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烏瑟根本不願意承認亞瑟的存在,要求我將男孩帶到別處安置,遠離他的視線,亞瑟出生時甚至連茵格琳也沒親手抱過他一下。直到烏瑟明白自己時日無多,皇后又生不出其他子嗣,他才想起有個皇子被寄養在艾克托公爵家十一年。
亞瑟漂亮、強壯、敏捷,個性雖然有些衝動,但心地善良、處事公正,擁有父親戰士般的體魄,又具備母親精緻的五官,簡直是完美的王位繼承人,烏瑟和茵格琳幾乎立刻就喜歡他。
幾乎沒有人不喜歡他。但不喜歡他的人,則對他恨之入骨。
Chapter 11
當亞瑟一行人終於來到位於阿爾比恩中部的培里諾爾王城時,時序進入了冬季。
相較於被魔法操控的甘美洛,培里諾爾王城洋溢著歡快的節慶氣氛。首見的廣場比試大會、石中劍的神跡,加上各國王族、公主、騎士紛紛彙聚培城,一時之間好不熱鬧。坎特伯雷大主教被培里諾爾王千里迢迢救來這裡,看來絕非只為「尋找真主」的目的,其中政治聯盟、角力的意味濃厚,而宣揚國威的色彩更加鮮明。
「如果甘美洛沒遭到攻擊,現在大概也會這麼熱鬧吧……」
亞瑟不無感嘆地說。他和梅林費了一番功夫,終於找到離比試廣場僅百尺之遙的旅店,以兩倍的價格入住。當然,這種時候他們只找得到一間空房。
「我們會讓甘美洛回復以往熱鬧的,而且比這裡更熱鬧──熱鬧一百倍!」梅林盡可能充滿信心地說,有意轉移話題:「話說回來,要不要賭耶誕節那天會不會下雪?」
「什麼時候你開始變成樂觀的那一個?」
「在你悲觀的時候啊。」梅林打趣。
他一邊卸置行李,一邊點亮客房內的燭火,接著檢查旅店的床鋪,再幫亞瑟脫下外衣,動作熟練,一氣呵成。
「……賭什麼?」亞瑟再次發現自己是如此容易讓梅林鼓舞,梅林總能在他最需要被激勵時適時地、又仿佛全然無心地說出他想聽的話。
好不容易有個室內歇腳的地方,亞瑟心情相對輕鬆不少,雖然失去父王的悲痛仍不時縈繞心頭,但此刻他已將沉重的情緒暫時掃到角落。他坐到床沿,隨意撥著散亂的髮絲,順著梅林的話頭搭去:「你全身上下除了身體之外沒一項是自己的。」
「……」梅林掛衣服的動作瞬間一僵。
「呃──我的意思不是要你用身體賭……」脫口而出的瞬間,亞瑟立刻察覺自己的刻意解釋反而更糟,但因為看不到梅林的表情,只好硬著頭皮繼續說:「我可不喜歡占人便宜。」
「別講得一副好像你穩贏的樣子。」梅林回頭看他。挑眉。
「那我賭下雪。」亞瑟抬起下巴,信心滿滿。
「……我倒寧願猜你拒絕和凱一起去王宮的真正理由。」梅林不以為然,一手插腰,歪著頭一臉狡黠:「你不知道你拒絕凱的時候我多想踹你小腿,我以為我們今晚要露宿培城大街了。」接著拿起腰間沉甸的錢袋掂了掂,「雖然凱騎士很討厭我,不過還好他夠喜歡你,看看──這麼多金幣!」
凱為了要和父親艾克托爵士會合,於是先行離開。雖然他離開前力邀亞瑟與他同回王城提供的居所,不過亞瑟似乎自有打算。紅髮青年有些懊惱自己的大嘴巴,不小心把艾芙琳也來到培里諾爾王城的事透露給亞瑟知道,這使得亞瑟說什麼也都笑著打發他,不肯答應他回王城的請求。最後他只好依依不捨地交給亞瑟一袋金幣,並緊緊地擁抱了他後才告別。
「我不想昭告天下我還活著,以免更容易讓人殺死。哦,更多的原因是因為相信你──梅林,」亞瑟聳肩,覺得自己拌嘴的功力愈來愈精到:「就算我們只能睡在結冰的湖面上,你也能想辦法把它們弄暖,不是嗎?」
「哦,謝謝你的信賴,殿下。用偉大的魔法把冰川融化,然後一起掉進河裡,多麼美好的結局?」梅林用滑稽的語調說完後,再把話題轉回來:「但你還是沒說,究竟為什麼不和凱騎士他們一起回王宮。我以為王宮的伙食和床會舒服很多……你和艾芙琳公主有什麼私人恩怨嗎?」
