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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止战之殇

作者:颜临歌 当前章节:134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4:29

1965年越南战争爆发,我作为战地记者去了越南。

在同事知道我被分配去越南时,还安慰过我就当去进行一场艰苦的野营,在美国人的乐观的思维里,打一个第三世界的小国甚至用不了三周。一场短期的战争能够捞到很多有价值的新闻,又能提高自己的名望,是稳赚不赔的。

当然,在这之前,我们对越南知之甚少,唯一了解的大概就是那是一个笼罩在红色恐怖阴影下的国家,而我们伟大的士兵将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领着他们脱出共产主义的地狱,走向自由的道路。

虽然他们的自由离我们很遥远,不过,拯救他们,听起来不错,不是吗?

然而,这场战争却不如我们预想的那样。

它是噩梦,它是泥潭。

——《越南战争:珍妮回忆录》

珍妮·詹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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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充满着丛林,沼泽,蚊虫和疟疾的战场。越南的天空是美国没有的蓝,但是此时却黑压压的一片,盘旋的美国战略轰炸机一次又一次地投下燃烧弹,足以点燃整片丛林。

我穿着防弹衣伏在草丛里,耳边是炮火,机关枪和手榴弹的声音,和我关系很好的士兵按下我的头,让我整个人栽到泥里,我一动也不敢动,只听见离我很近的枪响。他勇敢地端着枪与涌上来的越共厮杀,却寡不敌众倒了下去。紧接着,随着命令声,伏在丛林里的士兵们都涌了上去。

他们都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来自内华达,来自北卡罗来纳,因为总统先生在广播里的激情一呼,他们为了国家应征入伍,远渡重洋来到这个陌生的国家,因为虚无缥缈的理由进行一场令人绝望的战争。

越共人数不多,暂时被打退了。他们宛如泥鳅一样又一次隐藏在幽密的丛林之中,从暗中窥伺着我们。

丛林,这里是他们的天堂,是美国的噩梦。

炮火的间隙,我们终于有空闲喘息,伤病的士兵只能进行紧急包扎,死去的战士也只能潦草地躺在这片异国的泥地。

“珍妮,你躲到后面去!”二十七岁的罗德放下还冒着硝烟的枪口,把我从泥地里拉起来,把我推搡到他的身后。我的脚步跌跌撞撞,他搀了我一把,像是对妹妹一样和气地揉了一下我凌乱的头发,说道:“你伤到哪里啦?”

“我只是有点吓到了。”我对他说,口气很轻快。“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擦了一把自己满是血污的脸,说道:“我要去打白刃战。”他的口气轻松地像是要赴一个约,但是我知道他这一去生死渺茫。

他对我说道:“勇敢的女孩,你还有胶卷吗?帮我拍个照吧,也许我就回不来啦。”

“Of course!”我希望美国式的微笑能够鼓舞他的精神,于是牵起嘴角,他似乎也被我感染,把枪扛在了肩膀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这一幕定格在了我的底片上,在战争结束之后我依旧会想起他那时的笑容。

我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罗德,上帝会保佑你。”

他笑着对我点了点头,扛着枪毫不犹豫地向着丛林走去,他要去完成自己的职责。

那一日,出去和越共打白刃战的士兵,只回来了一半。

罗德冰冷的躯体永远的埋在了那片丛林。

战争是很磨练人的东西,我眼睁睁地看见死亡降临在我的同胞身上。我向医疗兵学了一些简单的急救措施,我希望我能够在还原战争真相的同时,尽可能的救更多的同胞。

美国的飞机又一次飞来投下了汽油弹,我看着远处一片大火的丛林,听到了敌人的叫喊声。而我所在的营地却没有胜利的喊声,士兵因为伤痛和死亡而麻木。

我为一名断了手的士兵急救,他因为失血过多接近休克,我深深地痛恨自己不能够再有用一点,他一直仰望着密林之上的湛蓝天空,眼神渐渐涣散。

“珍妮……你说,这场战争的意义是什么?”

