伫立在白湖另一端的木头房子跟前。像“我们的树林”中的小屋那样,这栋稍大的房子位置很隐蔽,像是专门为他们这样的人藏身而建造的。基尔伯特踏上木屋的台阶,用力拍打前门。顶着乱蓬蓬黑发的脑袋在窗前晃了一晃,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哦啦!”吉普赛人纵身便往德国人怀里跳,亲昵地吻了吻对方的双颊,透过基尔伯特的肩膀,他见到了站在门下的亚瑟。“哦啦!好久不见的英国人!大家可想你了,尤其是小八。当然,最想你的还是这个蠢货,”安东尼奥微笑着走下台阶,拉住亚瑟的手使劲摇了摇,朝基尔伯特努了努嘴:“日复一日地魂不守舍,这些年来脾气越来越坏了……是这样吧,基尔?”

“东尼……我们进屋说话。”基尔伯特回头看了一眼亚瑟,率先踏进房门。

木屋内部是个宽大的单间,家具一应俱全:沙发、方桌、壁橱、远处角落里的床。随后跟上的亚瑟敏锐地注意到床上还躺了个人,便一把拉住基尔伯特的手臂。一对草木皆兵的恋人呆立在门口,看着安东尼奥吹着口哨走过去,照着床上那人的屁股就是一巴掌。突然惊醒的是个年轻的姑娘,她翻个身跳起来,将一个枕头砸向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你这个狗娘......”

她的叫骂因为瞥见两个高大的陌生男性而戛然而止。这位褐色皮肤的美人扯过一角被单遮住自己赤裸的身体,一脸惊诧地望着这两名不速之客。

“小心肝,今天爸爸有客人,你先回家好不好?真乖。”安东尼奥依旧笑嘻嘻的,将椅子上的衣服一股脑塞到姑娘怀里。姑娘是个机伶人,立刻背过身体三下两下穿好衣服,抓起桌上的小皮包就溜出门去,离开之前还好奇地瞟了来客两眼。

直到前门“砰”一声关上,基尔伯特放在腰间枪套上的手才松开:"安东尼奥你这个......"

“得,得,得,"安东尼奥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慢悠悠地走向橱柜。"认识很久的小婊子,不时会过来玩玩。没事,坐吧。”

亚瑟和基尔伯特挨着方桌坐下,安东尼奥扭着屁股站在柜前,叮叮咚咚一阵,端了三杯咖啡放到桌上。“给,大清早的......基尔伯特你亏不亏心!对不起啦英国人,俺这儿可没有茶。”

基尔伯特的神色稍微有所放松,脸上浮起一个疲倦的笑容。他坐直身子,直截了当地进入正题:“东尼,我们一早过来,是来请你帮个大忙。”他看了亚瑟两眼,目光中闪烁着凄凉的柔情;“我需要你帮助我……把亚瑟安全送到西边去。”

“还有基尔伯特。”一直沉默的英国人突兀地开口了:“安东尼奥,请你把我们两人送到西边去。”他对吉普赛人说话,注视的却是基尔伯特的方向。

基尔伯特,我尽力了。可是现在我好累,没有力气也没有能力再回来找你了。来吧,求你。和我一起离开这个禁锢了我们爱情的死地,像一对真正自由的伴侣那样远走高飞,就算身无分文,就算浪迹天涯,就算他日横死他乡……我也不愿再次与你分开。

基尔伯特的视线始终集中在亚瑟脸上,他用很慢的速度眨了眨眼,似乎听懂了亚瑟没能说出口的话。

“是的,我们两个。”德国人再次开口时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亚瑟却带着一丝受宠若惊的欣喜,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坚定:“安东尼奥,请把我们两个送到西边去。”

“哟嘿!”安东尼奥用火辣辣的视线不停扫过两人的脸,最后竟兴高采烈地吹了一记口哨,得意洋洋地嚷嚷起来:“几年过去,终于打算私奔啦,你们两个?”

