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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墙的两端

作者:颜临歌 当前章节:69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4:29

雨幕中的柏林依旧朦胧而忧郁。细雨毫无声息地落入泥土之中,石板路缝隙中的青草顽强地探出头来,又被人碾在脚底。老旧的建筑依旧是压抑的深灰色,被雨水润湿后有种沉默的美,披着斗篷的人们在见到军人腰间别着的枪支的铁光时低下头,步履匆匆地走过。潮湿的空气中弥漫起了战争的气味,浓郁的让人喘不过气。

边境站已经初步搭建起来,170公里的铁丝网硬生生将这个饱经战火的城市分为两半,苏联的军队堂而皇之地驻扎在附近,似乎在等待着谁的命令,而在书记官笔挺着站在灰色的小楼外很久,才听到了里面的传唤声。

“阿列克谢,你进来。”

温淡平和的口吻,放在男性身上过于柔和,却没有一个人敢于小觑这个声音的主人。名为阿列克谢的书记官擦了擦虚汗,推门进入了小楼。

“关于柏林墙一事,西德那边有反弹吗?”伊万穿着苏联军装坐在椅子上,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深红色漆制手风琴,他正在用一块白色的布细细地擦拭上面的灰尘。他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着话,一边调试着乐器,凌乱不成调的音符从他修长的手指下流淌出来。

“西德那边暂时没有消息,但是……据情报来说,美国朝野震动,并且对克里姆林宫提出强烈抗议。”阿列克谢书记官推了推眼镜,不安地看着他的直属上司。“伊万阁下,您的下一步指示呢?”

“阿列克谢,我记得你参加过二战。”

“是的,我在斯大林格勒跟随过您,又随您参加攻克柏林的战役,当时亲眼目睹您将苏联的国旗插上柏林国会大厦。”

“哦?当时你是跟着我啊。”伊万的声音似乎有了些变化,似乎是保养完毕了,他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抬起头蹙着眉看着他。“我最近偶尔会回忆起二战时期的事情,斯大林格勒,易北河,柏林……但是却又并不想看到那张该死的脸,你说,美国人怎么都那么的愚蠢,让人烦躁。”

“阁下。”他小心地看了一眼伊万的脸色,见他紫色的眼眸看向蒙蒙细雨的窗外,侧脸覆盖着光和影,显得格外立体。“属下也偶尔想起二战时期,在易北河会师的时候,我们和美国人在夜色和篝火下唱歌跳舞,那真是个奇妙的国家,啊不……我的意思是热情的非常讨厌……”

“可以说实话哦,我不会生气的。”伊万似乎提起了兴趣,笑眯眯地看着他。

“您知道的,胜利在即的人难免会有点得意忘形,更何况有时间放松神经呢,我和战友们唱着喀秋莎,唱着山楂树下和白桦林,他们冲上来拉着我们一起跳舞,碰杯,分给我们自己的储备粮,对着我们傻瓜一样的笑。有些美国人会一点俄语,于是就用那蹩脚的,错漏百出的俄语向我们问候……啊,我并不是怀念我们的敌人,我只是……”

“觉得美国人非常讨厌,无论是声音,笑容还是夸张的举动,一切都该死的让人难以忍受……却又偏偏忘不掉,对不对?”

“……您似乎非常理解这种感觉。”

“真是讨厌的家伙。”他颇为神经质地自言自语道:“暖热的气候和体温,让人着迷的微笑,擅自灼痛别人却又从容地抽身而退,也许折断他的双腿就跑不掉了吧,炸平了美国,他会不会露出惊惶恐惧的脸呢……”他想了想那样的场景,偏过头像是孩子一样笑了,浑然不顾身边书记官的毛骨悚然。

他自从U-2事件后再度开启了冷战模式,苏军复员,增加军费,召集高级军事顾问会议,甚至任命新的驻德司令,很快,他收到了对面的回应,一样的防备与竞争,正如他习惯的那样。

苏联叫停冷战的计划已然破产,和平幻影已经被打破,美国绝不可能如此安逸下去。随之而来的,会是来自被欺骗的苏联更加疯狂的报复。

银发紫眸的男人自若地微笑,只有他自己知道,苏联超大国的癫狂模式已经开启了。他眼底沉淀着的是极度的狂热,凝视着桌上摆着的地球仪时,落在美国版图的目光几乎灼烧起来。

阿尔弗雷德,美利坚合众国,我的阿尔弗。

不乖的孩子总归是要受到惩罚的,而万尼亚最擅长这样的事情了哦。

伊万撑着下巴望向远处的铁丝网,那一道柏林墙隔断了东西德相思相望的目光。他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在这样阴郁的雨天独自一人思念着情人灼热的笑和体温,思念他该死的残忍和带毒的吻。手风琴音色悦耳,却又三两声不成调。