“为了,为了……”我答不上来,我只知道这是个抽不开身的泥潭,无数的士兵前赴后继的来到这里,在这片土地上牺牲自己年轻的生命。

而对于越南来说,我们应当是侵略者。

他的眼神有些失望,嗫嚅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却嘶哑地说不出话。急救之后他被迅速地送到了军医那里,命救了回来,但是他的手最终还是废了,当他黯然地拖着残疾的身体被送回国的时候,我却无法说出任何安慰的话。

他不知道为了什么献出了他的青春和健康,为什么承受杀戮的噩梦,而今后会一直迷茫下去。

这个问题,最终成了我心上的一根刺,直到我遇见那个人才问出口。

大概两个月后,我因为深入战争获得第一手资料,不畏惧死亡尽忠职守而得到了人们的赞扬,我成为了纽约时报最受尊敬的战地女记者。

我所在的部队在南越的美军基地暂时驻扎休整,接近一年的战争报道让我疲惫不堪,长途迁徙中,我在照明度低下的灯光下整理手稿,把一篇篇稿件寄回国发表,报道着牺牲的英雄。

大幅的版面上,战争被渲染的光辉灿烂,士兵们的死亡被沉痛地哀悼,大标题上纷纷写着:我们离拯救越南更近了一步,这是自由意志的胜利。

“好久不见,珍妮。”别着军章的少校见到我就上来拥抱,他眼神很亮,像是夜空中的星辰一样。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大笑着说道:“我以为你会一直待在国内,然后嫁给某个绅士当一名幸福的太太。”

“伯特,你知道我是个闲不住的女人。”我耸了耸肩,幽默地回应道:“我亲爱的兄弟已经单身了三十五年了。”

我的哥哥伯特·詹姆斯是一名校官,他在田纳西州的乡下有一个农场,然而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参军。

“我看过你的报道。”他说道:“伟大又柔韧的女性,大家都知道你,亲爱的珍妮,有一位大人物要见你。”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尔弗雷德。

伯特领着我在美军基地里七拐八弯,叮嘱着我要谨言慎行,即使他看上去十分好相处。他很少用这样十分严肃的口气教训我,我答应着,心里猜测让哥哥如此紧张的人物,难道是司令官或者政界要人,但是没有听说有谁来到了越南。

哥哥敲响了门,我听到了一个异常年轻的声音,带着轻松和活力。

“是詹姆斯少校?请进。”

我整理了一下自己铂金色的卷发,挺拔着身体以最佳的精神面貌面对这一名大人物,而我的眼神在触及他的时候,脸上却切切实实地出现了讶异的表情。

他太过年轻了,金发蓝眸,身着美军军服,而从肩章看,他却是五星空军上将的军衔。从未听说过美国有这样年轻的上将,我下意识的瞟了一眼哥哥,而他单手并拢放在太阳穴,郑重其事地敬了一个礼。

“琼斯上将,完成任务。”他说道:“这位是我的妹妹,珍妮·詹姆斯。”

“珍妮小姐,我看过你的报道,你是个勇敢的女孩。”被称作琼斯上将的青年军官推了推眼镜看向我,湛蓝色的眼眸宛如天空一样澄澈,他的笑容让人切切实实地想到了明媚灼热的太阳,出奇的有感染力。“介意和我讲一讲详情吗?”

“当然不介意,先生。”伯特推了一下我,我才从怔愣中反应过来,连忙说道。我鼓起勇气直视着他,面前的琼斯先生真像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太过年轻的相貌既具有欺骗性,我当时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竟然失礼地问道:“琼斯先生,恕我冒昧,请问您今年多少岁?”

他因为这个问题一愣,然后笑了出来,那笑容有种说不出的包容和宠爱的意味。

“可爱的孩子,我已经快二百岁了。”

我彻彻底底地怔住了,而琼斯先生则是摸了摸鼻子,欣赏了一下我震惊的表情,然后坏心眼地挑起嘴角,向我友善地伸出手。

“来认识一下吧,珍妮小姐,我叫阿尔弗雷德·F·琼斯,也许我另一个名字更广为人知……The Unite State Of America(美利坚合众国)。”

那一日我见到了祖国的化身,面对面的和他交谈。

听上去也许很不可思议,但是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在上级的军官中,祖国的存在不是秘密,而对于广大民众来说,那只是个谣传而已,没有人相信祖国会有人的化身,像我们人类一样存在着,倾听着我们的话语。

“Well,也许你不介意我直接叫你珍妮?”他像个大男孩一样握着易拉罐装的可乐喝着,俏皮地对我眨了眨眼睛,他的口气亲近却不过分的亲昵,仿佛在和后辈交谈一般。而我确确实实是他的后辈,因为他存在够久了。

“当然不,这是我的荣幸。”

我对他说了我看到的事情,他异常的沉默了。

也许是天生的正义感作祟,我鼓起勇气问道:“您觉得越南战争开始的意义是什么?有士兵问我,他们是为什么而战,您能够回答我吗?”