安东尼奥喝完咖啡,交代了基尔伯特几句,就披上外套出门,为挚友的自由和幸福奔走效力去了。两位恋人和衣并排躺在吉普赛人的大床上,无法入睡,也无心做爱,干脆握紧彼此的手,大睁着眼,细心品味对他们来说总是短暂、总是稀少的重逢之喜。亚瑟断断续续地叙述这个令人难忘的元旦和之后发生的一切,基尔伯特则沉默地听着,在英国人情绪激动时轻抚对方的额头,垂头丧气时及时为其贡献怀抱。朝不保夕的无望爱情使感情变得丰裕,五官变得敏锐。每一次触碰都足以激起狂热的颤抖,每一记夜莺的歌声都仿佛震耳欲聋。此刻,瞬间的喜乐都是至福,被两人视若珍宝。安东尼奥的橱柜中有足够的香肠和面包充饥,可心事重重的两人仿佛大限将至,一点食欲也没有,只喝了少量葡萄酒解忧。这一次,他们会成功吗?从今往后,他们真的能够永不分离吗?

基尔伯特一直没有把自己的隐忧告诉亚瑟,那就是不知为什么,他内心深处总觉得安全局的人从他带走亚瑟的那一刻起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最戏剧化的一刻到来,布拉金斯基的爪牙就会从四面八方窜出来,用机关枪把亚瑟和自己打成筛子。如果自己不回去与伊万斡旋,这场两个人的逃亡恐怕只会凶多吉少。

对于基尔伯特个人来说,死亡并不是一个难以接受的结局。他的生命早就被那个恶棍剥夺了,从他背弃自己的家庭与理想,走向不可靠人的秘密那一刻,他就已经死去,此后的生活不过是行尸走肉般日复一日的麻木与受难……直到亚瑟·柯克兰一次又一次站上自己荒凉的坟头,锲而不舍地撬开锁住自己的冰冷棺椁;直到英国人一次又一次与自己相拥,固执地用生命温暖那僵死的嘴唇和身体;直到那种起死回生的温度直达心脏,像蜡烛一般燃烧彼此的身体,融化坚硬的灵魂,直到他让自己活过来,活得尽管艰辛,眼前却一直有光……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到来,因为再明亮的烛火也有燃尽的那天。可是亚瑟,那个给他已死的躯壳硬生生注入一丝生机的亚瑟,他本不该遭次厄运,他本不该死在这个人性与爱的荒漠啊。在另一个不那么绝情的世界,他们会不会活下来?他们能不能用此生遭受的无尽苦难与别离,换取一个可以毫无顾忌地相爱的结局?

第二天清晨,英国人把脑袋搁在基尔伯特的臂弯中睡着了,德国人那颗塞满了悲剧画面的头脑依旧在疲惫地运作。他用那只空闲的右手握紧胸前的十字架,干裂的嘴唇一翕一合,为他们注定要走向毁灭的灵魂向那位早就抛弃了两人的上帝做漫长而无声的祷告。因为在他们面对死亡的那一刻,可不会有神父在场。亲爱的亚瑟,我知道你累了。我知道你为了我,努力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我答应你,至少这最后一次,我不会再离开你;我答应你,就算是死,我也一定会死在你的身边。

安东尼奥进门的一刻,亚瑟马上惊醒,基尔伯特也坐起来,迅速溜下床整理衣冠。安东尼奥匆匆走到床前,神情很是急迫:“全弄清楚了,今早执勤的是相熟的士兵,他们会‘仔细’检查的。快,俺得先把你们‘包装’一下,然后立刻出发。”

在亚瑟到木屋背后的洗手间洗漱的当口,安东尼奥正给德国人全身涂上厚厚的机油,为的是防范检查站那些训练有素的猎犬敏锐的鼻子。基尔伯特注意到好友的呼吸不是很稳,便一把抓住了吉普赛人握着小板刷的右手。

“东尼,有什么不对吗?”

“嗨!能有什么不对?你自己心中清楚,咱们这可不是去度假。”

吉普赛人有些慌张地抬起绿眼睛,竭尽全力在相识多年的老朋友面前故作镇定地打哈哈。他刚得到消息,史塔西今天凌晨查抄了‘费尔南德斯家’,竟连小八都一起带走了。虽然这已经不是“费尔南德斯家”第一次被查抄了,安东尼奥还是没法说服自己心安。可他不想对基尔伯特透露此事;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好友受了这么多年罪,眼下人家只差一点点就要解脱了,他不希望在这种时候给对方徒添担忧。他琢磨着,基尔伯特突然到这地方来求助,一定是因为有大事发生了。他和那个英国人在东柏林耽搁得越久,逃脱的希望就越渺茫。