在这冷灰色的铁幕之下,连国家都不曾幸免,爱情又有什么理由苟延残喘。

————————

阿尔弗雷德已经到了柏林整整三日了,他拒绝了西德政府为他配备的随从,扮成普通人整日徘徊在边境站附近,似乎在寻找着谁。他很清楚伊万也来到了这里,只是从不出现在柏林墙边境。

金发的美国人烦躁地扶了一下船形帽,胸口金色的徽章说明了他的功勋,可是这显著的辉煌却没有办法让他见他的情人一面。前一日他企图通过边境站混入东德的计划失败,而在这个敏感的时间点,他提出的和伊万见一面的申请又遭到了东德那边的驳回。

“那家伙又在发什么疯!”阿尔弗雷德盯着着桌上不通过的文书,似乎想要把那一张纸戳一个洞。堂堂美利坚居然被拒之门外,这话说出去都丢人,可苏维埃那家伙连续否了他三份见他的申请,他也只能受着,没有任何办法。

来自东德政府的回函被他毫不留情地丢进火里,忽明忽暗的火光照在了他湛蓝色的眼眸里。这些日子,阿尔弗雷德异常焦躁,自从上次弗朗西斯宴会上,伊万当众甩了他一堆照片转身就走后,他再也没有见过伊万。

随之而来的,是对方寄来的冷若冰霜的外交辞令,以及疯狂扩张的军备。

“随随便便就和我说‘我们完了’,也不问Hero到底答应了没。任性也要有个限度吧。”阿尔弗雷德抱怨着,娴熟地把手枪填装满子弹,别在腰间。

天下那么大,还没有什么地方,是阿尔弗雷德不敢闯的。

只不过在见到他之后,是给一个吻还是送上一枚子弹,那就不可预知了。

柏林的夜空难得的晴朗,点点繁星散落在天幕之上,柔和的宛如丝缎。而阿尔弗雷德却试图在晚上做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连夜翻过柏林墙。

他早就打探清楚了伊万的驻军位置,甚至知道那个人的住所,多日的徘徊让他踩好了点。可是就在实施的这一天,他接近柏林墙的时候,忽的听见了一阵悠扬的手风琴旋律。

一个熟悉的身影背靠着铁丝网,微芒斑斓的落在他的肩膀上,银发似乎也被星光点缀,漫着薄薄的柔光。苏联的军帽压在凌乱的发丝上,中央那一颗红星格外醒目,白色的围巾垂在身侧,下摆随着微风微微摇动。他手里抱着一架深红色的手风琴,手指灵活地弹奏出美妙的旋律,来自异国的陌生调子悦耳极了。

他拿着手风琴的模样古典雍容,又有十足的浪漫。俄国人把诗和音乐印入骨髓,看似粗暴,实际上又有着刻骨的美。手风琴的风箱在拉伸之时,旋律流淌在安宁的空气之中,潮湿的气味覆在鼻翼,他似乎能隐约闻到伊万身上馥郁的酒和冰雪气息。

对方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启唇用俄语低唱,舒缓的旋律被他柔和的声线演绎,温柔的不可思议。伊万说俄文时候性感极了,他的卷舌音非常独特,尾音有阿尔弗雷德熟悉的上扬。多少次午夜缠绵,伊万无数次附耳在侧,就是用这样丝丝入扣的音调送他上的高潮。

Я касаюсь твоих золотых волос(我抚弄着你金色的发)

Ты вдумчивый взгляд на атаки(迎着你的沉思目光)

Слушать мы рассказа березка(倾听我们故事的白桦)

В холодную ночь под сурдинкой лирический(在寒夜低声地吟唱)

他闭起眼就可以想象出背对着他的伊万现在的表情,合着眼眸,银色的睫毛在星光下微微颤抖,无数次吻过他的菲薄嘴唇吐出优美的音节。阿尔弗雷德站在冷灰色的铁丝网另一端,湛蓝的眼眸中印出了他宛如白桦树一样的身影。

他没有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军靴敲击地面的清脆响声混杂在了音乐之中。

这个距离他不可能没有发现。

阿尔弗雷德这样笑着,抽出了腰间的手枪,抵住了伊万的脊背。

“真是个粗暴的见面礼,美国。”冰冷的硬物穿过铁丝网眼抵住他,危险的气息从墙的另一端透过来,而伊万似乎并没有因为背后抵着他的枪管而动容,他弹奏的乐曲戛然而止,柔和的声音骤然凝冻。

“我可是特意来见你的,万尼亚。”阿尔弗雷德看着面前阻隔他们的铁丝网,难得有一种非常想拆掉什么的冲动。“如果我不用枪对着你,你八成会落荒而逃。”他顿了顿又接着说:“看样子你今天心情不错,这是你家的歌?叫什么名字?”