亞瑟聽到這名字立刻露出了痛苦的表情,腳蹭了蹭地面,「你不知道……艾芙琳的眼睛是美杜莎之眼。」
「……這是很漂亮還是很嚇人的意思?」
「意思是她很有本事讓人石化。你幹嘛對她那麼有興趣?掛好衣服就過來,不要像只壁虎一樣黏在衣櫃上。」亞瑟有點不耐煩地結束和艾芙琳有關的話題,拍了拍床墊,示意梅林。
「……」梅林鼓起腮幫子,呶了呶嘴。
歡迎回來,皇家大白痴。梅林在心裡對亞瑟說。他很清楚亞瑟在沒有外人的時候總是這樣。什麼意氣昂揚正經八百都是面具,在他面前立刻被拋到不知名的國度,只剩下一個我行我素的霸道小王子。
老實說,梅林並不討厭亞瑟這個模樣,日子久了甚至心裡還莫名有點得意──因為那是沒人見過的亞瑟。
儘管有時亞瑟惡整人的方式讓梅林不下一次在腦裡惡狠狠地想像把他變成山豬,不過這同時表示,自己也能拋卻身份彼此毫無顧忌地談笑。他們倆人似乎都很習慣用打鬧鬥嘴的方式溝通。
在這非常時期,梅林很珍惜自己與亞瑟都還能保有以往的幽默感。
黑髮青年走了過去,在亞瑟發號施令前,自然地蹲在他膝蓋前方,替他解開靴子的扣帶。
「喂,我只是叫你過來……」
「反正你等下一樣會叫我幫你脫靴子、擦靴子、燒熱水……」梅林手邊動作沒有停歇,亞瑟的雙腳很快就曝露在空氣中。
梅林又忘記了。
他的大腦一向以塊狀方式運轉,一次只能集中一個特定範圍思考,於是有時他會表現得心細如髮,有時又粗枝大葉到令人發噱的地步。
當他一心要幫亞瑟奪回甘美洛的時候,他可以忘記自己的所有感受。
他忘記了甘美洛的命運可以奮力扭轉,但有些關係,是再也回不去的。
他忘記了水晶洞事件後,命運已經奏出全然不同的弦音。
他們有宿命,有理解,有默契,更有難以名狀的激情。
他們早已不是,當梅林跪蹲在亞瑟雙膝之間,亞瑟還能處之泰然、無動於衷,單純享受他服侍的關係了。
「梅林。」當他還在忙著拍打亞瑟褲子上灰塵的時候,突然聽到一聲低沉的叫喚,抬頭時只覺得眼前一黑,鼻尖撞到亞瑟的肩膀。下一刻才意識到自己被亞瑟抱個滿懷。
「……」
「太瘦了。」不等梅林開口,亞瑟撫著他的背,來到肩胛骨明顯的線條。
亞瑟的頭髮搔著他脖子和耳朵,他的臉貼在亞瑟頸間,可以感覺到對方藏在皮膚底下脈博的跳動。
充滿生命力的亞瑟。暖和得令人心安。
「你知道有個新教傳說嗎?當我們都還是天使的時候,翅膀就長在這裡。肩胛骨就是擁有翅膀的證據。」亞瑟的口吻聽起來既認真又溫和,和剛剛開玩笑的音調完全不同。他觸摸梅林的方式相當輕柔,這讓他感到無比親昵。
房間氣氛陡然轉變。
「是嗎……」梅林不由自主地伸手回抱他,手指試圖在他堅實寬厚的背上找到突起的兩塊骨頭。
「你的好不明顯,應該從一開始就是人類。」接著被自己的話逗笑了。
亞瑟按住梅林因笑而輕輕顫抖的肩頭,把彼此拉開一點距離,朝他的臉仔細端看。笑意還未從梅林臉上褪去,但眼裡又多了幾分好奇,顯然是等待亞瑟下一步要說什麼。
那是讓亞瑟覺得相當好看,充滿靈氣,很乾淨、沁甜的一張臉。這並非表示梅林像個女孩的意思──雖然他曾經這麼取笑過他。事實上三年來他成熟不少,不但肩膀寬了,下顎的棱角更加鮮明,明顯是男孩即將轉變為男人的象徵。
然而不論怎樣變化的梅林,總是不斷拉扯他心上最柔軟的部份。梅林玩笑的表情明明和以往沒什麼不同,但亞瑟卻愈來愈無法壓抑自己對他的渴念。
好想要他,全部的他。亞瑟不只一次這麼想。如果說在水晶 洞裡衣衫不整的梅林充滿原始野生的誘惑能量,撩撥他強烈的、對於同性也能產生的情欲;那麼眼前的梅林則像荒漠裡的一泓清泉,澆涼他因情欲燒啞乾涸的身體。
他是著了梅林的魔嗎?