“听着,基尔,检查站那边没问题,一切都打点周全了,和俺之前干过的那几次没啥两样。更何况,经过俺的’包装’,他们发现不了你们。”安东尼奥自信地眨眨眼,对着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基尔伯特做了个鬼脸。

德国人的脸色并没有因此和缓下来。他轻轻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严肃道:“……东尼,老实说,你非常、非常确定,愿意帮助我们过关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不想让你为难。”

就在这时,亚瑟推门而入,看到一身机油的基尔伯特,不禁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容。安东尼奥第一次看见清醒的英国人笑起来的样子,觉得新鲜极了,便也冲着对方喜笑颜开。

“过来,英国人,轮到你了。基尔,我非常、非常确定,我们可以顺利过关的。”

交易

吉普赛人的篷车飞驰过柏林的大街小巷,在检查站前方停下,车内播放的音乐吵个不停。安东尼奥眉飞色舞,向那几位早已相熟的边境士兵问好并交出通行证,透过后视镜,看到有人牵着猎犬爬上背后的车厢。片刻之后人、犬均从里面下来,重新出现在视线内。

“又到西边卖艺去?”一名士兵来到驾驶座车窗旁,把证件还给安东尼奥,接过后者殷勤送出去的香烟,再凑着对方伸过来的火点燃。

“是啊,是啊。孩子们在那边演出,俺赶忙把道具给他们送去。长官们都仔细看过了?”

“看过了,去吧!另外,”那位士兵把脸凑近车窗,压低了声音吩咐道:“我老婆的香水快用光了。就是上次那个法国货,叫让-保罗什么的,你知道。”

“知道,知道。没问题嘞,回见!”安东尼奥轻快地打了个响指,兴奋地发动汽车,看着红白相间的禁行杆在面前缓缓升起,却没有注意到后视镜内,有位军官正从检查站哨岗出来,走向自己的篷车。

“请等一下。”这位军官来到驾驶座外,彬彬有礼地敲了敲安东尼奥已经升起的车窗。安东尼奥定了定神,顺从地摇下车窗。

“日安,长官。请问有何吩咐?”

“日安。我想再看看您的通关证件,可以吗?”

这位军官讲话带着东欧口音,年纪看起来比安东尼奥大不了多少,神情严肃却不失风度。尽管他语调温和,吉普赛人还是隐约感到一丝不祥。这位军官的脸,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在“费尔南德斯家”?大概吧,他想不起来。那里来往的各色人等实在太多,进出个把苏联军官也不是没有可能。

“没问题!”安东尼奥强颜欢笑,重新翻出自己的证件,毕恭毕敬地交给对方。

“安东尼奥·费尔南德斯·卡里埃多,您是西班牙裔?”

“是的,长官,俺出生在德国。父辈是内战难民,先逃难到奥地利,又辗转到这里来的。”

“很好。”军官微笑着把证件交还给吉普赛人,并没有就此罢休的意思。“您车里的演出道具,我想仔细看一下,可以吗?”

“当然。”安东尼奥的心轰然下沉。

苏联军官向边境士兵下达指令,然后亲自绕到车后。他挺拔的背影映在后视镜中,安东尼奥一下子福至心灵,想起了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

那是大约六、七年前,自己跟随族人从莱比锡回到柏林,听说基尔伯特这小子已经把婚给结了,就想跑去向他道喜。凭借吉普赛人遍及全市的地下信息网,他得知基尔伯特搬到潘科夫小区的高档住宅去了。当时他来到那栋单元楼下逡巡,一不留神,就撞上了一位刚从楼里走出来的军官。

“真抱歉,长官。”他慌慌张张地道着歉,转头就想溜。

“这位同志,您是要找什么人吗?”那位军官口气平和,看起来像个不错的人。

“这……”安东尼奥当时还是个愣头青,天不怕地不怕,他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我听说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住在这栋楼,却不知道在第几层。”

“您找他有事?”

“您认识他?真好。俺叫安东尼奥,是他的好朋友,刚从莱比锡回来。我们好几年没见过面啦!听说他结婚了,就想过来瞧瞧他。”他真诚地交代,因为那位军官的微笑让他觉得安心。

“好朋友?那他见到您会很高兴的。第二层,右手边那户就是。”

“真是太感谢了,长官!”