“……为了自由。”他脱口而出,但是在我执着的目光之中,他湛蓝色的眼眸中似乎多出了些许犹豫,紧接着他说道:“好吧,珍妮,也许这个答案我自己都不信。”

“……那么,罗德,班德尼,雷安特……他们,为什么要死在越南呢……”

“珍妮。”阿尔弗雷德静静地盯着我略带失控的表情,沉默了一下说道:“他们是为我而战。”

为了美国而战,多好的理由,消费人命的侵略战争,最终归于爱国情怀。

“这是您的意志吗?”我长叹一口气,问道。

接着阿尔弗雷德又挂上了轻松的微笑,安慰我说:“放心好了,我会让这场战争今年之内就划上句号,相信我,美国是无所不能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被编入了琼斯上将的部队,他带着一个师团打下了一座越南人的村庄,士兵们挨家挨户地搜查越共的身影,盘问着村民们,一丝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阿尔弗雷德就站在水车附近看着周围的麦田,那里金黄的麦穗刚刚成熟,而碾压过麦田的坦克却破坏了这份宁静,枪炮声在黎明刚刚停止,浓浓的硝烟气息还未散去,远处如烟的朝霞美的像是鲜血一样。

“共产主义是个噩梦。”他肩上还扛着枪,利落地坐在了石磨之上,嘴上叼着一根麦秆。他像个大孩子一样不满地摸了摸鼻尖,向我比划了一下苏维埃的旗帜,语气里带着不知名的情绪。他说道:“苏联,那个该死的共产党员,实在是坏心眼又惹人厌,他总是和Hero对着干,还有中国那个家伙……北越,见鬼的北越,要是没有他们这件事情早就解决啦。”

我学着他那样往地上一坐,抿着嘴抬头看着他比划的模样,似乎想到了什么东西,他的目光渐渐地变得沉静又悠远起来,宛如风平浪静的大海。

“珍妮,你有没有特别在乎过什么人?”

“有啊,我的父母,我哥哥,还有我的男朋友……”我想起了还在国内等着我的他,有点甜蜜地微笑了起来。

“如果会不自觉地在乎一个人,会嫉妒到发狂,被无视会想尽办法博得他的关注,想要亲吻拥抱甚至……上床,这是什么感觉呢?”他似乎没有对人说出口过,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而说起这些时瞳孔里充斥着甜美又复杂的情绪,沉重的让人喘不过气来,我仅仅是看一眼,就能够被他迎面而来的情绪压垮。

我想他根本不知道他现在的表情,一提起那个人时简直像发出光来,那样的热切和辉煌。

“那是毫无疑问的,您爱上了那个人。”我立即回答道,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我压根不需要思考,但是他用了He这个代词,我不禁看了一眼阿尔弗雷德。

“我想应该是搞错了,哈,那是不可能的,谁会爱上那种家伙啊。”本身在看士兵挨家挨户抓越共的他脸色一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试图反驳。

“您为何不试试呢?恋爱是一种非常奇妙却又非常甜蜜的滋味,美国人向来勇敢地追求爱情,您可是美国精神的来源啊。”我说道:“我在宾夕法尼亚大学遇到了我的男朋友,他是个英国人,他毕业之后就回了国,本身我们应该分手的,但是我们坚持了下来,为此我们还经历了一段艰难的异国恋情……我思念极了他,却有种隐隐的感觉,我非他不可,于是去年他再度来到了美国并且找到了我,打算定居在纽约,我们会在两年内结婚。您看,我都可以,您一定能够得到想要的爱情,没有人拒绝的了您的魅力。”

“勇敢无畏的女孩,但是世事总不是想象中的那样简单。”阿尔弗雷德手一撑,从石磨上跳了下来,拍了拍军服上的灰尘。他似乎被我的话语打动,对我道了句祝福,却对自己的经历讳莫如深,他只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而我还在和他敌对啊。”