“没想到美国对我家的歌也有兴趣。”伊万答非所问。

“别误会,我可听不懂俄文这种发音奇怪的语言,不过音乐倒是没有国界。”阿尔弗雷德看见伊万从容地转过身面对他,围巾的下摆在背后摇晃着。

伊万脸上带着奇妙的表情,似乎有庆幸也有遗憾,最后他弯起嘴唇,说道:“那就好。”

“你说什么?”阿尔弗雷德似乎没有听见伊万的自言自语,下意识地问道。

“没什么,这首歌你想听下去吗?”伊万没有管阿尔弗雷德抵在他要害的手枪,泛着铁光的枪管明晃晃地指着他的心口,只要一扣扳机就能打穿他的胸膛。他低下头随意弹着,断断续续的音符从他指尖流泻。

“如果你想唱给我听的话。”阿尔弗雷德在伊万紫晶石一样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

即使伊万还被枪指着,但是两人却在心照不宣中达成了短暂的和平。伊万只是轻笑了一声,哼起了调子,而阿尔则是出奇有耐心地去分辨伊万的每一个音节。

Может, она ждет весна(也许它在等待着春天)

Ледяное поле, белоснежка и превратиться в песня(冰原的白雪也化为歌声)

Он опять вспомнил в нас(也许它又回想起当年的我们)

Суровые времена напоминает войну(想起战争的严峻时光)

伊万唱的专注,温热的吐息声透过铁丝网传递到另一端的阿尔弗雷德那边。阿尔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只能抓到冷的铁。他们的呼吸声近在咫尺,仅仅是一个拥抱的距离,可是却被这高高的柏林墙阻隔。

Разве пушки разжечь пожар(难道枪炮燃起的烈火)

И мы остановили на центральный(又要横亘在我们中央)

够了……别唱了,万尼亚。

阿尔弗雷德张了张嘴却蓦然失声,最终闭上眼沉默了下来。他嘴上说着听不懂俄文,实际上怎么可能听不懂呢。为了研究他的对手,他在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俄文字母,多少个夜晚挑灯夜读,就为了理解伊万的只言片语。

阿尔弗雷德忽的想起了二战时期易北河畔的会师,那时正是四月,晚风送来和煦的暖意,他们围坐在篝火旁边谈笑,即使柏林归属的争端摆在他们面前,在战争结束之前,他们依旧能够以同盟的形式拥抱。伊万递给他一小瓶子伏特加,他仰头灌了下去却被呛出了泪,于是那个男人就笑着把他搂进怀里,在篝火下抚着他的金发和脊背,合着苏联人庆祝的欢歌,在他耳边唱着异国的歌。

他唱的是什么?

Б……ере……зы?(白桦林)

阿尔弗雷德终于松开手,让手枪自由落体。他两只手都攀在了铁丝网上用力摇晃,似乎想要用他与生俱来的怪力拆掉这堵该死的墙。

见鬼!无论是坦克还是导弹,给我把这玩意碾平!

阿尔弗雷德知道自己正在冷静着发疯,他要过去,去东柏林那边,他要揪着他的领子狠狠地打他一拳再忘情地吻他,怎样都好,用吻,用情话,用身体把那家伙留住。

不然,那家伙就疯了!

伊万忽的停了弹奏,似乎是克制不住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抚他的脸,可是冰冷的柏林墙横亘在他们之间,让伊万如梦初醒。

他后退了两步,轻柔地唱出了最后一句话。

Березы, березы,(白桦啊,白桦)

Лесная березка прошипеть……(林中白桦沙沙响)

“……好了,今天就放过你,美国。”伊万把手风琴恢复原状,收敛起眼眸中徘徊不去的温柔,换上冷若冰霜的讽刺笑容。似乎是最后一丝温情被释放了出来,他眼底现在留下的全都是嗜血的疯狂。

“给你三分钟,离开这里,否则我会把警卫队喊出来把你打成筛子。”他说完背起了手风琴,像是那天在宴会上一样,毫不留恋地转身。忽的他听到了铁丝网剧烈摇动的声音,这迫使伊万回了一下头。