“我的荣幸,再会。”

“再会!”

基尔伯特后来对他说,那只是个上级派来监视他的喽啰。安东尼奥不曾多想,很快就在旧友重逢的喜悦中把这次偶遇抛到脑后了。

没想到竟在这种时候再见……他认出我了吗?他故意翻看我的证件,就是为了证实这一点吧?既然他认出了我,那么基尔伯特……

吉普赛人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寒战。他向基尔伯特保证过、他向基尔伯特和他的英国恋人保证过他们没事。

他盯着后视镜,眼看那些装着演出服装和道具的箱子被人一个接一个卸到车外,再一一打开。拖车最里头放着六个卷好的挂毯,如果他们把挂毯全部摊开,就会发现其中两个裹着他此刻准备偷渡的人。他看到那个军官就站在篷车侧后方,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对方的视线一直看向驾驶座这边。

第一个挂毯被搬下车。他们就藏在最深处的两个深红色挂毯里面。

安东尼奥给自己点了支烟,抬头望着前方不到两百米处西德边境的哨岗。西德方面的士兵似乎已经注意到边境这头的动向,正看热闹似的慢慢聚拢在哨岗周围。

禁行杆没有再次放下。

倘若此刻我发动汽车,不到十秒就能冲过去。一旦进入西柏林,他们就不能朝我们开枪了。

“东尼,这次我们赌什么?”

少年弗朗西斯的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透过将近二十年的光阴,像一个令人着魔的招魂咒。那时候,安东尼奥和两位童年挚友围坐在树屋的地毯上,把全部身家——玩具、零钱、唱片和明信片押进专属于孩子们的豪赌,而从小被幸运女神垂青的安东尼奥总是三人当中押得最多、也赢得最多的那个。

亲爱的弗朗西斯,这次,我赌的是自己的性命和基尔伯特的自由。

三十多年来从未停止过游戏人生的安东尼奥,生平唯一一次对某件事如此较真。这是个来自少年时代的执念,那一年,两位好友坐在黑漆漆的墙根附近,因为再也无法见到弗朗西斯而抱头痛哭时,安东尼奥就曾吸着鼻子,对基尔伯特许下了孩子气的豪迈誓言:“基尔,别哭了。有朝一日,我保证带你穿过这围墙,找到弗朗,你听见了吗?”

多年以后,安东尼奥真的为了自己的生意穿梭在两徳之间,却从没去找过弗朗西斯;基尔伯特也没有。“找到弗朗”仿佛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必须由自己和基尔伯特两个人共同协力才能完成。这样一来,三个世界上最好朋友的拼图才完整,因为分裂而到处流浪的灵魂才有机会从共同的噩梦中得到安宁。

噩梦就要醒来了。吉普赛人把烟叼在嘴里,对记忆中的两位好友说道。

第二个挂毯被搬出车外。

安东尼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然,猛地发车挂档,把油门一踩到底。脏兮兮的篷车和着车内嘈杂的音乐,欢快地冲了出去。在对面的西德士兵眼中,吉普赛人的篷车就像东方传说中阿拉丁的飞毯,无拘无束飞驰过来,看上去轻盈而自由。

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被巡视塔上方的狙击手打爆车轮后,篷车像脱缰的野马般骤然变向,滑行数秒后,在离西德边境不到十米的非军事隔离带停下。东德士兵立刻冲进隔离带,将篷车团团围住。最先拉开驾驶座车门的士兵发现,身中数弹的司机倒在方向盘上,右脚依然死死踩着油门。