这句话模模糊糊,我只听清了只言片语,但是结合起来猜测一下却令我胆战心惊。我看着阿尔弗雷德离去的背影,忽的想起了国内报纸上大篇幅的报道,红色恐怖,共产主义恶魔……被妖魔化的国度,与美国冷冷对峙几十年的联盟。每个美国人的基础教育里都掺杂了反共思想,我们从小就觉得那个国家的人是魔鬼……

但是祖国他却……

我抱着怀里的相机追了上去。

士兵似乎逮到了一个十一二岁的越南小女孩,她的脸上满是脏污,眼神暗淡,破衣烂衫几乎无法蔽体,她赤着的脚满是血痕,正在不安地来回摩擦着。

“这个女孩好像知道什么,其他的人都不肯说。”士官对着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恭敬地说道。

我看到周遭被绳子捆起来的越南百姓都用一种憎恨的看背叛者的眼神看着女孩,而女孩畏惧地往看上去最和善的阿尔弗雷德背后躲去,胆怯可怜极了。

“吃过巧克力吗?”阿尔弗雷德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几颗用来补充糖分的巧克力,弯下腰把那包着金纸的糖果塞到女孩的手心,循循善诱地问道:“告诉大哥哥,越共的坏人都在哪里?”

这句话用了少量他学来的越南语,女孩能大致听懂。

女孩怯怯地看了阿尔弗雷德一眼,指了指村口的方向,用越南语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话。

“琼斯上将,她的意思是会带我们去。”精通越南语的翻译说道。“对方人数不多,仅仅一个营。”

女孩说出之后,村民纷纷盯着她,这又让胆怯的女孩把藏在了阿尔弗雷德背后。

“711连听我命令,跟随我行动,副官暂留指挥。”阿尔弗雷德心里有了底,立即做出了安排,然后低下头微笑地牵起小女孩,温和地安抚她极为不稳定的情绪。小女孩讷讷地点了点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

他看上去对女孩的观感不差,以我这些日子对他的了解,一切愿意跟随他自由旗帜的,他都会报以相应的善意,而执意与他对着干的,阿尔弗雷德可不是什么会手下容情的人,美国空军对越南的持续轰炸就深切地说明了他的手段。

我下意识地举起了相机,而阿尔弗雷德看到我的动作,也很配合地露出了笑容,毫不嫌弃地握着越南女孩小小的手。他看上去根本不像个超级大国,也不像个侵略者,只是个阳光又骄傲的大男孩,他的相片留在了我的相机里。

“不能报道哦。”路过我身边的副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这一位的身份不可以公开,既然他默认了你拍照,那就私人收藏吧,小珍妮。”

“是的,我知道。”我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决心一定要作为传家宝留给今后的子孙。

我随着一个连的美军一起向着那金黄色的麦田走去,他们全副武装,凝神戒备,是精英中的精英。我走出村庄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回头望了一眼,断垣残壁,死掉的牲畜和反抗的人的尸体还遍布地面,一片鲜血淋漓,有些还带血性的凝视我们的眼神透着带血的憎恨,而一些人却已经麻木空洞。

这都是我们带来的伤害,想必,我们在他们的眼中也是带来噩梦的死神。

战争,战争!

我不禁看向阿尔弗雷德,他承受了所有人的谩骂和憎恨,国际社会对越战排斥至极,而祖国却一意孤行,这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令他显得有些残忍无情,尤其是在战场上的时候,他杀起人来宛如割草,毫无对于生命的敬畏。

或许对他来说,根本不会有人类地道德束缚,他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自己的存在和强盛,而被美国孕育的我们也会为他的强盛献出一切。

在战争结束后的几小时我甚至都不敢靠近阿尔弗雷德身侧,萦绕的死亡和杀戮的气息令他疯狂如同魔鬼,但是,他毫无疑问是自信热情,对国民充满尊重和爱护的祖国,他为失去士兵感到痛心,他为胜利感到高兴,他会骄傲,会暴躁,会顽皮的像个孩子,也会和士官勾肩搭背,这一切都令他像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国名。

小女孩领着路把他们带到了深深的麦田之前,风吹麦浪,送来甜美的麦香和硝烟的气味,她还紧紧抓着阿尔弗雷德的手,领着他想要往麦田里走去。

“不好,保护祖国!”闻到了某些气味,副官立即失声喊道。

而小女孩则是第一次笑了,脏脏的小脸上的笑容非常满足,她一脚踩上了麦田,地雷引爆了。这带起了连锁的反应,霎时间周遭一片火光白烟。我条件反射地趴下,正好一轮子弹从我的头上方扫过。