亞瑟開始親吻黑髮青年的眉毛、眼睛、顴骨、鼻樑,接著舔他嘴唇。擁抱與撫摸的動作霎時變得充滿力道。
而梅林和之前一樣,一次也沒有抵抗亞瑟的吻,甚且熱烈地回應他。
沒有魔力困在體內的藉口,梅林的嘴唇仍不停追尋著亞瑟的,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不想分開。他扣著亞瑟的脖子,感覺膝蓋有些沒力。
「……也許你說的對。我大概真的中了什麼法術,是不是?
我以前從來不會這樣。」亞瑟停下動作,給梅林喘息的空間,自己也輕輕歎氣。他明明不是浪漫的類型……為什麼會這麼眷戀這個人的體溫?
「……」梅林張開嘴,卻沒辦法說出任何一個字。
這到底算什麼?亞瑟的眼神熾烈得令人畏懼,好像在和他索求什麼珍貴的東西,讓他情不自禁想把自己能有的全都交給他。
這很糟糕,他已經沒什麼可以給的了,不是嗎?
他感到身體被亞瑟的目光釘住,動彈不得,但靈魂卻在體內狂竄騷動。
「……我沒有,亞瑟。」梅林好不容易才輕聲回應,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他們的臉靠得很近,感覺下一秒又會繼續吻上。
「……沒有什麼?」
「沒有魔法,沒有咒語。我確認過了。這個玩笑並不適合我們……你……你為什麼要親我?」
一問出口,梅林才驚覺自己竟然如此在意亞瑟吻他的原因。為什麼?為什麼這超過了兄弟之情、朋友之義與主僕之忠的舉動會出現他們之間?他是魔法師,不是亞瑟的孌童。他是為了輔佐亞瑟和保護亞瑟才待在他身邊的……
然而,梅林的問法大有問題。他把他們之間的吻歸為玩笑,這完全、絕對、足以激怒亞瑟。
「……玩笑?你覺得是玩笑?你覺得不適合?真奇怪,這些通常是我會說的話。」果然亞瑟挑眉,露出不悅的臉色:「好,隨便。如果你不喜歡,那為什麼不拒絕?」
「……你不能用問題來回答問題。」
「……」面對梅林的執拗,亞瑟愣住了。
「好,我現在就告訴你,我吻你,是因為我想,我沒有辦法控制。只要你看著我,我就只有這個念頭──這樣你滿意了嗎?
那麼,換我問你──只因為我是王子,只因為那條龍告訴你我是你的命運,你就無條件相信它,無條件地順從我,甚至願意拿你的命來賭?那條龍比我還值得信賴嗎?」
亞瑟說出他心中一直疑惑的問題。來培里諾爾城的途中,梅林盡可能地解釋了關於魔法和宿命;他曾提到,一開始會出手救他,全是因為那條從甘美洛放出的大龍一直對他耳提面命的緣 故。它說他們是一個硬幣的兩面,而梅林此生的使命,就是用魔 法協助他成為統一阿爾比恩之王。
他實在難以理解──包括那條龍原來仍然活著,而梅林不但是魔法師,還是個禦龍族這件事──為何梅林這麼相信這條龍說的話?相信到……即使一開始他們那麼看對方不順眼,他也肯順從它所說的命運指引?