挂毯缓缓展开,出现在亚瑟眼前的不是吉普赛人的招牌笑容,而是黑乎乎的枪口和神情骇人、大声呵斥的东德士兵。他依照命令高举双手,缓缓站起身,看见的是千疮百孔的篷车,而安东尼奥了无生气的身体,正被两名士兵拖出车外。惊恐的英国人还没来的及寻找基尔伯特的所在,眼角就一下子掠过一缕白色。在亚瑟面前时间仿佛停滞的超现实主义画面里,基尔伯特全然不顾层层叠叠荷枪实弹的东德士兵,发狂似的冲向吉普赛人的尸体;在一片混乱的皮靴声和喊叫声当中,亚瑟隐约听到什么人在大声命令“不要开枪!”;英国人像是被施了魔咒似的定在那里,无助又心痛,看着自己的恋人伸出绝望的手指,试图去触碰挚友那颗毛绒绒的黑色脑袋,再挣扎着被四个高大的士兵强行拉开;可能是因为周围太嘈杂了,亚瑟竟听不见基尔伯特撕心裂肺的喊叫,他只听得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强烈得好像就快爆炸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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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布拉金斯基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细细回想前几天他对基尔伯特开展的追踪行动。

局里的人很会事,听说是基尔伯特从“白厅”把人带走的,就立刻通知自己了。伊万马上传达指示封锁边境,注销基尔伯特名下的所有护照,同时下令搜寻当晚不在家中的莱维斯·加兰特。但他心里清楚,小基尔这么聪明,一定不会头脑发热硬闯关口。问题在于,带着他的骈头——一想到这个麻烦的英国人,伊万还是止不住要恍惚上一阵子——基尔伯特能躲到哪里去呢?

俄国人第一时间赶到贝什米特家,从娜塔莎口中得知此人头天去了一趟单位过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伊万便问她觉得基尔伯特有可能去哪里,娜塔莎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瞧着伊万和托里斯一副神情凝重行色匆匆的模样,觉得他们深夜叫醒自己必定事有蹊跷,便多了句嘴,打听究竟出了什么事。

“有一个英国间谍,我们怀疑他在诱拐基尔叛逃。”伊万一脸阴沉,正处于极度心烦意乱的状态,在娜塔莎面前也顾不得保守什么机密了。

“哈!”娜塔莎出人意料地冷笑一声,“什么英国间谍。说的是他那个英国情人吧,哈哈。”

她得意地望着伊万的脸由青变紫,无畏地仰头迎上他危险的目光。我就知道,她带着些许复仇的快感忿忿地想,我就知道你迟早也会尝到这种滋味。

伊万出手极快,甚至连站在一旁的托里斯都来不及阻止,他已经捏着娜塔莎纤细的脖颈,将堂妹瘦弱的身躯猛掼在墙上。

“什么英国情人?你、你早就知道他们在一起鬼混的事吗?!”

“咳咳咳……老、老早了,伊万,早到……你都不会相信,哈哈哈!”

“不要脸的贱货!你!你为什么不说?!”

娜塔莎不说话了。她脸上挂着一个让人完全感受不到笑意的微笑,神情不屑又愉悦,对着气急败坏的伊万眨了眨眼。

“小婊子!你知道他们在一起,那你也知道他们会去哪里咯?说!你还知道些什么?快说啊!”伊万掐着娜塔莎的手正在慢慢收紧,托里斯甚至可以看到她雪白额头上微青的血管正清晰地鼓起。

“我……不……清楚……你……有种……就杀……”

她在玩火,这个傻姑娘。托里斯痛心地想,她不分轻重缓急,可是处在焦急与暴怒头上的布拉金斯基有可能真的杀了她。三周前,她才刚成为一位母亲。

“将军!我猜有一个人,基尔伯特有可能会去找他。”

那个西班牙裔和他的走私团伙,托里斯私下发现基尔伯特暗中保他好几次了。好几年以前,他来贝什米特家拜访时,自己曾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

伊万钳制娜塔莎的手松开了。他立刻转向自己的副手,神情咄咄逼人:“为什么不早说?我们走,抓紧时间!”

娜塔莎瘫倒在地上,以手撑地,咳了好久才把气息喘匀。路德维希的哭声从卧室传来。她缓缓站起身,眼前闪过伊万和托里斯匆匆出门的背影。那些在哥哥面前强行憋住的泪水终于涌出,和着婴儿尖利的啼哭,在大门关上的刹那,幽幽落向冰冷的地面。

-

他们派人抄了吉普赛杂种的旅社,却还是问不出两人的下落。要不是轮查边境的托里斯刚好出现在那个检查站,基尔伯特和他的骈头当真就要从眼皮底下溜走了。一阵一阵的后怕像浪涛般排山倒海袭来,打湿了伊万的后背。他捏了捏眉心,自我折磨似的再次倒带,再次按下播放键——那是伊万连夜亲自审讯被捕的吉普赛人同伙的录音。

“……基尔伯特和那个英国人是什么关系?”——自己压抑而冷酷的问话声。

“呜呜呜呜呜……”——未成年男孩抽抽嗒嗒的哭泣声。

“听话。不想再挨打的话,就乖乖回答我的问题。基尔伯特和那个英国人,他们是什么关系?”