“是越共的埋伏!”美军一阵骚乱。

我感觉内心一阵冰凉,战争已经到了什么都能利用的地步,包括那么小的女孩。我看着白烟散去,女孩已经被炸掉了半边身子,血肉模糊,而阿尔弗雷德也受到了波及,手臂带血,右手举着的枪硝烟还未散去。

他在女孩把他带进去之前就开枪射杀了她,接着他看了一眼被鲜血染红的麦田,女孩的眼神早已涣散,而刚才给她的巧克力球在土地上滚了两滚,带着滚热的鲜血。

阿尔弗雷德对此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蓝眸静静地扫过这一切,露出些许悲哀的神色,当然那只有一瞬间,接着他的眼神就显得残忍无情起来,他用冷肃的语调下达命令,甚至还抬手对着天放了空枪以示震慑。

麦田里埋伏着的是越共,又是一场交火。

我迅速地找到了掩体,颤抖着双手更换胶卷,往日做熟练的工作这一次竟然这么难,我哆嗦着嘴唇,耳边炮火声震耳欲聋,而我却没有一次像这样想哭。我几乎是哽咽着调整好相机,伏在掩体之下记录着一切。

女孩染着血的身体,空洞的瞳孔又在我的面前浮现,而祖国直截了当开枪时的冷凝也让我惶恐。

上帝啊,请告诉我,这场战争,错的是谁呢?

——————

我已经在越南呆了接近两年了。

这期间,我习惯了随时随地的卧倒躲避炮火,我学会了在茂密的丛林中求生,往日那个画着精致的妆容,行走于美国上流社会无聊地采访着八卦绯闻的记者已经不见了,也许一开始我也有普利策奖的雄心,但是真切的置身于战场,我才发现我错的离谱。

我可以一边流泪一边稳稳地拿着相机,记录下那些会回来的,和永远回不来的人,我记录着残酷的战争,记录着一切被掩埋和即将被掩埋的故事。

我知道,我正身处历史的洪流之中。

越南人有一种难以想象的韧性,每一次飞行员们投过炸弹,没到三四个星期,他们又在废墟之上重建了自己的家园。

我有时会陷入难以言喻的自责,反复地破坏越南人的家园有什么意义。我逐渐憎恨战争,憎恨杀伤性的武器,但是这是祖国带来的罪行,我无法回避。

为此我特意采访过一名飞行员,乔恩戴着头盔正要出任务,他闻言只是对我摇了摇头,说:“这是命令,而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说罢,他又一次投入了高强度的飞行任务。我知道他已经无数次飞向这片蓝天,过了几个月后,我听到了他的讣告,越南人得了一批苏联援助的导弹,将他的飞机打落下来。

他的灵魂留在了这片蓝天,我祈祷他飞回上帝的怀抱。

“亲爱的,我们只是国家的枪械,而国家是我们的风向标,他指向哪里,我们就将到达哪里。”哥哥在被调到北越战场的时候这样与我拥抱告别,他的怀抱很温热,我能够窥见他一颗赤诚的爱国之心。他似乎能够理解我的迷惘和不安,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说道:“坚信你觉得对的事情,并且坚持到底。”

我和阿尔弗雷德像老朋友一般,他是个热情又开朗的小伙子,我经常会忘记他其实已经快二百岁了。当然,他身边的书记官在我去找他采访的时候还会愉快地向我挤挤眼睛,似乎对于琼斯上将的桃色新闻很乐见其成。

我隐隐知道,阿尔弗雷德是不会对我有朋友之外的兴趣的,爱情只有一份,他把它全数分给了某一个人,从此心上不会再留下任何人的痕迹,我理解那种感觉。

军帐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常规驻扎实在是清闲,他见到我来了眼神明显亮了亮,向我露出期待的笑容,像是个大孩子找到了聊天对象一般。

“吃过午饭了吗?又是罐头和速食咖啡,即使我对食物不挑剔,我也吃腻了。”阿尔弗雷德请我在他的军帐之中坐下,在我面前放了几个罐头。

我把他加热过的咖啡放在手心捂着手,斟酌着应该如何开口,而他则是开了一个午餐肉罐头,用叉子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咀嚼,金色的发在温暖的灯光下镀着蜜糖一样的色泽。