「我……又沒有無條件順從你……」
梅林還在為剛剛亞瑟的回答感到震驚,不確切知道自己回應了什麼。不過看來亞瑟對他的答案並不滿意。
「那不是重點!如果有天基哈拉跟你說這一切都是假的,說你的命運其實是和別國的王子連在一起,你就會毫不猶豫離開我嗎?」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他搖搖頭。皺起眉頭。
如果命運之人不是亞瑟,如果一切只是個誤會……?
初見面的亞瑟的確讓他這麼想過;可是相處愈久,他愈能確定亞瑟的王者特質,愈覺得自己的犧牲是值得的,一切不會白費。這個亞瑟就是未來的萬王之王。
如果基哈拉現在和他說搞錯了……
不,怎麼可能。
然而梅林尚未明白,有時僅是片刻遲疑,就足以釀成巨大錯誤。忽然之間──梅林肯定這不是他的錯覺──亞瑟身上閃耀的光輝瞬間黯淡下來。深邃的藍色眸子開始捉摸不清。
「梅林,你這個白痴。」
亞瑟突然抓住梅林衣襟使勁往後一拉,讓兩人橫跌在床上。
「你知道的,你根本什麼都知道。你知道是你自己選擇了我,不是其它的什麼。」
「──亞瑟,不──等──」
他們的房間只有一張大的雙人床。他們只找得到這一間。
亞瑟在梅林還沒反應過來之前,迅速翻身壓住他,雙手高舉過頭牢牢箝制,膝蓋抵住他的大腿內側。那是大型猛獸典型的撲擊方式。
他的眼睛充滿憤怒,還有點受傷。那句不知道準確擊中自尊的軟肋,還有更多無法解釋的情感。
「不然,你就認真反抗我看看。」
培里諾爾王城郊外。瘦高的黑髮青年佇立在寒風中,傾斜的肩膀、削尖凍紅的耳朵,單薄的衣衫翻飛,沒有表情的深邃臉孔上有著深淺不一、尚未退去的淤青。
青年仰起頭,低沉但充滿力道地說出古老語言,音量翳入天聽。霎時間遠方雲層流轉聚集,藍色的天空混著橘霞紫彤,不久便傳來翅膀振動的巨響。
一條巨龍從天而降。
「你很沒精神。」大不列顛唯一的年輕禦龍族看著頻頻打哈欠的巨龍,覺得十分訝異。
「彼此彼此啊,梅林。你臉上的傷看起來很滑稽。吃到莫嘉娜的苦頭了吧?我早跟你說過。不過你一直沒召喚我,我以為你和亞瑟可以解決一切。而事實上……看樣子,一切也正照著計畫走。」
「計畫?我以為你說的是命運……」梅林想起他和亞瑟的衝突,不由得擰起眉頭。
「計畫也是命運的一部份。說吧,你想知道什麼?」
「基哈拉,我想再問你一次……為什麼不是別人?」梅林的表情透露著困惑與憤怒:「你憑什麼那麼確定?你預測的未來難道真那麼準確?也許還有別人可以讓魔法重回大陸,還有別人可以成為甘美洛的王者……為什麼一定是亞瑟?」
「噢,小法師……因為這不是預測的未來,而是你的期望啊。梅林,一直以來,所有我說的、我做的,都只是在傳遞著你的期望。」
「我的……期望?」
「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你有你的使命,我也有我的。還是說你改變主意了?」
「不,我沒有,可是──」
「那就夠了。有鑒於這可能是你最後一次召喚我,我要把所有的魔法都交給你……把那些原本就屬於你的魔法。準備好了嗎?」
「……你的意思是不再聽命於我了嗎?」
「龍是不能違反禦龍族的,除非……」巨龍發出了模糊的笑聲,那感覺有幾分遺憾,「是生命到了盡頭。」
「基哈拉……」
「梅林,希望你能理解,是你選擇了亞瑟。因為你們兩人決定屬於彼此,所以才會相遇。你不能害怕它。」
「……」
他並不害怕,只是想要知道所謂的宿命,難道還包括了他們彼此對對方……身體與心靈的完全掠奪嗎?
他和亞瑟變成這樣,也全是因為宿命的安排?