“呜呜……英国人、英国人是个同性恋!他是基尔伯特的男朋友!”

长时间的静默。磁带一圈一圈转动,只听得见录音机运作发出的轻微“咔嗒”声。

“那……你给我说说,他们现在会在哪里呢?”

“对不起……可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那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小杂种已经被伊万下令处理掉了,他可恶的声音却一直回荡在伊万耳畔。

“他是基尔伯特的男朋友!”

伊万摇摇头,把这声阴魂不散的喊叫暂时赶走,开始认真琢磨整件事应该如何收场。英国方面的间谍互换提议就放在办公桌上,看来这个柯克兰确实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对方竟愿意用一名苏联间谍和一名东德间谍交换。局长差点就欣然签字首肯了,可是位高权重的苏联将军还没有做好决定。在此之前,伊万确实低估了基尔伯特对英国人的在意程度。莱维斯·加兰特的尸体是在施普雷河下游的乡下被发现的,尸检证明他额头上的致命一击的确来自局里配给基尔伯特的那种手枪。伊万没有想到,基尔伯特会为了那个英国人,在两天之内做出种种疯狂的举动,甚至不惜害死同事和好友。他没敢再动秘密杀死英国人的心思,因为基尔伯特自从两人被捕之后便开始绝食,到现在已经整整四天了。

要是英国人死了,基尔伯特说不定也会死。要是把英国人交还给对方的情报机构任其处置,基尔伯特大概这辈子也会恨自己入骨。他的恨意已经那么深了,不该再累积得更多,除非……

要是我放了英国人呢?伊万瞬间灵光一现,像变了个人似的,开始沾沾自喜、患得患失起来。要是我做一个大大的好人,像个仁慈的统治者那样,不计前嫌地赦免英国人,给他生命,给他自由……小基尔会不会一生都因此对我感激涕零呢?

布拉金斯基将军有些坐不住了。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为他和基尔伯特的全新未来感到格外振奋,就好像重新回到了二人之间不存在龃龉的纯真年代。

-

基尔伯特的囚室大门开了,一个小推车被人推进里头窄小的空间。两名高大的特工将匍匐在单人床上奄奄一息的人拉起来,强迫他跪在地上:他们一人从背后控制住犯人的四肢,毫不费力地遏制其有气无力的挣扎,另一人捏着他的脖颈和下巴,迫使倔强的绝食者抬起头来。推着小推车的是一名女性,她带着口罩和手套,像个科研工作者一样,面无表情地从推车上扯出一根消过毒的管子,通过犯人的鼻孔插进食道,向胃的深处延伸。三人配合无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如同机器人一般精准迅速,仿佛犯人歇斯底里的惨叫完全不会干扰他们的行动。那位护士打扮的女性做好准备工作后,就把新鲜的牛奶灌进那根直通犯人胃肠的管子。

布拉金斯基将军搬了个椅子坐在囚室门外的走廊上抽雪茄,默默聆听基尔伯特一声高过一声的悲鸣。说来奇怪,伊万年轻时征战无数,杀敌如麻,却一直太不喜欢亲眼目睹诸如此类的受刑现场,因此直到同志们出色地完成工作,退出那间小小的囚室时,他才慢慢站起身来,弹掉落在身上的烟灰,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基尔伯特趴在地上,还在因为刚才的强行喂食而猛烈地咳嗽与干呕。伊万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到对方的剧烈喘息渐渐平复下来,他这才尽量温和地开口说话:“四天了,我觉得你还是稍微吃点东西为好。”

“滚出去!”基尔伯特连头都没有抬,他挪动身体,费力地向床的方向爬过去。

伊万居高临下,冷眼观望对方吃力的样子,最后还是走过去,从背后架起基尔伯特的双臂,不顾对方一经触碰就拼了命的挣扎,将他稳稳当当地放到床上。

“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偏要把自己搞成这幅德性。我已经决定放了英国人啦,你听见了吗?至于你,也该振作起来,好好吃东西了吧。”

伊万心满意足地看到基尔伯特的动作僵了一下。对方努力支撑起虚弱的身体,面对自己坐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姓柯克兰的,我不杀他,也不把他交给英国佬处置——我放他走,你满意了吗?”