“有时候我吃着军粮我会怀念起二战时期。”他宛如大海一样澄澈的眼眸里透出些微怀念的情绪,他说道:“不过现在没有人从我手上拿走难吃的军粮,给我午餐肉罐头啦。”

“那真是个好心的人。”我心里补充了一句,他也很疼爱你。

“好心,算了吧,他不杀了我就不错了。”阿尔弗雷德摇了摇头,似乎在否认我的形容,他面对着我似乎还要追问的态度,转移了话题,问我:“女士,要来点音乐吗?那会让人心情愉悦。”

“当然可以。”我知道他不愿意多说,于是识趣地顺水推舟。

他从他的一沓唱片中随手抽出一张,放在了唱片机上,当歌声响起的时候,我一怔。

“这是首……俄语歌?”我辨识的清西里尔字母的读音,但是令我诧异的是,作为美国的化身,阿尔弗雷德这里居然收藏着苏联人的唱片。

“上次从苏联人驻扎的地方收缴来的,我们不可以动他们的专家,但是导弹缴获一点是一点。”阿尔弗雷德撑着下颌,表情又是气又是无奈。“该死的苏联人,援助北越居然运来那么多导弹和武器补给,Hero多少架飞机都因此坠毁啊……这次偷袭了一下武器库想把导弹运回来,苏联人居然连着仓库带自己一起点着了,只是为了不让美国拿到武器。”

他似乎厌恶极了苏联人自我牺牲的那种狂热,唇角带上些恨极了的嘲笑。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件,这件事情不能够多加报道,甚至不能为国内所知,两方和平解决当然最好。

美国既然已经卷入越南战争,最怕的就是把中国和苏联拉入战火,这样的举动从小了可以辩解为误伤,大了升级到国家层面可就是挑衅。

俄语歌的旋律很悠扬,我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听着听着不禁入了迷。而阿尔弗雷德也倚在桌前,右手轻快的打着节拍,看他的神色应该是听懂了。

“这首歌叫做《喀秋莎》,果然是苏联佬的品味。”他随着轻轻哼唱了一段,音色带着些轻快柔和,俄语的发音是难以置信的标准。他看到我怔愣的模样,好心地在我眼前挥了挥手唤回我的神志,对我说:“这是苏联人卫国战争时期的歌,和他们的伏特加一样重要,抢走了苏联人的喀秋莎,就像是动了他们的新娘一样,啧,多么奇怪的家伙。”

他的话语里抱怨占了大多,那种爱恨交织的表情有种惊心动魄的力量,女性天生的感性让我心里渐渐地漫上一阵悲哀,我已经确认了祖国深爱着的对象,但是我却没有任何立场再劝说他坚持到底。

我放下了手中的纸笔,最终,我不愿意再去问那些形式上的问题了。唱片里悠扬的宛如梨花一样的音乐源源不断地流泻出来,耳畔是祖国低声的哼唱。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他的歌声明明是轻快的,但是莫名其妙的情绪却充斥了我的内心,迎面而来的沉重和无常令我心口一阵窒息,我多么想为从不能哭泣的祖国好好地哭一场,即使我知道他永远不会因此流泪。

我以手捂住嘴,低声的抽泣了起来,而阿尔弗雷德停下了哼唱,递给我一张纸巾,无奈地看着我:“珍妮,我把你弄哭了?”

我拼命地摇着头,咬着嘴唇不出声,眼泪却止不住的往外流。

他似乎明白了我,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轻轻地叹息一声,说道:“别哭啦,珍妮,我知道的,他的这首歌最不可能唱给的对象,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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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当我走过荒芜的废墟和战场时,我都无数次地咒骂这场战争。我跟着医疗兵去收敛尸体,我看到同胞血肉模糊地倒在战场,我看到越南的平民被投下的汽油弹和燃烧弹炸伤,最后灼成一团焦黑。

而这一次更加的过分,美国空军投下了大量白磷弹。

站在我身边的医疗兵扯了扯我的胳膊,示意我不要看。她的眼神很疲倦,似乎看惯了这种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但是我依旧无法适应这种惨剧。

“珍妮,你在做什么?”她敛了一名大兵的遗物,安静地在胸口为他划了个十字,紧接着抬起头看着我。我正背着相机在废墟之中数着死去的越南人人数,然后抹去脸上的灰,蹲在瓦砾之中吃力的记录。