「閉上眼睛吧,梅林。你想幫亞瑟奪回甘美洛,就得先增強你的實力。快來不及了。」
***
亞瑟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畫面,是梅林吃驚、慌張的眼神;而當他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截然不同、更加柔軟的床墊上。守候在旁的則是一臉擔心的凱。他勉強坐直身子,頭部瞬間感到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怎麼回事?他往後腦探去,摸到一層厚厚的紗布。
「你還好嗎?」凱瞥了亞瑟一眼,「還好後腦沒有再滲血。」
「……我在……培里諾爾王宮?」
「……嗯,」凱回答得有些心虛,「抱歉,是梅林要我把你帶來的。不過請放心,我沒有讓艾芙琳知道。」
「……梅林在哪裡?」
「梅林說要回去收拾行李,我剛剛已經派人去旅店找他了,也許一會兒就過來。」隱忍在凱心底沒提的是,梅林其實從昨晚就不見人影了。雖然凱覺得僕人不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但他非常明白梅林對亞瑟的重要性,如果把事實告訴亞瑟的話,金髮王子肯定會擔心地立刻奪門而出。
凱曾經在私底下問過亞瑟有關他與梅林之間的故事,後者半開玩笑的說他欠梅林很多條命。這句話的意思是指梅林救過他很多次,但凱就是不明白──這看來沒多少氣力,既不利索又不禮貌,甚至會跟主人頂嘴的傢伙,怎麼可能救過亞瑟性命,而且還很多次?
如果真要說什麼梅林的優點,大概只有他很忠心、笑起來的樣子感覺很天真,沒有一般僕人的拘謹世故或者奴媚態度。其餘實在相當普通。
相遇的那天,亞瑟對這名男僕的悉心照料、關懷緊張讓他吃驚不已,他從沒看過亞瑟對一個人如此在意。
他不懂亞瑟為什麼會依賴僕人依賴成這樣子,甚至在昏睡中喊對方的名字不只一次。
「你怎麼會在房間跌倒,還被掉下的花瓶砸到?這不像你。」凱問。其實他早就注意到亞瑟臉上、身上不尋常的抓擦傷,以及送他來時梅林眼角的淤青。他很肯定梅林給的理由是胡說八道,但他卻沒有揪著青年的領口尋問他來龍去脈,因為對方的表情實在讓人不忍再問。
「而且你的男僕也滿臉是傷,一身狼狽的樣子。你們遇到麻煩了?」
「……什麼時候開始比試?」亞瑟沒有回應,只是轉移話題。
「……後天開始,一個禮拜的預賽。耶誕那天選出二十名騎士。」凱嘆口氣。
亞瑟陷入了沉默。強烈的不安、深沉的憤怒、莫名的愧疚在腦中糾結。原本不應該變成這樣子的;在親吻的時候,他們的感覺是如此親近,好像他們只有彼此,他們是彼此的唯一。梅林沒有拒絕他,而且反應一樣熱烈,就算不是在水晶洞,沒有被施法也一樣,這讓他雀躍並且感動。直到梅林的回復毀掉一切。
梅林的答案是那麼不確定,彷佛在對他宣稱,他為他所做的一切全是被迫與不得已。
於是亞瑟毫不留情地欺負他──如同字面上的意義──利用體型上的優勢,壓制梅林,箝鎖他,啃咬他,撫摸他,追逐他,既暴力又色情;他把梅林逼近角落,把他摔到地上,扣住他的腳踝,像貓在吃掉老鼠之前的把玩,不斷放梅林逃開之後再狠狠切斷他的出路,讓他感到絕望;直到梅林撞上衣櫃,而衣櫃劇烈搖晃著要把他壓倒時,亞瑟才察覺事態不妙,沖過去擋在他和衣櫃之間。但這一沖,卻讓嚇壞了的魔法師以為亞瑟又要攻擊他,終於使出魔法──讓旅舍裡的裝飾花瓶飛起,砸向亞瑟的後腦勺。一股溫熱由後腦溢出,亞瑟還來不及感到疼痛便昏了過去,梅林驚慌的表情在眼前模糊一片。
然後他清醒在沒有梅林的地方。心裡彷徨失措,懊惱沮喪。
事到如今,他終於清楚自己的感受。再也無法抵賴。
佔有也好,取鬧也好,欺負也好,擔心也好,煩惱也好,疼痛也好。
雖然結果有點糟糕,但他沒辦法否認。也無從遏阻。
他喜歡梅林。非常非常喜歡。