有那么一瞬间,基尔伯特憔悴的面容似乎空白了一下,可是很快,一股熊熊燃烧的烈火又回到他那双纵使备受折磨却始终炯炯有神的眼中。他抬起头,直视自己永远也无法逃脱的命运主宰者,甚至挤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你要我做什么,伊万?”

俄国人一下子愣住了。

在一个不完美的世界上,不存在感情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只有赤裸裸的交易才不会被误读。

伊万眼前出现的是多年前咬牙切齿的十七岁少年,握紧瘦削的拳头,因为愤怒而浑身发抖,带着无比清晰的怨恨,死死注视着自己。成年后的基尔伯特再也不会在伊万面前不成熟地表达情绪了,然而他们这样彼此纠缠着一路走来,却始终没能逃出这个怪圈。

这一回,我只是想让你感激我啊,基尔伯特。可是到头来,你为什么还是这么恨我?

在一个不完美的世界上,我们开口说出的话,从来不是我们原本想说的那些。

“我要你做什么……呵呵,基尔伯特,我都差点忘了,你总是这么机灵。我要你做什么?”伊万猛然迈步向前,一把揪住对方的囚服,将那轻飘飘的身体拎起来,拖到自己眼前。彼时两人只隔着不到五厘米的距离,可伊万知道他正注视着一双自己永远无法亲吻的嘴唇。

“我要你,像做英国佬的情人那样,做我的情人;任何时候只要我要,你就得给!你必须用满足他的方式满足我,像你吻他那样吻我,像你拥抱他那样拥抱我;他让你在床上发出怎样的叫喊,你就要用同样的方式叫给我听;你给他操了多少次,我就要操得比这更多!基尔伯特,这就是我要你做的,你给我一字一句听清楚了吗?”

伊万的吼声像刺耳的雷鸣,隔着两人之间几乎不存在的距离,在基尔伯特嗡嗡作响的脑海中震荡。那一刹那仿佛有闪电划过夜空,先前将近二十年的种种片段终于变成一条串起的珠链,一切因果前情霎时间变得清晰而合理。

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伊万。为此你竟不惜把我变成你的狗,死死拴在身边;你竟不惜下令销毁线人档案并置人于死地,只因为他是我爱的人。可最初的我原本是爱你的啊!为什么你竟会以为,只有一意孤行地控制我的生活,控制我的生命,控制我一切的一切,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呢?

事到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基尔伯特冷笑一声,努力把头凑到伊万耳边,用极尽刻薄的语气说道:“如你所愿。”

“好极了,那么我想现在就要!”

在一个不完美的世界上,爱总是让人畏畏缩缩,而恨却能教人无所顾忌。

俄国人没有耐心等待基尔伯特的回应,他的耐心已经在过去二十年的光阴中消耗殆尽了。他将基尔伯特因为饥饿而变得软绵绵的后背转过来朝向自己,再把人推到墙壁跟前,一把除下对方的囚裤。基尔伯特没有做徒劳的反抗,只是在伊万提枪的当口,鼓足全身力气大声说道:“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把柯克兰平安送过边境!”

“如你所愿!”

伊万混杂着情欲与恶念的话音刚落,基尔伯特就被身后那阵难以描述的剧痛刺激得大喊出声。在那头脑因了痛彻心脾而陷入一片空白的瞬间,他有些庆幸自己在伊万进入之前就把关于亚瑟的要求提出来了。因为此刻他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伊万的手死死捂着他的嘴,于是身体最深处持续爆发的痛苦尖叫就变成了一声声无比凄凉的闷哼。

可能因为期待这一刻实在太久了,俄国人没过多长时间就如获大赦般释放了强烈到灼痛自身的欲望。他从受害者因为疼痛而剧烈痉挛的身体里缓缓退出,再缓缓掏出手帕,擦掉自己猎枪上红白混杂的粘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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