“6月23日,美国空袭越共基地,波及平民,其中老人死亡率60%,小孩死亡率……”

我看着他们向天伸出的焦黑的手,凝望着他们空洞的眼眶,难以言喻的罪恶和悲伤让我痛苦和不安,金灿灿的麦田被燃烧弹烧毁,乌漆一片,我看见简陋的电线杆把天空分割成一片又一片,看见残壁之上贴着反越共的宣传报,我见过铁丝网后孩子们眼中希望熄灭的模样,我也见过农民背着棺材干农活,这一切都在昭示着……

我们是罪恶之源。

我们带来的绝不是自由,我们将文化里最恶劣,最黑暗,最糟糕的部分输入到了东南亚,并且为此洋洋自得。

我忽的浑身发冷,看着白磷弹留下的残骸,我深刻的明白了一件事情。

美国离我憧憬并且维护的那个山巅之城,越来越远了。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生离死别,但是在伯特的讣告到来的时候,我仍然像是在做梦一样。我奋力推开了试图阻拦我的丹妮,向着医疗部奔去。伯特被抬回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尽管我们战场的医疗条件比越南人优秀几倍,但是谁又能和死神抢人呢。

医疗部里,阿尔弗雷德和将官们聚拢在他的身边脱帽致哀,他们的脸上带着如出一撤的悲伤神情,在我像个疯子一样闯进来之后,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扑到盖着白色被单的躯体上,铂金色的卷发覆在我的脸上,我用颤抖的手揭开他面部覆着的被单,熟悉的脸孔早已僵冷。

我捧着他的脸像个孩子一样的大哭起来,从小时候就疼爱我的哥哥就这样丧失了他年轻的生命,他甚至还来不及成家,来不及实现和妻子共同经营农场的愿望。他的脸上还有些未净的血污,我反复地用手摩挲着他的脸孔,他的胡茬,他温暖的拥抱甚至还发生在昨日,而我却永远的失去他了。

“詹姆斯少校为了大部队的撤退,选择带队殿后,为他的英雄行为致意。”他的战友沉声说道,声音也有些哽咽。

金发的年轻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湛蓝色的眼眸里也少见地浮现出悲伤的情绪。他说道:“伯特·詹姆斯少校为了我献出了他的生命,我要向他道谢,并且给予他应得的荣誉。”

我当时也许是疯了,悲伤令我失控所以我急需一个发泄的渠道,我竟然向祖国失态地质问:“荣誉?多少荣誉能够让我的哥哥清醒过来!他是个多么热爱国家的士兵,而他是为什么而死的!说啊……你说啊……”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他无法回答。

我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我向前两步死死抓住他的衣角,跪倒在他的面前,孩子气地大哭起来,声音几乎哽咽。

“琼斯先生……祖国……求求你,把我的哥哥还给我,还给我好不好……还给我……”

“詹姆斯小姐,冷静!”有人试图制止我并且把我拖走,我哭的不成样子,却像是着了魔一样死死地抓住阿尔弗雷德,金发蓝眸的青年挥开了别人的手,似乎纵容了我的哭泣。

“我没法把你的哥哥还给你。”他本来想要抚摸我的头发,可是在接触之前,却像是丧失了所有力气,最终他颓然地放下自己的手,喃喃地对我道歉。

“珍妮,对不起。”

伯特的下葬在之后的一日,随他一起下葬的还有无数我不知名姓的士兵,有些人的遗体残缺,根本辨认不清属于谁,而这一切都将归于沉寂。我踏上漫步青草的山坡,一个又一个小土堆和简单的墓碑最终成为了他们的归宿。

我把清晨采摘下来的鲜花摆在他的墓前,席地而坐想和他说说话,却听到有人来的声音。我回过头看去,阿尔弗雷德捧着一束白色的野花,正在弯腰给每一个小小的坟前都放上一朵。

我忽的沉默了下去,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祖国。

我是该秉持着一个人道主义者的精神痛斥他的残忍和冷酷,还是基于爱国主义将忠诚奉献给他呢,过于复杂的情绪令我彷徨失措,我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每一次弯腰的弧度,他往日阳光的面容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悲悯。

最终他走到了伯特的坟前,弯下腰为他献上一朵带着露珠的花朵。

“我将铭记所有为我自私目的牺牲的战士。”他说道:“伯特·詹姆斯,我会记得你们的名字。”

我跪坐在地上,青草随着风摇曳生姿,我已经不再质问他战争的目的,因为已经很清楚了,年轻的战士们全都是霸权的牺牲品而已。战士们最终成为了祖国登上世界霸主位置的基石,得益的只有祖国。

“祖国,您会停止这场战争吗?”我问道:“听说国内的反战游行已经越发严重了,总统先生的连任都成问题,您说,这场战争会结束吗?”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你。”

“还要牺牲多少士兵,还要杀死多少越南人呢?”