“万尼亚……苏维埃!Fuck!给我站住!”阿尔弗雷德攀着带倒刺的铁丝网努力地往上爬,他根本不管手心被铁丝扎破流下血来,犀利的眼眸死死地望着他,里面的执着足以焚尽一切。

以他对伊万的了解,现在的伊万几乎处于疯狂边缘,刚才他的眼神宣告了一切。赤色的苏维埃若是狂化起来,可不是那么简单能够摆平了,他势必会把世界席卷其中,拉着全部国家和他一起走钢丝。

只有两条路,毁灭别人与自我毁灭。

“……阿尔弗,停下你愚蠢的举动,否则我会开枪。”伊万的眼神剧烈波动了一下,继而他毫不犹豫地举起枪,森冷的枪口对准了手脚并用试图爬过柏林墙的阿尔弗雷德。

“别想阻止我,万尼亚。”他身手矫健,手攀过的地方已经被铁丝扎出了血痕,现在他几乎是全身的重量都附在了铁丝网上,并且还在持续地向上攀爬。

砰——

阿尔弗雷德微微一偏头,子弹斜擦着他的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如果那一颗子弹稍微偏移轨道,就能打穿他的脖子。

“哈,百发百中的苏维埃居然也会打偏……”他似乎读出了这一枪里蕴含的不忍,自信又骄傲地笑着,他冲着伊万说道:“难不成是对Hero还……”

“不要逗我发笑,美国。”

话还未说完,伊万嗤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枪。子弹迅疾地划破空气,流星一般向着年轻的国家而去。

正中手腕。

“打断你的四肢,你就不会过来了,多么简单的方法。”伊万的眼眸几乎被疯狂的神情占据,他端着枪的手很稳,但是却掩盖不了他对于阿尔弗雷德想要越界的行为的极度恐惧。

如果阿尔弗雷德真的破坏了他刻意立下的壁垒,强行拆除他的冷漠和防备,那他就一败涂地了。

“哈……等着我过去,我得阻止你发疯!”阿尔弗雷德的血顺着铁丝网往下流,他的左手软软的垂下,手腕上有一个被子弹贯穿的血洞。他费力地喘息着,压抑住疼痛的闷哼,凭借右手和腿脚的力量继续向上艰难的挪动。

“呵,你阻止不了的,美利坚。”伊万的侧脸宛如冰霜冻雪一样,他明明是在微笑着,但是唇角的弧度冷的让人窒息。身后已经有被枪声惊醒的苏军全副武装的围拢在他的周围,而他随手向后一挥,制止住他们齐齐对准阿尔弗雷德准备射击的意图。

“万尼亚,够了,这一次Hero会放下对准你的枪,和平还有实现的余地……”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满口谎言的阿尔弗,利益至上的美利坚,看来你的右手看来也不想要了。”残虐的神色覆上了他的面目,伊万淡紫色的眼眸几乎变成墨紫色,他抬起枪口对准了阿尔唯一支撑身体的右手,拇指扣上了扳机。

他紫钻一样的眼眸里映出了阿尔弗雷德辉日一样的金发,他的身影在星光下居然有种殉道英雄的悲壮美,湛蓝色的眼眸执着的望着他,美的让人窒息。

砰——

这一枪只擦过了他的腕骨,但是这足以让阿尔弗雷德无力支撑,摔落在西柏林的那一边。伊万深吸一口气放下枪,看着阿尔弗雷德费力地爬起身来,双手软垂着站在柏林墙的对面,军服上染着尘土和血。

他的军服被铁丝刮破了,铁丝网上仍旧有着触目惊心的血痕,滴落的鲜血陷入泥土之中,变成暗红色。

他修长的手已经被鲜血染成红色,而他浑然不觉,眼底的哀恸有种绝望的美,但是依旧掀动颤抖的嘴唇,迫使自己冷峭地讥讽道:“没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苏维埃,居然害怕我爬过这一道柏林墙!这听起来真可笑啊。”

“随你怎么说。”伊万把枪扔到地上,扬手对着士兵们吩咐道:“现在盯着不许他爬过来,当然……也不许伤他一下。”

“还有,阿列克谢。”伊万顿了顿唤道。

“阁下,有什么命令?”书记官被点到名,立即出列敬礼。

“明日,把铁丝网加固,然后砌上水泥墙。”伊万瞥了一眼那一头的阿尔弗雷德,冷声说道:“今后,不容许任何人非法出入东柏林。”

“……你现在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伊万·布拉金斯基!”

“拜你所赐。”

伊万转过身,赤色的围巾划出一道弧线。他随意的向后一摆手向远处走去,这一回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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