“……”

他被我问住了,最终挠了挠头也学着我坐在了伯特的坟前。他的脸色看上去十分苍白,与我第一次见到他时相差已经很大了,金发的颜色也有些暗淡,嘴唇淡淡的没什么血色,只有那一双蓝色的眼眸透着天空一样的澄澈。

“为什么会冷战,为什么世界上要有霸权主义这种东西?为什么我们又要成为牺牲品?”

“我和他都没有选择,这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战争。”阿尔弗雷德看了我一眼,微微勾了勾嘴角,说道:“我不想被赤化,他同样不想被演变,我企图吞了他,他也企图侵占我,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搏斗,如果谁稍稍退却一步,谁就一脚踏在了毁灭的边缘。”

“Hero可不想死,所以我要用尽我所有的力量,遏制他,绞杀他……我为了生存,为了利益而战,就是这样简单地道理。”

“为了生存,为了更好地活,人道或者是国际主义,我都可以统统抛在脑后,珍妮,这就是国家的本质。”

我看着他冷静的表情,这种极度清醒令他成为了天之骄子,成为了伟大的合众国。但是我忽然庆幸起我生而为人,至少我能够自由的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他却被责任绑上了十字架,在命运的火焰之中被灼烧,直到某些东西化为灰烬。

“祖国,请让我讨厌你十分钟。”我看着他,用尽全部勇气说道:“我讨厌这样,讨厌打着自由的旗号实际上在输出武力战争,讨厌偏离最初理想的国家,讨厌虚伪的山巅之城,我讨厌死亡和恐怖……”

“可是我依旧爱着美国,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

阿尔弗雷德湛蓝色的眼眸看着我,似乎在包容一个任性的孩子,而我的年龄确实在他的生命之中不算什么。他张口似乎要说些什么,却又蓦地捂住了嘴唇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近乎撕心裂肺,让我一瞬间怔在了原地。

“您怎么样!琼斯先生……祖国!”

“没……咳咳……事……”他在咳嗽的间隙低喘着说出了安慰人的话,但是我整个人都在发冷,扶住了他的肩膀,惊慌地询问着他的身体情况。

我看到他移开了自己的手,手心残留着一滩血,已经渐渐地滴在了土壤里。

——————————————————

1968年,我回到了纽约。

我带着满身的故事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纽约,迎接我的是我的同事们,他们都想了解越南战争,他们总是乐于用独家新闻挣得版面,发行数量就是一切。

可是我一点也不觉得成为‘英雄’是多么好的事情,我整理了我的手稿和相片,编写成充满真相的稿件给主编,却被他打了回来。

“为什么不能报道白磷弹,美国应当直面自己犯下的罪恶!”我执着地发问道。

“不可以,因为美国没有罪恶!”

“听到反战的呼声了吗?这是国民的意志,我们作为媒体,应当为民众发声,吉恩先生,我们应当这样做。”

“天真的女孩,即使是去了战场,你依旧没有什么长进。”他用一种无奈的目光凝视着我的脸,然后把我的新闻稿丢了回来。“你应该明白,我们真正服务的对象到底是谁。”

纸张纷纷扬扬地坠落在我的面前,我想起了橱窗上贴满的反红色恐怖的标语,想起了无处不在的自由旗号,想起了鼓吹的梦想,宣扬的为国家献身,对自己不利的尽情贬低,对自己有利的大肆渲染。

吉恩主编说道:“你应当清楚一点,美国没有罪恶,他是光辉而伟岸的,他是自由世界的领头人,是理想的实现之地,这里金钱遍地,处处是机遇,是所有人梦中的天堂。”

而我,却依稀之中听到了坠落的声音。

那么轻微,那么的不引人瞩目。

但是伟大的美利坚合众国,确确实实是在坠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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